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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岛年度自选诗（二十首）
绿岛
绿岛（本名胡士田），非著名诗人、评论家。以其独立意志、自由元素和反叛精神著称。其诗歌常以批判现实主义为底色，兼具神性思考与人文关怀。绿岛崇尚良心至上、独立与自由意志的写作原则，追求宏阔，灵动和神性的诗歌审美在场。并在诗歌理论上提出了诗人应有两个世界的论述（即，人的世界与神的世界）。居北京。
女巫
那个与天与地聊天
和上帝对话的人 死了
死于非命
巫，是母语的长子
其实梦一直就没有醒来过 只是后来
狐充当了解梦者
它还经常自称是女巫的远亲
在生命的晚宴上与月光起舞
玩歃血为盟的游戏
于是，在那些温婉妩媚的夜 我们都成了
巫
捆绑着鬼火的身影一闪一闪 在森林里
穿行
原野上疯长着蒿草和炊烟
童年的村庄 都市的街道 天上的开始梦游
天上的葬礼
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人世
请把我葬于云端
我知道那是一个离太阳最近的地方
温暖而安详
云朵上有那么多的空房子
宽敞而明亮
那里。住着我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写满了密密麻麻潦草的名字
最后，还可以把我的躯体化作风
化作雨 化作天崩地裂的雷电
化作漫天的大雪
最后我还要认真地俯瞰一次这光怪陆离的
人间
葬我于蔚蓝的天空吧，让骨头写意成森林
腐肉喂鹰
把一辈子的梦风化成干 传说中的
爱情
佐以世间的五味杂陈 下酒
老天爷
老天爷是王 大王天天都在写诗
用返青的草料喂他的文字
王，高高在上 整天地发号施令
经常在梦里调兵遣将
老天爷不在天上
总是在外婆絮絮叨叨的故事里
长大后听老人说
老天爷视力很好火眼金睛
他只是喜欢
戴着木头墨镜俯瞰众生
老天爷是王 大王长袍马褂步履轻盈
摇头晃脑
经常夜半翻墙越门找我谈诗对饮
喝多了，他就喜欢在这苦乐的人间
——晃——来——晃——去——
日落西山
西山也不是大唐的西山
太阳也不是大唐的太阳
可那安详的余晖
却充盈着十二分大唐的诗韵
面对日出日落 我们必是一群废物
盘古开天地更沧海横流
那江山不是在一首诗里就是在一个
梦里
人 匆匆过客 爬行的虫
太阳落的是西山而不是东山
山姓神祇
不姓功名 不姓利禄 更不姓君王
反正太阳都要落山 管它是
谁家的天下
一个男人酩酊大醉 面对落日他泪流满面
在笼子与哲学之间
笼子，在天空飞翔
有一个声音说，已经给了你自由
新鲜的空气温暖的阳光 还有可口的
面包
还想要什么呢 亲。
心的笼够大
大的足可以装得下地球 于是
笼中人常笑笼中鸟
你们白白长了一双美丽的翅膀
笼，无形无迹
心，无念无欲
上帝把哲学关进了意念的笼子
生命就已经不再是一种物质了
温柔的枷锁
套，温柔似水
如微微张开的蜜也似的唇
对视了一万年 沉默必将是你
遥远的心声
语言的倒影淹没于洋洋之下
命，将是你今晚回家的
浮萍
一首诗歌的诞生过程
取生铁样的文字若干枚 蒸煮
剥皮，佐酒而食
于体内长出一截一截的筋骨出来
受孕 发酵 淬炼
在血红细胞里慢慢生出毛发和血肉
精 气 神
再交给造化禀赋遗传其天性神韵
一身的胆气和雄风
一朝横空出世 莽昆仑
可以行天下 可以斬妖孽
霜降
日历上明明写着今日是霜降
可我总觉得霜自己降了几千年了
最是秋風
如果写秋风，就一定要写它赤裸奔跑在
旷野里的姿态
一身雄性的气息与荷尔蒙的味道
男中音的回声 在林涛的额头嘶鸣
向着泥土进发的契机
酩酊之后，我们跪拜于群峰之侧
就是结草为庐插土为香的
兄弟
我喜欢你漫山遍野凄怆肃穆的况味
是刃的沉默
奔走于山岗的初衷
这样一场沉默的鹅毛大雪应是属于你的
那轮挂在山坳里的落日也是属于你的
向死而生的绝唱
呼啸着生命里最后转动的经幡
在梦里突围而出的一匹神兽
最是秋风 最是柔情
这样真实的雨夜
安眠于你无休无止的倾诉真好
在起伏的旋律中 你是我的王
那是些会奔跑的梦呓还有会飞翔的
目光
踩踏着我童年种下的 芒
灵魂可以出逃了 也可以翻越
生命的腹地
那是一片杂草丛生的往事
鹰叼着我最后的一根肋骨俯冲亦或
翱翔
反正我都要回家 回到母亲身旁
这样真实的雨夜
安眠于你无休无止的倾诉真好
关东旧事
颓废的落日沿着西转窑斑驳的墙壁
一块一块地脱落
恰好砸伤了一个行走在线道上的身影
那枯瘦的一撇
多像跳来跳去的纸人
在树梢与树梢间诡异地穿行
来不及叮咛 祖母的头发就发白了
