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滚滚的春天(组诗八首)
作者:张志怀(甘肃)
1
把北风折叠起来,装进口袋,我必须记下这一段插曲——
对着三月,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算是虔诚的敬献
牧羊人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然后把一群羊赶往天堂
他的女人坐在山前的草地上默想,要么交出彩色的花朵
要么等候盛装的汛期,有时候,手心手背都是一样
我在近视眼镜后面追逐天鹅的尾巴,没想到回头是岸
徒劳地穿越某个朝代,谁在爱一支情歌,爱得死去活来?
要学会放弃的确很难,但必须经历耐心、汗水和郁闷
打工者开始了新的一轮跋涉,他们微不足道,但比蚂蚁还忙
我在异乡,拒绝说出方言,拒绝思想雪花和女友
就像走在瓷实的田埂上,我从城市地铁的一节车厢
逛到另一节车厢,心中的奢望渐次熄灭,却意外地
邂逅一只侯鸟,我有多少回欺骗自己,就有多少回轻信和盲从
总会遭遇如此的天气,窗外的暴雨来得突然,母亲
从家回到家,从自己回到自己,立马忘却了孤独和疼痛
左岸与右岸之间有桥,但不必然,船只依旧很远——
这是个很无奈的日子,土壤生不出钱币,超市里也不长庄稼
可我半点也不敢怀疑友人的来信,在北风拐弯的地方
一辆马车就这样走了三天,蒲公英就这样离开了故土和亲人
经典在民间,报春花注定是最早读懂阳光的一批游子
2
挑选一些外来的词汇和狂欢的节日,随棚户区的鸟群迁徙
既然没有多少好果子吃,索性就这么坐下来,等候晴和天气
带着三分惊喜,找个知音,交换各自怀揣的烧酒和火种——
不能把温暖只留给自己,把寒冷留给那些百年一遇的路人
无论品评哪家餐馆的菜单,我都必须学会生活,学会一次陶醉和爱情
是的,我见证过柳絮榆钱的命运和弟妹们的成长
在通往淘金地的路上,有的人忽然良心发现,有的人想缩短时间
而我生来不愿在别人的夜晚借宿,有父亲留下的绿荫就足够了
年轮与年轮拥抱在一起,朋友客居的星球结满沉甸甸的光阴和食品
我不习惯做财主,也不习惯做仆从,我只习惯成为我自己
从电话里听到好多甜蜜的话,把风景搬到阳光下晾晒
把错误锁进廉价旅馆的房间,毛毛虫蜕变蝴蝶的地方就是一部好书
故事沿着羊肠鸟道生根发芽,在乡愁的平台上开花结果
真理已经抵达——我为谁守卫着仅有的阵地和火苗?
从心灵的崖畔上打开天窗,北国的锣鼓和神戏在塑造一座庙宇
此刻我只担心赶路的诗人被感觉劫持,被月光葬送,鹰
在目击者的眼中成为飞不起又落不下的意义——由它去吧
一片羽毛把风带走,情敌在数年之后才想起回到老家,他被自己放逐
但身后却跟着一尊神祇,有时候,重新开始就意味着重新获得
每一张陌生的面孔上都悬挂远航的风帆,我的故乡啊——
3
也许目的地就在前方,不急于说出真相,且虚构一座城池
再画上湖泊和倒影——月亮和星星需要抚慰,太多的留守儿童需要抚慰
我也需要抚慰,是否可以招徕几处花园陪伴?飞扬的烟尘
令人窒息的空气,孕育着没有猫头鹰的夜和没有晨星的黎明
孕妇和老人在医院重复上演人类生死不息的悲喜剧,没有旁观者
春天得到的,秋天将会失去,乘着岁月的班车,其实我并未错过——
麻雀摆脱了饥饿和贫穷,但依然属于卑微、散乱、劳苦的弱势群体
追赶树林的组合,像无聊的歌手一样,胡乱启动青春、梦幻和疗伤的音符
胡乱填入无病呻吟的词句,至于时间、场所、人物、情节等等
彼此心照不宣,一切与救赎无关:苍茫的地平线上有多少人迷失过方向?
