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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雨的冬天

多雨的冬天

 

作者:刘博

 

1

 

老周走出家门,抬头看一眼阴雨沥沥的天空,恨恨地骂:“我操你妈的,还有完没完?”

没有人喜欢温哥华的冬天,因为它几乎每天都在下雨,漫天的乌云从早到晚笼罩在头顶,持续时间之久叫人心生绝望。眼前的这场雨,已经下了一个星期,依然看不到一丝天晴的苗头。

老周的心情糟透了。每年到了这个时候他的心情都不好,这回更糟。因为两个给人添堵的坏消息,老周昨晚跟太太大吵一架,憋了一肚子的闷气。

十年前那个夏天老周来到温哥华的时候,心情就像温哥华湛蓝如碧的天空般明亮。儿子进了本地最好的私校读高中,因为在国内学校打下深厚的知识基础和抗压能力,语言和学业没有丝毫压力。老周自己在老家开的快递公司,正赶上国内网购行业蓬勃发展,赚了个盆满钵满。儿子上大学去了多伦多之后,老周就在温哥华以南的一个小镇上买了一栋三百平米的大别墅。太太辞了国内公务员的工作,每天跟镇子上的一群华人大妈们唱红歌跳广场舞,参加各种社团活动,乐此不疲。老周闲得无事,学会了钓鱼滑雪打高尔夫,每个季度飞回国一趟,看看自己的公司,过一回当老板的瘾,小日子过得十分惬意。

先来的坏消息是关于他的生意。他的快递公司在鼎盛的时候有两百多骑手(快递员),是那个小城里的行业老大。老周的表哥在城里做官,因此那些”通”字号大公司并没有给老周太大的竞争威胁。

但是从去年开始就不行了,老周的表哥因为腐败被双规,老周的公司没了保护伞,又赶上新杀入快递行业的某巨无霸公司开始给骑手上五险一金,各大公司都跟风而上。快递本来就是一个低利润行业,老周可给不起,给了就得亏本。因此骑手们开始跳槽,根本拦不住。业务量眼看着逐月下滑。到了今年,各大公司又纷纷上线无人快递车,行业内卷激烈到你死我活。有人劝老周也买几辆试试。老周回国考察了两个星期,发现里边有太多坑,自己又不懂技术,踩进哪个都扛不住,只好作罢。这么一来,老周的业务雪上加霜,眼看着就要关门大吉。

另一个坏消息是来自于他的独生儿子。儿子是老周的骄傲,高中成绩优异,之后考上了加拿大顶尖儿的多伦多大学,学计算机。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老周太太恨不得把整个镇子都嘚瑟遍了。老周虽然没那么张扬,在跟朋友打球的时候别人问起,也按耐不住自己的得意。

儿子大学毕业后,顺利地被多伦多大学录取做了研究生。老周夫妇自然又嘚瑟了一番。因为成绩优异,儿子拿到硕士学位后进了大企业古哥,在当地的研发中心做程序员。老周太太照例出门显摆一番,难免又召来一顿羡慕嫉妒。

两星期前,儿子打电话来,说他被公司解雇了。老周听了,如同吃了一记闷棍,不知道儿子犯了啥错。问起来才明白,儿子没错,是AI(人工智能)惹的祸。

本来老周觉得,儿子那么优秀,就算这家不行了,另换一家应该不难。如今形势变了,编程序这活儿人干不过AI。老周跟儿子说回温哥华吧,回来咱们一起想办法。儿子不愿意,说温哥华的工作机会还不如多伦多。后来老周才知道,儿子是在那边交了女朋友。

 

2

 

老周开始担心。

想想这一辈子,老周从来没有因为钱发愁过,这都退休了,忽然发现除了自己老两口那加起来不足八千块人民币的退休金,剩下的就只有银行里躺着的几百万存款了。虽然不少,却是死的,坐吃山空,心里不踏实。

老周想了两条道。一条是把温哥华的房子卖了,把钱留给儿子,自己老两口回国。退休金虽然不多,在老家那小城市里生活完全没有问题。再加上几百万存款还有利息。另一条就是把国内的房子卖了,看看能不能在温哥华找个赚钱的机会,哪怕开个小饭馆或者杂货店什么的也能过日子。

