徐作仁2025年12月诗歌

（23首）

 

徐作仁

 

1、捣衣的嫂子

 

流水己经流不太动了

西风一来，就皱起一些乱七八糟的瘦纹

你放松眼晴，替它认真梳理

 

把搓衣石上的冷光使劲地搓

耳朵有了一声鸬鹚

有了两只小虾米的潜泳与牺牲

你和香胰子一起洇开旧事

 

这个时辰，你半幸福不幸福

恨的爱的集中在几件衣裳上

手冻红了，身子

拓印于一帧水墨，嫂子

 

2025.12.1

 

2、十一月，娘在菜园

 

在菜园的右上角蹲下

在一棵小白菜的左上角

匀好喘息，一瓢温温水粪

喂养冻僵的十一月

 

在你用慈怜轻拂菜畦时

陪你历春度夏的嫩绿

一茬又一茬，都透着韧劲

好模样，有青天作证

 

蝴蝶羽书翻开惬意

任何一勺粪水都盛着幸福

轻捶腰杆的弧度里

你的菜园，岁岁常青

 

寒风裱糊半院孤单

你却再浇一瓢积攒的热忱

那些小白菜，和你一样

己经挺直了腰杆

 

2025.12.2

 

3、莲蓬的风骨（题图诗）

 

严冬暴虐。曾经的蜻蜓

早己躲进古诗

借某个词语裹紧企冀

菡萏怯懦，香销于坚冰

 

而此刻，莲蓬这个清癯小子

把曾经的擎天之姿，弯成

大无畏的英雄之弦

向冰面，交出半分脊梁

 

对影互助共赢

卑与亢，另一种挺拔

全融入一帧大画的色彩

谱进一曲壮歌的节律

 

2025.12.5

 

4、柴屋，留守的冬天

 

冬天是一条僵蛇

直挺挺的，横在冻土上

冷腥味，戳伤半间柴房

 

窄路已被雪埋了

梅花脚印是唯一的访客

来而复去，没留下一句应答

 

寒风刮瘦门槛，老人佝偻

数柴禾的口气像数剩下的日子

一根是初一，一根是十五

 

把小门闩紧，用手尖擦擦

窗格上的霜花，老人老了

错看成春天的柳芽

 

2025.12.6

 

5、新年颂

 

新年就要到了，就要到了

这些不出三服和出了五服的亲戚

在乡间，个个都有好模样

 

麦子抖擞，换上青青着装

借嶙峋之风，一路小跑迎接暖阳

葫豆大方，插着几朵紫簪

与垄上野雀，唠岁末家常

 

莴麻菜裹着素袄，在地头

把新鲜口气捂得和煦绵长

腊梅花挑着黄蕊，于篱中

以馨香拂墙角，扫尽余霜

 

花鸡踮脚，一声引吭

晃出红冠子的热热闹闹

麻鸭摇尾，双蹼蹚冰

溅起满塘亮晶晶的日光

 

扛锄人，扛着曙色与炊烟

眉眼带笑，互唤声有农谣韵脚

担水人，担回井水和鸟语

衣襟半敞，民风民俗自然坦荡

 

翘首木门的瑞兽，老实巴交

恪守两边的新联，周正端庄

檐下干海椒恰似待燃的鞭炮

把新年欢腾，酿进一院寻常

 

2025.12.8

 

6、腊月辞

 

坐在地头，坐在锄把上

掐把葎草拭净脚踝的泥巴与喘息

苇杆上的野雀放下戒心

两声乡野的谣曲掺入叶子烟的香气

 

山峁上的冬天瘦得坚硬

枯桠间悬着看得见的飕风

老爹，你眼里浮着细碎飞蚊

灰瞳深处，却开着耐霜的胡豆花

一只紫蝴蝶的翼翅闪着光阴

 

更远一些，麦穗子同你一道

在绿阳光摇曳得满地

鱼群带着溪水和故事

轻轻浣洗着村庄温热的脚丫

 

锄把上的心性立马蓬勃

磕烟灰的声响唤醒了衰草

老爹，你再次挥动锄头

一身沉劲，一生春天

 

2025.12.9

 

7、独处蜗居

 

蜗居，黑夜深不见底

漏梁的风，把寂寞吹成愈发庞大

 

