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上漫记

 

文/张健

 

一、穷神附体

 

列位，这年头要是穷起来，连西北风都得排队领号。我那时候就正处在这般光景，兜里比脸干净，银行卡余额显示的数字，您猜怎么着？小数点后头都比前头热闹。

 

手机忽然“叮咚”一响，我激动得差点把眼珠子贴屏幕上——抖音推送：“分期乐、白条、花呗，轻轻一点，立刻到账！”

还有：“贷款10万，一年利息2346，您要吗，不要！一年利息748，您要吗，还是不要！我们这，没有利息……”

我一边感慨大数据懂我，一边心里嘀咕：“这玩意儿，不用还吗？”刚琢磨着，手却比脑子快，已经戳了进去。刚要填资料，眼皮子打架，竟这么昏昏睡去，梦里全是债主追着我跑马拉松。

 

二、北方来的“救命稻草”

 

醒来时，脑袋还晕乎着，手机跟炸了锅似的。一接，是多年未见的老友王晓武，嗓门大得我不用开免提全楼道都能听见：“兄弟！在北方有个大项目！缺个自己人盯着，一天八千，管吃住，来不来？”

我噌地坐起来，声音都劈叉了：“来！来！来！现在、立刻、马上！”

买高铁票时，看着那出行保险选项，我一咬牙全勾上了，这趟北上，吉凶未卜，得给自己留条后路。那保险项目多的，从“意外跌倒”到“外星人劫持”都快齐了。

 

三、高铁奇遇

 

上车刚落座，斜对面一位大哥电话就响得震天动地。

“王总！放心！这项目我熟！不就是把喜马拉雅山炸个口子，让印度洋暖湿气流过来吗？我跟您说，我二舅的连襟的战友，在水利部……什么？预算？小意思，先批两百亿，不够再追加！”

我听得一愣一愣，偷瞄一眼，大哥正啃着泡面，面前摊着本《成功学：从零到欠债百万》。乘务员推着盒饭车过来，我咬牙买了份最贵的，刚打开盖子，斜刺里伸出个脑袋：“兄弟，你这红烧肉看着不新鲜啊，我帮你尝尝。”话音未落，一筷子夹走最大那块。得，这位就是电话里要炸喜马拉雅山的项目总监。

 

四、锣鼓喧天迎监理

 

到站一出车厢，好家伙！人山人海，彩旗招展，锣鼓喧天，一条大红横幅扯得比长江还长：“热烈欢迎各位领导莅临宇宙集团年度盛典暨中亚输油管道奠基仪式！”

我正发懵，王晓武从人堆里挤出来，一把抱住我：“可算来了！快，工牌戴上，你现在是工程监理！”

我低头看工牌，照片是个秃顶大叔，名字是“贾正经”。“晓武，这……”

“哎呀，临时做的，别在意细节！看见没，那边，主舞台、灯光、大屏幕，还有那台八十米高的吊车，都是咱们的活儿！”

 

五、“别管”哲学

 

接下来几天，我算开了眼。电线接得跟意大利面似的，插排摞插排，一个插座带八个大灯；吊车司机小伙儿说昨天还在蓝翔学挖掘机，今儿就开吊车了；舞台木板踩上去“嘎吱”响，跟踩在苏打饼干上一样。

我心惊胆战找王晓武：“晓武，这电线……”

“别管。”

“那吊车司机……”

“别管。”

“这舞台……”

“哎呀，兄弟，”王晓武搂着我肩膀，语重心长，“记住哥的职场哲学：看得见的看不见，管得了的管不了。咱就是颗螺丝钉，拧太紧，容易崩。”

 

六、大领导驾到

 

盛典前一天，整个工地像炸了的蚂蚁窝。我东奔西跑，哪儿都得喊两嗓子：“那个谁！灯！灯歪了！”“师傅！线！线绊脚！”

正忙着，王晓武电话来了，声音压得极低，跟地下党接头似的：“注意！大领导临时决定提前视察，车队已经进来了！穿灰西装、秃顶那个就是！快，把你工牌扶正！”

我一扭头，只见远处一群人簇拥着一位气场两米八的秃顶领导，正指指点点，缓缓朝主舞台走来。领导抬头望向那八十米高的吊车，频频点头。

我也下意识抬头，这一看，冷汗“唰”就下来了——那吊车吊着的巨大庆典Logo，它好像在晃？不，不是Logo晃，是吊臂在晃！跟跳慢摇舞似的，左一下，右一下。

我刚要喊，想起王晓武的“别管哲学”，话噎在喉咙里。就在这时，一阵妖风刮过，吊臂猛地一歪……

 

七、惊天一“砸”

 

时间好像慢了。

我看见Logo的影子在地上放大，看见领导们还在微笑挥手，看见王晓武在远处瞪圆了眼，嘴张得能塞灯泡。

“轰——！！！”

尘土飞扬，遮天蔽日。人群静了一秒，然后炸锅了：“哎呀妈呀！”“领导呢？”“快救人！”

我反应快，一个箭步窜进旁边一个写着“应急设备”的小铁皮屋，反手关上门。屋里黑漆漆，堆满杂物，我大气不敢出，只听见外面乱成一锅八宝粥。

过了不知多久，可能半小时，也可能半辈子，我才哆嗦着摸出手机，给王晓武打电话。

“喂……晓武……领导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沉默良久，传来王晓武空洞的声音：“……砸得不轻。Logo刚好擦过，人吓晕了，假发套飞出去……挂树上了。”

 

八、皆大欢喜的“结论”

 

后来？后来可热闹了。安监、消防、公安、纪委，能来的部门都来了，调查组扎的帐篷比舞台还大。

大会连开七天七夜。最终，一份红头文件下发，结论写得那叫一个滴水不漏：

“经查，本次事件系多重因素导致。主要原因为：瞬时风力超预期，部分设备保养未尽完善，以及最关键、最核心、最根源的一点，有三名临时吊装作业人员，未及时参加本周五举办的高空作业心灵建设与技能强化特训班，故而未能持最新版《心情上岗证》作业。”

“现对相关责任人严肃处理：涉事三人扣除本月心灵建设津贴，并责令其手写一万字《平稳心态与吊车操作之哲学关系》检讨书。项目副总督导记心灵关怀缺失一次。望全体同仁引以为戒，务必做到人证合一，心平气和上岗。”

我拿着文件，找到正在收拾行李的王晓武：“晓武，这就……完了？”

王晓武拍拍我肩膀:“兄弟，这你就不懂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关键是皆大欢喜。领导假发套找到了，还给他特批了意外惊吓心灵抚慰金。咱们项目虽然黄了，但新项目大型活动现场心理素质培训基地已经立项了，还是我负责。你呢，表现不错，下回有活儿还找你！”

说着，递过来一个信封，里面是我的报酬，竟然比说好的还多。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