老周跟太太持不同意见。老周想回去,太太想留下。太太的理由很充分:老家的天气不好,冬天冻死人,夏天热死牛。温哥华除了冬天雨多,其他时节气候舒适,多年来都是世界上最宜居的城市排行的前列。这是其一。唯一的儿子在哪,父母就应该在哪,尤其对于进入老年的父母。可以把温哥华的房子卖了去多伦多再买一栋,全家人在一起。将来还得靠儿子养老,说不定还得给儿子看孙子。这是其二。另外,老周夫妇俩都拿着枫叶卡,没有入籍,如果想继续拿卡,就必须每五年在加拿大住够两年,这叫“坐移民监”。入不入加拿大籍再说,若是没了卡,来往加拿大就很麻烦,看儿子都难。

还有一条,太太没说,老周心里清楚。当年拿到枫叶卡的时候,正赶上儿子考取多伦多大学。两口子回国,太太以祝贺儿子考上世界名校为名在小城摆了一个百桌大宴。城里能请到的亲戚、幼儿园小学中学的同学以及之前工作过的各部门的同事都请了,那场面比别人家娶媳妇儿还热闹。因为“身份”变了,老周太太看那些客人的眼神都带着优越感。有客人起哄说:你们家下回回来就算外宾了。老周太太两眼一瞪说:屁话!什么叫下回?现在就是。

现在要是就这么悄默声儿地回去了,她的面子往哪搁?

这些年老周常来常往,知道国内的巨大变化,太太五六年没回国,脑子里还是以往那个乱糟糟的小城印象,老周说啥她都不信。老周就拍照片拍视频给她看,太太看了,说好是挺好的,那我也不回,回去了我就不是外宾了,遭人笑话。

太太不愿意回去,就劝老周就在温哥华干点儿什么,反正手里还有本钱,哪怕开个小饭馆不也挺好?老周摇头说,就我这英语?除了hello,byebye,thank you啥都不会,开啥买卖都没戏。太太生起气来,说当年来的时候我叫你学英语你就是不学。你能怪谁?老周辩解说我来的时候都年过半百了,还学什么英语?这一下不得了了,老周太太把老周这一辈子犯过的过错全都翻了出来,一桩一件地数落,把老周气得七窍生烟,老周每辩解一句,就会被太太的回怼噎个半死,少不了一顿爆吵。吵累了,各回各屋睡觉。

吵架的结果一日既往,就是没有结果,因为老周从来就没有赢过。每次吵完了都是自己生闷气。这一回也是如此,昨晚一夜没睡着,天亮爬起来,自己烤了面包,热了牛奶,吃完了,穿上雨衣出门。

 

3

 

今天老周没去打高尔夫球,没去滑雪,也没有去海边,因为没有心情。出了门,他沿着出小镇的公路信步向西,在走上一座桥的时候,停下了脚步。

他发现不对劲。

这座桥和桥下的这条公路老周十分熟悉。他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来到这里,趴在桥边上看下面来来去去的车流,想象着车里的人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借以忘记心里的烦恼。

这条路是99号公路,是从加拿大去往美国的主要通道。路的尽头处有一座白色的石头建筑叫“和平门”,是加拿大和美国的边界标志。这座桥是简简单单的跨路桥,桥上的路叫做莱斯米尔,很窄,只有上下两条车道。平常这个时候,早上九点多钟,是上班高峰,99号公路最为繁忙,脚下的车流便如一条湍急的车河,“嗖嗖嗖”的,一辆接一辆地穿过桥洞,老周站在上边,都能感觉到桥梁一阵阵的颤动。

今天没有。公路上没有一辆车在跑。向北去温哥华方向的三条车道堵得死死的,车辆都动弹不得。老周曾经遇见过这种情况,那是因为位于北方数公里处弗雷泽河下的河底隧道Massey Tunnel 关闭了。向南去美国方向的三条车道中只有最外边一条停满了车辆,远远望去,像一条僵死的长蛇,蜿蜒着看不到头尾。中间两条车道空着,偶尔会有警车拉着长长的警笛飞驰而过。

