跃龙门

 

作者：谭昌乾

 

第一章 油灯下的誓言

 

1980年的夏天，大西南乌蒙山深处的月亮村像一口倒扣的铁锅，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赵红春蹲在灶台前添柴，火光把他黧黑的脸膛映得忽明忽暗。锅里煮着的红薯稀饭咕嘟咕嘟作响，散发出的热气混着柴火的烟味，在低矮的土坯房里弥漫。

"红春，别蹲那儿了，过来吃馍。"母亲把两个玉米面窝头放在粗瓷碗里，碗沿还缺着个豁口。父亲赵老实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像他此刻的心情。

"爹，今年高考成绩该出来了。"赵红春的声音有些发颤，左手不自觉地绞着衣角。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腋下已经磨出了洞。

赵老实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急啥？是你的跑不了。"话虽这么说，烟袋却捏得更紧了。

三天后，村支书揣着一封牛皮纸信封走进赵家院子。赵红春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手指掐进了掌心。"赵红春，差两分。"支书的声音像闷雷，在院子里炸响，他已经先拆开了成绩通知单。赵红春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母亲手里的面瓢"哐当"掉在地上，黄澄澄的玉米面撒了一地。

那个晚上，赵红春在油灯下枯坐到天明。灯芯爆出的灯花噼啪作响，照着墙上"鲤鱼跃龙门"的年画。画上的金色鲤鱼奋力向上，尾巴甩出的水珠仿佛要溅到他脸上。他想起小学老师说的话："山里娃要想出去，只有考大学一条路。"

"我要再考！"他一拳砸在桌子上，油灯晃了晃，差点熄灭。

 

第二章 命运的玩笑

 

第二年的夏天，赵红春的名字终于出现在县教育局的红榜上。他考了全县第五名，超过录取线整整二十分。全家欢喜得像过年，父亲特意宰了家里唯一的老母鸡。赵红春趴在炕桌上填志愿，铅笔尖在"京北大学"四个字上停留了很久，最终还是改成了"南河大学"。

"稳妥点好。"他对自己说。

然而命运却跟他开了个残酷的玩笑。录取通知书迟迟没有来，倒是同乡的王富贵收到了南河大学的通知。王富贵成绩比赵红春低了三十分，却拿着盖着鲜红印章的通知书在村里疯跑炫耀。赵红春冲到县教育局，工作人员支支吾吾，最后才吐露实情：志愿填报资料过程出了差错，他的档案被漏投了。

回家的路上，赵红春觉得天都是灰的。路过村口的晒谷场，几个妇女正在纳鞋底，看见他就窃窃私语。"读书有啥用？还不是考不上。"，"我看就是个书呆子，不如早点下地干活。"这些话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

第三年，赵红春憋着一股劲，考得比去年还好。他小心翼翼地填了志愿，每天都去村口等邮差。终于，一封来自省城的挂号信送到了他手上。他颤抖着拆开，里面却是一张"不予录取通知书"。原因那一栏写着："视力不合格"。郁闷至极，前几年体检都没有出现这种情况，他读文科，所选中文专业没啥特殊要求。招办去问问不出个所以，也没法到录取学校去问。

赵红春拿着通知书冲进县医院，体检表上明明写着"身体健康，符合录取标准"。呼天不应叫地不灵。后来无意中得知，当年是县教育局副局长的儿子冒名顶替了他的名额。父亲要去上访，被赵红春死死拉住："爹，没用的。"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三夜没出门。

再次走出屋门时，赵红春的眼神变了。他把所有的课本捆成一捆，背到镇上的废品收购站，换了十五块六毛钱。"我不考了。"他对父母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第三章 工地上的读书声

 

1983年的秋天，赵红春跟着村里的建筑队去了南方。在深圳的工地上，他每天搬砖、和泥、扛钢筋，汗水湿透了衣服又被晒干，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霜。晚上就睡在工棚里，十几个人挤在大通铺上，鼾声此起彼伏。

