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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

妈妈

 

作者:贠靖

 

温嫦娟越来越看不惯儿媳妇陶旻子:晚上整宿不睡觉打游戏,中午都一点多了还用被子蒙着头不起来。她朝卧室里瞄了一眼气乎乎道:“像什么话嘛,真是少教!”

一个上午她忙得团团转,一会儿下楼取快递,一会儿帮着范姐看宝宝,让范姐去买菜做饭,下午她还要去练瑜伽。

好朋友叶梅约她去“中大”看一款新到的包,还有曹董的老婆小韩约她去打麻将,说是四缺一就等她了,她都一一谢绝了。这哪有时间?

而陶旻子却躺在床上蜷着身子一动不动。

向家好歹是长安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怎么就娶了这么一个没素质没教养的儿媳妇?想一想,那纺织厂全是没受过高等教育的下岗职工,那种地方能找到什么好儿媳?

本来温嫦娟就不看好这桩婚姻,但儿子向辉不知喝了什么迷魂汤,口口声声非她不娶!她费心劳力托人给介绍了好几个姑娘,长相、家庭条件都没得挑,儿子却见都不见。

向辉第一次把陶旻子带回家,温嫦娟只看了一眼就觉得不合适,她将儿子扯到一边小声道:“你赶快让她走吧,以后不要再来往,她不适合你!”

“为啥不适合?我知道您怎么想的!”儿子竟然瞪着她大声嚷道:“你们不就嫌她是纺织厂出来的吗,那您还是被服厂出来的,现在连厂子都没了,您自以为了不起的厂子已成了花鸟市场!都不知道自己从哪来要到哪里去!”

“你——”温嫦娟气得差点犯了心脏病。

儿子说的没错,她曾经以转业到被服厂工作而感到无比的骄傲和自豪。那时周围的很多人见到她眼里都充满了羡慕。他们也曾托她从厂里买过不少紧俏的大头鞋、防寒服、羽绒被。

现在一切都成了过去式。

去医院检查,大夫说温嫦娟心血管狭窄,不能受气,但每天都有生不完的气,生儿子的气,生儿媳的气,生老公向光大的气。

一提起向光大温嫦娟就气不打一处来,就气得胸闷气短呼吸急促,感到心口像堵了一块东西,出不来气。

那天她对向光大说:“医生建议我做个心脏CT或心脏B超,有必要的话提前介入放个支架。”向光大不知又在跟谁打电话,翻翻眼皮,连个屁都没放。温嫦娟感到像在对空气说话。

后来向光大打完电话过来问她在说啥,她瞪了他一眼:“我在放屁!以后你该干啥干啥,我死活都跟你没关系!”向光大也瞪了她一眼:“神经病!”或许在他那里,外人永远比自己老婆重要!温嫦娟气得肝疼,一直到第二天出门她都没理向光大。她觉得这个家走到今天这一步,爹不像爹,儿不像儿,儿媳不像儿媳,向光大脱不了关系,责任全在他!

首先上梁不正下梁歪,向光大整天不着家,对家里的事不闻不问。你说就那么一个几十人的破公司能有多少业务?还整天夜不归宿,说是陪客户!谁知道陪的是男客户还是女客户,是陪客户谈业务吃饭,还是在干别的事儿!

有一次儿子说她把对向光大的气儿撒到了陶旻子身上,这样对陶旻子不公平,说得她一时语塞,不知该怎么说。

曹董的老婆小韩居然还替向光大说话,说现在生意不好做,向光大能把公司做到这一步已经很不错了!温嫦娟却不这么认为,她觉得这辈子做的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当初瞎了眼,嫁给了向光大这个混蛋。若不是有几个臭钱,他狗屁都不是!

向光大还到处对人说家里的钱都是老婆温嫦娟在管。小韩在牌桌上还说她很羡慕温嫦娟,说温嫦娟嫁了个好老公,她要能嫁给这么一个好老公半夜做梦都会笑醒。叶梅也说羡慕温嫦娟,说自己花一分钱都得找老公要。

温嫦娟心想,鞋子合不合脚只有自己知道。老公整天不回家,要钱顶个屁用!

她们还指责她身在福中不知福。真是见钱眼开!谁说有钱就一定会幸福?

