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别与重生（组诗）

——悼家公

 

作者：林玉芝

 

一、滞留在正月的风

 

（写于春节期间，病榻与禁忌的拉扯）

 

正月的风是凉的

藏在祠堂的香火里

也藏在那扇迟迟关不上的病房门外

 

我们被民俗折成了两半

一半是游神喧嚣的锣鼓

一半是病危边缘急促的呼吸

 

老人家像一根被寒冬拖住的枝桠

硬生生把春天撑过了元宵

撑过了每一次欲言又止的告别

孩子们的眼泪在风里蒸发

成人的悲伤不能宣之于口

只能在拜神的香烛烟雾里

悄悄氤氲成——

看不见的雨

 

那是一段被拉长的日子

心悬在喉咙口

既怕风带走他，又怕风

吹散这仅存的团聚

 

二、五点二十七分的预感

 

（写于3月22日清晨，预感与失之交臂）

 

前一天凌晨五点二十七分

弟弟在梦里哭喊爷爷的声音

像一块石子，投进我混沌的睡眠

我惊醒时，听见自己的心

在寂静的夜里，突突地跳

那是一种早到的直觉

却被时间推给了忙碌的工作

 

晚上的风很轻

轻到我们以为

日子还能按部就班

姐姐要去上课 我要备课

我们以为的“明天再去”

竟成了生命里 最锋利的缺席

 

今早凌晨五点多 电话铃炸响的那一刻

我才懂 生命是一本翻得太快的书

来不及批注 来不及合上

孩子们哭红的眼 还没来得及说再见

就被推到了 告别站的边缘

 

这一天 整个家都空了一块

是被子里 突然消失的体温

是窗外 怎么也亮不起来的晨光

 

三、长龙与遗像

 

（写于3月24日出山之日，送别与传承）

 

第三天的清晨很凉

我们披麻戴孝，站在送别的路口

姐姐抱着遗像，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她的背影，载着

一整个春天的孤单

 

长长的队伍，如一条流动的长龙

穿过村口，穿过熟悉的烟火

棺材后，是仪仗队的肃穆

队伍尾，是锣鼓队的沉鸣

人们排着队，送最后一段路

哭声震耳欲聋

像是在替这一程的深情谢幕

 

孩子们学着大人的样子，磕头、跪拜

他们第一次知道

离别，不只是眼泪

还有一种庄重的仪式

 

灵车开走的瞬间

我突然明白

死亡不是终点

而是变成了风里的一缕香

变成了孩子们心里那份温热的念想

变成了我们——

继续往前走的脊梁

 

作者简介：林玉芝，80后，广东揭阳人。教育工作者。热爱文学，热爱生活。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