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日与新书》诗选二十九首

 

作者：白月霞

岛上岁月

 

即使有桥连接，没有你的地方仍是孤岛

桥的一端是未来，也许你会王者般凯旋

也许会就此——在人间隐退。桥的另一端

连着过去，造船厂在其旧址上关闭

建起的白墙红瓦的房子，月亮湖护理院

隐于其间，史书上关于你的介绍

只有寥寥数语，我必须像个地质工人般

在岛上挖掘你生活的痕迹，东平森林公园

西沙明珠湖和东沙湿地公园，在学宫

和花厢流连，在最后一班邮轮过江前

南门码头那块刻有崇明岛三个字的石碑

逆风而立的孤独与笃定使我悲伤

想象你在岛上的岁月也使我悲伤

 

蜜桃时间

 

日子到了

就要摘掉那些套在果上的遮光袋子

在黑暗中速写、勾勒的时代结束

采摘前的好天气一日胜似一日

她们一字一句被细细推敲成

人们想象中红粉佳人的样子

苹果是，桃子也是

阳光的体温传遍桃林

桃子自内向外由青涩变得柔软

她的使命只为在八月呈现一个并列短语：

甜且饱满多汁

请在九月给她掌声，十月赐她美誉

 

演出之后

 

仔细给她卸妆，洗漱，吹头发，换睡衣

关了灯，睡前音乐播放了三遍

她还是不肯睡而是问：

妈妈，我的丸子头好看吗？

好像还梳着丸子头

我的口红好看吗？

好像还涂着口红

我的演出服好看吗？

好像还穿着演出服

我跳得好吗？

好像仍在舞台上，音乐仍在流动

她还小，无法驱散这余音

她还小，还没有长出相应的智慧

去留住这个美好的夜晚

 

晚风作酒时刻 

 

酒店的后花园，小小的却是古老的

没有栅栏，来看看我吧——

绿草如茵，上百年的雪松巨顶如盖

可以拍一张靠着树的照片

也可以坐在撷秀亭的台阶上读你的诗

作为诗的信徒

有许多朋友从全国各地来找你喝酒

还没有人在秋天的夜晚和你聊诗

不如就从少年的幻想开始说起

你走过怎样的山路才到达山顶

又从山顶返回人群

我还想听你说说鲜百合

决定它用于煲汤

还是清炒的

是你的心情还是它自身的水分

你喜欢种简单的植物

喜欢看它繁复的枝蔓结出一个个短句子

你爱笑，这有利于皱纹的生长

每写一百首诗，就长出一道皱纹

现在连你的头发也花白了

只要你继续写，头发就会继续白

只要你一直写，就一直还是少年的样子

 

悦读时刻

 

鲜花往往与新入手的书同时

在我镜头中呈现

起初是百合和玫瑰

后来换成更耐时光磨损的勿忘我和满天星

现在，我所有的花

颜色褪尽，成为真正的枯枝

阳光挤进书房，旁听纸页翻动之音

我的见识日渐贫乏，我的身体日渐臃肿

经济拮据的日子，我停止买花

但未曾停止买书

和纯然地把鲜花当作摆设相比

唯书的画面有一种历经破碎又重建的完整

进入四十岁就该敛起波涛，剪去生命中多余的斜枝

 

悬空时刻

 

时间到了

太阳就要收回清晨分发的光明

 

你想守护的星辰在黑暗中又陨落了一颗

这不是你第一次与死神交手

你哀求过，哭喊过，奋力与之争夺过

落败如此真切

 

悬在空中，四周无任何可抓握之物

没有桌子，你就在膝上摊开笔墨

甚至动用了语言系统里不存在的咒语

 

你想在小说里让她复活

你想让她复活且不朽

你不想让她离开也不想再度沦为孤儿

 

这样想的时候，你碎掉的心又重新弥合

你的心跳恢复，她赐予的血流汩汩通过

 

合掌时刻 

 

炽热的火焰自山脚向上攀升

我们躲进菩萨顶这座最高的避难所

 

红漆斑驳的经筒缓慢转动

我们的手专为合掌而生

慈悲的神允许我提出过分的索求

三步一叩，膝盖抵着台阶的滚烫

 

在群山之巅，我搜寻白塔，古寺的尖顶

和每一条离开这里的小径

看看它们是否通往我尘世的家

 

我的爱人和女儿

他们的脸上是否有悲伤的神情

梦境如此真实，

在我与生活之间，空置了一道悬崖

 

雪日与新书

 

下雪天收到新书意味着

可以将普通的一天升级为节日

拍雪与拍书可以简化为一个流程

将书置于白头的冬青之上

动态的天空顷刻拥有静止的心

 

轻声读出新书封面的诗句

“我驱动所有的光明

最早赶来的却是——雪”*

洁白的暗示仿佛在雪地擦燃一根火柴

火柴燃尽，看不见的诸神现身

 