温嫦娟最痛恨的就是向光大自以为是毁了儿子。

本来儿子儿媳在一家电脑公司上班,是向光大让他们辞了工作,说是他在外面应酬多,要让儿子儿媳替他打理公司,提前锻炼,将来接手公司。但儿子断断续续去了一个月就不去了,说公司里的人见了他都叫小向总,他不习惯。现在儿子儿媳整天趴在电脑前打游戏,还说在编游戏软件,反正她也不懂。

温嫦娟去过向光大的公司,在软件新城租了一层写字楼,招了一帮年轻人开发游戏软件。她觉得那些人都脑子不正常,白天睡觉,晚上像夜猫子一样,伏在电脑桌前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屏幕,手指叭叭叭地敲击着键盘。这些人能不能开发出游戏软件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这不是什么好公司。因为她常听一些人咬牙切齿地痛斥游戏害人不浅,害了下一代。很多孩子不好好学习,整天沉湎于游戏,家长防不胜防,苦不堪言。温嫦娟觉得那些话就是说给她听的,是向光大害得她也成了过街老鼠。

温嫦娟已对向光大不抱任何幻想,让她对向光大恨得咬牙切齿的是,他亲手毁了儿子,让她对这个家最后一点希望化为泡影。

都说家是避风的港湾,但温嫦娟觉得她每天都处在风口浪尖,心里没有一点安全感。为了远离这个家,她每天都出去打麻将,逛街,疯狂地花钱购物。十几二十万的包,记不清买了多少个,买回来往一边一扔,看也不再看一眼。她觉得她在以这种方式麻醉自己,或者说是在排遣心中的怨愤。

这个家没有一个让她省心、让她满意的,包括那个纺织厂长大的、没有一点教养的陶旻子。

一个纺织厂出来的小丫头片子,她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抢走了和温嫦娟最亲的儿子。现在儿子不再粘着她,有时和她说不了几句话就露出不耐烦的神情。

温嫦娟觉得,那个陶旻子一定在儿子面前说了她什么坏话,不然儿子也不会跟她越来越对立。

儿子结婚那天,陶旻子的妈妈就坐在温嫦娟旁边,不停地和她搭话套近乎,她理都没理。本来她想和向光大换个位置,他却一直在跟人碰杯喝酒,根本就不理她。这个没长脑子的向光大,要娶一个北青的儿媳回来,他尾巴还不得翘到天上去?瞧他那得意洋洋的样子,像捡了个天大的宝贝!

温嫦娟往一边挪了挪,尽量和那个土里土气的女人保持一定的距离,她觉得和这样的人坐在一起有辱她的身份!

儿子带着陶旻子来给温嫦娟敬酒,陶旻子显然有些胆怯,双手端着酒杯,颤着声叫了一声妈,手抖得厉害,酒都洒了出来。温嫦娟轻蔑地哼了一声:胸脯挺直点,别小家子气!

陶旻子那个老爸也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紧张得一脸的汗,坐在那不停地扭着脖子,像身上钻了毛毛虫。

温嫦娟根本就没打算喝那杯酒,叶梅撞了她一下说:“儿媳妇给你敬酒呢!”她这才勉强接过来抿了一小口。

温嫦娟自己也搞不懂这是怎么啦,反正就是瞧不惯这个陶旻子,觉得她哪儿都不顺眼。

陶旻子怀孕后反应很大,钻进卫生间哇哇地呕吐,温嫦娟面无表情地坐在客厅里,见她出来,看也不看一眼,连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

后来陶旻子的肚子一天天鼓起来,去医院做产检回来,一只手拄着腰,一只手抚着肚子,眼巴巴地瞅着温嫦娟,她还是不说一句话,转身就进了卧室。她自己也觉得有些过分,但又不由自己。

直到陶旻子走进产房那一刻,温嫦娟才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别紧张啊。”陶旻子听了如在黑暗中看到一缕曙光,脸上露出惊喜的神情。

宝宝是顺产,从进产房到出来不到两个小时。护士抱着宝宝过来让奶奶看,温嫦娟凑近宝宝看了半晌说:“嗯,像爸爸!”

