疗愈师手记(小说)
作者:高拥军
内容提要
三十三岁的广告策划总监苏晚,表面上是令人艳羡的职场精英——事业有成、婚姻稳定、生活体面。然而,长达半年的严重失眠将她推向崩溃边缘。在多次求医无果后,她走进了六十六岁心理咨询师俞博释的工作室。
俞博释年轻时学过中医,做过记者编辑,出版过多部著作,人到中年又转而研习心理学。他深信真正的催眠不是让人沉睡,而是让人从漫长的精神束缚中“醒过来”。
在二十余次咨询中,俞博释运用艾瑞克森催眠技术、海灵格的《我允许》以及温和而精准的语言引导,帮助苏晚一层层剥开完美主义的外壳。她逐渐意识到,自己的失眠并非工作压力所致,而是源于童年时期被植入的种种“不允许”——不允许犯错、不允许愤怒、不允许让父母失望、不允许做“不正确”的选择。那些被内化的声音像无形的丝线,将她牢牢绑缚在一个完美的牢笼里。
在俞博释的陪伴下,苏晚经历了从压抑到释放、从控制到允许的心灵蜕变。她终于与那个被遗忘多年的“六岁的自己”重逢,学会了接纳不完美,学会了对自己说“可以了”。当允许发生的那一刻,失眠不药而愈,而她真正获得的,是一颗自由的心。
小说以文学的语言、心理学的深度和哲理的厚度,探讨了一个永恒的命题:人这一生,最难的不是飞得高,而是飞得自在。
一、午后来访
六月的石门市,热浪裹着梧桐絮在街道上翻滚。
俞博释坐在他那间略显陈旧的心理咨询室里,窗台上那盆君子兰正开着橘红色的花。
六十六岁的他头发已经花白,但腰板依然挺直,眼神清澈而温和。这间工作室不大,书柜占了一整面墙,里面塞满了中医典籍、文学名著和心理学专著——正是他半生阅历的写照。
年轻时,他跟一位老中医学过几年,当知青时,做过赤脚医生,后在大学里学中文,毕业后当记者编辑。
虽然后来转了行,但“望闻问切”的习惯一直保留着。做记者的二十多年里,他走遍了华北的山山水水,采访过矿工、农民、手艺人,也写过不少社会特稿。五十岁那年,他突然觉得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你应该回去了,回到对人的关怀中去。
于是,他考了心理咨询师证,开了这间工作室。
门铃响了。
俞博释放下手中的紫砂杯,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下午两点半,和预约的时间分毫不差。
来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穿着深灰色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她的妆容很精致,但眼下的乌青遮瑕膏都没能盖住。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那种经过千锤百炼、滴水不漏的微笑。
“俞老师您好,我叫苏晚。”
“苏晚,请坐。”俞博释指了指对面的布艺沙发,自己则坐回了藤椅上,“要喝点什么?我这有普洱、菊花茶,还有白开水。”
“白开水就行,谢谢。”苏晚把公文包放在脚边,在沙发上坐得端端正正,膝盖并拢,双手交叠放在腿上——一个标准到无可挑剔的坐姿。
俞博释倒了杯温水递给她,自己也重新端起茶。他没有急着开口,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温和地看着她。
这是他从中医和多年采访中悟出的道理:不要急着问,先让来的人坐稳了,呼吸匀了,心静了,该说的话自然会浮上来。
果然,沉默了大约两分钟后,苏晚开口了。
“俞老师,我……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病。”她的声音有些发紧,“我工作上很顺利,是一家广告公司的策划总监,带十五个人的团队。我老公对我也很好,我们结婚七年了,没有孩子,是我不想要,他说尊重我的选择。双方父母身体都还硬朗,经济上也没什么压力……”
她一项一项地列举,像是在做工作汇报,逻辑清晰,条理分明。
“但是,”她顿了顿,交叠在腿上的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我最近总是失眠。躺在床上脑子里就像有个收音机,关不掉。各种声音、各种画面,有时候是白天开会说过的话,有时候是很久以前的事,甚至是小时候的事。好不容易睡着了,又会做梦,梦到一些很奇怪的东西,醒来以后特别累,比没睡还累。”
俞博释点了点头:“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
“差不多……半年了。”苏晚咬了咬下唇,“最开始以为是工作压力大,我试过瑜伽、冥想、褪黑素、助眠音乐,都不管用。后来我又去看了中医,说我心肾不交,开了半个月的中药,喝的时候好一点,停了又不行了。我老公建议我来找您聊聊。”
“你觉得自己为什么睡不着?”