一豆灯悬着喑哑的旧事

像散佚的词，散作细沙

案头书，被时间的蚁群

啃噬出空白，页码早已结痂

 

黑，把窗外虫鸣摁进深渊

又甩成利器砸撞唯一的窗棂

旧藤椅蜷着断裂的光阴

连老鼠也不在上面磨牙

 

一只眼陷进弗洛伊德的褶皱

一只眼望向庞德的星芒

却困在无名地铁站，没有出口

杯底的茶，续了三巡仍未回甘

 

风，还在继续吹

夜，还在死劲地黑

蜗居独处，把自己缩进光阴的褶皱

 

2025.12.15

 

8、在一本书里喝茶

 

在一本书里喝茶

从透亮的茶汤里，望见

洇开的雨前雀舌、霜后兰芽、檐下松针

望见长衫客的指尖，蘸着茶香

在老竹案几，书写故事的偏旁

 

在一本书里，歆享武陵春天

白首与垂髫，皆眉眼安闲

笑看衔蕊蜂蝶把篱畔染鲜

远处的褐衣，握着半柄竹锄

正在梳理垄亩，匀整菜畦

 

在一本书里，续上半盏余温

不邀太白从纸页出来对饮

请五柳先生，来浅酌闲谈

瓷杯的弧里偶落豆架清欢、柴门晓烟

茶气漫起，缱绻成黛色南山

 

与时光对坐，与廓外青岚对坐

在一本书里，把尘嚣喝浅

落日漫过书页留白处

归鸟翅尖，恰是入韵的诗行

 

2025.12.16

 

9、我喜欢你转身回眸的样子

 

在我的菜园，你拄锄转身

潮红脸容，像极暗恋我多年的二丫

嫩白菜在你身后，长势良好

有一种青葱模样，愉悦模样

 

露水晶莹，和着透亮的鸟语

闪烁的光芒映润了我的拘谨

七星瓢虫便以优美的弧线

曳出春天的太阳

 

白菜们朝你傻笑

我也朝你傻笑，糙手在裤边

怎么也擦拭不出蜜语甜言

小兔子在心窝蹦蹦跳跳

 

二丫担水过篱，粗嗓子里

有脚步咚咚直响

我像失魂小窗外的书生

你，一怀坦荡

 

2025.12.17

 

10、与一株野草对话

 

你和腊月裹紧黑袄，垫两片枯叶

坐在空地的左上角

荒石的冰冷咬着骨头

老天也眯着昏沉沉的眼晴

 

没有雀噪，蚂蚁搬着碎光

缝补空地的寂寥

一株草弓着背，把自己

缩成右下方的一小片褶皱

 

风裹寒意，现场无法逃离

你把黑袄再攥紧三分

呵出的白气和自己听得清的声音

撞开了野草踉跄的口气

 

点燃一杆烟叶的火红，你说

犟着腰杆就能把冬寒焐成春暖

春天会从空地拱出来

草晃了晃，似没懂，又像懂了

 

2025.12.18

 

11、小小的世界（题图诗）

 

世界真的很小

长天与瀚海加在一起

也只能容下两把椅子

 

这两把旧椅子

一把坐着空落落的名字

一把坐着孤独

 

而残血的长天兀自绵长

缄默的瀚海波澜不兴

 

2025.12.19

 

12、老村怀想

 

就把自己揽进民谣与炊烟

看一些调门，随山路

拐弯，或者长几杆高粱

听几句香味，把坎上坎下的豆子

摇曳成一荚一荚的饱满

 

临摹轻风叩门的声音

用搜寻出来的四言八句

抚慰陋檐、照壁和老磨

掸一掸矮凳上光阴的尘灰

站着或者坐下，吃一杆烟

 

请野鸟唱出家雀唱过的啘啭

唤来打鸣的鸡，在老桑之巅

把新鲜的太阳引吭出来

照浅阶上苔色、坝上密草

就会有人影进进出出的闲忙

 

2025.12.19

 

13、与一尊观音石对坐

 

垭口风光殆尽，四围悄悄

一尊观音石有些许怅然

我的祈语梗在喉头

他的禅言如游丝涣散

 