叶梅和小韩打来电话问生了没有,男孩还是女孩?温嫦娟说:“生了,男孩。”那语气听不出半点激动和喜悦。

叶梅说:“恭喜你当奶奶啦,你得请客!”温嫦娟说:“请啥客,都烦死啦。”小韩说:“当奶奶了,还有啥烦的?”温嫦娟隔着玻璃朝产房里看了一眼,没说话。

向光大让人买了一大堆东西送到医院,他跟在后头,大摇大摆地走到婴儿室外边,踮着脚朝里边瞅了瞅,对儿子说:“缺啥就跟爸说,你们要觉得这里条件不够好咱就搬到月子中心去,那里有一对一的新生儿护理,无非多花几个钱嘛。”

温嫦娟撇了撇嘴:“就你有几个臭钱,又嘚瑟!”向光大也瞪了老婆一眼:“兴兴个事,你说啥风凉话嘛!”

陶旻子听到争吵,着急地朝楼道里瞅着,不停地冲向辉摆手。向辉看看向光大又看看温嫦娟:“你们两是不是上辈子有仇,一遇到一块就掐,也不看这是啥地方!”

向光大夹着包,悻悻地摇摇头:“儿子我先走啦,有事给爸打电话!”

向光大一走,温嫦娟更加生气,坐在楼道里的连椅上喘着粗气。

在医院住了不到一个礼拜,陶旻子出院后没去月子中心,而是被温嫦娟接回了家。

温嫦娟来医院看宝宝,陶旻子说:“妈,我不想去月子中心。”温嫦娟问她为啥不去,她说:“一个月三万多没那个必要。”停顿一下,看一眼温嫦娟又说:“我不想花爸的钱。”温嫦娟听了愣了一下,打量着儿媳妇,嘴角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这就对了嘛,不想去就不去,咱回家!”

儿子向辉忙说:“我去办手续!”

其实是向辉教陶旻子这么说的。他说:“媳妇,你得学会在我妈和我爸之间察言观色,见风使舵,不然你得两头受气。”陶旻子当时还有些迟疑:“这行吗?”向辉说:“你按我说的做一定行。”

在回家的车上,温嫦娟抱着宝宝坐在前面副驾驶的位置,不停地低头亲着宝宝的小脸。

陶旻子和向辉坐在后排。陶旻子心里还是有些七上八下,不时抬头瞅着后视镜里的温嫦娟。

向辉紧紧地攥着媳妇的手,示意她别紧张。

回到家温嫦娟破天荒地问陶旻子:“你想吃啥,妈去给你做。”又叮咛她:“刚生完孩子别动冷水,免得以后落下病根,还有要注意休息,这样会恢复得快一些。”陶旻子感到心里潮乎乎的,有种想哭的感觉。

向辉冲媳妇递了个眼色,她就心领神会地看着温嫦娟说:“妈,我都听您的!”温嫦娟喜笑颜开:“去,把宝宝抱到卧室去,妈给你做个汤。记住,最近要记嘴,吃清淡点。”陶旻子忙点着头。

向光大一连十几天都没回家,听说是公司出了点事,因一款游戏软件侵权被起诉到法院。小韩打电话对温嫦娟说:“你得关心关心你们家老向。”温嫦娟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我关心他谁关心我?”说着就挂断了电话,温嫦娟对陶旻子说:“给你爸妈打个电话,让他们来家里坐坐,看看宝贝。”

陶旻子没想到一连串的好事来得这么猝不及防,她感动得直点头。

陶旻子爸妈第一次来到向家,受到了温嫦娟的热情接待。这是陶旻子事先没有预料到的。温嫦娟抱着宝宝递到亲家母手里说:“快瞧瞧,看长得像谁?”陶旻子爸妈抱着宝宝喜不自禁,一个劲地夸赞:“瞧这娃娃长得粉嘟嘟,胖乎乎的,多富态呀。嗯,鼻子像爸爸,高鼻梁。嘴巴、眼睛像妈妈。”温嫦娟附和道:“我也觉得嘴巴眼睛像妈妈,好看!”陶旻子爸妈看看女儿,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

温嫦娟要留陶旻子爸妈在家吃饭,陶旻子爸妈说不麻烦了,回家还有事情。温嫦娟送到门口,陶旻子爸爸突然问了一句:“来了半天,咋没见亲家爸爸?”温嫦娟怔了一下,张张嘴巴,想说啥又没说。陶旻子妈妈反应快,忙撞一下老公,脸上堆着笑说:“亲家母,我们走啦!”温嫦娟站在那里朝他们摆摆手:“有空再来啊!”