苏晚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问题会抛回来。她想了想说:“可能是因为……太忙了?脑子停不下来?”
“嗯。”俞博释没有反驳,也没有肯定,只是说,“那你今天来,希望我帮到你什么呢?”
“我想知道……”苏晚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我到底怎么了。”
她抬起头看着俞博释,那一刻,她脸上那层完美的职业面具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在问路。
俞博释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像早春的风拂过刚刚解冻的河面。
“苏晚,你愿意让我帮你看看吗?用一种……你可能不太熟悉的方式。”
“什么方式?”
“我们可以聊,像现在这样聊天。但我也会用一些谈话的技术,这些技术叫做催眠。不过我要先跟你说明白,这不是你想象中那种打个响指就睡着、或者让你做一些奇怪事情的催眠。”俞博释语气平缓,“真正的催眠,不是让人睡着,而是让人——醒过来。”
“醒过来?”苏晚疑惑地重复。
“对。”俞博释点点头,“你知道‘催眠’这个词的英文hypnosis是从希腊语hypnos来的,意思是睡眠。但这其实是一个翻译上的误会。真正的催眠状态,恰恰不是睡眠状态。脑电波的研究表明,催眠状态是介乎清醒和睡眠之间的一种意识状态,人的注意力高度集中,但身体非常放松。打个比方吧,你开车走一条很熟悉的路回家,到了楼下却想不起来路上经过了几个红绿灯。那种状态,就很接近催眠。”
苏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所以你放心,”俞博释温和地说,“我的手指不会在你面前晃来晃去,我也不会让你闭上眼睛倒数。我会做的,只是和你说话。而你,随时都可以睁开眼睛,随时都可以站起来走出去。你永远是安全的,也永远是有选择的。”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轻轻转动了一下。苏晚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一些。
“好,”她说,“我试试。”
二、第一次相遇
俞博释没有急着开始所谓的“催眠引导”。他像一位老茶人,知道水温不到茶香不出,火候到了才能冲泡。
他先和苏晚聊了聊她的工作,她带的团队,她做过的那些广告方案。苏晚说起工作来滔滔不绝,眼睛里有了光——那种掌控一切、游刃有余的光。
“我做事很有条理,”苏晚说,“我的团队成员都知道,我要求所有的方案必须提前三天完成,所有的数据必须有三个以上来源交叉验证。我从不迟到,从不拖延,我做事情表。”
她说这话的时候,带着一点自豪,也带着一点不容置疑的笃定。
俞博释听着,不时点点头。他没有打断她,也没有评价她。他只是在她说话的间隙,极其自然地调整了一下自己坐姿的角度——微微向右偏了一点,和她的朝向形成一种无形的呼应。
这是他从书上学到的技巧,叫做“非语言跟随”。当两个人的身体姿态、呼吸节奏逐渐同步的时候,一种潜意识层面的连接就建立起来了。这不需要刻意,只需要用心。
“苏晚,你说你做事很有条理,”俞博释在她说话的间歇插了一句,“那你觉得,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有条理的?”
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苏晚怔了一下,睫毛快速扇动了两下。
“我……从小就这样吧。”她说,“我记得我很小的时候,就会把自己的玩具按照大小排列整齐。我妈那时候还跟邻居炫耀,说我家闺女将来肯定是干大事的人。”
“妈妈对你的要求高吗?”
苏晚沉默了几秒。这短短几秒里,她的表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嘴角那个标准的微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复杂的神情,有点像委屈,又有点像愧疚。
“高。”她终于说,“很高。”
俞博释没有再追问。他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书柜前,从第二层抽出一本书。那是一本很旧的书,封面有些磨损,书脊上的烫金字已经暗淡了。他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钢笔字,墨迹已经有些褪色:
“一九八六年春于北京——俞博释”
“这是我写的第一本书,”他把书递给苏晚,“讲的是冀中平原上一个老手艺人的故事。我那时候三十出头,在报社当记者,去采访一个做风筝的老爷子。老爷子八十多岁了,做了一辈子风筝,做的风筝能飞到云彩上面去。我问他,您这辈子最得意的事是什么?他说,我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没有做成什么大事。”
苏晚接过书,不解地看着他:“没有做成什么大事?”
