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行世界

（长篇小说选章之一）

 

作者：徐澜

 

题记：死亡是活过的生命/生命是迫近的死亡/生命不是什么别的/而是闪亮的死亡。——博尔赫斯《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死亡》

 

第一章、林青与林玉

 

林青

 

青儿伏在桌子上写信，或者写日记，有时候，她写的是自传。她的时间总是用来忙着这三样事情，虽然一直没有收到外界的反应。至少手写信也有一个读者吧？她的态度多么认真，她的字迹多么优雅，却从来不见她收到什么回信。当然，也没有任何“作品”得以发表，十几年了（在我看来简直是数不清的日子，我长大了，我恋爱了，我结了婚，现在我又离婚了），她在干什么呢？就在忙这三件事，这也叫做事情？务虚！就是务虚！她还说，日记是私人的，不能泄密，连我都不能看的。自传嘛将来也许出版，也许不能。她说写出来留给子孙不好吗，听听这口气，可她对象呢，在哪？她可不管不顾，继续伏案写作。此刻，青儿已经坐在了她的栖身之所，昆明。在昆明这座城市，四季如春，传说，白天坐在家里，从窗内就可以看见一群大象经过。晚上，象群就大摇大摆地闯进人们的院子里觅水和玉米。这个地方不以鲜花装饰自己的城市，因为鲜花开遍漫山僻野，还跑上了人们的餐桌。比如，菊花、白花、茉莉花、金雀花、棠梨花、杜鹃花、石榴花、芭蕉花、木棉花、火烧花、棕苞花，等等、等等，都可以吃耶。当然，玫瑰为花魁，昆明人在这个方面可谓发挥了极大的想象力。玫瑰的花瓣，娇嫩如婴儿的皮肤，丝滑似真丝绸缎，取上等的玫瑰花调蜜，裹入炒到微黄的面粉，做成玫瑰花饼，口味温暖而清香。比如把油炸过的椰虫夹在玫瑰花中，丝滑的花瓣裹着香脆的肉虫，真是色泽妖娆、口感丰富。昆明人吃花，可不仅仅是满口芬芳，清雅闲淡，而是油炸、酱爆、搭配肥腻的红烧肉。我本以为要到雨季菌子上市才是昆明美食的狂欢，没想到春天的花草宴，又是另外一番体验。

青儿是个美人儿，也是个懒人儿，此刻，她躺在一只吊床上，右小腿打了一个折，沿着吊床边耷拉下来。她瘦瘦的，身材比例不错。巴掌脸，看起来敏感多情，像个演员，带点儿偏强感的长相，倔强而立体。眼角眉梢，有一种俏皮的感觉。在眼睛的闪动中，埋藏着无穷的秘密。当它们半睁半闭的时候，她觉得时间在溶解，在无限地延伸。

这套房子是青儿的朋友把父母遗留的房子租给她的。大概不贵，她轻轻松松一住就是五六年，好像不想走了。房子很大，还有院子，院子里有柚子树、丁香花和豌豆花，里面家具很少，空荡荡的，她的书房尤其小，里面只有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我说青儿呀，你是不是住在朋友的杂物间呀？可喜的是这间房子窗外很大，外面是一条河，河对岸是绿植覆盖着青山和成片的山花，几朵薄云，一些鸟叫。偶尔，一阵轰鸣，一架银壳的飞机出现了，在几百米的高空闪烁着。在这样的地方住久了，我觉得孤独极了，而她说，还好。谁会相信一个不能缺男人的女人，一个人的日子也缓缓过了有六年了？问题是，她说，我每天都在线上恋爱。问题是，她现在花很多时间做的事情，并没有结局。一个人要有所目标也要有所图。她都，只有一半。我不能说我不能理解，我也确实不能理解。

闲话少说。青儿醒来后良久地回味一个梦……窗外雨打着窗楞……我寻找不存在的意象，即使存在着，也是蜷缩的，隐蔽的。倘若睡梦铸造了一个意念，那么这个意念会很快分解成碎片，无法觅回……梦，如烟消散了，雨声，淅淅沥沥地清晰起来，雨声在院子里滂沱，花茶在养生壶里沸腾，不断释放的香气好比活跃的生命在低诉。我的灵魂——此前在沉睡，突然开始进行愉快的追逐。