“出事儿了。” 老周刚刚在心里做出判断,就听见天上直升机轰隆隆的马达声由远而近。直升机飞到老周头顶上空的时候,老周感觉到一种巨大的压迫感。

就在这个时候,远处凄厉的警笛声从北向南不间断地传来。老周赶紧趴到桥的北护栏,随着警笛声迅速临近,老周看见一辆灰色保时捷飞驰电掣般冲了过来,后面警灯闪烁,警笛长鸣,不知道多少辆警车在后面紧追。

在保时捷接近桥梁的时候,老周从北护栏三步并两步跳到南护栏,期望着看到汽车一辆接一辆地飞出桥洞的情景,然而却没有。

那辆保时捷过桥后就停下了,因为刹车太急,撞上了路中间的隔离带,车头撞了个稀烂。两辆警车冲过去原地掉头停下,另外几辆在它后面停了下来。

直升机升高飞走了,警笛也不再鸣叫。漫天的乌云滚动着,雨依然在淅淅沥沥的下。天地之间突然静了下来,老周紧盯着那辆保时捷,眼睛都不敢眨,想着那开车人是不是还活着。

警察们开始喊话。几个警察端着枪小心翼翼的向保时捷靠近,在他们离保时捷还有十几米的时候,保时捷的车门开了,一个男人举着双手从车里出来,头上带着一顶高尔夫球帽。

那男人高举双手,抬头看看天空,缓缓移动着脑袋,眼神扫过桥上的时候,看见桥上的老周,他忽然大喊了一声:“哥们儿!我完蛋了!”

老周一脸懵,什么情况?因为天阴光线昏暗,距离又不近,老周看不清那人的脸,心里疑惑着:他认识我?我认识他?

就在老周发蒙的时候,那人已经被警察抓住押入警车,他自己也被一拥而上的警察按倒在地。他甚至没有注意到这几个警察是什么时候冲上桥的。一个警察叽里咕噜说了些什么他不知道,只感觉手腕上一阵冰凉,他知道,那是手铐。

 

4

 

警察局,一个空旷的房间。中间有一张桌子,老周双臂被反背着铐在桌子对面的椅子背上。

一盏白炽灯从房顶上吊下来,老旧的灯罩像一个盘子倒扣在灯泡上,昏黄的灯光照着老周花白的头。

他的头低着,低得很深。他在努力地回忆之前发生的一切,却怎么也不能把心绪集中,他吓坏了。那一声“哥们,我完蛋了”像一根钉子锲入他的大脑,那声音在脑袋里反复轰响着:“我完蛋了,完蛋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老周的心情慢慢地平息下来,脑子里一遍一遍回想着早上发生的一切,怎么也想不出哪里出了问题,那个人是谁。

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细雨敲窗的声音加剧了这种死寂。老周从来没有跟加拿大警察打过交道,连开车都没有被罚过。当他想起网络上看到的关于美国警察的视频,他不确定这里的警察会不会像美国警察对待嫌犯一样对待他,浑身就不寒而栗起来。他心里转过无数可怕的念头,想到会不会被打,被关进监牢,甚至会不明不白地死在牢里。想到这里,他的身子开始颤抖。他努力说服自己这也许是一个梦,但是当他感受到手腕上冰凉的手铐时,他怒了,在心里大骂:“操你妈的,我操你妈的!”

他并不知道自己在骂谁,他只是想发泄自己心里的冤屈而已。骂了半天,眼泪忽然涌出来,眼泪和雨衣上仍然未干的雨水混在一起,滑落在地板上。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牛肉的香气传来,老周收住眼泪,睁开眼扭头向门口看去。

进来的是两个人。一个是身材高大、大腹便便的白人警察,金发碧眼,下巴上留着一撮小胡子,很年轻的样子。他右手举着一支尚未吃完的汉堡,另一只手揽着一个女警察。那女警察比白人警察矮了一头,一头长发染得焦黄,亚洲面孔。一张瓜子脸,脸色黝黑,双眉细长,眼睛也细长,紫色口红,看上去四十岁左右。她右臂下夹着笔记本电脑,左手举着一杯咖啡。

两人走到老周面前的桌子后面坐下,女警把笔记本电脑放在桌上打开,再把咖啡放到白人警察面前,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扭头给白人警察一个请示的眼神。