有天晚上，赵红春在工棚角落里看书，被工头发现了。"看什么看！这里是工地，不是学校！"工头一把抢过书，扔在泥地上。那是一本被翻得卷了边的《三国演义》。赵红春默默地捡起书，拍掉上面的泥灰，心疼得像被剜了一块肉。

工地上有个叫老李的木匠，是个退伍军人，识得几个字。他看见赵红春晚上偷偷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看书，就对他说："娃子，我看你是块读书的料，别在这儿耽误了。"老李从箱子底翻出一本《新华字典》送给赵红春，还偷偷塞给他五十块钱。"回家去吧，再考一次。"

1984年春节，赵红春揣着打工攒下的三百块钱回到了月亮村。他推开家门，看见母亲正在抹眼泪，父亲的背又驼了许多。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还在，只是更粗壮了些。

"爹，娘，我想再考一次。"赵红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赵老实没说话，只是默默地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里面包着赵红春以前的课本。"你娘每月都给你晒书，怕发霉了。"

这一次，赵红春没有去学校复读，而是在家里自学。他在院子里搭了个棚子，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读书，直到深夜。村里的人见了，还是那副嘲讽的嘴脸："看，书呆子又犯病了。""孔乙己，茴香豆的'茴'字有几种写法啊？"赵红春听见了，只是笑笑，继续埋头看书。

 

第四章 金榜题名时

 

1984年的夏天，赵红春第四次走进高考考场。这一次，他没有紧张，反而异常平静。他想起了工地上的汗水，想起了老李的话，想起了父母期待的眼神。

一个月后，录取通知书来了。这一次，是真正属于他的。鲜红的封面，烫金的"西川大学"四个字，像一团火，照亮了赵家昏暗的土坯房。赵老实拿着通知书，手不停地颤抖，眼泪掉在通知书上，晕开了一小片墨迹。母亲把通知书捂在胸口，哭了又笑，笑了又哭。

村里人听说赵红春考上了西川大学，都涌到赵家来看热闹。那些曾经嘲讽他的人，现在脸上都带着讨好的笑容。"早就看赵红春是个有出息的儿郎。""我就说嘛，这孩子本来就很聪明。"赵红春只是淡淡地笑笑，把录取通知书小心翼翼地收进抽屉。他想起范进中举的场景。

离开家的那天，村里人都来送他。父亲帮他背着行李，一路送到月亮镇上的汽车站。临上车时，父亲拍了拍他的肩膀："到了学校好好读书，别惦记家里。"赵红春点点头，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他看见父亲的背，比以前更驼了。

 

第五章 大学风云

 

西川大学的校园，比赵红春想象的还要大。高大的梧桐树，红砖绿瓦的教学楼，图书馆里琳琅满目的书籍，一切都让他感到新奇。他知道自己来自农村，基础比城里的同学差，所以学习更加刻苦。每天早上，他都是第一个到教室的；晚上，图书馆闭馆了，他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除了学习，赵红春还积极参加各种活动。他加入了学生会，竞选上了班级团支书。刚开始，他还有些自卑，说话结结巴巴的。但他知道，自己不能永远躲在书本后面。他强迫自己上台发言，参加辩论赛，组织活动。渐渐地，他变得自信起来，说话也流利了。

大二那年，赵红春竞选上了系学生会主席。大三时，又当选为校学生会主席。他组织了"校园文化节"、"社会实践周"等活动，得到了老师和同学的一致好评。他还利用课余时间，给家里写信，告诉父母他在学校的情况。每次写信，他都要问问家里的情况，问问月亮河的水势。

大学四年，赵红春每年都拿奖学金，还入了党。毕业前夕，系里推荐他去美国留学，他却婉言谢绝了。"我想回家乡，为家乡做点事。"他对系主任说。

 

第六章 秘书生涯

 