儿子向辉从公司回来,一直对公司漠不关心的温嫦娟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咋回事嘛,那公司咋还让人给告啦?”“咋啦,您这是关心起我爸啦?”“去,我关心他干啥!”“您就是嘴硬。”儿子说:“没事儿啦,给赔了一笔钱,那帮人就是为了要钱。”“就这么简单呀?”温嫦娟问,“就这么简单。”儿子说。

向光大又买了一大堆东西回来。走到客厅朝卧室里瞥了一眼。温嫦娟坐在床沿上没动,他就过去逗着宝宝:“瞧爷爷给你买啥啦!”

向光大没事儿了,温嫦娟的腰疼却犯了。陶旻子让向辉陪婆婆去医院检查,还拍了片子,做了CT,大夫说是腰椎间盘膨出,需要注意休息,不能太劳累。儿子说:“妈,咱回头还是找个月嫂吧。”温嫦娟没反对。

范姐来的时候,黄河滩上的大片麦田已透出一抹亮色,一阵风儿徐来,就掀开层层金色的波浪。

她叫范玲,五十多岁,比温嫦娟大几个月,家在秦岭里的洛南,那里紧挨着商州的丹凤和渭南的华州、潼关。她不像温嫦娟想象中的秦岭女子,高喉咙大嗓门,脸蛋晒得通红。

站在温嫦娟面前的范玲,白白净净的瓜子脸,大大的眼睛,说话不紧不慢,抿嘴一笑就露出两个酒窝,看上去既温柔又亲切。

向光大目光直直地盯着范玲,范玲抿嘴朝他笑了一下。他就越发地得寸进尺,火辣辣的目光在她身上扫来扫去。温嫦娟瞪了他一眼说:“你回来的时候不是说要陪客户吗,咋还不走?”向光大说:“不急,不急嘛。”

范玲是叶梅介绍给温嫦娟的,以前给叶梅的外甥女带过孩子。叶梅说,现在找个好月嫂比登天还难。听说有些月嫂趁主人不在偷偷给孩子喂安眠药,温嫦娟吓得出了一身的汗。

向光大磨磨蹭蹭还不走,温嫦娟拉着范玲的手说:“走,我带你看看屋子。”她逐个打开房门给范玲介绍:“这是主卧,这是次卧,这是客卧,这是书房,这是宝宝的房间,以后你就和宝宝住这里。”范玲说:“房子真大。”

范玲给温嫦娟的第一印象很不错,看上去面相善良,不像会给孩子下药的那种奸诈女人。也不像温嫦娟想象中的山里女人那么拘谨土气,而是落落大方。

范玲说,她是一个普通的农村农妇,丈夫常年在外打工,她在老家带着两个孩子。虽然日子过得紧巴,但还算安稳。

那一年儿子考上大学,学费凑不够,她听同村人说在城里干月嫂工资高,一咬牙就报了名。“当时连月嫂是啥都不知道,以为就是帮人带孩子。”她笑着说:“我心想,我两个娃都带大了,这有啥难的?”但真正培训起来,才傻了眼。婴儿洗澡的水温必须精确到38-40度,为通过考核,她用手试了一千多遍,直到闭着眼睛都能感觉到水温正好。

孩子呛奶急救要在几秒钟内完成动作,她在模型上练了整整一个星期,胳膊肿得抬不起来。

月嫂还必须懂得营养搭配。范玲文化程度不高,她就拿着本子一个字一个字地记,回家让上大学的儿子教她查资料。

“最难的是普通话。”她看着温嫦娟不好意思地笑道:“我说话口音重,怕宝妈听不懂着急,就跟着电视练,一个字一个字地纠正。”

考证那天,她是班上年龄最大的学员,却是实操分数最高的一个。老师说她的手好像天生就会抱孩子,稳、轻、缓。只有范玲自己知道,那些动作她对着模型练了无数遍,每一遍都在想:要是这是我的孩子,我会怎么抱?

