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张方江，笔名半禹，1972年出生山东齐河。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齐河县作协副主席兼秘书长。出版诗集《编织了N年的爱情》，出版诗合集《风行四季》。作品散见于《时代文学》《山东文学》《青年文学家》《北京诗人》等报刊。

 

那时的我们

——写给70后的一组诗

 

张方江（山东）

 

第一首：画在手腕上的时间

 

那时候不懂日历，只信手腕上的画笔

用圆珠笔在皮肤上，画一块不准时的表

指针永远停在下午三点

那是阳光穿过老槐树，斑驳得最慢的时刻

我们追逐着影子，以为日子会无限拉长

就像那辆永远不会老去的二八大杠

 

高高的横梁，是父亲宽阔的肩膀

也是我眺望世界，最早的远方

如今手腕上换上了精致的机械

每一秒都走得精准，却再也画不出

那滴在作业本上，像木槿花一样绽放的墨渍

 

第二首：露天电影

 

那一束白光，是通往梦境的隧道

在打麦场丰收后的尘埃里，切开夜色

全村的孩子都疯了似的奔跑

搬着家里缺角的板凳，去抢占最好的位置

 

银幕上《射雕英雄传》的刀光剑影

映照着我们黑白分明的眼眸

银幕背后，那是另一个江湖

风一吹，郭靖就变得佝偻，黄蓉也面目全非

放映机嗡嗡作响，像巨大的飞蛾

那是那个时代最盛大的狂欢

 

电影散场，星光依旧

我们扛着熟睡的弟弟，走在田埂上

那是童年最长的归途

 

第三首：贫穷里的光芒

 

那时候的玩具，不需要电池和说明书

一把黄泥，在手里揉捏出生命的形状

做一只泥哨，吹出淳朴而原始的声响

或是捏成大大小小的碗，用力摔在地上

比拼谁能让泥浆溅得更响

如今想来，那些都是贫穷里的光芒

 

趴在尘土飞扬的地上

玻璃弹珠里藏着缩小的宇宙

那一颗颗花色各异的眼珠

是我们为了赢得“财富”

最早付出的代价

 

手指头脏了，就在河里洗一洗

那是我们与大地最亲密的接触

如今我们的手变得洁白、干净

却再也握不住，那一把滑腻的童年

 

第四首：爆米花的大爷

 

黑乎乎的铁葫芦，在炭火上缓缓旋转

那是那个年代最惊心动魄的魔法

老大爷摇着把手，风箱呼哧呼哧地喘息

孩子们捂着耳朵，躲在大树的背后

 

“砰”的一声巨响

白色的烟雾腾空而起

那是香甜的炸弹，炸开了冬日的沉闷

玉米变成了雪花，大米变成了云朵

每一颗都膨胀着快乐，虽然只有一碗的分量

 

现在的电影院里，也有焦糖味的爆米花

包装精美，甜腻得发慌

却再也听不到那一声，让全村都心动的巨响

 

第五首：五分钱的夏天

 

五分钱，是一枚硬币能买到的最大幸福

那是自行车的后座，盖着厚棉被的木箱子

喊一声“买冰棍”，

就能换来一支裹着纸的清凉

 

那是大白兔奶糖在舌尖慢慢融化的甜

也是一把炒瓜子，能在口袋里揣一下午的不舍

我们坐在门槛上，嗑着瓜子

看着夕阳一点点把土墙染红

 

那时的快乐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那时的欲望很小，小得只在一毛钱的纸币里

如今我们买得起昂贵的雪糕

却再也尝不出，那种透心凉的快乐

 

第六首：赶海的童年

 

裤脚卷到膝盖，泥水漫过脚踝

我们在沙滩上，像寻找宝藏一样寻找生计

退潮的大海，裸露着它慷慨的胸膛

蛤蜊、螃蟹、还有不知名的小鱼

那是大海给农村孩子的馈赠

 

不需要门票，只需要耐心和汗水

小桶里的沉甸甸，是晚餐的加餐

也是向母亲炫耀的勋章

海风吹乱了头发，盐分腌渍着皮肤

我们在浪花里奔跑，不知疲倦

 

那时的海很近，就在家门口，

那时的海很宽，宽得能装下所有的幻想

 

