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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影之间

光影之间(心理学小说)

 

作者:高拥军

 


石门市的春天来得迟,四月里还裹着薄棉袄的城里人,望着街旁榆树刚刚冒出的嫩芽,心里头便也跟着生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欢喜来。

博释心理咨询室坐落在槐安路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前两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俞博释每日早晨八点准时推开门,先烧一壶水,把诊室里里外外擦一遍,然后坐在他那把老藤椅上,等着预约好的来访者。

年逾七旬的俞博释,头发基本掉光了,脸上皱纹却不多,眼睛倒是越发清亮,像是年轻时读过的那些书,都化作了眼底的光。

他早年学过中医,认得三百多个穴位,后来考进华北师范大学中文系,毕业后分到石门经济报社,做了二十多年记者编辑。

退休那年,有人劝他享清福,他却去考了心理咨询师资格证,在这巷子里开了这间咨询室。

“人这一辈子啊,”他常对老友说,“前半生是往外面走,后半生得往里面看。看了几十年别人的故事,到老了,该听听人心底的话了。”

这话说得轻巧,做起来却不容易。来找他的,多半是走投无路的人。

有厌学的少年,有焦虑的职场人,有婚姻破碎的中年妇女,也有被噩梦缠身的老人。

俞博释从不挑来访者,也从不打包票说能治好谁。他只说一句话:“来了就坐坐,喝杯茶,聊聊。”

可就是这句话,让许多人心里莫名地踏实了些。

那天下午,风刮得紧,巷子里的老槐树哗哗作响。俞博释送走了一个考研失利的大学生,正收拾茶几上的茶杯,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深蓝色棉袄,头发在脑后扎了个低马尾,脸上带着那种长久熬夜才会有的灰黄色。她站在门口,有些局促地四下张望了一下,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那些证书及锦旗上,又移到俞博释身上,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坐吧。”俞博释指了指沙发,转身去倒了杯温水递过去,“外面风大,喝口水暖暖。”

女人接过杯子,在沙发上坐下,杯子捧在手里,却没喝。她低着头,看着杯子里的水纹,好一会儿才开口:“您是俞老师吧?我叫赵秀兰,从S县来的。”

S县离石门市六十公里,坐长途车要一个多小时。俞博释打量了她一眼,见她鞋帮上沾着干泥巴,心里便有了数——怕是赶了早班车来的。

“赵女士专程跑这么远,是有什么事?”

赵秀兰抬起头,眼眶忽然红了。她使劲眨了眨眼,像是要把眼泪逼回去,声音却还是颤了:“俞老师,我在网上看到您给好多有心理问题的孩子做过疗愈,那些厌学躺平的孩子,您都让他们重新回学校了……我……我有个儿子……”

她说到“儿子”两个字,声音就断了。杯子里的水晃了晃,溅出几滴在她手背上。

俞博释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诊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老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我儿子叫宋天佑,今年十六了。”赵秀兰终于接上了话,声音低得像怕惊着什么,“两年前……两年前查出来双向情感障碍。您知道那种病吗?就是……就是有时候整个人像掉进井里,拉上窗帘关上门,谁都不见,好几天不说一句话……有时候又像着了魔,把家里能砸的东西全砸了,拦都拦不住……”

她说到这里,终于忍不住,眼泪扑簌簌掉下来,落在水杯里,发出细微的声响。

俞博释把纸巾盒往她面前推了推,没说话。

赵秀兰擦了擦眼睛,吸了口气,像是攒够了力气才继续说:“我们在北京看过,在石家庄也看过,三甲医院的心理科都跑遍了,钱花了不少,药吃了一堆……可天佑不但没好,反而越来越严重了。俞老师,您说他是不是……是不是没救了?”

最后三个字出口的时候,她的声音轻得像一根头发丝落在地上。

俞博释沉默了片刻,问:“孩子现在在做什么?”

“在家。休学两年了。”赵秀兰说,“白天拉着窗帘,晚上不睡,打游戏打到天亮。我和他爸不敢说他,一说就炸。他爸……他爸现在基本不住家里了,受不了。”

俞博释点了点头,又问:“你们带他做心理咨询,是药物为主还是谈话为主?”

“都做过。可他不配合,去了几次就不肯去了。医生开的药,他不好好吃,我们盯着就摔药瓶。后来……后来北京那个专家说,实在不行就住院。可天佑一听说要住院,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三天不出来,我怕……我怕他出事,就没敢再提。”

俞博释靠在藤椅上,指腹轻轻叩着扶手,一下,两下,三下。

“这个个案,您能接吗?”赵秀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小心翼翼的期待,像是溺水的人伸手去抓一根浮木,又怕那浮木是假的。

俞博释看着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你能把他带来吗?带来看看,才知道能不能接。”

赵秀兰点了点头,又有些犹豫:“他……他不愿意出门,我怕他不肯来。”

“你先回去跟他说,”俞博释说,“就说有个老头想跟他聊聊,不看病,不看病,就是聊聊天。”

赵秀兰走了。门关上后,俞博释坐了很久,目光落在窗外那两棵老槐树上。风还在刮,树枝摇来摇去,像是在跟谁招手。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报社做记者,去采访过一个八十岁的老画家。老画家跟他说了一句话,他记了半辈子:“人心里头的病,多半是光进不来。不是外面没有光,是窗户关上了。”

天佑的窗户,关了两年的。

 

 

赵秀兰回到S县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S县是个不大的地方,一条主街贯通南北,街两旁是些三四层的楼房,底商开着超市、药房、理发店。赵秀兰家在县城东边的一个老小区里,六层楼,她家住三楼。

她站在自家门口,没有急着掏钥匙,先侧耳听了听。屋子里很安静,没有游戏的声音,也没有砸东西的声音。她松了口气,轻轻开了门。

客厅里没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电视机待机时那一点微弱的蓝光,映着沙发上缩成一团的影子。

“天佑?”她小声叫了一句。

那影子动了动,没说话。

赵秀兰换了鞋,走到沙发边上,伸手去摸儿子的额头。少年猛地偏开头,动作又快又硬,像一只被惊动的刺猬。

“妈跟你说个事,”赵秀兰收回手,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今天妈去石门了,找了个心理咨询老师,姓俞,七十多岁了,原来做过记者,人也挺好……”

“不去。”沙发上的影子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应,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干涩而冷淡。

“你听妈说完,那个俞老师说不是看病,就是聊聊天,你要是觉得没意思,咱就不去了,行不行?”