母鸡下蛋的时候,就是我被故乡吵醒的时候,我无法阻挡
一场冰雹的偷袭,也不能掩盖一次洪水的入侵,但我会在梦中喊疼你
村落已经很远了——小草在为大树做准备,缄默在为呐喊做准备
河水奔跑过来,充满我小小的杯盏和胸怀,庄稼地里
总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打麦场上堆积着我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炊烟的头发朝着哪一方飘荡?高速公路和磁悬浮列车都是大地的恋人
布谷鸟又啼叫了——歌调一如既往地适时、嘹亮、短促而明快,我为了收成
与农友们挤在一起,于是就有了绿莹莹的心思,有了某种难以割舍的情感
一边吃奶,一边哭喊的孩子不经意间沦落为世纪的弃儿
等待明天就像等待一只猛虎,等待一亩三分地就像等待半个王国
4
带上刺猬和玫瑰,我就有了浪迹江湖的勇气,背负着乡愿
就得把视野提高、加宽,进而拓展,为新的蓓蕾而修剪枝叶的人
创造着神话和奇迹,云层被天空压得很低,雨脚从画布上走下来
头戴花环的女子每天都与虚情假意的手机短信重逢又别离
英雄和隐士被一座座废墟瞬间消解,更无助的泪水倾向自家的园地
黑夜的皮肤被哪几处灯火刺穿?银河决堤——我加快步伐,从壁垒中逃脱
篝火在呼吸,胎儿在呼吸,一条蛇在呼吸,我也在呼吸
蚊子在近处,狼群在远方,我在梦幻与现实之间奔走往返,生活多不容易
于是,在各自的空虚中,寻找彼此记忆的裂缝与潜在的对手
还是荒村的一只公鸡率先打破了沉默——众多的星体从山口撤离
曙光渐次响亮起来,桃花妖艳得等不到天黑,无数艺术的天蚕
诞生了,青蛙的叫声里满含着鼓动,我所爱的人将门前的篱笆
挪开一个缺口,好让蜜蜂能够自由地出入,接受爱和接受世界原本
是相同的,苹果树瞧不起残雪,坚持把所有的灯光全部打开
我睡在一场大雨中,但我知道我成不了天使,汛期已先于我到达——
我来不及完成什么,也消除不了肿瘤的腐败和蛆虫的叛乱,也许我
只能为天边那棵不起眼的树再次命名,在工地,难得碰到一个熟人
就像难得收到一封家书,燕子没有迟到,码头的汽笛发出怀旧的颤音
我把自己投放在立交桥的半径,让西北风从一个平面形成多个圆心
为此,我永远都在路上,并且时刻保持着警惕:节省每一声叹息
5
时钟能不能随我一道醒来?现代化被平面的A4纸反复打印
充气娃娃越来越像某人的女儿,广告词听凭一些画面的摆布,忽然间
拥有了虚假的生命,我把去年的落叶穿在脚上,也算经历了秋天的旅程
谁忙于不断地接听电话,像接听一个个冲锋的指令?无条件地
为熟悉或不熟悉的懒汉卖命,于是我只好玩捉迷藏,直到蛇鼠现出原形
雪已经消失,迟到的早餐并不丰盛,鸟雀们在一排排电线杆子上
谱写着动态的乐曲,也许只有它们最了解春天,飞翔和寻觅既是心境
也是主题——好了,为了发自内心的微笑和歌唱,把远山抱紧
把太阳佩在胸前,现实主义的恒星暖暖地照着,即便前有陷阱,后有追兵
我也要卸下盔甲,脱掉满身锈迹,曾经的残骸与灰烬都不属于我
走在黑暗阴沟的边上,切肤之痛宛若敏锐的敌人——谣言
把污水泼洒在开花的季节,田畴的脸庞流淌着委屈的溪流
在我缺席的文字后面,坐满古老的章节和时新的句式,它们沆瀣一气
窃取了神的面孔和人的身份,只有流浪狗每一天都在反复地死去
白日梦约等于一夜情,日子挨着日子,镜子在墙壁上呼唤
玻璃在门窗上叫嚣——谁的思维正在凋谢?谁带走了一个时代的遗体?
潮汐的手指在沙滩的键盘上弹奏,海鸥拉长了视线和幻觉——
众所周知:我的马背上驮着数十个年轮,这匹驽马来自深山,瘦骨嶙峋
既不能创造辽阔,也没有带动雪崩,只是领着旷野跑了一圈又回到原地
如此而已——这个春天让我倾心,再大的风也拦不住我的脚步
6
我培育的不是君子兰,而是灌木丛——一队粗鄙的乡下丫头
她们的形象反证着我的外省籍贯,风雨之后,瓦当和器皿在破碎声中
遥相呼应,在春夜,只有这几处响动为我鼓掌,樱桃和草莓逃向何方?
墓志铭直指人心,我将为谁再次出现?种子因为果实而忘记了被冷落的仇恨
是自然而然的事情,荒年不再是借口或潜台词,游客一如既往地
奔赴车站,车辆一如既往地上路,弃耕地没有消息,驴耳朵与狗舌头
超出了一贯的作息时间,苍蝇围着粪便飞舞,乌鸦绕着潜规则说个不停
很多花儿还没有主人,很多信条已经蒙尘,我看不到历史走廊的尽头
大梦在城乡之间苏醒,淡出视野的麦苗最终还是麦苗,河床变得坚硬
我感谢我的阴暗面,我嘴里有药片,心中有苦味,我成为苦难的化身
与绕口令一样的盘山公路平行,放飞天真的风筝,给出安慰自己的理由
走向冷冰冰的钉子,也走向热乎乎的乡情,挺举一座农庄,进驻三家公司
招呼冒牌的流浪者吃家常饭,把发霉的麻袋扛在肩上,当所有的包装
失去了重量,就只有与生俱来的胎记是我的,一棵树依靠着另一棵树
一杯酒倒在另一杯酒的怀里,我睡着了,但我依然认识北斗星和邻居
好人坐在春天里,劳动者的背景汹涌澎湃——我保守一个公开的秘密
一部善良的童话,与邪恶的妖魔作斗争,尝试对抗和战胜灾害的武器
我向河道和湿地倾斜,渴望走出干旱和脱水,从北到南,从东到西
拨通某个电话号码,或许我就会迎来一次意外的约会——然后意外地坠入情网
这是某种征兆:那场雨将从头下起——我披上云朵,重新返回麦地
7
我播种的是足迹,收获的是道路——有些痛苦在延伸,有些幸福
在推迟到来,既使我伸长手臂也够不着天际线上的彩虹,高原明亮
暖气流和热气旋在偷偷移动:我的劳作将从哪儿开始?又将在哪儿结束?