“老爷子说,他年轻的时候也想过去省城,想过开工厂,想过挣大钱。但后来他发现自己真正爱的,就是在院子里安安静静地扎风筝、糊风筝、画风筝。他说他这辈子做的风筝,没有哪两只是一样的。每一只都有自己的脾气,有的喜欢高飞,有的喜欢低旋,有的喜欢在风里打转。”俞博释的声音很轻很缓,像冬天的炉火,不灼人,却暖到了骨子里,“老爷子最后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记了一辈子。他说,小伙子,人这一辈子啊,最难的不是飞得高,是飞得自在。”
苏晚捧着那本书,手指在封面摩挲着。她没有说话,但俞博释注意到她的眼眶又红了。
他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音叉,轻轻敲了一下。
“嗡——”
清越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像一滴水落进了深潭。
“苏晚,你听过海灵格的一首诗吗?”俞博释问。
苏晚摇摇头。
俞博释缓缓地念了出来,声音不高不低,像一条安静流淌的河:
“我允许任何事情的发生。
我允许,事情是如此的开始,如此的发展,如此的结局。
因为我知道,所有的事情都是因缘和合而来。
一切的发生,都是必然。
若我觉得应该是另外一种可能,伤害的只是自己。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允许。”
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的蝉鸣远远地传过来。
苏晚闭上眼睛,一滴眼泪从她右眼眼角无声地滑落,沿着脸庞的弧线,在下颌处悬了一瞬,然后滴落在她的裤子上。
她没有擦。
俞博释把那首诗念完了,然后也安静地坐着,给了她足够的时间,让那些诗句在她的心里慢慢沉下去,像茶叶在热水中舒展。
大约过了三分钟,苏晚睁开眼睛。她的眼睛是湿的,但表情却奇怪地轻松了一些。
“俞老师,”她说,声音有点哑,“我好像……从来没有允许过自己。”
俞博释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知道,有些话,要在恰当的时候说;而有些时候,最好的回应就是沉默,让说出口的话自己发酵。
三、意外的转折
苏晚没有在一两次咨询后就“痊愈”。俞博释见过太多这样的来访者——他们带着一个具体的问题来,失眠、焦虑、情绪低落,以为这些问题就像电脑里的垃圾文件,删掉就好了。但真正的问题从来不在表面,它像一棵树,地面上的枝叶枯了黄了,真正的原因是地下的根出了问题。
苏晚每周来一次,每次五十分钟。前两次她都在说工作,说她的团队如何出色,说她做的方案如何被客户认可,说她如何在公司年会上拿奖。她像一台运转精密的机器,每一颗螺丝都拧得恰到好处,每一次运转都分秒不差。
但俞博释听到了那台机器底层的异响。
第三次咨询的时候,苏晚说起了她的童年。
“我爸爸是工程师,妈妈是中学老师。”她的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他们对我……也不能说不好。吃的穿的用的,从来没缺过我的。该上的补习班,一个都没少。我小时候学钢琴,每周两次课,我妈风雨无阻地接送,学了八年。”
“你不喜欢钢琴?”俞博释问。
苏晚笑了,那种笑里带着一点苦涩:“也不是不喜欢。就是……你知道吗,我考过钢琴十级之后,就再也没有碰过那架钢琴。那架琴现在还放在我爸妈家的客厅里,盖着琴罩,上面摆了一盆绿萝。”
“你考十级的时候多大?”
“十五岁。”
“八年,每周两次课。”俞博释说,像是在算一笔账,“大概八百多节课。”
“不止。”苏晚说,“还有每天一个小时的练琴时间。寒暑假每天三个小时。”
“你考到十级的时候,开心吗?”
苏晚想了想,摇摇头:“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我妈很高兴,给所有亲戚都打了电话报喜。我爸那天破例喝了点酒,说闺女有出息。”
“你考级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让他们高兴?”