“不去。”

赵秀兰沉默了一会儿,换了个策略:“俞老师还说,想跟你加个微信,聊聊。你看你微信上不是也跟人打游戏吗?就聊几句,不聊就不聊。”

这次,沙发上的影子没有立刻拒绝。

过了好一会儿,那影子慢慢坐起来,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十六岁的少年,脸上的线条还带着少年的圆润,却被长久不见阳光的苍白罩上了一层病态。眼睛很大,睫毛很长,眼神却很涣散,像隔着一层雾在看什么。

“叫什么?”少年的声音还是涩涩的。

“俞老师,俞博释。”

少年没再说话,伸出手。赵秀兰赶紧把手机递过去,心里砰砰跳着,不知道这一步是对还是错。

宋天佑接过手机,翻到赵秀兰和俞博释的聊天记录,看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一行字过去:“你好。”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对方回了:“你好,天佑。”

天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又打了第二行字:“很高兴认识你。”

“我也很高兴认识你。”

“你是咨询师?”天佑打这行字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嘲讽。

“我是跟你聊天的人。”对方回得很快。

天佑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料到这个回答,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钟,然后打了一行英文:“Nicetomeetyou.”

“Nicetomeetyoutoo.”对方回了英文。

天佑的眉头微微皱起来,又打了一句:“Howoldareyou?”

“Seventy-one.”

天佑抬起头,看了他妈一眼。赵秀兰正紧张地盯着他,见他看过来,赶紧把目光移开。

“He’sold.”天佑又打了一句。

“Yes,butoldpeoplecanbeinteresting.”

天佑的嘴角又动了动,这次不是嘲讽,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他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起身回了自己的房间,门关上了。

赵秀兰拿起手机,看到那些对话,心里头翻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天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这么多话了,哪怕是在微信上。她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看到天佑打的那句英文,忽然想起这孩子小时候英语特别好,老师说他发音像外国人。

她正看着,手机震了一下,俞博释发来一条消息:“他愿意聊。你找个时间带他来,不急。”

赵秀兰捧着手机,眼泪又掉下来了。

 

 

天佑到底还是来了。

那是一个周末的上午,天蓝得透亮,风也软了。赵秀兰连哄带劝折腾了两天,最后天佑同意出门的条件是:戴帽子和口罩,不跟任何人打招呼,如果觉得不舒服立刻走。

赵秀兰全答应了。

从S县到石门市的长途车上,天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黑色卫衣的帽子扣在头上,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和村庄,灰蒙蒙的,看不出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赵秀兰坐在他旁边,大气不敢出,像坐在一颗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边上。

到了石门市,换乘公交车,在槐安路那站下来。天佑跟在他妈身后,低着头,脚步拖沓,像一株被风吹弯了的草。

博释心理咨询室的门开着,俞博释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羊毛衫,手里端着一杯茶。他看见赵秀兰身后的少年,没有迎上去,也没有打招呼,只是侧身让开了门,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

赵秀兰先进去了,天佑在门口停了一下,像是门框上有个看不见的屏障。过了几秒,他迈了进去。

诊室不大,布置得却让人舒服。靠窗一张书桌,桌上摆着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绿莹莹的。靠墙是一整面书架,书塞得满满当当,有些书脊上还贴着报社的标签,大概是俞博释当年做记者时用的参考书。书架旁边是一张老藤椅,藤椅对面的沙发就是给来访者坐的。墙角有一个小香炉,一缕极淡的檀香味若有若无地飘着。

天佑在沙发上坐下来,没有摘帽子,也没有摘口罩。

俞博释在他对面的藤椅上坐下,没有看他,而是拿起茶几上的茶壶,给一个空杯子倒了杯茶,推到天佑面前。茶是淡黄色的,几片叶子在杯底慢慢舒展开来。

“今天风大吧?”俞博释随意地问了一句。

天佑没回答。

赵秀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嘴唇动了动,想替儿子回答,又忍住了。

俞博释也不在意,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说:“我年轻的时候在报社,有一次去内蒙古采访,那风才叫大,沙子打在脸上像针扎。回来之后,我脸上的皮脱了一层。”

他说得很慢,像在讲一个故事,又像在自言自语。天佑的眼睛隔着口罩看着他,那层雾一样的涣散,似乎淡了一点点。

“后来我又去过几次内蒙古,不是为了采访,就是想去看看那里的天。你知道吗,草原上的天跟咱们这儿不一样,大,远,干净。你躺在地上看天,会觉得天在往后退,越退越远,远到你觉得自己要飘起来了。”

天佑的眼睛眨了一下。

俞博释没有继续讲下去,而是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书,翻了两页,又放回去了。他转过身的时候,天佑忽然开口了。

“你学过英文?”

声音闷在口罩后面,含混不清,但俞博释听清了。

“学过。”俞博释坐回藤椅上,“在华师大的时候学的,那时候学英语的人少,我们班三十个人,就我一个从新闻系转过去的,英语底子薄,天天抱着收音机听VOA。”

天佑又沉默了。

俞博释知道,不能急。一个把自己关了两年的孩子,愿意开口说一句话,已经比中彩票还难得了。他换了个话题,问赵秀兰:“你们过来坐的什么车?”