酷寒是一把的大钐刀

钐铩了仅存的瘦稼禾

也钐铩了野黎、钩藤和贱草

鸟鸣，缺席于空山

 

与一尊观音石对坐

想象的左手的净瓶空空如也

右手的杨柳枝，应不了

一处一声的祷告

 

用一杆烟，抽身自己

用想象之手，抆拭观音苍眼

还山几面坡，还春风

为好生之绿鸣锣开道

 

2025.12.21

 

14、葫豆地

 

你喂养的那些紫蝴蝶，刚刚

合上韵脚清香的羽书

挂荚的民谣，就心照不宣

就给自己谱入古朴的词句

 

整整一畦草本的小令

既天生丽质，又落落大方

同你，接受太阳的围观

接受一缕绿风的咏叹

 

一只山雀，蹩脚的普道话

总带着土里吧叽的腔调

你擦汗的样子，与线装书

多少有点挨边

 

父亲，等忙过半个季节

我肯定，在你撰写的故事里

一盅小酒，一盘嫩葫豆

押稳的江阳韵，铿锵有力

 

2025.12.22

 

15、冬天的等待

 

风把老檐扫矮，龙钟的老梅

试着探出头来

孤伤的香味，见或者不见

 

失传的鸡鸣依然失传

枯桑上的严冬，一声尖叫

无法惊竦红冠子的寓言

 

匍匐于笕水槽中的水，很迟砘

流或者不流，都自带

固体的清冷的怅然

 

老爸，你像梅花努力傻笑

说不定，对面发现你的人

会喊开你的大号或者小名

 

2025.12.22

 

16、把我的乡村告诉你

 

南风吹过了第三章节

一队野麻雀的翅膀下

高粱拔节的声音很古拙

是绿的，青的，褐红色的

最早的那一枝穗子

开过光，有一种骄傲姿势

 

拄锄，站立于地边的人

半敞的衣襟，总是兜着憨笑

兜着土话、蛮力、汗气

造型，与某本书的插页

多少有点相生相克

 

太阳并不高高在上

游云也会歇脚于高粱旁侧

在你跟几句膻言子攀谈时

高梁叶子会挠你、撩你

有氧的呼吸就成了第四章节

 

2025.12.23

 

17、春天的麦地

 

天空，蓝缎子一样平顺

分蘖拔节后，麦子们

恪守祖训，齐心协力

铺就出一大片绿绸

 

三月有好生之德

在蓝缎与绿绸间，以金梭

编织古拙而崭新的春天

一间氧吧，宽阔而敞亮

 

先于鸡声静在画中的人

把麦草帽上的晨光，交给

一杆烟和半声喘咳

交给训化了的一缕和风

 

两只燕子在风中摆出素雅造型

青黛的剪刀，快捷裁剪

麦子们，精神抖擞

麦子们，光彩照人

 

2025.12.24

 

18、七月下午茶

 

拈一大撮苦蒿，在土巴碗里

把七月的下午泡浓

先呷一口偷闲，再啜一口慵懒

让自己逃出农事的围追堵截

 

小眯一下灰瞳，任风掀动

晾在竹杆上的干净衣裳

任几句土夹白的玩笑，追着雀影

掠过田埂，漫过渠岸

遇到弯腰的邻人、拄杖的老者

便递去同一片树荫的问候

 

碗里，洇开的蒿叶青绿得可以

似有黄豆叶的茂盛，包谷须的柔软

你一再以厚唇啜吻

那些喊得出的名字都带着

圆润饱满的香气

 

揉揉腰杆和腿杆，老爸

你似乎摩挲着相伴多年的农具

铁刃沾着泥土，木柄包浆温润

就像这杯喝淡了的苦蒿茶

回甘里，挺着精神

 

2025.12.25

 

19、拐过几道湾子去村头

 

去村头站一站，这个习惯

老爸一立就是多年

老槐树，也陪他站了多年

 

第一道湾叫跑羊坡

穿开裆裤的他，和几只羊

在这里慢悠悠啃坡啃草

猫爪刺，总喜欢抓挠他胯裆

 

第二道湾是走水滩

清水把他胳膊脊梁搓得发亮

嫂子媳妇甩几声笑

活脱脱一个浪里白条

 

