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原的五种声音（五首）

 

作者：平措朗杰

 

等一等

 

你先回吧，我想再等一等

等一等这高原上的风

等一等解冻后第一个有星星的夜晚

这些年，我像一头离群的牦牛

在雪线和草场之间来回奔走

踩碎了冬天的霜，也踩碎了夏天的光

把昨天那些说不清的事

都留在了身后的山坳里

我坐在石堆旁

需要在青稞返青之前

把根须悄悄扎进更深处的冻土

我不想去算哪片草场更肥

也不想去争哪条河流更近

毕竟里孜的春天太短了

短得像一声鹰笛

我只想，朝着自己出生的方向

慢慢走回去

 

在边境线上，听中国

 

我把警靴的脚印

叠进边境线上的每一座桥

桥面像一条拉直的经幡

把过去与未来缝在一起

山间小路

在阿妈的泪腺上摇晃

如今它垂成记忆的钟摆

把两岸的炊烟摆成一条直线

我把对讲机的电流

译成河谷里的松涛

旅客举起手机

把经幡、雪山和“移民警察”

框进同一张合影。

那一刻，

我听见世界把“中国”读得字正腔圆。

 

马泉河

 

雅鲁藏布在这里

还叫马泉河

水声像群马

从雪山赶来

我们巡逻经过

总要停下

让河水替我们

洗一洗

靴底的冻土

洗到第三遍

上游漂来

一片风干的

牦牛皮

上面

有人用炭笔

画了一匹奔跑的马

 

锅庄

 

节日里

他们跳锅庄

不是围成圆圈

是围成一个正在拧紧的麻花

我们被拉进去

跟不上节奏

总是踩到前面人的脚后跟

一位老人教我

不要看脚

看远处的雪山

让雪山替你数拍子

我试了

果然不再踩脚

因为

雪山数得太慢

慢到我忘了自己在跳舞

以为只是在原地等一阵风

 

牛粪饼

 

牛粪不是脏的

在这里是燃料

是肥料

是墙

是一种可以燃烧的泥土

帮牧民拍牛粪饼

手掌

拍下去声音

是闷的

像拍一块

还没干透的陶土

拍完后

手上留着草香

和太阳晒过的味道

洗手三遍

还能闻到那种香

像是某种证明

证明今天我们

触摸了大地的胃

 

作者简介：平措朗杰，西藏日喀则人。1991年生，毕业于浙江警察学院，2013年入伍，现任里孜出入境边防检查站执勤队副队长；现为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西藏自治区作家协会会员、西藏仓央嘉措文化研究协会会员。散文、诗歌、小说陆续在《边防警察报》《西藏日报》《西藏文学》《作家网》《中国小说网》《藏人文化网》《小说月刊》《土岗文学》等刊物、平台发表，发表散文《里孜戍边情》《在边关里孜，为共和国庆生》《废墟之上，爱与希望同在》；诗歌《里孜组诗》《云端巡逻组诗》；短篇小说：《雪山鹰笛》《消失的高原红》《扎念琴》《仲巴牧歌》《灯尘》；2021年短篇小说《消失的高原红》获西藏“新世纪”文学奖。

 

本文由史映红推荐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