赵秀兰赶紧说:“长途车,倒公交,一个半小时。”

“那挺累的。”俞博释说,“下次要是天佑愿意来,我看看能不能协调一下时间,你们上午来,聊完在附近吃个饭,下午回去,不那么赶。”

天佑忽然站了起来。

赵秀兰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以为他要走。但天佑只是摘了口罩,又坐下了。

那张脸比两周前更苍白了,嘴唇干裂起皮,下巴上冒了几颗青春痘。他摘下帽子,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像个鸟窝。

俞博释看着他的眼睛,微微一笑,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那杯茶又往他面前推了推。

天佑低头看了一眼那杯茶,没有端起来,但也没有拒绝。

那次见面只持续了二十分钟。天佑从头到尾没有再说什么话,但也没有要走的意思。最后还是赵秀兰提醒时间不早了,天佑才站起来,重新戴上帽子和口罩,跟着他妈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俞博释说了句:“天佑,下次来,我给你讲个故事。”

天佑停了一下,没回头,走了。

 

 

第二次来,天佑自己提出的。

赵秀兰接到俞博释的消息说,下次可以约在周三。她把消息念给天佑听,以为儿子会像往常一样说“不去”,没想到天佑沉默了一会儿,说:“周三就周三。”

赵秀兰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周三那天,天佑没有让赵秀兰催,自己起了床,洗了脸,甚至还换了一件干净的卫衣——虽然还是黑色的,帽子还是扣在头上,但赵秀兰知道,这对天佑来说,已经是了不起的进步了。

一路上,天佑依然没有说话,但赵秀兰注意到,他看窗外风景的时间比上次长了一些。

到了咨询室,俞博释这次没有站在门口,而是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旧书。天佑进来的时候,他把书放下,朝沙发抬了抬下巴:“坐。”

天佑坐下,这次没有戴口罩,帽子也摘了。俞博释注意到了这个变化,但什么也没说。

“上次说要给你讲个故事,”俞博释端起茶杯,“想听吗?”

天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那意思是:你说吧。

“我三十三岁那年,在报社做记者,接了一个采访任务,去采访一个得了绝症的老人。老人七十多岁,癌症晚期,医生说最多还有三个月。我去的时候,他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脸色灰白,看着随时都会走。”

天佑的眼睛盯着俞博释,那层雾又淡了一些。

“你知道那个老人跟我说了什么吗?”俞博释问。

天佑摇了摇头。

“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不是没赚到钱,不是没当上官,而是有一年,他儿子想让他陪着去放风筝,他嫌浪费时间,没去。后来他儿子长大了,再也没让他陪着放过风筝。”

俞博释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喝了一口茶,像是在给那个老人留一点沉默的时间。

“我听完这句话,当天晚上回去,给我儿子打了个电话。我儿子那时候在外地上大学,我跟他说,周末回来吧,爸带你去放风筝。我儿子以为我疯了,说爸你没事吧?我说没事,就想跟你放个风筝。”

天佑的嘴角动了一下,这次不是嘲讽,而是一种俞博释见过很多次的表情——一个被说中了心事的人,本能地想掩饰,却又掩饰不住。

“后来呢?”天佑的声音比上次清楚了一些。

“后来他回来了,我们去公园放风筝。那个风筝飞得挺高,线都放完了,他就那么仰着头看着,看了好久。我站在他旁边,忽然觉得,这三十年我好像没怎么跟他一起仰头看过天。”

俞博释把茶杯放下,目光落在天佑脸上,语气还是那么平平静静:“天佑,你多久没看过天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一个密封了很久的气球。天佑的眼睛猛地红了,他低下头,两只手攥着卫衣的衣角,指节发白。

沉默了很久,久到赵秀兰在旁边坐不住了,差点站起来。

“两年。”天佑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跟自己说,“两年没拉开过窗帘了。”

俞博释没有说话,只是把那杯茶又往天佑面前推了推。

天佑这次端起了杯子,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好像没在意,端着杯子又喝了一口。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愿意拉开窗帘吗?”天佑忽然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眼神比之前清亮了许多,“因为外面那些人都在看我。他们都在看我,都在笑话我,都在说宋天佑是个废物,说宋天佑考不上高中,说宋天佑疯了。”

赵秀兰的眼泪唰地下来了,她用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俞博释的声音很轻,很稳:“谁说的?”

“所有人。”

“你听到他们说了?”

天佑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没听到,但我知道他们在说。”

“你怎么知道的?”

天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俞博释站起身,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了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正好落在天佑的脚边。

“天佑,你过来看看。”俞博释站在窗前,朝外指了指,“你看看外面那些人,有没有在看咱们。”

天佑没有动。

俞博释也不催他,就那么站着,一只手搭在窗帘上,像在等一个朋友。

过了大概一分钟,天佑站了起来。他走到窗前,慢慢地把窗帘又拉开了一些,贴着玻璃往外看。

巷子里有人在遛狗,有个老人在晒太阳,有个快递员在打电话。没有人在看这扇窗户。

天佑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那天他离开的时候,跟俞博释说了一句话:“下次,我自己来。”

赵秀兰在门外听到这句话,背过身去,把脸埋在围巾里,哭了很久。

 

 

俞博释给天佑制定的疗愈方案,他称之为“三位一体”——中医心理、穴位组合、催眠技术。

这话说起来玄乎,其实道理并不复杂。俞博释早年学过中医,知道中医讲的是“形神一体”,身体和心理是分不开的。肝气郁结的人容易发脾气,心肾不交的人容易失眠,这是中医几千年的经验。年轻人双向情感障碍,躁狂和抑郁交替发作,在中医看来,多半是阴阳失调,气机紊乱,该升的不升,该降的不降。