雪花的冷香与文字的暖意

在读与听的互动中达成奇异平衡

诸神在天空之境聆听，我的阅读不可以停

不可与诸神离散，要在积雪中开凿一条通往诸神的路

 

*出自《韩国强诗集》

 

迟悼时刻

 

我听到的是转述

十一月初三，吃过晚饭她在病房睡着了

睡梦中她的呼吸突然乱了节奏

她女儿喊医生，医生宣布她过世

听到这里我没有哭，只是慨叹

我姨终于免除病苦

 

腊月二十八，在家里刷鞋

发现鞋垫破了

在鞋柜中找到一双新的

是我姨一针一线缝好送给我的

在鞋柜放很久了

 

想到还有五天，她去世就两个月了

我在屋子里哭得爬不起来

 

焦虑时刻

 

我腰背挺直，而她双肩低垂几乎缩成一团

她就坐在我右边，只要稍稍侧目观察一下

就会发现，她在微微发抖

于是我选择用笔和她交谈

她在同一张白纸的问句下面回道：

我冷，我预测暴风雪就要来了

而实际情况是会场温暖，室外已是春天

她还不知道自己患了风寒后遗症

我通过微信发给她我的问诊与医生的答复

亲爱的姐姐，不用担心

在健康饮食之外，加入VD和B族维生素

就可以保护我们愉悦地度过焦虑时刻

 

最锋利的时辰 

 

正午是一天中最锋利的时辰

视频电话接通的时候

眼泪正从她眼睛的湖里涌出

他的关切使眼泪的数量激增

她甚至发动了深处的湖水

为刚刚蒙受的屈辱——

好友的遭遇引起她强烈的共情

一扇窗向她敞开又从里面关闭

她被动地进入，又被驱逐

而她自始至终一无所知

可以对命运无情的捉弄不屑一顾

但无论如何，她和她都毫无还手之力

她哭泣时是蜷缩的，屏幕里养着一只猫

他的轻声细语并不能带来任何慰藉

他只想低头吻她

当她停止哭泣，均匀地呼吸

 

节日   

 

如此期盼节日的到来

上元节，花朝节或赛龙舟的日子

可以在公共场所看到你

被鲜花和掌声包围，被人群簇拥

我只能远远望着

离得那么远，只看得见你模糊的疲倦

为你的鲜花准备了清水

为你的脚步，我准备了回声

 

橱窗游戏

 

已经是秋天了，她走在依然宛如夏日的

明亮里，商业街比平时更拥挤

女人们的笑容潮湿，喜悦就要从脸上滴落

仿佛她们全都接到了约会邀请

和她一样要去见心爱的人

临街商铺的橱窗一个连着一个

她一步一驻足，镜子映照出：

唇红齿白的少女，穿着长裙

已经长出白色翅膀

但镜子映照不出她心里的疑问：

他会带她走吗？她会跟他走吗？

为了让通往不可想象的路变得更长一些

没有坐马车，而是选择步行

火车站广场到了，她的心变得坚定

她要折返回去，把来时路再走一遍

把一路丢掉的慌乱收集起来

 

高贵的退场 

 

在火车站广场枯坐一夜，他没有奔向她

她在他心中仍是那日早上告别时的形象：

梳着两条麻花辫，身着女仆装

像误入人类社会的小鹿一样逃走

她走后，他和别人约会，喝酒，看戏

一分钟都没有想过她

直到昨天晚餐时看到新闻：

十九岁女仆在仰身晾晒衣物时坠亡

他抓起外套和帽子就赶来火车站

想去为她送行，就像她读完他全部小说

只身一人从千里之外赶来拜访一样

他没有买票，而是选择在心里缅怀

与她共度的夜晚：第一夜她有点迷惘

第二夜才有甜蜜和由此引发的依赖

她给了他最朴素的爱

尽管如此，她仍是陌生人

她以为的珍贵献身，只是他的日常

对她缺乏渴望，他已经记不起她的脸了

从挂满露水的长椅起身，他想尽快赶回家

需要借助酒精让遗忘更加彻底地到来

他没有想过，在小说里也没有写过

一个女仆会像女王一样

在他心中拥有如此高贵的退场

 

成长课 

 

他罹难的消息传来，她用薄毯裹住

身体，再用浓密的哀愁裹住自己的心

空气稀薄得足以使人窒息

世界缩小成一个角落，一个供她容身之所

外面的人与事都与她无关了，她又变成

一个人了，她只想在惩戒室受罚

她以为每个人都会自然死去

没想过生活中充满如此多的意外

前一夜他们还在讨论关于永恒的话题

第二天就被无常轻易地推翻

如果可以预知溺亡就是他的结局

无论如何天亮前都不会让他离开

无论如何再无人可以代替他的位置

生命消散，他的形象浓缩成二寸照片

日日夜夜她哀悼不已，她活着

替他看生命中他再看不到的风景

她活着，带着死亡来访过的痕迹

 