那白人警察把最后一口汉堡吞进肚里,然后把五个手指依次放进嘴里嗦,觉得嗦干净了,拿过女警举在面前的纸巾,擦手擦嘴之后,扭身把脏纸扔进垃圾篓,端起咖啡嘬了一口。然后往椅背上一靠,椅子发出“嘎吱吱”的声响,他身上的肥肉从椅子两边溢了出去。

他眯着眼看向老周,懒洋洋地从嘴里冒出几个词:“Name, birthday,home address”, 那声调不带一丝感情,像是机器发出来的。

老周心中慌乱,想摇手,却发现手被铐着,赶忙摇头,乞求地看着那女警,嘴里连连说着:“No English ,no English, no…… ”

白人警察皱皱眉,撇撇嘴,转身微笑着对那女警道:“Honey, you've got work to do”。(宝贝儿,你的活儿来了)

女警微笑点头,转向老周,审视的眼神在老周的脸上逡巡了三秒钟,开始用一口典型的“港普”做介绍:“介一位系Miller警官,我叫Melody ,姓林来的,你可以叫我林警官,也可以叫Madam。no,算了,你不懂得英文的。”

看老周点头,她接着说:“Miller 警官说你涉及一起严重的案件,我们有理由怀疑你是同伙……”

老周一听就急了,大声喊道:“No!我不是!”他下意识地想站起来,却忘记了自己被铐着,刚一起身又重重坐下。

Melody轻轻摇摇头,摆摆手制止住老周,接着说:“你激动什么嘛,还没有问你。一会Miller 问你什么你老实回答就好了。你有权唔出声,但讲的每句都可能成为证据喔。” 她稍稍停顿,嘴角扯了一下,接着说:“我劝你合作啦,介里系加拿大,唔系大陆。OK?”

见老周点头,她又问:“你有律师没呀?”

老周摇头说:“没有”。他一辈子没打过官司,从没觉得自己需要一个律师。

 

5

 

例行的问讯冗长而无聊,无非是老周的经历、生意、婚姻、家庭、朋友、爱好、收入、缴税、有没有违法记录等等等等,事无巨细。Miller 问一句,Melody 翻译一句,老周答一句,Melody 再翻译给Miller。

一个小时过去,Miller 打了个哈欠,坐直了身子,脑袋前探,神情变得严肃起来,眼神停留在老周脸上,放慢了音速,似是期望老周能听懂一般,连续问出五个问题:“你是怎么认识那个人的?你到那个桥上去干什么?你和那个人是不是约好的?他对你说的那句话什么意思?你们有什么计划?”

在Melody 翻译的过程中,老周就一直在摇头,等翻译完了,他看着Miller ,语气坚定:“我不认识那个人。我从来没见过他。”

不等再问,老周就把自己昨晚如何跟老婆吵架,今早什么时候出门,怎么到桥上看热闹,怎么被莫名其妙地逮捕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越说越觉得自己委屈,眼圈儿又红了,动情地说:“米乐警官,还有林警官,这是个误会呀。你们误会了,我真的不认识那个人啊。我哪知道他什么意思啊?我就是出门儿遛个弯儿,这哪跟哪啊。”

Melody 翻译完了,与Miller 对了个眼神,两个人低声交谈几句,再看一眼老周,便起身离去了。

老周不确定他们是不是相信自己说的话,心里忐忑不安,一面用“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来安慰自己,一面期待着警察回来能告诉自己这只是个误会。

在老周的纠结中,天色由暗转黑,窗外的街灯亮了起来,雨丝在灯光中飘摇着打在玻璃窗上。老周看了一眼窗外,忽然感觉到肚子里的饥饿,想起太太这个时候该做饭了,自己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家,不禁长叹一声。

天色完全黑下来的时候,Melody 扭动着腰肢走进来。她把老周的手铐打开,把手机还给老周,老周急切地问:“林警官,你们搞清楚了吧?我就是一个过路的,这就是个误会,对吧?”