穴位按摩是俞博释的拿手活。他年轻时跟一个老中医学过,认得三百多个穴位,知道哪个穴位管什么。太冲穴在脚背上,是肝经的原穴,按揉这里可以疏肝理气,缓解躁狂;神门穴在手腕上,是心经的原穴,按揉这里可以安神定志,改善抑郁。百会穴在头顶,是诸阳之会,轻轻按揉可以升提阳气,让人精神一些。

至于催眠,俞博释学的是艾瑞克森派的催眠技术。他不搞那些玄虚的“你睡着了”之类的套路,而是通过讲故事、用隐喻,把积极的信息种到人的潜意识里去。他以前当记者时采访过上千个人,肚子里攒了几百个故事,随手捡一个出来,就能让听的人不知不觉地跟着走了。

第一个疗程,十次个案,俞博释安排得很细。

第一次个案之后第三天,安排了第二次。天佑确实自己来的——赵秀兰把他送到长途车站,他自己坐车到石门,换公交,找到那条巷子。赵秀兰说要在石门陪他,他拒绝了,说“我自己行”。

赵秀兰在长途车站看着儿子一个人上了车,心里又害怕又欣慰。害怕的是万一他在路上情绪不对怎么办,欣慰的是,儿子已经两年没有说过“我自己行”这三个字了。

第二次个案,俞博释没有讲什么深刻的东西,而是带着天佑做穴位按摩。他让天佑把鞋脱了,教他自己按揉太冲穴——脚背上,第一、二跖骨结合部之前凹陷中,用大拇指按着,揉三分钟,力度以酸胀为宜。

天佑笨手笨脚地按着,俞博释在旁边看着,时不时纠正一下位置和手法。

“你这个劲儿太大了,不是要把自己按骨折,是温柔的、持续的力。”俞博释说,“你看,就像这样。”

他在天佑脚背上示范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天佑感觉到一股酸胀感从脚背蔓延到小腿,又从小腿往上走,走到膝盖就不走了。

“有感觉吗?”俞博释问。

“有点胀。”天佑说。

“那就对了。你每天早晚各做一次,每次三到五分钟,坚持做。”

天佑点了点头。

第三次个案,俞博释开始教天佑按揉神门穴——手腕内侧,小指一侧的腕横纹上。这个穴位对改善睡眠和缓解焦虑很有帮助。天佑晚上睡不着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像有一千只苍蝇在嗡嗡叫。俞博释让他睡前按揉神门穴,配合深呼吸,吸气的时候数四个数,屏住呼吸数四个数,呼气的时候数四个数。

“这叫方形呼吸,”俞博释说,“你把这些动作连起来做,就相当于在脑子里画了一个方形,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框住了。”

天佑觉得这个说法挺有意思,回去之后就试了试。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没有打游戏到凌晨,而是十一点就躺下了,按揉着神门穴,做着方形呼吸,不知不觉睡着了。

赵秀兰第二天早上发现天佑竟然在睡觉而不是打游戏,吓了一跳,以为他出什么事了,偷偷推开房门看了一眼,看到儿子蜷在被窝里,呼吸均匀,脸上竟然有一点血色,她站在门口,扶着门框,腿软得站不住。

从第四次到第七次个案,俞博释开始用催眠故事。他讲了一个关于竹子的故事——说竹子种下去,前四年都在长根,地面上看不出什么变化,但地下的根系已经蔓延了几十米。到了第五年,它开始往上长,六个星期就能长到十几米高。

天佑听完这个故事,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让俞博释印象深刻的话:“你是说,我之前那些年,都在长根?”

俞博释看着他,说了一句不是套话的话:“也许你不只是在长根,你是在经历一个冬天。竹子冬天不长,但地下根也没死,它在等春天。”

天佑低下头,眼圈又红了。

这孩子太容易红了,像一层薄薄的冰,稍微一点温度就要化。但俞博释知道,冰能化成水,水才能流动。一个不会哭的人,才是真正病了的人。

第八次、第九次、第十次个案,俞博释把重点放在了疏导怒气上。双向情感障碍的躁狂发作,往往是被压抑的愤怒找到了一个出口,但那个出口是混乱的、破坏性的,像决堤的洪水。俞博释教天佑用另一种方式表达愤怒——通过大声喊叫、击打枕头、写愤怒日记等方式,把怒气疏导出去,而不是压在心里等着下一次爆发。

天佑一开始觉得这些都太幼稚,“又不是小孩子了”。但俞博释让他试了一次,他冲着枕头打了几拳,打着打着,忽然哭了出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浑身发抖。

俞博释没有安慰他,只是把纸巾盒推到他手边。

那天哭完之后,天佑像是卸掉了一块大石头,整个人轻了半截。他坐在沙发上,喘着气,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忽然说了句:“俞老师,我觉得我好像把什么吐出来了。”

俞博释笑了笑:“不是吐出来了,是放出来了。关在笼子里的东西,你把它放出来,它就咬不了你了。”

第一个疗程结束时,一个半月过去了。

那天从石门回来,天佑没有直接回房间,而是在客厅坐了一会儿。赵秀兰正在厨房做饭,听到电视的声音,吓了一跳,跑出来一看,天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虽然节目是他以前爱看的纪录片,虽然音量开得很小,但他确确实实地坐在客厅里,窗帘也拉开了一半。

“妈。”他忽然叫了一声。

赵秀兰愣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

“明天我想去医院复查。”天佑说,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赵秀兰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这阵子她哭得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多,但她不觉得难过,而是像身上积攒了两年的雨,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哗哗地往下流。

 

 

北京那家医院的检查结果,让精神科的王主任都吃了一惊。

他翻着天佑的病历,又看看面前的少年,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两个月前你的指标还是这个数,”他指了指病历上的一个数值,“现在怎么降了这么多?你在哪里治的?”

“石门。”天佑说。

“石门?”王主任想了想,没想起来石门有什么特别厉害的心理专家,“哪个医院?”