伐木归  

 

骑着马走出森林的时候天色已暗

但无需加入想象也能辨认出

左边林中开的是紫色风铃草

右侧空地的边缘堆放着木头

想到砍伐的过程，想到雨水曾从树叶上

滴落，冰凉的感觉仍留在脸上

蟋蟀的叫声适时响起，加深旷野的寂静

在一所白房子前停住，按下门廊的开关

灯光走上前，温柔地清洗他周身的疲倦

黑马重新变回白马，把它送回马厩

添上草料，转身离开

马蹄交替踩在泥土上的声音令他心安

黑夜还有许多馈赠，没有一样是他喜爱的

向光亮处走去，脚印一路捡拾着他的孤独

 

停战日  

 

和平已经到来

不需要再发动新的战争

签署完所有停战协议

坐在帐篷里休息

他的朋友和敌人都放松了警惕

抽完那半支雪茄，喝完那半杯朗姆酒

走到细雨中朝着心脏扣下扳机

那个位置精确无比

脑海中最后一个画面是

早上在家里喝咖啡时妈妈说过的话

“你就是在这样的天气出生的”

妈妈，这样的天气也适合死去

雨水冲淡了地上的血迹

木棉的落花又加深了它

 

简洁时代兼致布莱希特 

 

你那里刮风的时候，全世界都在刮风

你那里下铁的时候，全世界都在下铁

飞过你头顶的轰炸机也在我耳边留下轰鸣

房屋应声坍塌，玻璃碎片也刺疼我的心

天黑了，无家可归的诗人

黯然躲进丹麦人的茅檐

暴雨中，一只流浪猫钻进门洞

小椋鸟瑟缩在银杨树的矮枝

你没有走过的路指引我走向书桌

词语在我手指上燃烧

十朵火苗燃烧，日日夜夜永不停歇

 

清晨之歌

 

我听到明日的风打开今日的清晨

春天的台阶自远方向你脚下延伸

我看见你拖着一棵枯树回家

它因泉水在冬天断流悲伤而死

不久之后，词语将把它遗忘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占据了你的心

我想描述你心脏的形状

以确定我在你心里的位置

我想和你一起在古泉边手植一棵新树

我想再一次为爱赴死

我想在复活的泉水中洗濯双足

再没有别处可安放我的心灵

离你越远，我越爱你

请还给我爱上你之前的无辜的日子

 

雨祷

 

在天空摇动风铃，雨水就洒向指定的地方

明亮的省略号就落在我前额

九度的冰冷让我瑟瑟发抖

雨水也下在陌生的街道

那里是属于你的二十度的春天

我接到你电话

听到你的声音,使我获得安宁

你驾车冒雨赶路

雨滴满怀喜悦地与你相遇

你下了高速，驶入小区

你停好车，挂断电话

雨水退回天空，别离就此发生

桃树完成它的心灵创作，重新舒展花枝

温暖的血流从我的心脏重新泵出

雨水去往的远方，已在我的思念之中

 

长期读本

 

白天，在微信对话框

你把问候消息编辑好又逐字删去

一次相见在想象中完成

夜晚，你在蓝色玻璃台灯下写作

把自己交给时间，听命于一支笔的谕旨

借主人公之口用方言向心爱的女人表白

当她陷入恋爱，他又决绝地离开

你把一个温和的宇宙写得又冷酷又破碎

而我只醉心于盲目的追随

在一万本书里被你的书选中

阅读的一百分钟就是逃离的一百分钟

当你停下来思考的时候，我也停止阅读

我们之间的链接中断

由于时间有限，我只好使用省略号

你写完了小说纸上的部分

但你书中的银杏树并未停止生长，彼岸花

还在继续盛开

 

衡水湖夜行记

 

傍晚，落日更新了自己

我们终于在衡水湖与春风相遇，一桩

心事终于了却，春光和星辰都没有被辜负

一生中有过这样的时刻就够了——

 

离你这么近，我们之间只隔着一把空椅子

你的目光栖落在哪儿，哪儿的涟漪就归你所有

泡沫升起又寂灭，一首哀歌在单曲循环

而我更愿这是由你发起的一则语音通话

没有画面，你看不到我频频低头

 

当你讲到这样的经历：不被认可，不被爱

我放下警惕，原来我们的心受过同样的苦

你的纯澈不可复制，你的孤傲不可解读

在全然的黑暗里，我抱着自己徒劳地痛哭

 

湖水小心翼翼收拢鼻息，鱼群行踪成谜

我的影子离开，追随你回到岸上或任何

你喜欢的地方，而我留在湖心

——衡水湖是我最后一滴眼泪

 

