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穗之爱：2026母亲节上海诗会作品小辑

 

1.避开的福分

 

舒冲

 

所以

您恰好避开了

后来的暴雨雷击

后来的缄默无声

避开了那些令你为我彻夜难安的

新闻标题

 

您还在的时候

世界还是连在一起的

没有人出走

没有人阻隔

你更不知道有一种崩塌

叫——后来的事

 

我替您活在这一切里

替您瞪大眼睛

替您咬碎牙根

而您只需要在

我也将最终奔赴的彼岸

以为我一切依然无恙

 

这是您收获的唯一一次

避开的福份

 

2.回忆母亲的那年夏天

 

海上大虾

 

躺着。仰望老虎窗

午后不想睡 麻雀吱呀

 

母亲陪伴着儿子

一起小声哼唱

北京的金山上光芒万丈

 

生怕。惊醒了隔壁的阿叔

酒后酣声如雷

 

远飞的大雁请你快快飞呀

 

3.归档

 

羽菡

 

她誊抄了很多遍

丈夫的军功章、自己的党龄、

儿媳五点的闹钟、外孙女的奖状——

她把那么多人的名字，

工工整整写进“最美家庭”。

 

之后，她就病了。

 

反复清点一只包的失踪案。

清点半年后祭祖的清单，

三十年回乡路。

梦里，她喊另一个女人的名字——

那声线，像从很远的地方，

拨通了一个旧号码。

 

她还记得旧照片里的海，

海不会忘记自己的潮汐。

她记得右手举起的形状，

记得屏幕上，

有人为她亮起过一颗星。

 

她好像把一生

整理成两份档案。

一份交给公章，

一份塞进我们的抽屉。

 

然后，她就安心地，

去做回一个孩子。

 

4.两棵枣树

 

曹小航

 

我的花园门口站着两颗野枣树

风把它们吹成邻居时

没问虫的意见，也没问鸟

 

青枣在枝桠上数日子

红一颗，就少一颗——

鸟的尖喙像“咻咻”的箭矢

把甜蜜从茂密的树叶间抽走

 

剩下的青枣不敢红了

在枝上蜷成小不点

直到风推了它们一把

摔进泥里的都烂成了软糖

苍蝇来舔，飞鸟来叼

我数着地上的酸枣裂核

像踩着风中的黄叶

 

妈妈的后院也有棵枣树

是秋天晒透的暖玉

我们踮起脚摘枣时

指甲缝里都沾着甜

冬天煮枣茶，裹着妈妈的手温

连枣核，都藏着那年的阳光

 

原来枣树会记事儿啊

一棵替我守着腐烂的青

一棵替妈妈储存没凉透的甜

 

5.致母书

 

瑞箫

 

十六年了

我没和你好好说过话

有风的夜晚

无人的时辰

我也会向着空中喊出一声

妈妈——

云来

替我写出

你已被世界遗忘的名字

忙忙碌碌地

我一直在往前冲

直到撞进一个

比你在时更癫狂的世界

还好你走了

还好你没有看到

我被生活一遍遍刷洗的狼狈模样

你的人生在不幸中开场

在尚未圆满时悄然落幕

现在你也许去了更明媚自由的地方

夜间偶尔梦到你

是全身闪闪发光的样子

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座只属于我的圣母像

静静矗立在我心上

一言不发地护卫着我

从此岸到彼岸的艰辛旅程

 

6.母亲的筋骨

 

牧野

 

有石子的溪流，声音是洪亮的

十里八乡的孩子，都喜欢在汩汩的

流水中，洗澡、摸鱼

比谁的水漂，荡起更多的涟漪

 

母亲说，石子是小溪的筋骨

它们支撑着溪流跑得更远

腰，挺得更直

 

不知道从哪年开始

城里的人，开着水泥船

挖走溪流里的石子

听领头的人说，这些石子

是盖房子的最佳材料

 

也不知道是从哪年开始

家乡的那条小溪，沉淀了

许多淤泥，成了杂草

和灌木的栖息地

 

城里的房子，越来越高

十里八乡的孩子，越来越少

把孩子们养大的，母亲

再也不能，把腰挺直

 