 

昨天，收到妹妹寄给我的书，哎呀，我特喜欢。因为她知道我正在写自传，可我是个普通人哪，普通人，就是那些没有做出很大成就的，过着寻常日子的人。自传，不是伟人的专利吗，可我们怎么写自传呢？书里提出了一个概念，叫做“人生脚本”，是加拿大心理学家埃里克·伯恩提出的。他认为，人生脚本是我们在童年时期形成的，对自己一生的规划。埃里克说，你记忆中深刻的事，就是你的生命隐喻。在这个认识自传的方法中，关键的不是事情，而是你的情绪情感，还有你因整件事发出的心念。这个心念，就是一个强大的自我实现的预言，把你的生命朝这个方向去推动，于是演化成了你的人生。

 

青儿想，我记忆里最深的事是什么？

 

别人说初恋是人生最美好的回忆，那个初恋男人，最记得，他站在屋檐下等我，脸色苍白，面容憔悴，不是我喜欢的模样，但那里有我向往的成人世界，我无法拒绝与他约会。我喜欢搞体育的男生而他苍老并且不安。其实他也就30而我18岁。若干年后我从网上看见他的照片，他已经五十岁了，竟然跟二十年前的模样差不太多。记得他以前总爱吐槽，多年努力，未得升迁，目前职位终于发生了不小的变化。

我们拥抱着站在体育中心，记忆里没有敏感部位的反应，在我眼里他是阴性的。但这样就足可以安慰两人，更多是他主动我被动，此后人生很多年我都是在被动里等待事态发展，然后做出相应的反应。远处传来一个青年男子焦虑的呼叫，看起来好像在寻找他消失的女朋友，他说别做声我说告诉他不是他说别做声我说你叫他走开他说别出声。这样闹了有十几分钟，气氛十分紧张和尴尬，那个咆哮的男子终于走了，今天的我也明白是他做对了。

他向我呈现身体，我没有美感而且还很惶恐，是人生第一次见到男人的祼体，我还是一名真正的处女，好几年我的整个身体如同铜墙铁壁，他也不是很有男子气概的男人。后来他在情书里一直说我们是柏拉图式的关系，这不是诱惑吸引，而是一个可怕的异性黑洞，同样的没有美感。

两个人拉锯般走往着，靠写情书维系感情。不见面就想念，一见面就心烦，后来闹分手时，要回我写的情书，里面还有别人写给他的，我的初恋如此不堪，它使我一辈子都无法建立一个正确的恋爱姿态，对家庭、对社会、对人生，永远缺乏一个轨道式的遵循，初恋是人生最美好的回忆？你要我怎么去纪念？

但，不，两人分手很多年以后，自己还走不出，从来没有爱过那个男人，但是后来遇见爱慕自己的男人，却忍不住要谈起他，那第一个好像是谈过恋爱的，好像从来没有爱过的，也谈不上什么男性气概的，跟自己的理想有差距的男人，让我沉湎了十几年。让别人莫名其妙，顿时对我的喜爱也少了几分。

那个时候的我，还不太能够在说话之前考虑后果，比较直抒胸臆，我等待着我的人生会发生什么，被别人引导，点燃激情，在那个我真正喜欢的男人出现之前，这个人对我来说，他就是一个特别不确定的外力，给人一种神秘的改变生活方向的力量。一方面厌倦着他，一方面我也乐在其中，全盘投入。若干年以后，我发现，那就是男女之间的游戏。哪怕没有性活动，没有性吸引，也可以产生一种有关游戏的关系。

那个时候，多愁善感，向往远方，不喜欢在身边找对象，不满意自己出生在小城市，希望有外力改变命运，但是自己能力很有限。运气好得到了一份工作，总是在开始时做得有点心不在焉，往后越做越好的节奏，于是兢兢业业地对待自己的工作和环境，直到外力又打破了它的平衡。

 

埃里克说，认识你的自传，观察你的人生脚本：

第一，设想一下你的墓志铭；

 