第一次给人带孩子,范玲紧张得一夜没睡。到了客户家,接过那个四斤六两的小生命,她动作娴熟,心却跳得厉害。那是一个早产宝宝,宝妈身体虚弱,宝爸手忙脚乱。她放下行李,洗了手,轻声说:“把孩子给我吧。”就是这么一句话,那位焦虑的宝妈红了眼眶。后来她告诉范玲,那一刻她觉得自己终于可以松口气了,终于有人接住了她。

温嫦娟让陶旻子把宝宝抱过来交给范玲。奇怪的是刚才还哭闹不止的小家伙到了范玲怀里就不哭了,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怀里,扑闪着一对小眼睛,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温嫦娟立刻松了一口气。她走到外面特意给叶梅打了一个电话,说这个范玲真是不错。

温嫦娟注意观察了几天,范玲对孩子真是用心,把宝宝当自己的孩子带。还有。每次用奶壶给孩子喂奶前,她先将奶滴在手背上,感觉不烫才喂给孩子吃。晚上孩子不睡觉,她就抱在怀里半夜半夜地哄,从不急躁,用各种方法让孩子安静下来。

给孩子洗澡、换尿不湿,她动作利索又轻柔。孩子哭闹时,她也有办法,抱起来拍一拍,宝宝很快就安静下来。看得出,她的业务非常熟练,很细心。她对孩子的爱是发自内心的。宝宝饭量大,吃不饱就闹,闹起来谁抱都不行,连妈妈都搞不定,到了范玲怀里很快就不哭了。

几天下来,温嫦娟彻底把心放进了肚子里。

自从范玲来了之后,向光大似乎比以前回家的次数多了。在温嫦娟眼里,这个家对向光大来说就是个“旅店”,想起来的时候回来住一晚就走。她已经习惯了一个人在家的日子,想睡就睡,想吃就吃,想干啥就干啥。向光大偶尔回来一次,反而打乱了她平静的生活,让她有些不适应。

向光大每次回来,进门换鞋子的时候,就偏着脑袋朝房间里瞅着。范玲过来打声招呼,抿嘴朝他笑一下就去哄宝宝。向光大进屋后寸步不离地跟在范玲后头,说是看宝宝,眼睛却不停地往范玲身上瞅。

向光大走后,温嫦娟对范玲说:“你以后不要对他抿嘴笑。”范玲有点莫名其妙,温嫦娟就笑笑说:“男人不能给好脸色,给个笑脸就会蹬鼻子上脸。”范玲哑然一笑去干活。宝宝睡着后,她要打扫卫生,还要洗衣服,把一个乱糟糟的家整理得井井有条。

向家的人在经历了宝宝出生后带来的短暂忙乱、不安和焦虑后,随着范玲的到来,又恢复了以前的散漫日子。

温嫦娟又每天出去打牌逛街,儿子向辉和儿媳妇陶旻子又回到电脑前打游戏,大半夜也不睡,把电脑键盘敲得啪啪响。

温嫦娟每次回到家范玲已做好了饭菜。她每一顿都做四五个菜,每天换着花样做,能几天不重样。

范玲的老家温嫦娟以前去过,小韩的娘家就是洛南县城的。那地方西北高,东南低,形似一只飞鸽。县城不大,一条洛河从县城穿流而过。

范玲说他们那里过年很热闹,有踩高跷,舞狮子,耍龙灯。舞狮子分文武两种,都是由一人顶头,一人顶皮,一人前引,只是文狮子是用纸糊头,青麻做皮;而武狮子头、皮均用红色缨毛制成,比文狮子更加轻便灵活。温嫦娟说想不到她懂得这么多,舞狮子还有这么多门道。

每天吃完早饭温嫦娟出去打牌,范玲便抱着孩子一起出门。她说要抱宝宝到对面的公园里去走走,那里空气新鲜,晨跑的,练太极拳的,跳扇子舞的,干啥的都有。范玲说要让宝宝早点接触大自然。还有早点接触人,可以增强宝宝的免疫力。温嫦娟说:“我们家宝宝就交给你啦,你想怎么带就怎么带吧,我们相信你!”