山路寻记

 

七月就要过去

她还没有拿到八月的通行证

从一攀到十，又从十滑回一

每个阶台反复回放脚步的失败

这样的路径依赖一再重复

几乎耗尽她对顶峰奇石的想象力

窄阶两端的铁索不断缩紧，就要刺穿她两肋

绿色警报器在头顶摇摇欲坠

她收起昔日的软弱，悄悄隐去泪水

向内的力量产生它自己的火焰

一个新的燃烧规则渐渐明晰

每向上攀登一步，危险就减少一分

 

夏日绝句 

 

幻想走在前面

引她至咖啡馆室外卡座

这一杯，不加糖，是她主动要吃的苦

咖啡杯内褐色背景上的白色奶花

随时间一点点消溶

像真实的凋零

虚构的绿色篱笆自动将她围起

她与邻桌保持理想距离，并未失去自我的洪流

临近正午，遮阳伞的影子急剧缩小

她坐的位置是烈日这位暴君要占据的最后领地

她这个患有高贵综合症的人

却不肯调整自己，去过一种注定要失望的生活

借着一种微乎其微的闪烁

她心中的大厦越建越高，一直到了天际

 

倒叙 

 

当鸽群躲闪，飞至安全距离又落回地面

只有它留在草地上踱着步觅食

没有留意这些，你和友人轻声谈论着：

肉身如旅店，灵魂自由穿行其间。

你的声音动人依旧，它曾深深为之着迷

此刻却不为所动，而是专注于寻找虫子

和草籽，不时扇动翅膀，对飞翔暗含期待

全然忘记当她还是一个女人时

对爱情怀有怎样的憧憬

去世二十天后再无法辨识同类

去世十天后所有人没有性别的区分

去世四五天时忘记你一半的名字

去世两三天时你的微笑在她心里破碎

在你怀里死去时，听到悲伤颗颗滚落

今生为沉重肉身所累，她祈愿来世变成鸟

可以拥有轻盈的快乐

遗憾于没有好好告别，她祈愿再见你一次

就是此刻了，与你相距咫尺

它茫然不知所措，不知为何而来为谁而来

 

故园 

 

风声为高跟鞋踩在石阶上的回音伴奏

无数正去往其他宫殿的女子与她同行

她的脚印与过去几百年曾来过这里的脚印重叠

她的手与触摸过这个拉环的无数双手互握

穿着两件式套裙，戴着白手套

银色手包微微抵着腹部，这体态略显保守

又不失端庄，这座故园就是她的姓氏

她的眼睛赞叹王朝昔日的奢华

她的心却在惋惜：这座古老的宫殿

由幽静世袭的私产变成面向公众的博物馆

几百年间孕育和诞生金枝玉叶的卧房

变成每个人都可以来参观的景点

历史寻找记录它的笔

命运寻找愿意顺从它的人群

她对此感到无望，这无望不限于这间宫殿

不限于这个夏日，而是包含了整个人生

 

青春期 

 

她善于划出生活的重点，早上

练两个小时钢琴就可以让母亲放心

就可以在上午溜出去和男同学约会

固执地认为一段恋爱到下午就不新鲜了

所以时常失恋以便开始新的

 

通常穿一件素净连衣裙或牛仔裤白背心

留及腰长发，她头发生长的速度惊人

每天下午把头发剪短，第二天早上又

重新变长，剪下的头发被邮寄到慈善机构

经过处理之后嫁接到化疗患儿头上

 

每天晚上以短发造型示人，会允许自己

放任片刻，在酒吧喝下一杯又一杯烈酒

以证明漫长的青春期还没有消失

 

孤独特权

 

他去世后她总觉得还会打电话来

告诉她死亡那边的消息，她想再见到他

像他活着时那样面对面聊天

为此关闭门窗拒绝一切探访

孤独特权如此珍贵

绝不肯用来换取世人虚假的怜悯

她整日静止不动，吃饭的叉子会不翼而飞

裁布料做衣服时，剪刀会莫名消失

固定在床头的凳子次日会出现在院子里

她要缝的扣子总也缝不完，她纫的线

总也不够长，仿佛有谁在暗中将它裁短

不知过去多少年，忘记他的忌日

也不再数自己过了多少岁生日

进入没有过去没有未来的静态时光

一场暴雨过后，用泥巴和芦苇修建的房子

摇摇欲坠，村里的后生自发组织起来

未经她允许擅自修葺屋顶，加固外墙

她估算了花销，拿出一卷战争结束后

就不再流通的纸币，惊得年轻人纷纷后退

即使与世隔绝到这种程度，她还是不肯

与外人分享她的孤独，只要一息尚存

便不能将她从顽固的自闭中救出

 

夜读记 

 