“不是医院,是一个心理咨询室,一个姓俞的老师。”

王主任沉默了一会儿,对赵秀兰说:“不管怎么样,指标确实是好转了。药可以先减量,维持最小剂量观察一段时间,但不能停药,不然容易复发。”

从医院出来,赵秀兰激动得不行,想立刻给俞博释打电话报喜。天佑拦住了她:“回去再说。”

回到S县,天佑破天荒地主动给他爸宋建国打了个电话。宋建国跟赵秀兰分居大半年了,住在厂里的宿舍,偶尔回来拿个东西,连天佑的面都很少见。电话接通的时候,他不知道说啥,沉默了半天才憋出一句:“爸,我复查了,好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一个男人粗重的声音:“好……好就行。”

挂了电话,宋建国给赵秀兰发了条微信:“天佑给你打电话了?他说他好了?”

赵秀兰回了个“嗯”。

宋建国又发了一条:“我明天回来。”

赵秀兰看着那条消息,心里五味杂陈。她不是不恨宋建国——在儿子最需要父亲的时候,这个男人选择了逃避,躲到厂里去了,把所有的重担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但她又知道,宋建国不是坏人,他只是一个被吓破了胆的父亲,看到儿子发病时砸东西的样子,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逃。

人这一辈子,谁不是在逃呢?有的人逃到酒精里,有的人逃到工作中,有的人逃到另一个城市去。宋建国逃到了工厂宿舍,天佑逃到了自己的房间里。说到底,都是怕。

但怕不能当饭吃,怕也不能把孩子治好。

第二天晚上,宋建国回来了,手里提着一兜水果,站在门口,像客人似的。天佑从房间出来,父子俩对视了一眼,都别开了目光。

“吃了没?”赵秀兰打破了尴尬。

“吃了。”宋建国把水果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眼睛却一直往天佑那边瞟。

天佑坐在沙发的另一头,拿着遥控器换台,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那天晚上,一家三口难得地坐在一起吃了顿饭。天佑吃了半碗米饭,宋建国喝了两杯酒,赵秀兰在厨房和客厅之间来来回回地走,像一只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母鸡。

吃完饭,宋建国帮赵秀兰收拾碗筷的时候,低声说了句:“秀兰,对不起。”

赵秀兰的眼泪差点又掉下来,但她忍住了,只是说:“别说这些了,先把天佑治好再说。”

“那个俞老师……真有这么神?”宋建国擦了擦碗,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好奇。

“不是神,”赵秀兰说,“就是一个挺好的老人,会说话,会听人说话,还能按穴位。天佑喜欢他。”

“那就继续看吧,钱的事我来想办法。”宋建国说完这句话,穿上外套走了,说要回厂里上夜班。

赵秀兰站在阳台上,看着他的车消失在夜色里,心里头又酸又涩。

第二个疗程开始了。每周一次,每次一个半小时到两个小时,地点还是在博释心理咨询室。

这个阶段,俞博释把重点放在了认知调整上。天佑的指标虽然好转了,但他的思维模式还有问题——他依然认为周围的人都在看他,都在议论他,都在等着看他的笑话。这在心理学上叫“自我中心化”和“参照性思维”,是很多青少年情绪障碍的核心问题。

俞博释没有直接跟天佑讲这些理论,而是用了一个他常用的方法——讲故事。

这次讲的是他自己的故事。

“天佑,你知道我为什么退休了还来做这个吗?”俞博释靠在藤椅上,慢悠悠地说。

天佑摇了摇头。

“因为我年轻的时候,也犯过跟你一样的毛病。”

天佑愣了一下,那双清亮的眼睛里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我二十七岁那年,在报社实习,写了一篇报道,被主编退了回来,说写得不行。我当时就觉得全世界都在笑话我,走在路上觉得别人在指指点点,坐在办公室里觉得同事在背后议论,连吃饭的时候都觉得食堂大妈看我的眼神不对。”

俞博释说到这里,笑了笑,那种笑不是嘲笑自己,而是一种过来人的温和平静。

“后来呢?”天佑问。

“后来我实在受不了了,去找了我大学时候的老师。老师听完我说的,问我一句——‘他们真的在说你吗?你有什么证据?’我说不上来。老师说,‘你没有证据,你只是猜的。你用猜的东西折磨你自己,你说你是不是傻?’”

天佑听到“你是不是傻”四个字,嘴角动了一下,差点笑出来。

“我当时不服气,说我就是觉得他们在看我。老师说,‘好,那咱们做个实验。你去大街上站一会儿,我找个人在远处观察,看看有几个人在看你。’”

“结果呢?”天佑的眼睛亮了一下。

“结果我在大街上站了十分钟,来来往往几百个人,只有一个人看了我一眼——还是个问路的。老师后来跟我说,‘你看,你以为你是世界的中心,其实你连一个路人甲都算不上。’”

天佑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来回划着,像是在画什么东西。

“俞老师,你是说……我想多了?”

“我不是说你想多了,”俞博释斟酌着词句,“我是说,你的想法和现实之间,隔着一层东西。那层东西叫‘我以为’。你以为别人在看你,其实别人根本顾不上看你。你以为别人在议论你,其实别人连你是谁都不知道。”

“可是……”天佑抬起头,眼睛里又有了那种挣扎的神色,“可是以前在学校的时候,真的有人说过我坏话。他们说我神经病,说我是疯子,说我应该去精神病院。”

俞博释点了点头,表情严肃了些:“那是真的。那些人说的话,确实伤害了你。但天佑,你要分清楚两件事——过去真的发生过的事,和你现在想象的正在发生的事。过去有人欺负你,这是真的;但现在你拉上窗帘不出门,外面的那些人有没有在欺负你?没有,因为外面根本没有那些人。”

“可是S县那么小,他们要是知道我又去上学了……”

“他们要是知道了,然后呢?”