栖鸟和羊群都回到原处,而我是否已经回到故乡?只有穿过逻辑和尘埃
我才能说出每一座大山相似而又独特的险峻、高远、幽谧、寂寥和有限——
那些肩扛锄头的农人正踏着遍地的露水呼喝而来,而我的镰刀
也像我的笔触一样亮出了锋刃,否则我就无法向家乡父老交代,我
要用泛新闻化写作与他们一起共享大数据时代,同情和怜悯
就是乡情最好的催化剂,再加上点怀旧和相思的作料,个人经验
必须为集约化的集体经验让路,风把黄昏阻断,把花瓣吹到守夜者的心里
我会不会成为被遗忘的角落或是被拆散的机器?谁将在这个春天
完成自己的一生?母亲笑盈盈地从照片上走出来,就像从自家门口
走出来那样,是她为我把物质的诱惑依次排列——吃的,喝的,用的
柔软的,坚硬的,木头的,金属的,瓷器的,丝绸的,布料的,皮革的
当然还有古老的和现代的,等等的,一切纷乱而又温暖的名称和概念
使整个事件的氛围无比真实,没有一场雨见过另一场雨,也没有
一场风遇到另一场风,然而,就在这里,一个人却要碰到另一个人
无论是什么关系,他们都属于生活的一部分,属于纯情的歌词和音响
为什么大地变得如此拥挤?因为时间是全新的,眼睛和灯光也是全新的
公园里没有空座位,剧院里没有空座位,就连我的家庭里也没有空座位
8
收拾啃剩的骨头或鱼刺似乎很容易,那朵云并不在乎重量和目的——
数星星的人是个尴尬的角色,因为他既不能增加也不能减少天空的人口
走过肥胖的菜地,有多少人在嘲笑我的孱弱和无知?我并不惊讶菜农的叙述
因为蔬菜大棚就是一个自给自足的宇宙,这让每天从这里进出的人
都保持毕恭毕敬的姿势,也保持蛮荒、勤劳和拙朴的美德,世界上
依然充满形容词,充满松散的语法和秩序,头顶的银河又一次
冰凉地旋转起来——错爱万里明月和千里长堤,没有巨石,只有草芥
护士和空姐,收银员和售票员,不约而同地束紧小蛮腰,享受着挺拔的快感
除此之外,我还能想起哪些别有用心的字眼?健美对抗不了饥饿,我也
对抗不了贫穷,但我又能出卖什么?我等待活路,像等待丈夫归来的妇女
我无法开时光的倒车,但不经意间却进入一个风流时代——动物的自由
只能是越来越丰满,植物的权利注定要愈来愈阔气,是人类就应该好好说话
哪怕砸烂碾子,大不了再顶个缸,谁还能把谁怎么样?天黑下来
先找件褂子披上,姑姑突然说,菩萨和奶奶其实是同一个人——天完全黑了
姑姑并未改变跪拜的习惯,祠堂摆满祖宗的牌位——如此,我
也拥有了怀念的理由,然后顺便与几个移栽玉米的远亲讨论一下天气
我不怕被人看见化脓的伤口,月光开始为夜晚纹身,谁在草棵间
搜寻善良的意愿?我为什么离不开身边的城市,又走不出眼下的乡村?
给我一个梦是不够的,我要的是一场痛快淋漓的好雨,只有这样
才能与春天交朋友,桃子已经坐花,我也用不着提灯匆忙地赶路——
作者简介:姓名:张志怀(1960年3月——),男,汉族,甘肃环县人,大学本科学历,中学(英语)高级教师。在各级文学/教学类刊物(《诗刊》《星星》《飞天》《延河》《黄河》《天津文学》《西部》《广西文学》《中国西部文学》《朔方》《江河文学》《中国文学》《绿风》《诗潮》《诗选刊》《散文诗》《当代.诗歌》《教研通讯》《中学英语教学参考》《教学月刊》《中学生理科应试》《英语知识》《英语学习辅导》等各级各类刊物)发表诗文600余篇/首,有作品入选多种诗歌选本,系“陇东诗群”代表诗人之一(现居北京)。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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