一本旧书被放生到我手中

用注视恋人的目光注视它皱纹初现的封面

用抚摸婴儿的手打开2013年的某一天

在那一天，你把这本书赠与友人

并在第二行写下你的名字

多么细心，你在名字后面标注了日期

易于我后来的相认

多么幸运，从一颗心到另一颗心

你的爱一直在流转

只用了十年，时间就站到了我这边

从午后一直读到星光满天

仿佛离你更近了一些，今夜的月光

在我身上也多停留了一会儿

 

作者简介：白月霞，1983年生，河北邯郸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河北文学院签约作家。作品见于《人民文学》《诗刊》《诗歌月刊》《诗潮》《诗选刊》《星星·诗歌原创》《诗林》《扬子江诗刊》《绿风》等期刊。入选多种年度选本及年度“河北文学榜”，获诗刊社“天涯诗会”优秀奖等。

附：评论

个体时间的生命香气

——白月霞诗歌读札

 

作者：李建周

 

现代人的精神焦虑导源于时间失调的生存经验。当瓦雷里咏叹每个人都属于两个时代时，已经深刻感知到过去人们缓慢、持久的时间意识和自己时代的巨大割裂。现代社会令人惊异的事物层出不穷，然而时间的原子化不断加剧着人的虚空感。如今，在技术迭代的加速度中，无论是物质还是精神世界领域中的事物，都在以自身独有的节奏和步伐快速前行，更加使得人们被不同的时间单位反复切分，仿佛在不同时代之间来回穿越。日益膨胀的话语狂欢与价值虚空的并立，让人们在疯狂追逐各种信息的同时也在意识中日渐抹除能够带来稳定价值感的时间。

如何以诗歌的方式面对时间节奏的无序？如何面对个体生命意义上的时间危机？或者说，能否以写作的方式夺回不断被剥夺的充盈的时间感，是对当下诗人写作有效性的一种考验。

 

一

 

白月霞是一位具有明确的时间意识的诗人。在她的诗歌作品中，除了四季轮回、节气时令、晨昏昼夜等诗人常用的自然时间，还经常出现《岛上岁月》《蜜桃时间》《演出之后》等特定情境中的时间，甚至直接以特定时刻铭写个人生命标记：《晚风作酒时刻》《悦读时刻》《悬空时刻》《合掌时刻》……面对现代性经验中无法拯救的流逝的时间，她没有整合复杂的现代诗歌写作经验，而是在一个个破碎的瞬间情境中书写特定的个体生命印迹，在个人可以把控的有限的时间截面复原一种久远的诗意，这种诗意并不导向历史目的论，而是指向现代性虚无瞬间的个体救赎。

时间意识本质上是一种生命意识。在诗歌中刻意书写特定的时刻，运用的是一种时间的变奏形式。生命在瞬间的展开，正是对世俗时间的一种突然打断，是诗人有意在诗歌中展现的挣脱时间窠臼的精神冲动。巴什拉认为诗歌是一种“即时的形而上学”。借助即时经验，诗人把时间从日常经验领域升华到生命的诗性层面，并不是将瞬间和永恒进行对峙，而是以“特定时刻”对日常生活流的截断来凸显生命的本真状态。

生命即时展开的方式带来的是内在的紧张感，好的诗歌正是在这种紧张感中获得诗意的释放，实现对同质化的世俗生活的超越。这种对日常生活越界的时刻在某种意义上是现代人生命的节日。《雪日与新书》中“普通的一天自动升级为节日”的时刻，不仅仅是生命与生命、灵魂与灵魂相遇的动人时刻，更是在诸神的注视下大地上的一切生命焕发活力的诗意盈溢的美妙时刻：“动态的天空顷刻拥有静止的心”，“雪花的冷香与文字的暖意/在读与听的互动中达成奇异平衡”。众神作为精神世界不朽的意义载体，他们让世界变得意味隽永、内涵充盈。在人与神的互动中，事物与事件之间完成了意义关联，冰冷的虚无感被神圣的意义融化。漫天诸神让意义的秩序完满，万物各归其位。“诸神在天空之境聆听，我的阅读不可以停/不可与诸神离散/要在积雪中开凿一条通往诸神的路”。一个人的节日就这样在诸神降临的欢庆时刻变成了生命的奇迹。

作为一种精神向度，“通往诸神的路”在诗人的精神结构中具有重要价值，但是如果将这种带有乌托邦色彩的幻境作为诗学建构的基础则是可疑的。事实上，白月霞并没有沉迷于构建一种超越世俗生活的诗学幻境，而是以女性的敏锐赋予身边万物感性直觉色彩，直面被焦虑感围困的日常生活情境，呈示出个体的创痛和生活的真相，在情感抚慰与记忆痛点之间寻求某种平衡。