天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然后会发生什么?他们会围在你家门口骂你?会把你从教室里拖出去?还是会动手打你?”

天佑沉默了。

“天佑,”俞博释的声音放得更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真正伤害你的,不是那些说过你坏话的人,而是你脑子里那个一直在重复他们声音的录音机。你把那个录音机关掉,他们就再也伤不了你了。”

天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俞老师,那个录音机,怎么关?”

俞博释从书架上抽出一张纸,递给天佑:“你回去之后,每次脑子里出现一个‘别人在议论我’的念头,就把它写下来。然后问问自己——证据呢?有什么证据证明别人真的在议论你?如果没有,就打一个叉。坚持写一周,下周带给我看。”

天佑接过那张纸,折了两折,放进口袋里。

那周再来的时候,那张纸上写满了字,也画满了叉。

“别人在看我”——叉。

“邻居在说我坏话”——叉。

“同学在嘲笑我”——叉。

“老师觉得我没救了”——叉。

只有一个地方打了个问号——“我妈说我爸不回来是因为我”。

俞博释看着这个问号,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你觉得呢?”

天佑低下头,手指又开始在膝盖上划来划去:“我觉得……可能有点对吧。我生病以后,我爸就不怎么回家了。我妈说他厂里忙,但我……我知道是因为我。”

“你有没有问过你爸?”

天佑摇了摇头。

“那下周你回去,问问你爸。直接问,‘爸,你不回家是不是因为我?’”

天佑瞪大了眼睛:“这怎么能直接问?”

“为什么不能?”

“因为……因为……”

“因为你怕听到的答案是‘是’?”

天佑不说话了。

俞博释也不催他,等了一会儿,说:“天佑,有些东西你不敢问,不敢看,它就会一直堵在那里,越来越大,越来越黑。你问了,看了,它可能就是个小石头,一脚就能踢开。你想当个被大山压着的人,还是想当个踢石头的人?”

天佑回到家,犹豫了好几天,最后还是给他爸打了电话。

那天宋建国刚从厂里下班,接到天佑的电话,有些意外。天佑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分钟,然后一口气说:“爸,你不回家是不是因为我?”

宋建国愣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了一句让天佑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傻孩子,爸不回家,是因为爸怕。怕看到你难受的样子,怕自己帮不上忙,怕……怕自己不是个好爸。不是因为你,是因为你爸没用。”

天佑握着手机,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那天晚上,宋建国回来了,没有提前打电话,直接推门进来的。赵秀兰正在做饭,看到他愣了一秒,然后多拿了一副碗筷。天佑从房间出来,父子俩在客厅中间站了一会儿,宋建国伸出手,在儿子肩膀上拍了拍,笨拙地,轻得像怕拍碎了什么。

天佑没有躲开。

 

 

第三个疗程,十天一次。天佑的状况越来越好了。

他不再是那个缩在黑色卫衣帽子里、把自己藏起来的少年了。他开始穿别的颜色的衣服——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是赵秀兰在网上给他买的,他穿上之后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没有说不喜欢。他开始在客厅里看完整部纪录片,而不是看几分钟就缩回房间。他开始跟赵秀兰聊学校里以前的事,虽然聊着聊着就会沉默,但赵秀兰已经很知足了。

最让赵秀兰惊喜的是,天佑开始看课本了。

那天她打扫卫生,路过天佑房间门口,看到儿子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数学书,正在做题。铅笔在草稿纸上沙沙地响,阳光从半拉的窗帘缝里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金灿灿的。

赵秀兰站在门外,看了好一会儿,悄悄走开了。她回到厨房,趴在灶台上,哭得浑身发抖。

她还记得两年前,天佑刚休学那会儿,她把课本收起来的时候,天佑说了一句话:“我再也不碰那些东西了,再也不了。”

那时候她觉得天塌了。她的儿子,从小成绩优异、老师夸奖、同学羡慕的儿子,说再也不碰课本了。她不是心疼那些课本,她是心疼儿子心里的那座灯塔,灭了。

现在,那座灯塔又亮了。

第三个疗程的重点,是帮天佑建立新的意义系统。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如果人生只剩下打游戏和睡觉,他是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的。天佑需要找到一件让他觉得“这件事值得做”的事情,哪怕是再小的事。

俞博释问他:“天佑,你小时候最想做什么?”

天佑想了想,说:“小时候想当科学家,后来想当老师,再后来……什么都不想当。”

“为什么后来什么都不想当了?”

“因为觉得没意思。当科学家要考大学,考大学要上高中,上高中要中考,中考要先回学校……太远了,太累了,不值得。”

俞博释点了点头,没有否定他,而是说:“那咱们不想那么远,就想眼前。你下周回去,找一件你觉得还值得做的小事,做一做。不用很大,一件就行。”

天佑想了很久,说:“我想养一盆花。”

俞博释笑了:“那就养一盆花。养什么花?”

“不知道。我妈以前养过绿萝,后来死了。”

“绿萝都能养死,你是认真的吗?”俞博释的语气带着明显的调侃,不是恶意的那种,而是朋友之间才会有的那种。

天佑竟然笑了一下——不是嘴角动一动的那种,而是真的笑了,眼睛弯了弯,露出一排白牙:“那养仙人掌,仙人掌总不会死吧。”

那天回去的时候,天佑路过花店,买了一盆仙人掌。很小的一盆,放在书桌上,圆圆的一坨,上面顶着几根刺。赵秀兰看到那盆仙人掌,差点又哭了——不是因为仙人掌,而是因为天佑跟花店老板说了话。虽然只是“多少钱”“十块”“给你”三个短语,但那是两年来天佑第一次跟除家人和俞博释以外的人说话。