Melody看着老周,眼神里透出一丝怜悯,轻轻摇摇头说:“周先生,你现在可以走了。我帮你叫了计程车,就在门口。之后在我们需要的时候还会与你联系。” 顿了顿,又说:“你需要有一个律师的。”

说完,转身就走。老周急了:“林警官!那个……”Melody头也没回,径直走了。

老周没有等到他期望的答案,心里又七上八下:什么意思?需要的时候还会联系?还需要有一个律师?那说明这事儿还没完啊?我操你妈的。

 

回到家的时候,太太不在家。他们两个每一次大吵之后,总会冷战几天,谁也不理谁,谁也不管谁。太太知道老周晚上会回家,不管他白天出去干什么。老周也知道太太如果不在家,基本上都会在社区中心,要么是唱歌,要么是跳舞,要么是聊天。两个人多年前就睡觉各睡各的,吃饭各吃各的,吵架后除了碰面不说话,日子照样过。过几天老周找个题目,跟太太搭个讪,太太就坡下驴,这一篇儿就算揭过。

这一次没有。老周有两个星期没跟太太说一句话,除了出门买菜,就一直关在自己的房间里。没去打球,也没去滑雪钓鱼,甚至没有出门遛弯儿。

 

6

 

那天回到家,老周一整夜都没合眼,第二天天还没亮就抓起手机,死死盯着本地华语新闻的更新。早饭一口也咽不下,就那么干坐到十点,终于刷到了99号公路追捕的新闻——报道很简短,只说因抓捕毒贩导致隧道关闭、高速堵塞数小时,警方同时在莱斯米尔桥抓获另一疑犯,配图还是附近小红书博主拍的远距离现场照。

老周反复看着那简短的新闻,强烈的冤屈与愤懑涌上心头。他瞪大眼睛想从那模糊的照片里辨认出嫌犯的脸,脑子里依然在纠结着那几个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答案的问题:这个人到底是谁?我见过吗?为什么偏偏冲我喊那一句?想到自己,一股寒意从脊背爬上来,会不会当时有镇上邻居看见我被警察按住带上手铐的场面?那个拍照的博主就是镇子上的熟人?他仿佛已经看见自己走在街上,街坊们远远躲开、交头接耳,对着自己指指戳戳的画面:“看,那是老周啊,跟毒贩一伙的。”

从那以后,出门对老周就成了一种煎熬。买菜绝不去附近熟悉的店,宁可开车十五分钟躲到列治文的华人商场,出门必带墨镜,哪怕是在阴沉的雨天。他甚至不敢再去他最爱的A&W汉堡,仿佛那汉堡店里到处都是嘲笑、轻蔑和避之不及的眼睛。他把自己困在家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却困不住心里翻来覆去的焦虑。

电话铃声也成了一种折磨。每次响起老周的神经都高度紧张。他盼着警察早点来电,把事情说清楚,把这烦心的事早一点了结。同时又怕警察仍然怀疑他是那毒贩的同伙,抓他去警局审讯甚至坐牢。可偏偏温哥华这地方诈骗电话很多,老周怕错过警察的电话,又不敢不接,每次心跳骤紧、呼吸发窒,等来的却是冰冷的录音。挂断后,房间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和无处可诉的无助。

他也想过请个律师,这也是那个女警察的建议。他知道那个女警说的有理,可一想到每小时几百上千加元的账单,想到自己摇摇欲坠的生意和儿子的失业,喉咙就发紧。“我没犯罪,警察总会查清的吧?” 他试图说服自己,可下一秒又被恐惧掐住:“万一那人硬咬我一口呢?我说得清吗?”他几次拿起手机想问问帮忙自己报税的朋友,手指悬在拨号键上,终究没按下去——怎么说?说自己警察抓了?

他开始整夜整夜地睡不着,眼睛瞪着天花板,一遍遍倒带那天的一切。“我为什么要凑那个热闹?为什么不去海边?活该!真是活该!” 他捶自己的前胸,捶自己的大腿,骂自己蠢,骂到后来牙关紧咬,转向那个不知道是谁的嫌犯:“我操你八辈祖宗!你凭什么害我?你个断子绝孙的王八蛋,你不得好死。” 骂完了,屋子里依旧是一片死寂,只有深深的无力感漫上来,像冰冷的水浸透老周的四肢百骸。

儿子发微信来要钱,说因为交女朋友花销大,老周看着微信,又纠结要不要把国内生意要黄的事儿跟儿子说,让他适当省着点儿花钱,想来想去,又怕儿子委屈,默默地转过去五千加币。胸口一阵阵地发疼。

悔恨、委屈、愤懑、恐惧和无助反反复复地搅动着老周的大脑,他感到自己正在裂开,碎掉,一寸一寸地塌陷进看不见底的黑暗。

他觉得活着太累了,累到每一次呼吸都需要用力。

他想到了死。

 

7

 

就在老周想着怎样把自己解脱的时候,太太推开门,对着他大吼:“你怎么回事儿啊你?你是打算一辈子不理我了是不是?我告诉你老周,你别以为离开你我就活不了!”