对于普通个体来说，在历史总体性分裂的当下，只有在微观精神学的层面以时间变形的方式才能找到救赎的可能性。《迟悼时刻》是诗人日常生活的记录，不过诗歌的言说方式更像是微型心理剧。亲人的死亡在他人的转述中只是作为“话语”存在，如同任意一个人的死亡一样，并不构成个体意义上的“事件”。直到死者曾经一针一线缝了送给“我”的那个鞋垫出现，“我”才在这个道具的指引下“亲历”了死亡的真实性。这场迟到的哀悼仪式重置了人与人之间的身心关联，复原了个体身心同在的真实处境。《焦虑时刻》是在“我”和“她”之间展开的。风寒后遗症使“她”的个人时间出现紊乱，在温暖的春天感觉到暴风雪似乎要来了。“我”的关心和爱护让生活显示出温馨的一面。一个人的暴风雪因为两个人的承担缓释了个人焦虑。不过诗人并不想让自己的诗歌进入到对“事件”进行意义提升的日常生活结构，而是转入到营养学的层面进行了收束：“加入VD和B族维生素/就可以保护我们愉悦地度过焦虑时刻”。焦虑时刻的救赎并不发生在具有可公度性的集体生活中，而是直接来自具身性的生活现场。

白月霞擅长在“时间痛感”中对时间与人的关系进行重新界定，思考一种能够真正赋予时间意义的方式。从关注事物本身回到生命当下的“例外状态”，诗人进入到了一种更为精妙的微观时间体验之中。《最锋利的时辰》是个人被命运捉弄最为无助和屈辱的时刻，此时一切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无论是共情还是安慰都无法阻止眼泪数量的激增。“他的轻声细语并不能带来任何慰藉/他只想低头吻她/当她停止哭泣，均匀地呼吸”。当此之时，生命的疗愈并不存在于道德谱系之中，也不存在于情感共鸣之中，而是存在于最小的共同体——爱之中。虽然这种时间痛感中的例外体验带有较为明显的浪漫色彩，但是仍然是诗人努力寻找并见证的。

个体时间饱含着情感与精神的特定诉求，是对原子化同质时间的一种纠偏。白月霞的诗歌并没有刻意书写人们面对时间流逝的无力感，而是把时间从计量数字中剥离出来并试图打开具象的生活记忆，从而摸索出一条适合个体时间节奏的写作之路。

 

二

 

在缺少诗意节庆的年代，诗人将特定时光“升级为节日”，凸显的是面对天空的巨大空虚而生的神性渴望。在时间的消散过程中，个体的节日可以挽留生命的诗意空间，让诗人得以在词语中守护时间的价值。不过这样的节日毕竟与真正意义上的共同体节日是不同的。在共同体节日中，人们会进入与节日真理的“共在”之中，参与者完全专注于忘我的节日氛围，如同投身到与艺术作品共在的审美体验中，能够获得极致的精神愉悦。而在个体的节日中，诗人是否真正经历了伽达默尔意义上的“真理事件”，是有待进一步观察的。

作为精神事件，以特定时刻命名的个体的节日往往是诗人对共同体节日记忆的一种改写。白月霞《节日》中“我”对传统节日的期盼，并非因为这些日子本身有什么特殊性，而是因为“你”的出现让一切变得不同。作为公共记忆的节日在这里成了个体节日的必要背景，私密的“你-我”关系使得公共节日具有了个体价值。需要强调的是，把诗歌写作置于个人庆典或者节日的位置上进行个体时间性的铭刻，对于白月霞来说并不是一种毅然决然的抉择，毋宁说这种仪式性带有某种浪漫主义幻象的成分。出于一种审慎的内省，白月霞诗歌中个体节日的书写更多是在一种戏剧性中呈现出来的。

诗歌中的戏剧性毕竟不同于曲折离奇的情节和扣人心弦的悬念，而是更多的通过预设场景的逐步推进，来慢慢展开内在的结构性冲突。这种冲突也不同于戏剧中的动作性冲突，而是一种内化的冲突。一方面是诗中人物之间的心理冲突，一般会随着场景的推移逐步展开；另一方面是从中体现出的诗人内心的冲突，这种冲突增加了诗歌的声部，扩大了诗歌的经验包容力。作为一种认识事物的方法，戏剧性的设置把诗歌引向对于具体事物的关注，客观上强化了现代诗应有的清晰、直接和生动。这样的诗歌很大程度上避开了空泛的抒情，让生命的诗性在一种具体的“戏剧情境”中展开。