仙人掌买回来的第二天,天佑发现它歪了,浇水浇多了,根有点烂。他赶紧上网查怎么救,照着视频里的方法,把仙人掌从盆里挖出来,晾根,换土,重新种回去。

第三天,仙人掌活过来了。

天佑坐在书桌前,看着那盆仙人掌,忽然觉得,这盆东西跟他有点像——看起来浑身是刺,其实里面全是水,一碰就烂。但烂了还能救,救活了还能长。

他把这个想法跟俞博释说了,俞博释没有评价,只是说了一句:“你开始会打比方了,这是好事。会打比方的人,心里装着另一个世界。”

天佑不太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他觉得这是一句好话。

第四个疗程,每月两次。这个时候,天佑已经在计划回学校的事了。

S县的初中是五四制,天佑休学两年,按理说应该跟着下一届的同学上初三。但赵秀兰跟学校沟通了之后,学校同意天佑回去试读,从初二的第二学期开始,如果跟得上就继续,跟不上再想办法。

天佑知道这个消息后,紧张了好几天。他开始做噩梦,梦到回到学校,所有人都在看他,都在笑他,都在说“宋天佑回来了,那个疯子回来了”。他从噩梦里惊醒,满身冷汗,坐在床上喘了好一会儿。

他拿起手机,给俞博释发了条微信:“俞老师,我怕。”

消息发出去,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他以为俞博释睡了,没想到过了几分钟,那边回了:“怕什么?”

“怕回去之后,所有人都在看我。”

“你之前是不是做过那个练习,把‘别人在看我’的念头写下来,然后找证据?”

“做过。”

“还记得结果吗?”

“大部分都没有证据。”

“那你现在还怕什么?”

天佑握着手机,想了想,打了几个字:“怕万一。”

“万一就万一。万一真的发生了,你有我。”

天佑看着屏幕上的这几个字,把手机扣在胸口,躺了很久。那天晚上他睡得比平时都好。

五月中旬,天佑回到学校的那天,赵秀兰和宋建国都请了假,开车送他去的。

车停在S县实验中学门口,天佑坐在后座上,看着校门口那些来来往往的学生,手心全是汗。他穿着一件白色T恤,外面套了件深蓝色外套,头发剪短了,脸也圆润了一些,不像之前那么苍白了。

“妈陪你去?”赵秀兰试探着问。

“不用。”天佑深吸了一口气,打开车门,下了车。

他站在校门口,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他原来的同学已经毕业了,现在的这些比他小一届,大多数不认识他),忽然觉得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没有人停下来看他,没有人对他指指点点,所有人都在忙自己的事——赶着进校门、跟同学打闹、低头看手机。

天佑想起了俞博释说的那句话:“你以为你是世界的中心,其实你连一个路人甲都算不上。”

他笑了一下,迈进了校门。

班主任是个三十出头的女老师,姓李,教语文,长着一张圆圆的脸,说话声音很温柔。她把天佑领到初二(3)班的教室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进去吧,我给你安排好了座位,第三排靠窗。”

天佑走进教室的时候,四五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他。

他的心跳猛地加速了,手心又开始出汗,脑子里那个录音机又开始响了——“他们在看你,他们在议论你,他们在说你是疯子……”

但这次,他做了一个动作——他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数了四个数,然后慢慢呼出去,又数了四个数。方形呼吸。

他的脚步没有停。

他走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把书包放下,坐下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课桌上,金灿灿的。

旁边的同学是个戴眼镜的男生,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说:“新来的?”

天佑愣了一下,然后说:“嗯。”

“我叫张伟,你叫什么?”

“宋天佑。”

“天佑,好名字。你从哪个学校转来的?”

“不是转来的,是……回来的。”

张伟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把笔记本往天佑那边推了推:“今天的课我记了笔记,你要不要看看?”

天佑接过笔记本,看着上面工工整整的字迹,鼻子忽然一酸。他忍住了,说了声:“谢谢。”

那天放学,赵秀兰和宋建国在校门口等着,两个人伸长了脖子往里看。看到一个穿着深蓝色外套的少年从教学楼里走出来,脚步不快不慢,阳光落了他一身,他们同时愣住了。

天佑走到他们面前,把书包扔进后座,上了车。

“怎么样?”赵秀兰紧张地问。

“还行。”天佑说,语气平平淡淡的,但嘴角有个压不住的弧度。

赵秀兰看着那个弧度,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天佑第一次上幼儿园回来,她问他幼儿园好不好,他说的也是这两个字——“还行”,嘴角也是这个弧度。

她转过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树影,无声地笑了。

 

 

中考是在六月底,天佑回学校还不到两个月。

赵秀兰和宋建国本来不想让他考的——时间太短了,课程落下太多了,就算考也考不出什么好成绩,万一考砸了反而打击信心。但天佑坚持要考,他跟俞博释商量过,俞博释说:“考不考得上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你敢去考。敢坐进那个考场,就是赢了一次。”

天佑把这句话记在心里,走进了中考考场。

S县的考点设在实验中学,就是天佑自己的学校。他对考场太熟悉了,甚至有些过分熟悉——他休学之前,曾在这个考场上考过无数次试,每次都考得很好。那时候他还是老师和家长眼中的“别人家的孩子”,成绩名列前茅,性格开朗大方,谁见了都说“这孩子将来一定有出息”。

然后他就病了。

天佑坐在考场上,看着面前的语文试卷,忽然觉得命运真是个奇怪的东西——它可以在你最得意的时候给你一记闷棍,也可以在你以为一切都完了的时候,偷偷给你开一扇窗。

窗开在哪儿呢?天佑想了一下,觉得窗在石门市那条巷子里,那两棵老槐树后面,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每天坐在藤椅上,等着一扇又一扇紧闭的窗户打开。

他把思绪拉回来,开始答题。

中考成绩出来那天,天佑自己查的分数。赵秀兰在厨房做饭,听到房间里传出一声喊叫,她吓得锅铲都掉了,跑过去一看,天佑站在书桌前,手机举在眼前,整个人在发抖。

“妈!”他转过头,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我考上了!”

