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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遂短诗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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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遂短诗选

 

作者:甘遂

 

惊蛰

 

清晨,鸟用它原来的姿势窥视着

树木的呼吸,那些呼吸和胡椒树一同消失

它曾细碎地生长,每天都在召唤梦境

仿佛记忆中的一层薄雾,用来躲避欲望的赤裸

然而在角落里,一些长出翅膀的禅意

在花朵上飞舞,它的姿态与梦合而为一

这好比我们深处的希望

它急促的步伐有着夹竹桃的风姿

而我们却和柳树消磨着情感

像一支沉没的舰队,尽管我们

继续随声附和,仍在向自己谈论世界的广大。

 

注:夹竹桃是一种带有毒素的植物,人、畜食之能致死。

 

红潮

 

她以红色的双手来敲击一面鼓

以致人们说你已超越了它们

它们如成千上万条鱼

跃上佛门的台阶

正如草摇摆的姿势

逐潮在陈年的光波里

 

注:读苏风画作所感。

 

那时春月扰

 

湖是静谧的,腐木和鱼网是静谧的,

两只青蛙的交媾仪式正在举行

至今仍忍受着母系氏族的婚制

昨晚我梦见一只苍蝇,从新鲜空气中剥离

落在不得安静的树上

它的形状像烛阴的眼帘,

睁着是白天,闭着是黑夜!

而我早已记不清树的模样,唯有

她的风姿仍在激荡!

光滑而温柔,挟着一股孤寡的清冷

那时的黑暗是光明,那时你的身躯是火把。

 

注:烛阴——古代山海经神话中的神兽。

 

飞蛾

 

在灯光下,它飞翔、觅食和交配

也在寻找适宜的产卵之所

跟我们这些农民和诗人一样

习惯在花卉、蔬菜和水果那里

获取灵感,乃至茶叶的绒毛深处

我们都绝望地寄生在季节性的气候里

甚至喜欢音乐,也喜欢秋天的橡果

落在地上旋转的姿势;

还有某只斑雀身上掉下的羽毛

它们都在赞美这残缺的世界

残缺的灯火

和那游离、消失又重返的

一只蝴蝶困意来袭时的眼光

 

它曾如水珠经流的体温

 

有一种玄乎的东西,令人担惊受怕

甚至使克劳多斯暴怒

唯有一个地方,还有人耐心地聆听瓦伦丁的祈祷

他们在花瓶上镌刻姑娘的名字

以示爱意,它甚至也适用每年的春天

当一颗果核在土地里,设法越过死亡

风从它的胸口贯入,潮润使它发芽

还有那些被嘴唇摩挲的肌肤

那些起火的肌肤,一动不动

若凌晨的山峦,蜥蜴和蝰蛇

也赶忙复活,还有那完全赤裸的海

以它所有的波浪,柔软地升起或下降

仿佛一场无形的引力波

从内部扩散

并把彼此的存在相互依附

在一个黑洞的前额

 

注:克劳多斯古罗马一位暴君。

 

戚夫人

 

灯节前,妇女们迎祀于家;

以一只簸箕的夙愿,饰以衩环,簪以花朵,

小儿们对它行礼,占卜着人事与吉凶。

 

那时她曾穿行于生命中的谜局,

形同身影背后无限延伸的漩涡;

交界处,暗哑、砍手、削发、挖眼、聋耳

整整一夜,粪池沸腾,树叶,腐酸,把寒冷灌进她的体内;

醒着的骨头像一艘下沉的船,

作为宫廷的牺牲品,可怜的女人!

那时血在血中漂泊!

她曾以一个王朝的残酷美貌

分离了,

皮肤和骨骼像碎裂的岩石;

的确,岩石可以藐视你生气的耳朵。

 

船桨

 

我的喜悦像春天,所以我温暖地让它开花,

温暖地流泪,温暖地像难民的一条小船;

在河流中浪荡,当清晨醒来——

所有的皮和骨骼,都一样消失;

只剩一根和腿一样僵硬的竹棍。

 

记忆像个黑洞

 

记忆像个黑洞,

它为过去的愚蠢感到惭愧;

它给了幸福、灾祸、忧伤和爱情一个词的形状。

它在叹息中广大空洞,在空白处呐喊耻辱!

朦胧又明晰,虚无又殷实。

它还把年轮筑在梦境之上,

所有的表情,在简陋的屋子里;

时而惊慌,时而惶惑!

像只长脚蜂

从心灵的沟渠里飞进来,

又从心灵的沟渠中

飞出去。

 

2002年10月7日

 

月球矩阵

 

它曾经虚拟树枝般开花结果,

在宇宙中坚持着废墟的模样;

而周围的一切全是陷阱!

山峦斑驳冷冷地围困天际。

 

既然夜晚,属于是一个敞开的身体

敞开的楼道,

以及楼底下一棵酣睡的石榴。

多么寂静!

已没有人记得那颤抖的胸脯,

还在火中燃烧;

她曾属于一个独自飞奔的女人。

 

在石头里

 

在石头里每个人看到的映像是不同的,

这石头里面的雕像,足以让雕刻家漂浮在浩瀚的

思索中身疲力竭。

并且要求手指在纸上引申出别的意义和希望,

树木和天空,看见和看不见的唯一形式。

这一连串的暗自思量称为颜色和本质的东西,

克制着他们的激动和痛苦——

其实没有什么可搜寻的,他们说

「看见的景象就是你看不见的宁静」

如院子里的树叶和微风发现了头顶上的云层。

为什么不呢?当你读出石头里我们的生活。

谁可以阻止我们庆祝一个呼吸蒸发在

另一个呼吸里呢?