7.珍珠鸟的母爱

 

程庸

 

伴侣被苍鹰掠走

林野的上空，黑影犹在盘旋

珍珠鸟缓缓展开灰褐色的羽翼

以重叠的影像

将一窝幼雏紧护身旁

 

忽有一只振羽啼叫

嘤嘤求哺

她的眼神惶恐，竭力用

静寂的夜色来掩盖

眼底只漾着茫然

将它啄伤（亡）于怀中

 

8.翻译软件无法识别的方言

 

王蕾

 

你发来的语音消息

标准的上海话夹杂着电视背景音

模糊得听不清

我试着按下一键转文字来破解

屏幕上跳出一串逻辑不通的乱码

就像我们现在的关系

——彼此存在，却无法解码

 

我教你使用最新的应用程序

你却在寻找那个已经消失的实体按钮

我跟你谈论全球市场的波动、年轻人的迷茫、疫苗时代的健康问题……

你问我：

“芭提雅的太阳是不是比上海更毒？”

 

你在那个封闭的、传统的圆圈里

试图通过几袋抽真空的香肠、梅干菜

把自己嫁接到我这个开放的、现代的、流动的坐标系上

 

我们生活在同一个时区

却有着几十年的文化时差

我成为了你眼中那个“见过世面”的陌生人

你成为了我口中那个“观念陈旧”的领航员

我们都在努力向对方移居

却都在中途，因为词不达意而选择沉默

 

成长的意义，或许就是我终于明白：

我不需要你理解我的底层代码

你也不需要我全盘接受你的陈旧算法

在这个母亲节

我不再试图修正你的偏见

你也终于放弃了校对我的生活

 

我们就这样

隔着屏幕，隔着文化，隔着无法逾越的认知鸿沟

各自在属于自己的乱码里

交换了一句最简单、却唯一能听懂的问候

 

9.慈祥

谢建文

 

并非等待大风起

或者水倒流

只在燥热的野地

看你的风物

丰盈得

满是一个个羞字

 

大自然

母亲

 

好多的母亲

一生仅养育不多的几个儿女

而你以一尺灯下的草

密密地铺衍开去

密密地

长过园中不祥的黑乌

 

在很短的时间

母亲你

如此慈祥

 

10.看不见的旅行

 

韩国强

 

像一条搁浅的船只

我在海岸沉睡

梦境里装满了看不见的旅行

 

带上我吧，旧航线

让我把走过的路

再走一遍

一生中爱过的人

最好也能再见一面

记忆中

他们陪我逛街

为我点生日蜡烛

从遥远的地方

寄来礼物

在我哭泣的时候

抱紧我——

当我还是一个孩子

现在，这个孩子

早已消失；连同

那些爱过我的

在意过我的人，也早已不在

 

我想象他们

在看不见的旅行中

一一浮现

当儿时的场景迫近

我只想

努力保持平静

看上去，我是多么悲伤

一点也不像

他们希望看到的样子

但是所有的目光

并不打算

从我身上移开

我看见他们的眼中，充满了泪水……

 

像一条沉船回到海底

带着看不见的旅行

我并非一个人

而是和死去的亲人

和宁静而深邃的海洋在一起

11、母亲节的思念

 

杨剑龙

 

小时候，妈妈是

摇篮边的儿歌

轻轻地唱

像一条温柔的小河

 

上学时，妈妈是

牵着我的大手

紧紧地牵

像一根藤牵在墙头

 

离家时，妈妈是

紧拥我的怀抱

不舍地抱

像离不开雏的母鹅

 

回来时，妈妈是

河畔那株衰柳

斑白的双鬓

像一首思念的老歌

 

诀别时，妈妈是

石板下的灰土

祭祀的香烟

像一缕缭绕的忧愁

 

妈妈是慈爱是牵挂

是不求回报的哺乳

妈妈是温暖是温柔

是绵绵细雨的春秋

尽孝与报答

已成为永远的内疚

思念与梦想

就成为母亲节的悲歌

 

2021年5月9日母亲节

（瑞箫 供稿）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