赵秀兰凑过去一看,总分比S县一中的录取线高了八分。

她站了几秒钟,然后一屁股坐在天佑的床上,捂着脸哭了起来。这次她没有忍住,哭得很大声,哭得整个人都在抖,像是把两年的恐惧、两年的煎熬、两年的眼泪,全都倒了出来。

天佑站在他妈面前,手足无措地看着她哭,想安慰又不知道说什么。他想说“妈你别哭了”,但觉得这话不对;想说“妈谢谢你”,又觉得这太煽情了。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放在他妈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赵秀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儿子,发现他长高了不少,肩膀也宽了,脸上那层灰白色的病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健康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毛茸茸的光泽。

“妈,我想去石门。”天佑说。

赵秀兰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去吧,去找俞老师。”

天佑一个人坐长途车去了石门,换公交车,在槐安路那站下来。那条巷子还是老样子,两棵老槐树在阳光下投下浓重的影子,博释心理咨询室的牌子安安静静地挂在墙上。

他推开门的时候,俞博释正坐在藤椅上喝茶。老头看到他,眼睛亮了一下,但没有站起来,只是朝他点了点头:“来了?”

“来了。”天佑在沙发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俞老师,我想请您看看这个。”

俞博释拿起信封,里面是一张纸,S县第一中学的录取通知书,上面印着宋天佑的名字。

老头看了好一会儿,把通知书折好,放回信封里,递还给天佑。

“还记得我给你讲的竹子的故事吗?”俞博释问。

天佑点了点头。

“竹子在地上看起来没长,其实地下的根在走。你的根走得够远了,该往上长一长了。”

天佑握着那个信封,想说点什么,但觉得说什么都轻了。最后他站起来,朝俞博释鞠了一躬,不是那种九十度的标准鞠躬,而是微微弯了一下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羞怯和倔强。

俞博释摆了摆手:“别来这套,我没教你这些虚的。”

天佑直起身,咧开嘴笑了。

俞博释看着他,忽然想起了四年前,一个戴帽子和口罩的少年坐在这个沙发上,像一只浑身是刺的刺猬,不肯摘帽子,不肯摘口罩,不肯说一句话。那时候他以为这座冰山可能要化很久,没想到春天来得比他预想的要快。

不,不是春天来得快,是天佑自己走出来了。俞博释心里清楚,他没有治好任何人,他只是坐在那里,等一个人决定走出来。所有的疗愈,说到底,都是一个人自己疗愈了自己。另一个人能做的,只是在旁边坐着,不催促,不评判,安安静静地,让那个人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天佑走的时候,俞博释送他到门口。

“俞老师,我还会来的。”天佑说,阳光照在他年轻的脸上,眼睛亮亮的。

“随时来。”俞博释站在老槐树下,看着少年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风从远处吹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在说什么。俞博释听不清,但他觉得那声音很美。

他转身回了诊室,藤椅上还留着刚才的温度。他坐下来,把那杯凉了的茶倒掉,重新沏了一杯,等着下一个来访者。

门外的老槐树上,一只鸟开始叫了。

 

 

俞博释后来很少跟人提起宋天佑的事。有人问起,他就说:“那孩子自己把自己治好了,跟我没什么关系。”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书架上多了一盆仙人掌。很小的一盆,圆圆的,顶着几根刺,放在他平时坐的藤椅旁边。有人问起来,他就说是以前一个来访者送的,别的就不多说了。

天佑上了高中之后,还是每月来一次博释心理咨询室。有时候带着作业来,在沙发上写完了再走;有时候带着新学的英文单词来,跟俞博释聊几句英文;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沙发上,跟老头喝喝茶,聊聊天。

有一次,天佑忽然问了一个问题:“俞老师,您说人的心里为什么会生病?”

俞博释靠在藤椅上,想了一会儿,说:“因为人心里有一个东西,叫‘应该’。你应该考第一名,你应该受欢迎,你应该什么都做得好。当现实和‘应该’之间出现了差距,人就难受了。难受久了,就病了。”

天佑想了想,又问:“那怎么才能不病呢?”

“把‘应该’换成‘可以’。”俞博释说,“你可以考第一名,你也可以不考第一名;你可以受欢迎,你也可以不受欢迎;你可以什么都做得好,你也可以做得不好。‘应该’是一条路,‘可以’是很多条路。路多了,人就不怕走不通了。”

天佑看着窗外,阳光正好,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他忽然笑了:“俞老师,您说得对。”

俞博释也笑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还是淡黄色的,几片叶子在杯底慢慢地舒展开来,像一些正在被慢慢打开的心事。

窗外,那两棵老槐树又高了一些。它们站在这里很多年了,见过春去秋来,见过人来人往,见过一个人进来时关着窗,离开时推开了门。

风吹过的时候,树叶沙沙响,像在说——光进来了,就好了。

 

(全文完)

 

高拥军简历

高拥军,诗人,作家,高级催眠疗愈师。

高拥军,男,石家庄人,上世纪五十年代后期生人,汉族,中共党员,期刊编辑,大学文化(河北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笔名:高军、高仁。

河北省作家协会会员、河北省摄影家协会会员、心理咨询师、高级催眠疗愈师。

1985年开始发表文学作品。

主要作品:

散文集《美丽的回忆》,书信体散文集《羽高家书》,游记散文集《足行山河》,词集《虚怀若谷》,心理学文集《幽谷寻光》及科普集《龟舟搏楫》等十余部书藉。

另外,还在报刊及网上发表数千篇诗词、散文及小说作品。

曾任报刊社编辑,期刊主编,国企宣教处长,某学院国学教研员,老年大学写作课老师等职。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