青儿想，下辈子不想做人了，动植物都不要，遭罪。变成什么最好？应是循环的流动的变化的自由的没有任何依附和约束。在天上飞还费劲呢，总有地心引力，难道脱轨成为一颗尘埃？去海里咋样？你想成为海里的什么？鲸鱼？海藻？红色珊瑚？总有被吞噬的危险，微生物，无知无觉吗？容纳一切的水，被日光蒸发，也有干涸的趋向，地球爆炸的那一天，海水是安全的吗？那么，浩瀚宇宙的一颗星星？太寂寥？不够有趣？反正我不想在百年以后踏踏实实地躺在地下，所以，我大概是唯一没有墓志铭的作者（家）。

 

继续认识你的自传：

第二，我是谁？

 

午觉醒来，做爱以后，在人群里，当父母生老病死的时候，我都会寻找自己：我是谁？

如果你对自己感到陌生，你的手拿着镜子观照的那个人，就是你自己。

一定是有一颗沸腾的心，才让现在的我这么不安定。不管是遭遇什么事情也好，多愁善感也好。女人经常为自己的现有的命运悲苦，可还是不愿意伏低，委屈自己。红颜薄命，只因爱她的人太多，便变得骄矜，发散出去的爱不易集中，不易保存和持久。到老来，两手空空。

每当面临新的事物，我总有紧张感，脸红，头热，心跳，浑身僵直，难以消退的紧张感——我很难理直气壮地接受我现在在做的一切，也难以不接受或者改变。也许这就是进行中的生活。总是有新的事情发生，或者变化的事物，不会让人窒息，但是也不是稳定的生活。我因此思考，难道生活的不安定是因为性格不稳定？我做人多幼稚，写小说就多成熟，这种不可思议的矛盾在我身上太多了。

一个混乱的，感性的，任性的容易头脑发热的意识正在离我远去，然而她也容易对自己满足，对别人提出要求；一个理性的对复杂事物形成条理、分析和判断的思维正在确立。说复杂，许多事物的成因，人类行为的动机，越来越简单，说简单，财富不能带来幸福，幸福是什么？

咳嗽长期不好，身体饥渴，一时无以处理，深深意识到我的无能。改变、改变，呼唤着变化。从生物繁衍角度看，不主动的男性更多处于单身，是有科学依据的。一般来说，他们考虑的太多，然而大自然需要他们敏捷地做出反应，就像眼前有一头狮子，那位爱琢磨的老祖宗估计已经被吃掉了，而他拔腿就跑的亲戚顺便照顾了他的老婆。因此，使我们繁衍下来的基因，更多是冲动，这也使得冲动比冷静更加容易影响个人的行为。

昨天青儿也在挖掘自己的回忆现实。比如，对竹林的主动，可以说是我激发了他的人性，才令他念念不忘。以及与星星在一起的缠绵。但是因为激情的能量太大，很快就熄灭、厌倦和转移。年轻的时候就是这么一系列的过程，是什么在驱使我（们）这样去行动呢？

 

第三，认识你记忆中最早的、最深的细节：

 

人生最早的记忆？可能是三岁左右，我站在乡下舅舅家的门槛外，舅舅逗我，问我要不要吃爆米花？姐姐对我的最早回忆，我被忙碌的父母寄养在保姆家，喜欢哭叫，我的小名就叫，“叫叫”，有一次姐姐去看我，意外地发现我很安静，躲在被子里竟然一声不吭，原来，我正一个人悄悄啃棉絮，把棉絮啃出了一个大洞。

在我独处的时候，回忆就会充满大脑。比如昨晚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牵着爸爸妈妈的手走在和平公园的一张照片，我在八岁左右，低着头，旁边走着龙哥。我想是什么样的经历使那个单纯善良的小女孩变成了现在躺在床上更加成熟充满坎坷经历的我？主要是情感不顺，但是我却处之淡然，当然，更多的是关于对某人的记忆和爱。