戏剧性的引入使得白月霞诗歌中的抒情都是在大量具体细节的描摹中自然溢出的。作为诗人心灵原乡自我意识的化身，她的诗歌中出现的不同人物的原型来自完全不同的生活世界和精神空间。有些人物关系或者场景或者意象的灵感来自诗人的阅读经验。比如，读者如果仔细对照，依稀能够辨认出《橱窗游戏》《高贵的退场》与赫尔曼·布洛赫的《无罪者》，《成长课》与马尔克斯的《霍乱时期的爱情》《爱情和其他魔鬼》的某些层面的关联。只不过这种阅读资源的借用已经被诗人完全转化到自己的个人情感和文本结构中。详细比对不同文本语境之间的复杂关联是这篇小文无法完成的，这里仅仅进行简单提示。值得注意的是，这种写作方式对作者的文本把控力有着很高的要求。需要作者能够在不同文化语境不同文体之间自由穿梭并且能够巧妙化用，否则很容易给人一种掉书袋的感觉。好在诗人已经意识到了其中的危险，她的实验基本上是在戏剧性情境的点染中建构诗歌的张力关系。

与经典文本的互文性对话是白月霞尝试的一种诗歌方式。《伐木归》《停战日》等作品虽然以第三人称的方式让诗人借用的人物在诗歌中复活，但是内在的情感逻辑和精神状态其实是诗人当下的，或者说只有经过当下的“重新发现”，经典文本中的某些情境才在与当下的互动中获得生命力。《简洁时代致布莱希特》在一种日常性的“你-我”关系中展开。“飞过你头顶的轰炸机也在我耳边留下轰鸣”，表面看和“我”的具体可感的生存处境并不相关，实际上“我”在当下面对日常沉沦的精神焦虑所产生的耳鸣的轰响，并不亚于布莱希特身边轰炸机的声响，而房屋坍塌的玻璃碎片和精神焦灼的“玻璃碎片”也具有内在的相似性。很多时候，原子化的现代个人的生存状态并不比身在战乱中的布莱希特好多少，因此内在精神的相通性对于诗人来说是真实的。“你没有走过的路指引我走向书桌/词语在我手指上燃烧”。不同处境中灵魂的共振，让诗人焕发了对时间涣散的当下进行反叛的精神活力。

虚拟的对话是诗人更常用的一种戏剧化方式。在由分散的独白转为戏剧性的对话与追问的过程中，白月霞诗歌中抒情主人公的身份屡次发生变化，特别是不同人称视角的转换给作品带来一种别具一格的魅力。限于篇幅本文无法展开讨论，这里只略约谈谈诗人常用的“你-我”关系结构。很多时候，诗中的“你”其实是诗人虚构出来的理想“爱人”。在《清晨之歌》《雨祷》《长期读本》《衡水湖夜行记》等作品中，诗人经由两者的对话交流构筑了一个摇曳多姿的情感空间，给人留下深刻印象。虽然很多次相见都是在想象中完成，但是“春光和星辰都没有被辜负”，而“爱上你之前的无辜的日子”也一去不复返。承受相爱之苦是必然的也是坦然的，毕竟情感的互动每每使得“温暖的血流从我的心脏重新泵出”。戏剧性场景使得诗人和诗中讲话人之间保持了一定的距离，这种距离一方面保护了诗人的个人隐私，另一方面也维护了诗中人物的话语权利。

为了构建这一戏剧性场景，诗人依靠想象秩序积聚心灵的主体力量，逐步完成个体主体性的确立。《山路寻记》中在不断的失败中艰难行进的“她”，即使在最艰难的时刻也会收起昔日的软弱，悄悄隐去泪水，因为“她”深深懂得：“向内的力量产生它自己的火焰/一个新的燃烧规则渐渐明晰/每向上攀登一步，危险就减少了一分”。《夏日绝句》中精神高贵一意孤行的“她”，吃再多的苦也不想失去“自我的洪流”，而且“借着一种微乎其微的闪烁/她心中的大厦越建越高，一直到了天际”。

总体而言，白月霞并不是一位时间的浪漫主义者，她并不满足于描摹生命的诗性时刻呈现的浪漫化的自我形象，而是在个体时间书写中努力导向诗歌的“及物性”，同时知性体验与理性思辨的加入让诗歌在一种对话性的情境中舒缓了个体焦灼。诗人既面对现实，又伸展向非现实的领域，以知识女性的言说方式对生活进行思辨、批判和诘问，是对集体历史的有意回避和主动遗忘，同时拟对话人物的“高贵综合征”使得文本有一种诗性的召唤力量。

 

三

 

在本雅明看来，“同以往生活的相逢”是节日的重要功能。也正是通过节日的回忆功能人们得以获得历史总体性和生命价值感。而现代性时间的短暂性、非连续性使得价值虚空吞噬一切，正是个体节日的再次重临，使诗人进入另一种时间的节奏之中，进而有了从日常沉沦中获得救赎的可能性。对个体而言，这是一种回应时代的方式，一种以诗歌的方式应对精神焦虑的方式。