这个问题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苏晚那层坚硬的保护壳。她的嘴唇抖了一下,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发颤,“我真的不知道。我做的每一件事,我好像都不知道是为了谁。我考大学、选专业、找工作、谈恋爱、结婚……每一步我都走得稳稳当当,每一步都选得‘正确’,可是……”
她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俞博释没有递纸巾。他知道,有些眼泪是需要被允许流出来的,每一滴都带着这些年积压的重量。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让自己的存在成为一种无声的陪伴。
苏晚哭了很久,哭到后来声音都哑了。她终于抬起头,眼睛红肿着,妆容花得一塌糊涂。她从这个样子里,忽然看到了一个陌生的自己——不是那个妆容精致、笑容得体的策划总监,而是一个脆弱的、疲惫的、不知道该往哪里走的小孩。
“俞老师,”她说,“我是不是很可笑?”
“为什么这么问?”
“我都三十三岁了,还像个小孩子一样哭成这样。”
俞博释轻轻摇了摇头:“苏晚,你觉不觉得,你对自己的要求,比对任何人都要苛刻?”
苏晚愣了一下。
“你说你容许团队成员犯错,容许他们拖延,容许他们提出不成熟的想法。”俞博释说,“但你允许过自己吗?允许自己不会弹钢琴,允许自己考试不及格,允许自己不做‘正确’的选择?”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苏晚的声音很小很小:“我……好像从来没有。”
俞博释从藤椅上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梧桐树正在落叶,金黄色的叶子一片一片地旋转着落下来。他站了一会儿,回过身来看着苏晚。
“苏晚,你有没有想过,你失眠的原因,可能不是因为你太忙了,而是因为你太害怕了?”
“害怕什么?”
“害怕如果停下来,你会发现自己在一条并不想走的路上。”俞博释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害怕如果安静下来,你会听到自己心里真正想要的声音——那个声音可能是你父母不希望你听到的,可能是你的社会身份不允许你说出来的,可能是你自己都害怕面对的。”
苏晚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俞博释重新坐回藤椅上,拿起桌上的音叉,又敲了一下。
“嗡——”
清越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这一次,苏晚没有闭眼,她只是直直地看着那个音叉,看着它在空气中微微颤动,然后渐渐归于平静。
“俞老师,”她说,“我想试试您说的那个……催眠。”
四、第一次催眠
那天的咨询结束后,俞博释花了一个小时做准备工作。
他把苏晚的资料从头到尾整理了一遍:年龄三十三岁,职业广告策划总监,已婚无子,主要症状是失眠半年有余,伴有多梦、疲劳、注意力不集中。既往尝试过瑜伽、冥想、中药治疗,效果不显著。家族史无特殊,个人无重大疾病史。性格特点:完美主义倾向显著,自我要求严苛,情绪表达抑制。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几个关键词:完美主义、情感压抑、自我价值感外化、边界不清。
这是他从多年的咨询实践中摸索出来的习惯——每次重要的咨询前,他都会用笔写下对来访者核心议题的初步判断。不是为了贴标签,而是为了给自己一个方向。他知道真正的答案永远在现场,在两个人面对面的那一刻,在做准备的这段时间里,他需要让自己的潜意识也做好准备。
第四次咨询,苏晚按时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棉麻衬衫,头发没有像往常一样盘起来,而是散在肩膀上。整个人看起来比前几次柔和了一些,但眼下乌青依然很明显。
“今天气色不错。”俞博释说。
“是吗?”苏晚摸了摸脸,“我昨晚睡了大概四个小时,中间醒了两回,但相比之前已经算好了。”
“嗯。”俞博释点点头,然后问,“你准备好了吗?”
苏晚深吸了一口气,点点头:“准备好了。”
“那我们先说几句话。”俞博释的声音比平时更轻更缓,“你知道的,催眠不是睡觉。你会一直保持清醒,甚至可以比我更清醒。我只是和你聊聊天,用一些特别的方式聊天。你随时可以睁开眼睛,随时可以说话,随时可以站起来。你永远是安全的。”
苏晚点头。
“现在,我想请你把注意力放在你的呼吸上。”俞博释说,“不需要刻意调整呼吸,只是注意到它。注意空气从鼻腔进入,经过喉咙,充满肺部,然后缓缓地呼出去。注意你吸气的时候,胸口和腹部是如何微微隆起的;呼气的时候,它们又是如何慢慢下沉的。”
苏晚的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她的呼吸肉眼可见地变得更深更缓。
“很好。”俞博释说,“现在,我想请你注意你身体的感受。从头顶开始,慢慢往下。你的头皮是不是有一点点紧绷?你的额头是不是有一点点紧?你的眉毛是不是微微皱着?你的下巴是不是咬紧了?”