在我回忆的时候常想起一张照片，我十几岁，一边一个挽着父母的手臂，我身材修长，面孔清秀，容光焕发，是多么纯洁和青春，我常常想起那就是我，经历了我回忆的那么多事情的我。原来我曾经那么珍贵，我的身体有强大的能量，我本能、莽撞，不懂得保护自己。我原不属于靠技巧赢得物质生活的人，原属于绘画、文学、音乐，所以要经历那么多苦难。

在饭店看着一个穿着肉色连衣裙的女孩，婀娜地走进卫生间的身影，我想起我生涩的，毫无光彩的，有点紧张的，充满幻想的青春。

抵触着身体的饥渴，今天开始写回忆录。在一些名人呼唤作家要写名山大川，要有家国情怀，要有宇宙格局的时候，我坚持写小的我。我觉得关键不是写什么，而是怎么写。因为身体有饥渴，我需要改变最近的做人策略。当然我的30岁人生，大部分时间都在与这个饥渴做斗争。

饥渴，是因为有欲望，欲望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二十岁左右。李宇亲我的时候还没有呢，只是，被一个沉默寡言，说着普通话的有北方背景的男子喜欢，他又比大多数男同学成熟，我感觉有点骄傲，好像第一次被男生亲，就是他了。那个时候多大？不到17岁。原来，亲嘴湿湿的，不好受，想吐，很可能是因为他对我没有吸引力。他少年老成，有点阴郁，不是我的菜。他来过我家一次，和我压过一次马路，半路上有一个算命先生对我说，你应该把你脸上那颗肉痣上长的毛毛留下来，不要拔了，现在听起来像是一个玩笑，他当时为此笑过，后来就在鲁迅公园里亲了我，他后来邀请我去江南他姐姐家，我觉得地方太远，没有答应，问题是他那亲密的举止使我很容易想到今后会失控。我们坐在我的家，隔着一张小茶几，觉得隔了一条河，一次亲嘴好像一只桨，把我们推得更远了，我们就不知不觉地分手了。对我来说，这还不算谈恋爱，我并没有把它当作，“一个开始”。对我来说，心中的爱人在远方，根本不在身边。这似乎暗示了我天生的理想主义情结。

小学四年级左右，我和黎明一起做数学题，我的作业本多是红色的叉，他的都是勾，他是我第一个暗恋的男生，看见他我常常脸红。读高三的时候我还对同桌的男生脸红呢。

那么，到底谁是我的初恋？

 

还记得提摩西·加尔韦提出的两个自我吗？

自我1，头脑和意识层面的自我，它的语言是文字；

自我2，身体和潜意识层面的自我，它的语言是图像。

这是人生脚本的另一个舞台：只有来自于图像的，那些关于爱和痛的场景，才能生出真正的心念来。

他是唯一能够激起我的情绪、情感的回应，使我不再形容枯槁的人。我会幻想……摸他手臂，拥抱，环腰，床上相拥，亲密舌吻，谈话，交心，他带我去经历，我想起了他对我的邀请，其实我本人完全没有这么勇敢，若相见木讷可知，我只有内心勇敢……你富饶荣耀，你好似层层衣衫，裹着纯光的身躯；你丰盈繁复，是水光、是花瓣，是不可穷尽的对象……

 

林玉

 

早晨醒来，林玉最先想到的，就是今天不知道会与什么样的食物相遇。最好吃的是椰汁糕，入口清凉，椰香甜糯，每每夜深人静时，独自品尝，犹有儿时的欢愉于唇齿间交融。纯美的，不仅仅是一片片米色的奶制糕点，更是心底那一缕缕凝脂般的回忆。最好吃的是小时候妈妈做的馒头。上小学时，每天总要玩到饥肠辘辘才肯回家，有时候正好赶上家里蒸馒头，远远看见，院子里生起了火炉，火炉上架着大铁锅，铁锅上架了两层笼屉，妈妈不断往炉膛里添着木柴，炉火熊熊，欢快地舔着锅底，我和堂姐就围绕在旁边观看、等候。铁锅里的水烧开了，乳白色的蒸汽开始霭霭浮浮，蒸汽越冒越浓，时辰到了，母亲一揭锅盖，甜香随白雾喷涌而出。听见妈妈烫手后的吸气声，我们伸长了脖子，就看见两锅馒头扣在了案板上，垫在锅底的笼布还牢牢粘在上面。妈妈撕开笼布，揪了两个递给我和姐，只见馒头的表皮已炸开了花，我捧在手里第一步当然是先啃掉那层微微卷曲的光皮儿，好滑溜，有弹性。里面的馒头瓤蓬蓬松松的，细细咀嚼，总觉得里面是不是加了牛奶，咬一口，既松软又有嚼劲，面的甜味伴着口水释放出来，越嚼越扎实。最好吃的是，螃蟹……秋天到了，蟹黄流油……想到这里，两腮酸涌。太阳的热气蒸腾了麦酒，烤熟了面包……不知不觉，我们变得细腻而丰润。