曾经的诸神和幻象渐行渐远，正在经历着“无词的言语”的匿名经验的诗人，从根本上说无法重构天地人神共在的场景。白月霞尝试的个体时间书写凸显的是一种人与人的亲密感。不过这种亲密感的产生源于一种深层的孤独，诗人不得不召唤出在现实生活中无法拥有的倾听者以应对这种内在的孤独。此类倾听者在不同诗人笔下是不同的：有的是上帝或者至高存在，有的是未来的读者，有的是与自己相隔几个世纪的幽灵式知音。白月霞选择了另外的方式，她的诗歌中的倾听者是理想他者或者自我的分身。他们身上孕含着一种无法与世俗和解的力量，与诗人共同出演了一场场“生存之戏”。

《倒叙》是以微剧的方式对于生死故事的重构。当生者谈论：“肉身如旅店，灵魂自由穿行其间。”其实是有些轻飘飘的，亲历者和言说者对事件的感知存在巨大差异，更不同于死后化为鸟的“她”的真实感受。当“她”对“他”怀着恋恋不舍之情化身为鸽子与之重逢的时候，前世的深情早已受鸟类身份的限制而遗忘，只能专注于寻找虫子。纵然相距咫尺，前世深爱之人也只能“茫然不知所措，不知为何而来为谁而来”。“他”当然也感受不到“她”与普通鸽子有何差异。诗歌以倒叙的方式否定了生生世世的“深情”，这其实是现代人更加看重当下，看重个体刹那感受的观念的再现。人们没有了未来的“兜底”，需要当下对自己的情感与生活做出必要的决断，这无疑是现代人每天都面临的生存“重负”。

与其说众多的“她”是诗人抒情自我的化身，不如说是诗人与读者共同建构的“中间物”。借由一系列“中间物形象”，诗人在构筑关于时代、关于人生、关于自我的认知体系和感觉系统。或者说，诗人更愿意隐身幕后，让这些“中间物形象”走向历史的前台完成出演。当多个“我”在和世界对话时，诗人以在不同文化间穿行的方式对抗日常的沉沦。《故园》中的“她”身上携带着浓厚的历史深处的气息。曾经属于自己家族的私产如今变成了面向公众开放的博物馆。在历史的沧桑巨变中，“她”只是一个参观者，一个无名的过客，“她对此感到无望，这无望不限于这间宫殿/不限于这个夏日，而是包含了整个人生”。历史就像这座宫殿般冷峻，从来不会在意具体个人的悲欢离合。当曾经的光辉岁月渐行渐远的时候，当代人只能在历史的废墟中重拾个人的命运。作为观察者的诗人也只是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个体价值感的失落，而她也并不想通过任何方式去“教育”读者，仅仅是在内心深处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

如果说《故园》更多呈现的是历时维度整合时间的无望，那么《青春期》则是共时维度展现的精神飘泊者的失控的强迫性重复。“她”既能满足母亲要求练两个小时琴的要求，也能自如地安排恋爱时间，甚至能够以不断失恋来保证恋爱体验的新鲜感。每天晚上在烈酒中放任自我的行为，无非是想“证明漫长的青春期还没有消失”。人生的意义恰如每天长出又剪掉的头发，只是在无尽地循环。因此，身体的放纵就是青春的证明，也是人生的特权和归宿。在自我释放中无尽循环，人生的价值和意义甚至连幸福和快乐都不那么重要了，这种自我消耗自我剥夺无疑是都市漂泊者的灵魂肖像。

为了应对原子化时间的同质化重复，《孤独特权》中的“她”进入了个体生命的“没有过去没有未来的静态时光”。与世隔绝的“她”甚至不愿意与任何外人分享自己的孤独。在这种“顽固的自闭”中有一种更为深层的坚守，那就是对与“他”共度的时光的坚守。这是对个体记忆的执着认定，是对个人生命和情感状态的高峰体验的挽留。“孤独特权如何珍贵/绝不肯用来换取世人虚假的怜悯”。这里的“孤独个体”不再承担启蒙的责任和救赎的义务，而是转向了个体生命的本真。这种“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孤绝存在，使得个体时间在当下获得了一种难得的持存。

正是在对孤独的沉思体验中，诗人获得了一种审美时间的神圣性。这种为应对时间障碍和错误感知而创建持续秩序的时间，被韩炳哲称为“散发自己独特香气的生命时间”。恰如《夜读记》中所呈示的，借助“书”这一道具，“从一颗心到另一颗心/你的爱一直在流转”，甚至“从午后一直读到星光满天/仿佛离你更近了一些，今夜的月光/在我身上也多停留了一会儿”。这多停留了一会儿的月光把生命的瞬间转变为救赎的良机。虽然本质上这个场景仍然是诗人的独角戏，但是正是这些充满戏剧性的细节让卑微的个体生活获得了别样的形式感，在喧哗与孤独之间展现出一种崭新的生命活力。

 

作者李建周系河北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河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