苏晚的意识跟着他的话,一个部位一个部位地扫描自己的身体。她惊讶地发现,她的身体其实一直都很紧张,只是她从来没有注意过。她的肩膀是耸着的,她的背部是僵硬的,她的腹部是收紧的。她的整个身体,就像一个时刻准备战斗的士兵。
“你不需要改变它们,”俞博释说,“你只需要注意到它们。注意到你的身体这些年是如何努力地支撑着你,如何在你疲惫的时候帮你撑着,在你难过的时候帮你扛着。对它们说一声谢谢,然后,允许它们放松。”
苏晚的肩膀,像被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托了一下,缓缓地沉了下去。
“接下来,我会和你说一些话。”俞博释的声音像一条安静的河流,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你不需要刻意听,也不需要刻意记。你的意识会听到一些,你的潜意识会听到另一些。所有的声音都会在你需要的时候,去到它们该去的地方。”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开始说——或者说,开始念。他的语速极慢,每个字之间都有恰到好处的停顿,像秋天的雨,不急不缓地落在地面上。
“我允许任何事情的发生。
我允许,事情是如此的开始,如此的发展,如此的结局。
因为我知道,所有的事情都是因缘和合而来。
一切的发生,都是必然。
若我觉得应该是另外一种可能,伤害的只是自己。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允许。”
苏晚的眼睛半睁半闭,她的呼吸已经完全沉了下来,胸腔的起伏几乎看不到,只有腹部的微微起伏表明她还醒着。
“我允许别人如他所是。
我允许他会有这样的所思所想,如此的评判我,如此的对待我。
因为我知道,他本来就是这个样子。
在他那里,他是对的。
若我觉得他应该是另外一种样子,伤害的只是自己。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允许。”
俞博释注意到,当念到“别人如他所是”的时候,苏晚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这是细微的身体反应,在催眠状态中,这种反应往往意味着某个词、某句话触动了来访者潜意识深处的某个节点。
他没有停下来,继续以同样的节奏念下去。
“我允许我有了这样的念头。
我允许每一个念头的出现,任它存在,任它消失。
因为我知道,念头本身本无意义,与我无关。
它该来会来,该走会走。
若我觉得不应该出现这样的念头,伤害的只是自己。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允许。”
苏晚的呼吸忽然急促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平静。她的眼角,又有一滴眼泪缓缓地滑了下来。
“我允许我升起了这样的情绪。
我允许每一种情绪的发生,任其发展,任其穿过。
因为我知道,情绪只是身体上的觉受。
本无好坏,越是抗拒,越是强烈。
若我觉得不应该出现这样的情绪,伤害的只是自己。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允许。”
“我允许我就是这个样子。
我允许我就是这样的表现,我表现如何,就任我表现如何。
因为我知道,外在是什么样子,只是自我的积淀而已。
真正的我,智慧具足。
若我觉得应该是另外一个样子,伤害的只是自己。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允许。”
“我知道,我是为了生命在当下的体验而来。
在每一个当下时刻,我唯一要做的就是全然地允许。
全然地经历,全然地享受。
看,只是看。
我允许——一切如其所是。”
俞博释念完了最后一个字,房间里安静得像深夜的山谷。
苏晚闭着眼睛,脸上没有表情,但眼泪一直在流。不是那种嚎啕大哭,而是安静的、无声的流泪,像春天冰雪消融时,冰面下流淌的水。
俞博释没有打扰她。他安静地坐着,让自己的呼吸和她的呼吸保持同步。过了大约五分钟,他轻声说:“苏晚,你现在可以慢慢地回来了。跟着我的声音,慢慢地回来。先从呼吸开始,注意你的呼吸,让你的呼吸慢慢地加深一点,再加深一点。然后注意你的身体,你的手指,你的脚趾,轻轻地动一动。然后你的眼睛,你觉得准备好了的时候,就可以慢慢地睁开眼睛。”
苏晚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地睁开了。
她的眼睛又红又肿,但眼神却和之前完全不同了——之前的眼神像一潭被水泥封住的死水,现在那层水泥被凿开了一个口子,下面有活水在涌动。
“俞老师,”她的声音有些哑,“我刚才……好像看到了一些东西。”
“你愿意说说吗?”