清晨，林玉起得很早，以练习瑜伽，作为一天的开始。“释放储存的情感，配合你的呼吸，你的精神世界从一切苦难里解脱出来，只感到深深的宁静。你把它保留在体内最深处，舒适、自在、宁静、慈悲，这感觉，现在就在你的身体里。”苦难的生活，需要深深的宁静。做瑜伽的过程是拧巴的，结局却是放松和解放，就像此刻我追逐的人生。然后，玉子从香囊里抓了一把茉莉干花倒进一只木盆，倾入热水。干燥的花梗变得曲曲弯弯，勾连着星辰一般遥远的图案，清水里绽出一朵朵苍白的小花，象是由哪位画家有心点缀上去的。林玉俯身把脸和手沉浸在图画里，身体吸收了气韵，芬芳而回味悠然。生活要有仪式感，这是她喜欢的、也是她需要的，还是她满足的。有没有钱？有没有男人疼？不要紧，一个女人要能够自我满足，才对得起自己。婚姻，以前是有过的，但再也不想结婚了。

然后出门买菜。买菜是为了做饭，她对做饭的过程充满想象，所以买菜绝对不能含糊其事。在回忆中，自己5岁的时候就给家里做了一道鸡哈豆腐。小个子的她，还够不到灶台，蹬着小板凳，勉强够到锅子和炒勺，她往锅里倒点油，然后开始下豆腐，炒成金黄色，再倒入葱花、盐、花椒和花椒面，随即出锅装盘。或许是早早持家的缘故，她内心始终保持着对厨艺的热情。

当青儿驱车来到大观篆新农贸市场找二姐，林玉已经在里面呆了一个早上了。她每年来一次昆明，青儿说，名义上是来看我其实是来看菜的。很少有人像她这么热爱菜市场了。她跑遍了全国的菜市场，为了一道美味，她可以在一个地方呆一整天，天晓得她在里面做什么？为了匹配不同的一种生姜，她可以跑3个菜市场去寻觅，天哪，食客真的能分辨出其中差异吗？青儿问林玉，你为什么不去超市买菜？林玉说，超市的菜是我找到的，菜市场的菜才是我遇见的呢。

你看，虽说林玉是个客人，但是有关厨房和菜市场的事，还是她说了算。虽然青儿是地主，但是怎么买菜，买什么菜，还得通过林玉来安排。

林家的晚餐一般清淡简要，但今天是不能含糊的，因为，林黛由深圳而来，今夜抵达，老母亲也被林玉从湖南家乡带过来了。对生活的要求，就只有“讲究”两字。怕就怕不讲究的人，把她的用心当做了没有差异，林玉想。

天光变亮，鸟语花香，景色宜人，青儿一路轻车，赶到菜市场，接通了三四声的电话紧急出现忙音，不久，青儿从后视镜看见林玉急急从菜市场内走出，站在大门旁的一家小吃店前，向她招手。林玉上身穿蓝色条纹衫，下身是白色的短裤，白布鞋。细细的腿，笔直，短头发给她带来一些中性气质，今天打扮清爽，看起来像个少女。

青儿不紧不慢地扭身下车，锁了车门。林玉肚子饿得咕咕叫，看青儿磨磨蹭蹭的样子，又气又笑，笑得大眼睛眯成月牙儿，咧开的嘴刚好露出上排8粒牙，唇边各出现一只小小的酒窝。

林青想，她真开心，她真单纯。

 