老周的脑子被拉回到现实,他抬头看一眼正在发怒的河东狮,没心思也没力气跟她吵,冷冷地问一句:“你想干嘛?”

太太看他那一脸冷若冰霜的样子,火更大了:“我想干嘛?我问你你想干嘛?你是不想要这个家了,那咱们就拜拜,离婚!”

这是老周太太的老招数,也是最狠的一招,以前每次说到离婚,老周都不接茬,或者打个哈哈,就过去了。现在老周死的心都有,那还在意这个?平静地接了一句:“你想离,那就离吧。”

老周太太没想到老周这么说,愣了一愣,说了声:“好!你等着!”摔门而去。

老周默默地看着她离去,沉重的心居然轻了一分,他想:如果自己真的走了,离了婚也就少了一份牵挂。

他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他的儿子。自己要是走了,那个从小娇生惯养没吃过一天苦,如今涉世未深的儿子怎么办,万一有个马高蹬短,他靠谁去?

老周正在愁肠百转,太太又推门进来,语气柔和了很多:“老周,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老周抬起眼皮看她一眼,道:“没事儿。我能有什么事儿。”

太太不相信,道:“你少蒙我。咱们结婚三十多年了,你什么德性我不知道?你这些天饭也不好好吃,整天唉声叹气的,没事儿才怪。”

老周心烦,没好气地说:“没事儿!跟你说没事儿就是没事儿。”

太太走近,上上下下打量着老周,摇头说:“不对。你不会是病了吧?你瞧你那脸色,跟个鬼似的。是血压高了?还是胃病犯了?腿又疼了?”看老周摇头,太太伸手就要摸他脑门儿,说:“你不会是发烧了吧?”

老周挡开她的手,道:“没有。”

太太说:“你要有病就约一下家庭医生,到医院看看。我陪你去。我可不愿意看你整天半死不活的死样!”

老周最受不了太太这样的关怀,她的每一次关怀都让老周觉得就自己像是犯了什么错。他挥挥手,对太太说:“我没事儿,你该干嘛干嘛去吧。”

太太说:“今天天气挺好,你要是真没事儿就别在家里装死,出去晒晒太阳去。省得在家里沤着发霉。”

正说着,太太手机响起来,她看了一眼,说一句:“她们叫我呢。我走了啊。”

老周挥挥手看着太太离去,眯着眼呆了一会儿,觉得太太说的有道理,忽然间又不想死了,站起身向阳台走去。

阳台门一打开,灿烂的阳光让半个月没出屋的老周有些始料不及,他手遮着阳光适应了一会儿,才走到阳台一角,抬起头向远处眺望。

天空湛蓝,透明得深邃无边。几朵白云悠悠地悬在半空,海鸥鸣叫着在云朵间穿梭。北方山峦起伏,山峰的顶端被皑皑的白雪覆盖着,倒映在不远处因为长时间下雨在野草滩上形成的浅浅水面之中。景色美得无法形容。

老周想起来,刚来这里的时候,每到冬天看见这幅美景就总想找一个最好的角度把它拍下来,放在电脑上当桌面,必定是大片级作品。可惜总是阴差阳错没有拍成。

老周在美景中沉浸了片刻,烦恼又毫无征兆地袭上心头。他警觉地一下甩了甩头,低声骂了一句:“我去你妈的!” 转身下楼走进车库,把球包装上车,奔了高尔夫球场。

 

8

 

老周一路上心里寻思着,千万别碰上熟悉的球友。

偏偏就事与愿违。就在老周在球场前台登记付钱的时候,听到身后有人叫他:“哟,这不是周哥吗?这么巧。您几点开球啊?”

老周回身,见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年轻人,愣了一下,没想起来,就问:“您是?”