苏晚点点头,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脸。
“我看见了一个小女孩。”她说,“她坐在钢琴前面,背挺得直直的,手指在琴键上弹。弹的是一首很复杂的曲子,肖邦的。她弹得很好,一个音都没错。但是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就像……就像一架机器,不是一个人。”
俞博释静静听着。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我想走过去跟她说句话,但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是我妈妈的声音,从很远的什么地方传过来,说‘再来一遍,最后那个和弦不够干净’。”苏晚的声音发颤,“那个小女孩就点了点头,从头开始弹。从头到尾,一个音都没错,再来一遍,一个音都没错。可是她的肩膀……她的肩膀是耸着的,从头到尾都是耸着的。”
俞博释伸出手,轻轻地把桌上的纸巾盒朝苏晚的方向推了推。
“我不知道她弹了多少遍,”苏晚说,“我只看到她的手指在琴键上不停地动,不停地动。后来画面变了,那个小女孩长大了,从一个小女孩变成了一个少女,又从少女变成了一个……变成了我。她还是坐在那里,但面前的不再是钢琴,而是一张办公桌,一台电脑,一堆文件。她还在不停地做,不停地做,做得又快又好,什么错都没有。可是她的肩膀……”
苏晚说不下去了,捂着嘴哭了起来。
俞博释等她哭了很久,才轻轻开口。
“苏晚,你现在还能看到那个小女孩吗?”
苏晚擦着眼泪,点了点头。
“那你现在,能不能对她说一句话?”
苏晚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睛看着俞博释,眼睛里全是泪光。
“我跟她说,”她的声音很小,“我说……你可以休息一下。”
说完了这四个字,她忽然笑了。不是那种标准的职业微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柔软的、带着眼泪的笑。
俞博释也笑了。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疗愈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这是一个重要的开始——苏晚终于听见了自己心里的声音,那个被埋藏了很多很多年的声音。
五、信任的力量
接下来的几周,苏晚的变化是肉眼可见的。
她的失眠症状开始慢慢改善,从每晚睡两三个小时变成了四五个小时,虽然还是会半夜醒来,但醒来的次数减少了,醒来后重新入睡的时间也缩短了。她的同事注意到她脸上的表情不再那么紧绷了,偶尔还会在开会的时候开个小玩笑。
但俞博释知道,表面的症状改善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工作,在水面以下。
第七次咨询的时候,苏晚带来了一样东西。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团毛线,浅蓝色的,看起来像是被人拆了一半的毛衣。
“俞老师,您猜这是什么?”她问。
俞博释看了看那团毛线:“毛衣?”
“我昨天晚上失眠的时候,”苏晚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情绪,像是释然又像是悲伤,“我从柜子里翻出来的。这是我妈妈以前给我织的毛衣,我上初中的时候穿的。那时候我觉得这件毛衣太土了,不像别的同学穿的商店里买的那种好看。有一次我妈让我穿,我说什么都不肯,她就生气了,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后来这件毛衣不知道被塞到哪儿去了,我也忘了。”
俞博释接过那团毛线,仔细看了看。针脚很细很密,每一针都结结实实的,能看出织的人花了多少心血。
“我想把它拆了,重新织。”苏晚说,“但是拆了一半,我又后悔了。觉得这是妈妈的心血,我怎么能拆呢?然后我就抱着这团毛线,坐在床上哭了很久。我老公被我吓坏了。”
俞博释把毛线放回袋子里,轻轻推回到苏晚面前。
“苏晚,”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你妈妈当年织这件毛衣的时候,她想给你的到底是什么?”
苏晚想了想:“温暖?关心?”
“嗯,”俞博释点头,“那你想拆掉这件毛衣,你想做的又是什么?”