两姊妹拥抱挽手，钻入门边小店，这个店名，就叫“豆花米线”。

豆花米线多少钱一碗呀？

小碗6.5元，中碗7.5元，

来两个中碗豆花米线，再加一碗豆面红糖汤圆。

豆面汤圆每碗5元，

好嘞！

林玉每次来菜市场，都点名要吃这两个点心。别看这家店铺小，矮桌子矮凳子最多能容下十几人，生意却是出奇的好。

别看这碗豆花米线其貌不扬，那是很好吃的哟！云南的米线真好呀，滑溜筋道，豆花娇嫩，油辣子，那真是钉钉地火辣火辣呀。得劲儿！再加上：肉末、韭菜末、碎花生、芽菜等等。绵得绵软，脆的清脆，喷喷香，一碗下肚，头冒热汗，浑身舒坦。再上一碗豆面红糖汤圆，解油解辣甜嗓子，别提多过瘾了。嗯，豆面是用黄豆炒熟打成粉，汤圆煮熟后，放进豆面簸箕中，反复滚动，待汤圆浑身裹满豆面置入碗中，再浇上少许传统工艺制作的红糖水，用筷子夹起一个放入口中，软、糯、香、甜，四种味道瞬间充满口腔，幸福得令人有点猝不及防。刚刚吃过豆花米线，辣味十足，再吃豆面汤圆，豆香覆盖味蕾，甘甜消弭老辣，这辣味配着甜味才是味觉之极致啊。

“嗯……太舒服了，太过瘾了。”林玉一边说着，一边喝着苦涩的橄榄汁，她站在露天菜市场的阳光下，笑容如同身后五颜六色的瓜果蔬菜一般明艳动人。真是特殊体质，离婚这么大的事情发生在她的身上毫无阴影。她长得像上等巧克力盒盖上的青春少女，通透。青儿想，她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有时候你会觉得她是另外一个人，一个陌生人，但此刻，我为她而骄傲。她热爱生活，带我们享受生活，有时候想起某个时刻是跟她一起共度的，这也是一种美好的回忆。

 

篆新农贸市场是昆明市最大的菜市场，每天都是一幅人来人往，声势喧阗的场景。涌动的人群，此起彼伏的吆喝，隐隐约约的香气，店家门口排起了长队……在里面四处走动，能感受到一种温柔亲切的人间烟火气。

每个摊位都会将自己的货品摆放得整整齐齐。蔬菜水果色鲜体丰，青翠欲滴。叶菜类的枸杞尖、水香菜、鱼腥草叶、羽叶金合欢、荆芥、大芫荽、小韭菜，根茎花果菜类的姜瘪瓜、苤菜根、野山药、树番茄、四角豆、小苦瓜，还有些非常稀奇的珊瑚状的佛手瓜、乳白色包裹着芯的棕树花、从滇池运来绾成一簇的海菜花，以及各种腌、酢、辣椒舂等发酵和半发酵的食物，各种新鲜感，多姿多彩，仿佛置身于异邦集市。

售卖本地植物和半成品的区域占据了市场的主导地位，称为“特菜区”。丰腴和甘甜，是我们对水果的印象，这里的果实酸涩甘苦，五味俱全。羊奶果特别酸涩。德宏州培育出了“德甜”品种，酸度较低，几乎无涩，已经逐渐占领市场。市面上还会把羊奶果和蘸水辣拌在一起出售。牛心果是牛心番荔枝的果实，是释迦果的亲戚，非常甜腻。蛋黄果也甜得噎嗓子，放进奶茶比较好。牛奶果，果肉白嫩似牛奶，不过闻起来有些许石楠花的芬芳。

一些农作物的收成季还未到，可当地人早已开发出它们的副产品的吃法，这些“副产品”也会出现在应季市场上，如花椒尖有些许苦麻，可炒食或煮汤；荷叶尖苦味相对醇厚，炒食却有一股清香；草果芽可炒食或腌渍，有独特辛香；甘蔗尖是甘蔗顶端嫩芽，炒食较为鲜甜。酸尖，其实是黄葛树，它春天发芽，约十厘米长的半透明托叶非常酸，幼叶略带苦涩，市场上常见嫩芽售卖，可蘸蘸水辣生吃，也可焯水后炒食或煮肉。