1988年，赵红春大学毕业，被分配到了省委办公厅，给省委书记当秘书。这是一份人人羡慕的工作，但赵红春却不敢有丝毫懈怠。他每天提前半小时到办公室，打扫卫生，整理文件。书记的日程安排、讲话材料、调研报告，他都做得井井有条。

书记是个老革命，对下属要求严格，但也很爱护年轻人。他看出赵红春是个好苗子，经常带他下乡调研，让他了解基层情况。有一次，他们到一个贫困县考察，看到那里的孩子在漏雨的教室里上课，赵红春想起了自己小时候的情景，心里很不是滋味。

"小赵啊，我们当干部的，就是要为老百姓办实事。"书记拍着他的肩膀说。这句话，赵红春记在了心里。

在省委办公厅的五年里，赵红春跟着书记跑遍了全省的山山水水。他学到了很多东西，不仅是工作方法，更是为人处世的道理。书记经常对他说："不要忘了自己从哪里来，不要忘了老百姓的苦。"

1993年，书记调任京城，临走前，他把赵红春叫到办公室："小赵，我给你安排了个去处，回你的家乡月亮县，当县长吧，吧家乡程建设好。"赵红春有些意外，书记接着说："家乡需要你这样的年轻人，好好干，给家乡人民做点实事。"

 

第七章 治理月亮河

 

回到月亮县，赵红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治理月亮河。这条河是月亮村的母亲河，但也经常泛滥成灾，每年都要冲毁不少农田和房屋。赵红春小时候，就亲眼见过月亮河发大水，淹没了村口的晒谷场。

他带领水利部门的技术人员，沿着月亮河勘察了一个多月。白天，他顶着烈日，在河边测量；晚上，他在办公室里研究图纸，制定方案。方案制定好了，却遇到了资金困难。县财政紧张，拿不出那么多钱。赵红春就跑到省里，找以前的老领导、老同事，争取资金支持。

那段时间，赵红春几乎天天泡在工地上。他和工人们一起搬石头，一起扛水泥，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有一次，他不小心掉进了河里，浑身湿透，冻得瑟瑟发抖，却坚持把当天的工作做完才回家。

经过两年的治理，月亮河终于被驯服了。河堤加高了，河道拓宽了，还修了好几座拦水坝。那年夏天，月亮河又发了一次大水，但这一次，河堤安然无恙，农田和房屋都保住了。老百姓们敲锣打鼓，给县政府送来了锦旗，上面写着："为民造福，功在千秋"。

赵红春看着治理好的月亮河，心里充满了成就感。他想起了小时候在河边玩耍的情景，想起了那些被河水淹没的农田，想起了父母期待的眼神。他知道，自己终于为家乡人民做了一件实事。

 

第八章 光明的前途

 

治理月亮河之后，赵红春又主持了县里的几项重点工程：修通了连接县城和各个乡镇的公路，建了新的医院和学校，引进了几家外资企业。月亮县的经济发展起来了，老百姓的生活也越来越好。

赵红春的政绩得到了上级领导的肯定，也得到了老百姓的拥护。他先后被评为"全国优秀共产党员"、"全省优秀县长"。有人说，赵红春前途无量，将来肯定能当大官。但赵红春却不这么想，他觉得自己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情。

有一天，赵红春回到月亮村，看望父母。院子里的老槐树已经枝繁叶茂，父亲坐在树下抽旱烟，母亲在旁边择菜。赵红春坐在父亲身边，和他聊起了小时候的事情。

"爹，您还记得我第一次高考落榜的时候吗？"

赵老实笑了笑："咋不记得？你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三夜，出来的时候，眼都红了。"

"那时候，我真以为自己这辈子都没有希望了。"赵红春感慨地说。

"现在不一样了。"赵老实看着儿子，眼神里充满了骄傲，"你不仅自己跳出了农门，还跃了龙门，还是带着乡亲们一起跳。"

赵红春望着远处的月亮河，河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条金色的带子。他知道，自己的路还很长，但他会一直走下去，为家乡人民，为这片土地，贡献自己的力量。

 

2026年5月5日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