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旗下的少年志(小小说)
作者:薛东林
一
黑牛山的雪,是带着哨音下来的。
1976年冬月,我揣着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入伍通知书,站在自家土坯房的门槛上,看雪花把秦岭余脉的轮廓糊成一片白。屋檐下的冰棱子挂得老长,像谁在檐角悬了串透明的刀,风一吹,叮当乱响。
“三儿,再试试这背包。”大哥蹲在灶门前,火光在他脸上跳。他军装的袖口磨出了毛边,那是1963年的老兵样式,洗得发白,却依旧笔挺。我爹坐在灶对面的长凳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火星子落在地上,瞬间被青砖吸了去。
“爹,你说我到了部队,能摸到真枪不?”我扯了扯背包带,帆布磨着脖子,有点痒。
爹没看我,眼睛盯着灶膛里的火苗:“到了那儿,听指挥。”
大哥把背包带勒得更紧些:“傻小子,到了部队,枪是让你练的,不是让你摸的。”他手指在背包顶上拍了拍,“当年我就是这毛病,总想着扛枪耍帅,结果新兵连第一个挨批的就是我。”
灶台上的铁锅咕嘟响,大姐正往里面下饺子。面粉袋子堆在墙角,印着“备战备荒”的字样,那是她从百里外的婆家借来的白面。我娘在灶台边转,眼角的皱纹里沾着面粉,像落了层霜。
“明早吃了饺子再走。”她把碗摆得整整齐齐,“路上冷,揣俩煮鸡蛋。”
我嗯了一声,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从接到民兵连长那句“体检过了”开始,这兔子就没消停过。全村二十多个报名的,就我和村东头的二柱子过了体检。公社武装部的人说,一百多个青年里挑出十个,我们俩是其中之二。
那晚的家庭会开在油灯下。大哥先发言,说部队要叠“豆腐块”,被子边角得用牙咬;大姐抹着眼泪,说要给我寄鞋垫;小妹才十岁,举着她画的冲锋枪,说哥你要当门神那样的兵。最后是爹,他吧嗒着烟袋,说:“你爷爷的弟弟,当年是红军,后来当了官,咱找不着了。你爹我,被国民党抓过壮丁,跑了。你大哥,63年的兵,守过边防。现在轮到你,记住,穿了军装,就不是山沟里的娃了,是国家的人。”我把这话刻在心里,像刻在老家那棵老槐树上的名字。
二
走的那天,天没亮透。
娘的饺子煮在锅里,白胖的饺子在沸水里翻,像一群要跳出锅的鱼。她往我兜里塞了十块钱,钱被体温焐得温热,折了好几层。“到部队买块肥皂,买支牙膏。”她的手在我胳膊上蹭了蹭,粗布棉袄上的线头粘在我军装上。
大哥帮我把背包扛上肩,带子勒得肩膀生疼,却踏实。“记着,背包不能随便放,武器不能离身。”他当年也是这样被爹送走的,如今轮到他送我。
出门时,月亮还挂在黑牛山的尖上。小妹追出来,把她画的冲锋枪塞给我,画纸上的枪托歪歪扭扭,却涂着鲜红的颜色。“哥,打坏蛋!”
我爹跟在后面,他穿的还是那件补丁摞补丁的蓝布褂子,步子迈得比我还大。30多里山路,他一句话没说,只在我喘粗气时,递过他的水壶。水是凉的,带着山泉水的甜。
公社大院里已经聚了不少人。敲锣的,打鼓的,披红戴花的新兵站成一排,像地里刚长出来的玉米。我爹站在人群外,烟袋锅冒着烟。武装部长过来,拍他的肩膀:“老哥,儿子出息了!”