这是人参果，汁水多，味甘甜。

这是新鲜百合。白里透红的水嫩，用冰块冰镇了吃，又甜又脆。

这是越南椰子，我也是第一次见。比海南椰子怎么样？更甜，有树的青味儿。

这是缅甸大西瓜，想不到人家的西瓜长这么大吧？均重15公斤。光照条件好，味甜水分多，是每年春节水果市场的宠儿。

看看价格就想买。注意，这里通用的是公斤哟。

瞧瞧，长在木头上的新鲜银耳，形状好似一朵盛开的鲜花。

看看这些新鲜松茸，根部还带着泥呢。

左前的是香椿，左后是仔姜，右前是冰菜，右后是海菜，前中和后中，还真没猜出是什么菜。

云南的生姜和大蒜非常霸道，生姜汁黄味辛，大蒜辣味重，汁水浓稠，甚至可以直接当胶水用。

大芫荽，也叫野香菜，最初是版纳德宏一带传过来，作为一种香料，很受凉菜的喜爱。

百合就多买一些。我家的做法是把新鲜肉末捏成丸子放在一片片百合上，隔水蒸，百合蒸圆子就出炉了。

青儿看见了她最喜欢的折耳根，那股腥味儿啊，北方人讨厌，南方人喜欢，极喜欢。这是最好吃的凉拌菜，这白白嫩嫩的模样啊，一定要在春天时候摘，用一点酱油、醋、白糖、花椒油、油辣椒一拌就是一道下饭菜，太好打发了。

林玉嘴里念叨着云南的名菌，在市场里寻觅：菌王，羊肚菌；菌后，竹荪；菌中极品，松茸；菌中之花，鸡枞菌。以后想买野生菌，首先认准这四大名旦。她想在回湖南前买伴手礼送人，今天徘徊许久，先考察好了，市场内有各种药材、花茶、野生菌、干果、酱菜、火腿、干货米线、饵丝、野生蜂蜜，还有本地的鲜花饼和特色调味品等等。

 

满载而归，两个人都提着满手的食材，走出菜市场北门。

青儿说，逛了一上午的收获，百合花，15元一束，林玉说，在我们那边，是12元一朵儿。青儿说，郁金香，30元一束，波斯玫瑰，18元一束，林玉说，比一斤草莓还便宜。青儿说，如果你是秋季来，新鲜的野生菌就上市了。林玉说，我刚刚看见松茸了。青儿说，那应该是很稀少而且昂贵的。林玉说，我读大学时就喜欢逛菜市场。我嫌楼下超市里的蔬果不够水灵，价格还高。每当没课的时候，就拉着我的小拖车，步行一刻钟，去学校附近的海燕市场。当我返回宿舍时，小车塞得满满当当：西红柿、鸡蛋、黄瓜、丝瓜尖、桃子、板栗，还有柠檬……富裕的时候还有排骨或者鸡翅，以及各式香料。车厘子是我最喜欢的水果，那时候常常念叨，毕业后第一个小目标，就是要实现车厘子自由。

青儿说，说到菜市场，我最记得有一天，还是读中学的时候，放学后去菜市场帮妈妈买几颗葱。我看见语文老师在人群中挨挨挤挤，自行车的篮子里满满地装着白菜、豆芽、豆腐、辣椒、大蒜和生姜。还有一个瓶放倒了，看不清是醋还是生抽，一条活鱼装在白色塑料袋里，塑料袋挂在车把上，随着鱼儿的扭动而左右摇摆，戴着小黑框眼镜的瘦小的李老师快要把持不住了……我躲在大树后偷偷大笑。

 