那年轻人尖脸,精瘦,穿一件绿色羽绒坎肩,戴一顶灰色针织帽子。听老周问,笑眼盈盈地说:“哎呀,周哥,您真是贵人多忘事,我是小王啊,小王律师。咱们一起打过球的,去年,不对,前年,就在这儿。”

老周努力回忆,想起来这个小伙子,似是北京人,热情爱聊,球打得一般。于是回答说:“嗯嗯,想起来了,小王你好。我没约,十点三十八开球。” 心里想着,千万别跟他在一组。

哪知道小王一听,立刻欢天喜地地说:“真的啊?太好了!又是同一组。咱哥俩真有缘分。”

老周有些尴尬地笑笑,说:“对,对,有缘分。”

上了场,俩人一边打球,一边有一搭无一搭地闲聊。

小王问老周:“周哥,您还记得那年跟咱们一起打球的黄总吗?”

“黄总?哪个黄总?” 老周问。

小王说:“就是那个球打得挺好,光打球不说话的黄总嘛。”

这些年跟老周一起打过球的人得有好几百,除了小镇上的几位,大都是临时并组的,如果是华人,就聊几句,如果是老外,聊都不聊,打完球各回各家各找各妈,谁认识谁呀。

老周想不起,说:“一时想不起来,他怎么了?”

小王惊讶道:“啊?您还不知道啊?就上个月,在莱斯米尔桥下被抓的那位呀。”

老周一听,心里一震,就上了心,故作随意地道:“哦,想起来了,是那个贩毒的吧?”

小王笑道:“贩个屁的毒。那是那天出的另一个案子,警局的发言人搞错了。”

老周再问:“那他为什么被抓啊?”

小王卖个关子:“您猜。” 见老周摇头,接着说:“笑死我了,那哥们儿拿锤子砸了人家商店的玻璃。”

老周惊讶道:“砸人玻璃?有病吗?”

小王翘起大拇指笑道:“哥您真聪明!他还真是有病。这个黄总在国内的时候是一个房地产大亨,据说身价好几十个亿呢。后来出了事儿就跑到温哥华来了。住豪宅开豪车……”

老周打断他道:“他有什么病?”

小王说:“什么病?!抑郁症啊。这有钱人咱是不懂,他都好几十亿了,要啥有啥,还抑郁个屁呀。要是我……”

老周急着知道下文,拦住小王发挥,问:“然后呢?”

小王不以为意,接着说:“然后?然后就疯了。就在咱们一起打球之后。据说是因为他在国内的老娘病重进了ICU,老黄回不去给急疯了。”

老周问:“为啥回不去?”

小王笑道:“这您还不知道?咱这边,回不去的人可不止老黄一个。”

老周默然,他自然知道。但现在要紧的是案子的结果:“那法庭判了吗?什么结果?”

小王道:“判了,昨天判的,精神病,无罪,赔十万刀,回家监视居住。昨天开庭我去旁听了,人家有钱人请的律师是真他妈牛逼,那法官听了他的辩护当场就判无罪了。太牛逼了,他就这一个案子不得挣几万刀啊?我操,我羡慕死……”

老周打断他,问:“我听说那天还抓了一个人,据说是同伙?”

小王道:“您看,我就知道您知道这事儿!那哥们儿就是一路人甲!看热闹吃瓜落了!你说那老黄一疯子,哪来的同伙?唉!我妈从小就教我,人多的地方咱不去。”

老周完全没听见小王的最后一句说了什么,心里差点压死他的那块大石头“砰”地一声碎成了渣。一时间老周竟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小王看老周发愣,叫了声:“周哥?”

老周回过神来,喜不自禁,满脸微笑着,真诚地说:“小王,今晚我请你吃饭。”

小王不知道为啥突然有了这种待遇,受宠若惊,慌得把手里的球杆都扔了,又是作揖又是摆手:“哥,哥,谢了,谢了!今儿不成,今晚有局了,咱改日,改日。”

 

第二天中午,在社区中心唱完歌的老周太太刚回到家,就接到老周发来的微信:

我在机场了,马上就要登机飞回国了。我想好了,不回来了。你跟儿子要是想我,就回国看我吧。

 

2026年3月27日初稿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