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不是结束，是人生一种提醒

 

王长征：十一月沉思

 

作者：王长征

 

一片摇摇欲坠不肯落下的叶
生命走向尽头仍紧紧抓住头顶细枝
犹如病床上苟延残喘之人放不下生的眷恋
我在树下沉思，不忍看苍生如此执着
也许等人渡它一程，于是让风摇晃树干
树叶终于放手 纷纷如雨

一年岁尾来得猝不及防
上个月还有一丝暖意，日子还不紧不慢
如果十月是恰好卡在适宜温度的放凉之水
而十一月开始变薄变脆，为紧迫敲边鼓
早上薄霜咯咯吱吱替枯草拒绝皮鞋亲吻

秋的最后低吟也是冬开始的宣告
无人说清楚它是告别还是迎接
站在秋冬交替的门槛上，左脚悬在空中
树林不再羞涩，脱衣服比十月快多了
以前它们沉稳，可以有节奏地更换树叶
每一片保持各自独特姿态
十一月的叶子则是一阵一阵落
风吹来，满树黄发哗啦啦地秃掉
我不忍立即拂去轻轻落在肩上的叶子
让它待一会儿吧，毕竟它那么轻
它们都曾有一个光鲜绚丽的梦
装点过这个平凡而又多彩的人世
十一月适合回味很久以前的往事
就算你有遗忘的理由，它们也会找来
小时候十一月总要为冬天做准备
忙碌会让捡柴人的衣服有枯草香味
长大后忙碌感从手上转移到心里
依然要为冬天做准备
把过去的日子收起来翻出来
把曾经的执念放下或重新拿起
还有一些人在这时整理自己
每年说一些差不多的祝词
今年我想起过去一年每个普通清晨
窗外的天有时是蓝色有时发灰
有时下雨有时起雾

唯一相同点是它们都很慢
仿佛还未成年，仿佛永远不会结束
它们连在一起变成一片模糊的光
它们首尾相连，是一列偶尔停歇的夜行火车

是一长条断断续续移动的光，窗里坐着的人总是一闪而过，每天都在更换
在时间河流行走时它是线条，一件事接一件事，一天连着一天

回首过往它就成了块状，所有人事挤在一起分不出先后轻重
十一月站在线的末端和块的边缘
此时的人同时活在两种时间里

身后不断冒出几根线头，前方是一团未知迷雾

傍晚我喜欢去晒太阳

阳光不再用利箭刺人眼
她安顺、温柔，又惆怅，轻声慢语诉说哀愁

阳光终于学会珍惜生活，不再轻易发脾气

可以与她对视、谈心，甚至紧紧拥抱
它理解了人生那些慌张莽撞，认清争吵时的内心空虚
随后我到河边散步，河面平如灰色的布

来来往往的双腿组成一副拉链

封锁河中翻涌的伤心与呜咽

偶尔几只白鹭贴着水面飞到对岸
迟钝的河水在它们飞过去很久
才想起用几圈慢腾腾散开的涟漪回应
我站在河边看到了幸福的真谛！
河流告诉我十一月从不是结束

就像未嫁人的少女无法想象河流的尽头

浪花告诉我十一月正把过往交出来
树交出叶子，水交出波纹
天交出光，鸟交出影子……

它们交得那么轻那么自然
仿佛它们只是把借来的债务还回去

到了归还之期

不愿继续占有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而爱我们的人和我们爱的人只能望河兴叹

十一月是一年中最诚实的月份

它包容春的承诺，夏的热情，秋的收获和冬的怅惘
它把该收走的收走该留下的留下
它让我们思考如何面对剩下的光阴
它侧身一旁，不解释，不安慰，不鼓励
任由天黑得越来越早，风的话语越来越冷
掌管昼夜灯光开光的人不再提前通知

这是它不断提醒岁月的方式

路灯一小团昏黄的光只照灯下不照其余
脚下往回走的孤独身影变长变淡，最后融进黑暗
一年快过完。过完的只是日历上的部分
还有一些东西仍在前行
十一月为心腾出一片净土，把爱与希望塞进手心

可以随时查看过去的日子，也把一年剩下的日子收好

我走到家门伸手推门，十一月识趣地站在门口

它突然释怀，选择微笑目送

我抬起右脚，把它和夜色关在门外

 

作者简介：王长征，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通俗文艺研究会理事，中国成人教育协会理事，安徽省当代诗歌研究会副会长。作品见于《诗刊》《中国作家》《星星》《扬子江诗刊》等文学期刊及多种选本，出版诗文集10部，长篇小说1部。现居北京，主编《中国汉诗》。

 

作者：王长征

来源：王哲诗远方

https://mp.weixin.qq.com/s/VaXGsVwtOED8k5B4YGN0CA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