回家路上，青儿问：今年带姆妈体检了吗？身体可好？

林玉说，老娘勤快人，身体一直挺好的，只不过从今年开始，她的膝盖不太好了，有时候路走多了就膝盖痛，最近两个月，她都在配合中医治疗呢。

啊？她喝中药？她愿意？

没办法，捏着鼻子喝呀，不能四处走动，才是娘更加痛苦的事情呢……

嗯嗯，多走动走动对老人家有好处，妈妈在你身边，真是辛苦你照顾妈妈了，谢谢玉宝宝子。玉啊，说说你去灰城办离婚的事情？

离婚了，挺好的，我觉得没什么不好……离婚的时候我俩没吵也没闹，而是很平静。

你俩这么好看，看起来很般配，我真是感到万分遗憾。

婚姻到了什么地步……必须离婚？到了生无可恋的地步……觉得要抑郁了的地步……

唉！……可我还是很渴望婚姻的呀！我觉得人与人之间，想要相处得好，要有距离存在。如果婚姻抹去了这些距离，就没有美感了，是不是？

我觉得吧，在没有战争的年代，带给人类最大痛苦的，可能就是婚姻了。爱情是美丽的花朵，婚姻是坚硬的混泥土。鲜花和混泥土，没法搭配吧？

Rose is a rose is a rose is a rose……

啥？

露丝是露丝，玫瑰是玫瑰。

鬼，我听过这句话，叫做露丝是一朵玫瑰就像一朵玫瑰是一朵玫瑰一样。

对对，玫瑰需要自己的沃土，才会开出娇艳的花朵儿。林黛回家了吗？她大概是我们三姊妹里面唯一可能真正获得爱情的那一个。

对，她爱了他十年！她是下午三点的机票，晚上6点到家。

小黛这次去深圳，是男的主动邀请她的。他打电话来的时候，我就坐在她的身边，当时我们在新疆烤肉店吃串，我正给大家平分酸奶。我看见她的脸庞都亮了，故意漏出几句话让我们听到，我一下子就捕捉到她那幸福的情绪就像香气一样往外冒。

她十几岁就认识他，就仰慕他……

暗恋？他知不知道？

知道一点点？但是他是偶像，偶像是不可能对崇拜者做出回应的。

嗯，听说他还吻过她呢。

你说，这么合作起来，日久生情，两个人会成一对吧？

男的还是单身？嗯，很有想象的空间。

 

（第一章完，待续）

 

作者简介：徐澜，作家，湘潭市青联委员。已出版长篇小说《夜清凉》（中国华侨出版社2013年），《平行世界》为其最新长篇小说。一直致力于独立写作与先锋写作。

 

专家点评：

晏杰雄（中南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湖南省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

 

徐澜新创作的《平行世界》体现了当下长篇小说少见的精神深度，也展示了综合技艺融通所能达到的高度。这是一个精神、故事、细节、人物、生活材料达到混沌融合程度的作品，自然带出对叙述方法的实验创新。

首先，作者提供了一个现代人的寓言文本。“平行世界”，是小说的核心隐喻，作者提出了一个区别于写实生活的异度空间，小说人物的内空间也是平行空间结构，两个男主角更多是一个精神载体，反映了现代人的精神分裂症或复合性征，无意中揭示了数字化时代，人们在享受之余也在承受精神的暗伤。因作者不是学者类型，而是整天在记录直觉性意识片断，故这是一个浓度很高的意识化文本，不是思想文本，但也可能从意识通向更高的预言或命运的谶言。其次，精神书写与叙事行为是不可分离的。出人意料的是，作者也小比例地展示了鲜活的生活体验和观感，说明她是有细微写实能力的，如写昆明菜市场，把食物的味觉、蔬菜的物性之美写至高手境界。同时，精神性笔法渗透到故事的所有情节、细节与生活的所有材料之上。最后，是作者对艺术本位创作理念坚决地贯彻。她的叙述设计完全摒弃了传统线性叙述，虽无马原式的元小说标记，但处处透出元小说的味道，各种人物视角转换与线索穿插体现自觉的实验性；不是时间体，也非空间体，创造了独特的时-空体结构，这与当下人工智能时代的生活形式无意中契合。

通过《平行世界》，徐澜说明了在某种程度上文学是天才的事业，她简直是为文学而生的，那种精神的孤独与技艺的孜孜以求可见一斑，以小众和低微者之身通向宏阔的世界文学共和体。把《平行世界》放在新时代长篇小说的整体格局中，也是富有精神与文体双重启示意义的。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