这个世界存在规则,像一片揉皱的篷布。

那是来自我们血脉里的消息。

 

在火车里我看到窗外

 

在火车里我看到窗外

立着一根被人砍去上部的树干

为了捕获一场梦境

老板吩咐把它立在水中

远处的房屋在倒塌

谁也没有碰它一下,在风暴雨中

银币散发着气味——

一只猫头鹰在阳光沉溺的黑夜里尖叫

发出古老的呐喊,你们干嘛?

你们在残害生命么?而我站着

看到睁着仍在梦中的美杜莎

她的眼睛正盯着我,我觉得自己

失去了双手和双脚

像块磐石艰难地度过了一个夏天。

 

注:美杜莎古希腊神话中的蛇发女妖

 

寻麓

 

从隐蔽的一侧开始,那里的山峦低沉。

像羊群,用它的毛扩充了大地的身影。

而那缜密的时间,却在岩石的裂缝里下降,

为了枝柯繁密的葡萄树和树上的果实。

那里有无数的蚁工奋力地拉起它们的船帆

向它枯叶般的蚁穴前进。努力!

兄弟们,努力!

为了山麓、爱情和家园

让我们飘动的房子搬到它的中央

尽管已经无人记得我们

就在那里牺牲的消息。

 

我们在追求着什么

 

我们在追求着什么

昨夜一场大雨,紧压着我的思想

那满天的乌云纷乱如麻,

谁来揭掉我心上的忧愁呢!

面对着狂澜的海岬。

女人们沉默不语——

我被埋在一座奔溃的高塔下

试图从塔尖爬出,但那仍是徒然。

秋季末了,我们还在追求着什么呢!

喷泉边有只白色天鹅还在扇动着翅翼

而我活活被她的阴影埋没了。

像人猎人格拉茨,「*靠死亡最底层所吹送的风航行,」

那时我不再恋爱肉体,但天亮了,我居然还活着,

摸索着床棱,寻求彼岸

近一些,再近一些。

 

一种声音

 

雾起时,我听到世界前面的声音。

一种在水面的枝丫上直立的鹭鸶的声音

一种纠缠着蛇脱皮的声音

一种比真理更残酷,仍在清晨与骑行的和驾车的人群喧嚣的声音

一种从唱片里传来金色曲调的声音

一种比骄傲更冷漠的年份,被疫情搞得生不如死的声音

一种向上帝祈求宽恕仍无恶不作的声音

一种贝壳开裂的声音

那时,它沿着波涛滑过,向冬天里一只沙鸦暴露了私密的感情。

 

鬼火

 

有时我见到那古代的墓碑是没有颜色的

如那些漂浮在雾中的房屋

而诗人却常常徘徊,看见那些石头

心中暗想,是不是站在巨蟹的脊背上

以它那低级世界的庞大身躯

举起它的鳌;就比一座山还高

犹如蓬莱仙境的五山之根

跌宕在波浪中上下往返

那时我似曾遇见了两位女神

宵明和烛光

她们从黄河边上的草泽里出来

浑身散发着灵火

仍然保持着苗条的身材和轻盈的姿态

弯身而下,各自吻着我绝望的嘴唇

 

而那些我们的爱呀!在生活里奇怪地变形

如青春被判处无穷的苦楚

在黑夜里被她的光芒点亮

像一只受惊的蝙蝠从洞穴深处

向着外界的丛林冲击

穿越在炎黄大帝那荒废的墓穴附近

 

注:宵明和烛光中国古代舜的两个女儿。

 

反面

 

你找到一句动词!操

想你,所表述最激昂的东西

它的背后总有一连串愤世嫉俗的格言

如高俅、蔡京、和童贯中了玄学的邪!

直到没有掌声,也不愿活着入睡。

 

我散失了一切

 

我散失了一切、信仰、语言和思想

以及那褪色如白纸般的爱情

以及那零碎到如瓦砾的生活

当我不再记起

为什么要活着的时候

富足得像一艘载满货物的船

它里面藏有米酒和夹竹桃的微笑

 

彼岸

 

时间倒退了,

而我身后还有一条蛇的尾巴;

柔软而透明地缠绕着浓密的丛林。

 

那时我稍稍窥视一下彼土;

似有洁白的仙鹤在飞翔,

也有急流险滩;一种可怕的水,

不定时速地向著光辉的对岸滚来;

它所经行的地方又会马上干涸。

 

那时我是船夫,天真无邪,像阳光一样纯粹;

每一渡都承载着无数的生者或死者,

或快或慢、或顺利或曲折,穿越在一片迷雾里。

 

然而每当渡过忘川,我的舵柄

时而被卷入北回归线,时而卷入南回归线;

可生命之岸仍遥不可及!但即使这样

我的船只仍然摆荡在令人恐慌的浪底,

 

在那荒废的时间边沿;

有许多面孔浮在水面,若鱼在互相追逐;

然而那全是虚妄!所有人都得忍受

无声无息,像那些飘在城市上空的雾霾;

它如曼珠沙华一样血红!

可人们的希冀仍像灯芯草输送的液体,

它一边吸入了河流和人的鲜血;

一边便忘却生前的种种。

 

而且创造仍然是沉默的,

当冥王鼻孔下的烟雾发散时

他甚至用精液点燃了一盏长灯;

不停地用生命组成一个个诞生的形态。

那时我是船夫!

像一只老狗匍匐在三途河滩黑的脊背上。

……

喂!快渡我。

 

作者简介:洛本,曾用名甘遂,福建福安人,现居苏州;独立艺术家、杂文作者、主攻方向为视觉艺术:当代水墨、城市雕塑、美学研究等。著有《尊严的颓败》、杂文选《超意识学派条目》、档案体实验性微小说《超意识形态美学文论》、《甘遂中英对照短诗选》等著作。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