温嫦娟说着又朝在卧室里啪啪啪敲键盘的陶旻子喊道:“别一天到晚敲那个啦,能敲出花来呀?你跟范姐一起出去,没事多抱抱宝宝,跟娃培养培养感情!”陶旻子这才不情愿地出来,慢慢腾腾跟在范玲后头。

到了公园里陶旻子坐在湖边的连椅上打游戏,让范玲自己去遛娃。范玲转了一大圈过来,她还在那里打游戏。

范玲抱着宝宝站在那里看着陶旻子,她想让旻子和娃交流一下。旻子头也不抬说:“我正忙着呢,你抱着宝宝到那边去遛遛吧。”

往回走的时候,范玲抱着宝宝走在前面,陶旻子跟在后边低头玩着手机。她抬头看一眼范玲说:“喂,我妈要问起来,你就说我和娃玩得很开心。”范玲没说话,加快步子往前走去。

回到家,刚进门的温嫦娟边脱鞋子边说:“旻子,你看会儿宝宝,让你范姨去做饭,吃完饭我还要和你小韩阿姨出去。”陶旻子过去从范玲怀里接过宝宝,宝宝蹬着腿哭闹起来。温嫦娟过来说:“宝宝,让奶奶抱吧!”宝宝还是挣扎着哭闹。温嫦娟只得看着范玲说:“那还是你来哄吧,干脆午饭别做啦,让旻子点外卖!”

晚上向光大回来很早,温嫦娟说:“今儿太阳咋从西边出来啦!”向光大没理睬温嫦娟,她和他说话老是阴阳怪气的。

向光大进卫生间洗了洗手,出来对范玲说:“我来抱宝宝!”宝宝在范玲怀里朝后挣扎着又哭闹起来。

温嫦娟脸上露出一丝窃笑:“这孩子怪了,在家就认范玲。”晚上睡觉宝宝也和范玲在一起。温嫦娟想让陶旻子晚上带带宝宝,但陶旻子一过去宝宝就哭闹,温嫦娟只得作罢。

宝宝七个月大的时候,范玲说该给宝宝加辅食了,二段奶粉在一段奶粉的营养基础上,强化了微量元素和矿物质的含量,但是营养素配比没有一段奶粉高,需要给宝宝增加辅食。

温嫦娟专门去超市买了口感细腻易于消化的亨氏米粉,宝宝却不肯进食。范玲说:“我来吧。”她往米粉里加了一点点新鲜的番茄汁,宝宝就大口地吞咽起来。范玲说宝宝都喜欢吃有味道的东西。但一岁前不能吃盐,宝宝的肾脏和消化系统发育不成熟,过早吃盐会增加代谢负担,影响钙吸收。另外糖也不能吃,会增加龋齿风险,可能引发过敏或代谢异常

温嫦娟听了很是佩服,她感到像中彩票一样,遇到了一个千里挑一的好月嫂。

早饭后温嫦娟照常出去打牌,范玲抱着孩子一起出门,陶旻子跟在后边。到了公园里,范玲去遛娃,陶旻子就坐在湖边玩手机游戏,她觉得有个月嫂真好。她最头疼的就是带孩子,一会儿要吃,一会儿要喝,一会儿要拉,真麻烦。有时她在想,当初若不要宝宝该有多好!

时间过得真快,眨眼宝宝就九个月大了,可以站着慢慢地向前挪动,也会跟爷爷奶奶爸爸妈妈挥着小手拜拜了。温嫦娟出门的时候对陶旻子说:“你别整天趴在电脑前,要多和宝宝接触,多给娃教一些东西。”陶旻子嘴里答应着却坐着没动。

“就这么当妈呀”,温嫦娟又说:“给宝宝打疫苗的事你也上点心,问问你那个一块生宝宝的同学,看他们打了没有,宝宝有没有不良反应?”

温嫦娟出去一个下午,陶旻子和向辉在屋子里打了一个下午游戏。温嫦娟回来他们还在打游戏。范玲抱着宝宝在客厅里玩积木。

温嫦娟问陶旻子:“给宝宝打疫苗的事儿问了没有?”陶旻子头也没抬说:“啊,一会儿问。”温嫦娟正要发作,突然听到宝宝叫了一声“妈妈——”她转过脸去,看到宝宝仰着脸瞅着范玲,又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妈妈!”“哇——我们宝宝会叫妈妈了!”温嫦娟丢下手里的包,跑过来看着宝宝:“叫奶奶,快叫奶奶——”宝宝却扭过脸去咿咿呀呀不肯叫。她就朝房间里喊:“你们两快出来,别打游戏啦,娃会叫妈妈啦!”陶旻子这才停了下来,拉着向辉出来,看着宝宝说:“叫妈妈,快叫妈妈!”宝宝瞅着她竟吓得哭了起来。向辉拨开陶旻子,凑到宝宝跟前说:“叫爸爸,快叫爸爸!”宝宝瞅着他哭得更凶了。

温嫦娟还是按奈不住激动,给向光大打电话说:“宝宝会叫妈妈了!我们准备吃饭的时候他管范玲叫妈妈了,叫了两声呢!不过他还不会叫奶奶。旻子让他叫妈妈他就哭。这娃认人呢!”