白的就像那场没完没了的大雪
肃穆又安详
记得，清河门西有一条河叫西河套
西河套的水缓缓向东流
那水流里漂浮着
时光的涟漪和沉眠于滩涂淤积的
一堆一堆的往事——
听吧，五百年前的一阵风传来一个
熟悉的歌谣：
“反戴帽子反趿拉鞋谁敢动动胡二爷”
——
如今，胡二爷已变成了一阵
清风
微笑间他就带走了那些当年
调皮的孩子们
老北风在高粱地北面的山坳里像野狼一样
吼叫
轮回的顾盼里
是秫米饭喂养了闯关东的男人和女人
在关东迷雾层层包裹着的旧事里
唯有一道坚硬的目光
像钉子
默默地楔进了我曾经叮当作响的
年
轮
后来，旧事已不再是旧事了
一锅老汤
一两泪水 一两盐 三两
风化剥落的往事
二两梦 二两出窍的魂魄
再加上一两懵懵懂懂的
爱情
半锅江湖 半锅腥风血雨
摘半个月亮
放几粒稀疏的星子 一截宿命的陈皮
三分英雄气短 七分儿女情长
拿一勺世态的炎凉勾芡
再放上腌制傲骨的老抽少许
上色
取人间的烟火 慢炖
一锅熬了五千年的老汤
不敢梦有
即使是再长的夜也不敢轻易地梦见你
就像没有你的存在 梦再多也是枉然
我由衷喜欢那个迷幻太虚的空间
有爱情 有面包 还有自由
虹消逝了 风雨或许还会再来
把命抵押给梦，那一定是诗人的事
一首诗歌是一个梦
一辈子也是一个梦
不敢有梦，只是怕你的身影不再回来
梦里梦外，你我终将变成陌路
潭柘寺
神灵脚下尽是些匍匐着的蝼蚁的众生
佛祖说万物皆是尘埃没有死亦没有生
在殷实的土地上
安放我们晃来晃去的光阴
那就把风留给原野吧
留给原野上疲惫不堪的土地最好
你们本就属于十月最后的
黄昏
金属一样匆匆忙忙赶路的黄昏
而我注定将是一棵
被田野上的季风撂倒的 庄稼
有些雄性的物质与苍茫大地上
行走着的母语有关 马头琴
遗落的长调
参差闪烁的星子
石头剪子布 以及大片大片青铜一样
起义的天空
其实我是说在我的梦里始终珍藏着一片
业已风干的云朵
那是一条锈迹斑斑的河流啊
一把再也无法打开的
锁
候鸟
我只是过客
这些年，我习惯拿前半生爱这个世界
拿后半生爱我自己
无论是身披哪一片时光的羽毛
我都是热衷于把异乡当成故乡
一只鸟飞过一片丛林
一片丛林供奉着一片天空
花儿朵朵开
花朵一会儿在地上开放
花朵一会儿在山上开放
花朵一会儿在天上开放
花儿是深埋泥土沉睡着的半截词根
大声和夜色说话的星斗
天堂的颜色弥漫着漫山遍野的粉黛气息
我看到了一群人列队在回家的路上
地上长着石头 山里住着神仙
天上飘着一朵朵白云
花儿开的正艳
我是旅人恰好从你的身旁匆匆走过
花朵一会儿在地上开放
花朵一会儿在山上开放
花朵一会儿在天上开放
迷失的森林
为了找回一棵树的踪影 我
曾迷失于整个森林
后来，在不知不觉中
自己竟然也变成了另外的一颗树
假牙
算来也潜伏许多年了 每天都在执行
绝密任务
也有叫义齿的
那是接头时不得已才启用的暗号
我知道，一首诗歌里是无论如何都埋不下
一颗假牙的身体的
全都是钢筋铁骨的装束
金属一样的文字有时也长龋齿
梦里，假牙突然飞出口腔
像一只出笼的鸟儿在云朵上飞翔 歌唱
或者被我硬生生地咽进肚里
就像咽下一些永远不见天日的发霉的文字
事情已经过去了一万年
我和我的嘴巴仍在墓穴里满地找牙
芦苇荡
鹰飞过潮湿的目光。那是你一个人的天空呵
莽莽苍苍逶迤起伏的想象淹没了远古的身影
你让一万年的记忆在子夜复活 在梦的荒原
我们必将与你共同奔赴一场没有硝烟的远争
前生今世的宿命，带走了光阴的咒语
你可是我北方朔风走过的故乡
父亲脊背上的河流 洒落一地的叹息
命是你的叮咛，我们习惯在雨季寻找自由
穿梭于你凌乱的发际之初 你让语言长出
造反的胚芽，天空一直以
沉默的姿态掏空我们的血肉之躯
上帝说，他们是打捞着大把大把的谶语
上岸的生灵，黄昏过后夕阳如血
大滩大滩的土地淹没于最后一个七月
狼烟四起命的舟船驶过最后的汪洋
芦苇荡没有子嗣 芦苇荡只供奉轮回的星宿
那一年，一群人披麻戴孝去祷告天神
鹰盘旋于天空之翼跪拜上苍归来
而后你自顾拿招魂的经幡去厮守虹的火焰
老人们说，芦苇荡的枪声响了整整一夜
披发右衽于苍穹饮沧浪之水浪迹江湖
我们大醉枫叶岸边于秋水泱泱处
换一万年的癫狂了却一辈子不死的思量
芒，在风中游荡奔走他乡 是谁把誓言
垂挂在天各一方。我们曾端坐于汪洋之上
对饮 折断诗歌的柴草温酒
我们身穿火烧云的衣裳在森林里舞蹈
鬼的世界尽是天下太平黎民无恙的童言
守灵的人们在子夜列队出发
他们让歌声翻过山岗 再拿曙光掩埋身影
神喜欢走夜路。手持烛火舞剑于山林
书上说，他就是芦苇荡的父亲的父亲
2026.11.03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