老茔旧冢新坟满排第三道湾

侧柏野棘把熟悉而陌生的名讳

让他认了又认，也让他

挥了又挥手，说再见

 

在村头，老爸和老槐树

一起望了一阵远方之远

才掏出烟袋，点燃一杆烟

一炷香，飘缈着升高升高

 

2025.12.26

 

20、李子在黄历长圆

 

李子在黄历长圆，脆甜了

一些带方言口音的鸟语

好不容易回心的风，以手指

拭绿三月的好韵

 

提一篮溪水和小白菜秧子

从柳岸回来的女人，叫亮

一个自带洋气的单名

也叫响一个灰头土脑的绰号

一颗李子应合回声，在坝上

滚出了几转悠闲

 

篱边，钻出农用薄膜四季豆

像猴急童稚，伸出嫩须

缠住竹杄子就往上攀爬

小绿手，还不停拍着巴巴掌

 

阳光就以蝶书的姿势，翻阅

小院的东西南北，翻阅

迈出木门的条桌、瓷碗、竹筷

然后，邀请秒懂农历的三月

小酌早晨，三口之家

共一树李子，甜甜圆圆

 

2025.12.29

 

21、老槐树的年轮信笺（题图诗）

 

那年，严寒还咬着枝桠

你已踮脚，把第一片词芽

别在村头风的邮箱里

 

炊烟卷着柴禾余温拂过

你就开始写一封长信——

枝桠作笔，拽住流云的碎语

新叶当笺，洇开曦光的絮言

 

风偷偷看过了几行

那些悬在枝头未圈定的句读

家雀用灰翅掸掸，啼啭落进纸页：

“等春潮漫过门槛，浓阴会庇祐

灶上的软语、檐下的俚言”

 

此刻村头空成一页摊开的信封

老槐树这个邮戳盖在季节留白处

等归人、过客，以手指摩娑纸背

默诵那些未寄出的孤独与缄言

或者，就站成某个字的偏旁

钉进信页，成为岁月折不开的邮签

 

2025.12.29

 

22、小院的双调协奏

 

小院朗晴，左边筐里的红蛋

像新生娃，攥着拳头的哭声

砸在三合土坝上，清清亮亮

 

右边素幡动，黑框里的老者

像刚听完一段戏文

嘴角，还带着微笑

 

唢呐手的腮帮子，鼓了又瘪

调子一会蹿上天一会沉入地

脸挂两样神色的人，陆续到来

 

有人摸着福娃脸蛋说福气好

有人对着遗像鞠躬祝走安详

大锅里，热酒与清茶咕嘟咕嘟冒泡

 

风掠檐角，红喜字和白纸钱

卷到一块，飘飘荡荡

瓦缝里的狗尾摇出喜与殤

 

两串鞭炮响亮之后

新生的暖与往生的静

在杯盘碗盏中，撞了个满怀

 

2025.12.31

 

23、十二月的最后一天

 

风把檐角枯草吹得发白

炊烟贴着矮墙，缓慢爬向院坝

谷粒的香味早已挥发尽了

几只瘦雀，啄食冬日的碎屑

 

老槐树抖落最后一片叶子

悬在枝桠间的旧灯笼不能招摇

泥坝上的霜，厚得像叹息

踩上去，咯吱一声就碎了

 

母亲抱一捆柴禾，拐进灶屋

火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

一朵慢慢开的花，有点红

也有点沧桑

 

我倚着门框，看日头

往西挪了一点，又一点

远村、远山、远云

被谁描得很淡很淡

 

这一年的尾巴，阶上的野草

被谁的手指一捻，断了

 

2025.12.31

 

作者简介：徐作仁，重庆市作协会员。诗作刊于《诗刊》《星星》《诗选刊》《诗潮》《北京文学》《天津文学》《湖南诗歌》《江浙文艺》《中国好诗歌》《中国百年诗人新诗精选》《当代诗人精品诗歌荟萃》《中国当代乡愁诗歌精选》等多种刊物和选本，获中国诗歌网“每日好诗”，多次入选《中国好诗》《每日精选》，获中国作家网“每周诗星”，多次获世界诗歌“日冠军”等。著自印诗集《坐在时间对面》。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