苏晚愣住了。
“我……我不是要毁掉它,”她急忙解释,“我是想把它重新织一下,织成我能穿的款式。我不想浪费这些毛线,也不想浪费妈妈的心意。”
“所以你拆掉的是款式,不是心意。”俞博释说,“你想保留毛线,保留温暖,保留妈妈的爱,但是用一种更适合你的方式呈现出来。对吗?”
苏晚点头。
“那你觉得,”俞博释的声音很温和,“你妈妈会支持你吗?”
苏晚的眼睛红了,这次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楚的感动。
“我……我不知道。”她说,“从小到大,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按照她希望的样子做的。如果我把她织的毛衣拆了,她会不会觉得我不珍惜她的付出?会不会觉得我嫌弃她?”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妈妈自己也在成长?”俞博释说,“你三十三岁了,妈妈也老了。你这些年在变,她也在变。也许现在的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坚持要你穿着不喜欢的毛衣出门的妈妈了。也许现在的她,更希望你穿着让自己舒服的衣服,不管是毛衣,还是别的什么。”
苏晚沉默了很久。
第二天,她给妈妈打了一个电话。
“妈,你还记得小时候你给我织的那件浅蓝色毛衣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记得啊,你不喜欢穿,后来不知道放哪儿去了。”
“在我这儿,我找出来了。”苏晚说,声音有点抖,“我想把它拆了,重新织一件我能穿的样式,您觉得行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苏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后她听到妈妈说:“行啊,你那手工活儿行不行?不行拿回来,妈给你织。”
苏晚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这是她三十三年的人生中,第一次向妈妈提出一个“不是百分百听话”的请求,而妈妈答应的方式,比她想象的要简单得多,温柔得多。
她把这件事讲给俞博释听的时候,哭得像个孩子。
“俞老师,”她哽咽着说,“原来我害怕了那么多年的东西,根本就不存在。”
俞博释递给她一张纸巾,轻轻说了一句话:“恐惧这个东西,最擅长的就是伪装。它会假装成一堵墙,一堵你永远翻不过去的墙。但当你真的走到那堵墙面前,伸出手去摸的时候,你会发现那只是墙上的影子。墙是存在的,但影子不是。”
苏晚擦着眼泪,笑了。
六、童年的回响
第十一次咨询,苏晚迟到了十分钟。
这是她来咨询以来第一次迟到。进门的时候她气喘吁吁的,脸上带着一种很奇特的兴奋和慌张交织的表情。
“俞老师,对不起,我迟到了。”她一边说一边坐下,“我今天上午在翻小时候的相册,翻着翻着就忘了时间。”
“小时候的相册?”俞博释饶有兴趣地问。
“对,我妈妈上周寄过来的。”苏晚说着,从包里掏出手机,“您看,我还拍了几张照片。”
照片上的小女孩大概五六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条红色的裙子,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她蹲在一个沙坑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塑料铲子,面前是一个歪歪扭扭的沙堡。
“这是我五岁的时候,在中山公园拍的。”苏晚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柔软,“那时候我还没上小学,也不用弹钢琴。每天就是玩,到处疯跑,晒得黑不溜秋的。”
俞博释看着照片里那个笑得肆意的小女孩,又看看面前这个妆容精致、坐姿端正的成年女子。同一个人,却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你小时候是个什么样的孩子?”他问。
苏晚想了想:“淘气。特别淘气。我小时候不爱穿裙子,我妈非得让我穿,我就趁她不注意把裙子的腰带拆了。我还爬过树,跟邻居家的男孩打架,用泥巴糊过我们单元楼下的公告栏。院里的叔叔阿姨都叫我‘假小子’。”
“那你后来是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苏晚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上学以后吧。”她说,“上小学以后,老师喜欢听话的孩子。我妈也总跟我说,女孩子要文静一点,要有女孩子的样子。我那时候成绩不好,特别不喜欢坐在教室里,觉得凳子硌屁股,坐不住。老师找我妈谈话,说我有多动症的倾向。我妈回来把我狠狠训了一顿,说‘你是不是想气死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从那以后,我就开始学乖了。上课不说话了,手背在身后坐着,一动不动的。作业也按时交,考试也认真考。成绩上去了,老师不找家长了,我妈也不骂我了。我好像……慢慢就忘了自己原来是什么样子。”
俞博释安静地听完,然后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苏晚,你小时候养过宠物吗?”