第七首：煤油灯下的光景

 

夜色如墨，煤油灯跳动着豆大的火花

微弱的光晕，圈出了一方神圣的天地

我在灯下写作业，母亲在灯下纳鞋底

针线穿过布帛的声音，是夜晚唯一的伴奏

 

偶尔一阵风吹过，灯火摇曳

墙上的影子便开始狂乱地跳舞

那是小人书里的世界，孙悟空的金箍棒

黑猫警长的摩托车，在土墙上神出鬼没

 

我们在昏暗中睁大眼睛

渴望着书里描绘的那个远方

如今灯火通明，照亮了每一个角落

却照不亮那颗，曾经对知识如此饥渴的心

 

第八首：交公粮的日子

 

那是丰收的季节，也是父亲的节日

板车上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麻袋

那是土地最诚实的回报，也是最沉重的献礼

 

父亲和乡亲们赶着牛车，或拉着平板车

粮站门口排起的长龙，是那个时代独特的风景

检验员的探针，尖锐地刺入麻袋

带出的不仅是麦粒，还有农民一年的期盼

 

那一袋袋金黄的粮食，

承载着对国家的承诺，也承载着一家人的生计

我们在粮堆上翻滚，闻着麦香

那是汗水发酵后的味道

虽然苦涩，却是生命最踏实的底色

 

第九首：种树苗

 

春天来了，我们在房前屋后种下树苗

就像种下了一个关于未来的梦

那是一根细弱的枝条

在风雨中瑟瑟发抖，却又倔强地抬头

 

那是我们生命的隐喻

在贫瘠的土壤里，努力向下扎根

我们在旁边刻下身高

看着树皮一年年变厚，看着年轮一圈圈增加

 

后来我们离开了，树苗长成了大树

遮蔽了老屋的屋顶

当我们历经坎坷，伤痕累累地归来

只有它还站在原地

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替我们记住了风的方向

 

第十首：的确良衬衫

 

那年春天，母亲为我买了一件的确良衬衫

鲜艳的颜色，挺括的面料

穿在身上，像是拥有了整个世界的体面

风吹过来，衣服发出“哗哗”的响声

那是那个年代最时髦的旋律

 

我们穿着它，在田野里奔跑

在课堂上坐得笔直

以为生活也会像这衣服一样

永远不皱，永远鲜亮

 

然而时光是最无情的熨斗

它烫平了折痕，也烫黄了衣领

我们后来换上了丝绸和羊毛

却再也找不回，穿着的确良的那个少年

和他眼里，那束最纯净的光

 

后记：这十首诗，不仅是写给70后的挽歌，也是给这个飞速时代的注脚。我们这代人从泥巴地里走来，在煤油灯下长大，虽然历经坎坷，但心底永远保留着那一份对春天的渴望。无论走多远，那棵种在故乡的树苗，始终在灵魂深处，枝繁叶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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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高地》源于2013年，我做山东省作协《时代文学》（双月上）执行主编时在刊物设立的一个栏目。记得那是2014年初冬，我和原济南军区《前卫文学》主编张乡林到东营采风，站在黄河的入海口，我对陪同我们采风的胜利油田作协秘书长、我的宗亲大哥、著名诗人任真说：我们一起做一个《诗歌高地》公众号，弥补充实纸质媒体的短板，注册费用我们各一半，我推荐诗人和他们的作品，你具体排编。这样，我们注册认证成功后。从第一期在2015年2月6日推发了著名诗人李轻松的诗开始，接着每天推发一位著名诗人。后来任真兄广泛组稿，推发了不仅有国内优秀诗人，也推发了好多国外著名大诗人的诗歌以及诗歌理论。《诗歌高地》在国内外的诗歌界产生了积极广泛的影响，真正为中国诗歌和诗人的传播和推广做出了实实在在的好事实事。2017年1月，《诗歌高地》在国家商标局成功注册。诗歌高地已经成为中国诗歌界的名片。文学的建设与发展，是靠全民族的热情和参与。现在，诗歌高地的工作团队，继续与作家网联合打造中国最优秀的诗歌，推发最优秀的诗人。《诗歌高地》所有发表作品文责作者自负，版权受法律保护。

 

作者：张方江

来源：诗歌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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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