爹咧嘴笑,露出豁了的门牙:“先有国,后有家嘛。”
声音不大,却像炸雷。周围的掌声、锣鼓声都停了,就听他这句话在院子里荡。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原来这个一辈子没走出过秦岭的庄稼汉,心里装着比黑牛山还大的天地。
登上去县城的卡车时,我回头看。爹还站在原地,像黑牛山下一块沉默的石头。娘在抹眼泪,大哥挥着手,大姐把小妹抱起来,让她看得更清楚些。卡车开动了,尘土卷起来,把他们的影子埋了半截。
我把小妹画的冲锋枪揣进内衣口袋,贴着心口。那上面的红色,像一团火,烧得我浑身发烫。
三
新兵连的日子,是从叠被子开始的。
大哥没骗我,那床绿被子要叠成四四方方的“豆腐块”,边角得用木板刮,用牙咬。我总叠不好,班长就把我的被子扔到门外,让我在雪地里练。北风像刀子,刮得脸生疼,可我想起爹那句话,就咬着牙叠,直到手指冻得发紫,被子终于有了棱角。
我们的营房是是解放战争时期所建的老营房,红砖墙青瓦。东北的大火炕烧得我彻夜难眠,后背上的汗把草垫子洇出人形。班长是个山东大汉,总用他的解放鞋拍我的被子:"这褶子能藏耗子!"训练是苦的。五公里越野,我总落在后面,班长就拽着我的背包带跑,他的汗滴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射击瞄准,我总晃,他就把硬币放在枪杆上,掉一次,罚做五十个俯卧撑。“山里来的娃,骨头硬,不能怂。”他说。
我想起爷爷的弟弟,那个当了红军的小爷爷。爹说他当年就是凭着一股狠劲,从秦岭打到陕北。我也有这股劲,在操场上跑吐了,爬起来再跑;练投弹,胳膊肿得抬不起来,用热毛巾敷完继续练。
三个月后,我成了新兵连的“尖子”。打靶次次优秀,越野能跟上排头兵,叠的被子成了全连的样板。班长把我的照片贴在荣誉栏里,照片上的我,穿着新军装,戴着红领章,笑得傻气,却挺直了腰杆。
第一次给家里写信,我趴在班里火炕上 ,钢笔尖在信纸上洇开墨团。我告诉爹,我得了“优秀新兵”,告诉娘,部队的馒头管够,告诉大哥,我的被子比他当年叠得好。没提训练多苦,没说想家想得直掉泪。
回信来得慢,要转好几个地方。爹请邻里的人写了一封歪歪扭扭,就两句话的信:“好好干,别想家。家里都好。”娘在信里夹了片晒干的槐树叶,是老家门口那棵的。大哥写得详细,教我怎么跟老兵处关系,怎么抢着打扫卫生。
那年春节,连队让我们包饺子。我擀皮的手艺,还是娘教的。看着雪白的饺子在锅里翻滚,我忽然想起走的那天早上,娘煮的饺子,也是这样白胖。班长说我包的饺子像“元宝”,非要跟我换着吃。
年夜饭后,我们在寺庙的院子里放鞭炮。火光里,我仿佛看见黑牛山的轮廓,看见爹站在门口抽烟,娘在灶台边忙碌。我对着秦岭的方向敬了个军礼,军帽上的红星,在烟火里闪着光。
四
从连队到师部,再到军部,一晃就是十多年。
我扛过枪,站过岗,在边境线上巡逻,在演习场里摸爬滚打。手上的茧子换了一层又一层,肩上的军衔添了一颗又一颗。最险的一次,是在戈壁滩执行任务,汽车陷进沙坑,我们用手挖了半夜,指甲缝里全是血。天亮时,看着升起的太阳,我想起爹说的“先有国”,忽然懂了这三个字的分量——国是千万家,我们守着国,就是守着黑牛山下的那间土坯房,守着娘煮饺子的灶台,守着小妹画的那把歪歪扭扭的冲锋枪。
每次我部队立功受奖时,我首先把奖章和证书寄回家。后来妹妹写信说,妈妈把奖章用红布包着,藏起来,谁来都不给看。有回村里来了照相的,爹非要戴着奖章,在老槐树下拍张照,照片洗出来,他天天揣在怀里。
1988年,我转业了。分配到北方一座城市,成了一名政府机关干部。收拾行李时,我翻出小妹画的那把冲锋枪,纸已经发黄,颜色却依旧鲜艳。还有妈妈给的那十块钱,我一直没花,夹在一本旧相册里,钱上的折痕,像一道道年轮。
七年前我和爱人回了趟老家,黑牛山下的土路修成了水泥路,我家的青瓦房也被扒掉了。全队几十户人家仅剩3户.大哥,大姐,妹妹和邻居一样早已搬出大山到镇里住上了楼房。可惜爹娘没赶上好时候,早已去世了, 我和弟弟给爹娘从立碑。碑文最后刻着:"先有国,后有家。"风掠过碑面,像抚摸着老枪的准星。山脚下的小学里,孩子们正在唱军歌,稚嫩的嗓音在山谷里回荡,像当年新兵连的晨号。
晚饭后,我在村口散步,看见有孩子在玩“打仗”的游戏,举着玩具枪,喊着“冲啊”。月光洒在他们身上,像给他们镀了层银。我站在原地,敬了个军礼。
风从秦岭的方向吹来,带着山花的香,也带着军营的味。我知道,那个从黑牛山走出来的少年,永远穿着那身军装,站在军旗下,从未离开。
作者简介:薛东林,退役军人、政府机关退休干部、中国书画节组委会,大公文化艺术节组委会委员、吉林省长春市老年书画研究会、白城市作家协会会员、老年书画研究会副秘书长、白城市大公书画院院士、中国火炬杂志通讯员、吉林日报、白城日报通讯员。本人爱好文学、诗歌、书画,曾在全国各大报刊杂志及新闻媒体发表各类文章5000余篇,多次获奖并被评选为先进工作者、优秀通讯员等。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纯贵坊酒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