向光大正陪人吃饭,电话里很吵。他说:“这很正常嘛,慢慢地啥都会叫了。”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温嫦娟有些生气。她扭头看时,向辉和陶旻子又进房间打游戏去了。第二天早上范玲带着玩具,抱着宝宝下楼,陶旻子没有跟着一起去。她磨磨蹭蹭地,见范玲进了电梯,就折回来凑近温嫦娟说:“妈,有些话我不知该不该说。”温嫦娟没吭声。她接着说:“这个范玲不简单,很有心计。我都怀疑是她让宝宝叫她妈妈。”温嫦娟还是没说话,换上鞋子就出去了。

晚上温嫦娟对范玲说:“你把宝宝交给旻子,过来坐这儿,我有话跟你说。”范玲就进屋把宝宝交给陶旻子,出来走到温嫦娟的面前。温嫦娟坐在沙发上剪着指甲。她看了一眼范玲说:“你来了已半年多了,带娃很细心,你对娃的好我都看在眼里。”范玲说:“这都是应该的嘛。”

温嫦娟接下来话锋一转说:“我想了很久,你收拾一下明天走吧!”范玲有些愕然:“是不是我哪儿做错啦,我哪儿做的不好您告诉我,我改就是。”陶旻子停下游戏,偷偷瞄着客厅,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你没有错,你做得很好。”温嫦娟从抽屉里拿出一只厚厚的信封放到茶几上说:“我跟小韩说了,正好她侄子家要找一个月嫂。”

就这样,范玲这个朴实的山里女人带着一肚子委屈和不解离开了向家。她离开的时候,宝宝抱着她哭闹着不让她走,哭得她也红了眼睛。

温嫦娟还是硬下心,掰开宝宝的手指,把他从范玲怀里抱过来,进屋塞到陶旻子的怀里。

范玲走后,儿子向辉问温嫦娟:“妈,您是不是要另找一个月嫂?”“找啥月嫂?”温嫦娟说:“不找啦!”儿子一听就急啦:“那宝宝谁带?”“你媳妇呀!”温嫦娟语气有些严厉:“她不是专职宝妈吗,不带娃干啥?!”“这——”儿子有些左右为难,他从未见过温嫦娟发这么大的火。

陶旻子哭丧着脸过来,将娃放到沙发上说:“妈,这娃不认我,他这么哭闹我带不了。”“带不了也得带!”温嫦娟气呼呼丢下一句话,转身甩上门出去了。

向辉只得过来抱起宝宝哄着,斜一眼陶旻子说:“都怪你!”“我也没想到会是这样!”陶旻子有些后悔在温嫦娟面前说那些话。

其实温嫦娟让范玲走有她的考虑。她觉得必须给陶旻子施加一些压力,不能让她再这样浑浑噩噩地混下去了。当妈得像个当妈的样子。

向光大从公司回来,听说范玲被温嫦娟打发走了,忍不住大发脾气,他走到温嫦娟面前打量着她冷冰冰问:“好好的,你为啥要撵人家走?”“我就撵了咋啦?你有啥资格跟我大声嚷嚷!”温嫦娟心底的火腾地又上来了,她瞪着向光大:“哦,是不是她走了没人朝你抿嘴笑啦!”“你——”向光大气得说不出话来。

范玲走后宝宝不吃不喝,不停地哭闹,一家人都束手无策。

温嫦娟思忖再三,原本想把范玲再叫回来,但向光大那么一嚷嚷她又打消了那个念头。

陶旻子有些彻底崩溃了。她不光恨温嫦娟,更恨范玲,恨她不该朝向光大抿嘴笑,让温嫦娟铁了心不再找月嫂。

至于宝宝叫不叫她妈妈,陶旻子觉得无所谓。或许这才是她应该反思的。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