苏晚一愣:“养过一只猫,狸花猫。我六岁的时候吧,不知道从哪儿跑来的,赖在我们家不走了。我特别喜欢它,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找它。后来我妈说猫太脏了,送到农村亲戚家去了。我哭了三天。”
“那你现在养宠物吗?”
“没有。我老公想养狗,我没让。”苏晚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有些复杂,“我总觉得养宠物太麻烦了,要遛,要喂,要打扫卫生,还要打疫苗……我没那个时间。”
“是没时间,还是不敢?”俞博释问。
这个问题的锋利程度,让苏晚下意识地往后靠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可能……都有吧。”
俞博释没有继续追问。他从抽屉里拿出一盒彩色铅笔和一沓白纸,放在苏晚面前。
“今天我们不谈这些了,”他说,“画一会儿画吧。随便画什么都行,不用画得好,也不用画得像。就是画。”
苏晚看着那盒彩铅,像个被突然塞了一盒糖果的孩子,有点不知所措。
“我……不会画画。”
“没有人天生会画画,”俞博释笑了,“但每个人天生都会乱画。”
苏晚犹豫了一下,伸手从笔盒里抽出一支红色的铅笔。她在白纸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形,又在圆形上面画了两根天线一样的东西。
“这画的什么?”俞博释问。
“苹果。”苏晚说,自己也笑了,“特别不像吧?”
“你怎么知道苹果是圆的?”
苏晚想了想:“因为所有的苹果图片都是圆的啊。”
“你见过的所有苹果,真的都是圆的吗?”俞博释从桌上拿起一个青苹果——那是他早上放在果盘里的,“你看这个苹果,它是完美的圆形吗?”
苏晚看了看那个苹果,发现它的确不是完美的圆形。它的一侧略微扁平,另一侧有一个小小的凹陷,表皮上还有几个深浅不一的斑点。
她接过那个苹果,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重新拿起铅笔。这一次,她没有画圆形,而是画了一个有点歪的、一侧扁平的、上面有几个小点点的形状。
“这个像了。”俞博释说。
苏晚看着自己画的苹果,忽然明白了什么。
“我一直在画别人告诉我的‘苹果’,”她说,“从来没有认真看过真正的苹果是什么样子。”
“你也是一样的。”俞博释说,“你一直在做别人告诉你的‘苏晚’,从来没有认真问过自己,真正的苏晚是什么样子。”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苏晚低下头,在那张画了苹果的纸上,又画了一只猫。画得很不像,猫的身体像一根弯曲的香肠,尾巴像一条绳子,耳朵一个大一个小。但那只猫在笑,嘴角弯弯的,眼睛里有两颗小小的星星。
“这是我小时候那只猫,”苏晚说,“我记得它就是长这个样子的。”
说完她自己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个六岁的孩子。
俞博释也笑了。他知道,那个六岁的苏晚,那个会爬树、会打架、会抱着猫哭三天的小女孩,正在慢慢地醒过来。
七、家庭系统
第十二次咨询,俞博释邀请了苏晚的丈夫一起来了。
丈夫叫刘远,是个温和敦厚的男人,在一家建筑设计院做结构工程师。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声音不大,看起来很稳重。
“俞老师好,早就想来了,苏晚一直不让。”刘远进门的时候笑着说,顺便帮苏晚拉开了椅子。
苏晚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他一眼,但嘴角是上扬的。
等两个人都坐定了,俞博释给他们各倒了一杯茶。
“今天请刘远来,是想从家庭系统的角度,看看苏晚的情况。”俞博释解释道,“一个人的问题,从来不是孤立出现的。它和这个人的家庭、工作、社会关系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夫妻关系是成年人最核心的亲密关系之一,所以我想了解一下,在苏晚的失眠和情绪问题上,你们俩是怎么互动的。”
刘远看了苏晚一眼,苏晚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说。
“苏晚最近半年确实睡得不好,”刘远说,“我有时候半夜醒来,看到她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发呆。我问她想什么呢,她就说没什么,让我回去睡。有时候她会哭,但她从来不说为什么哭。我问多了她还会烦,说‘你能不能不要问’。”
“那你一般怎么回应?”俞博释问。
“我就不问了呗。”刘远有些无奈,“我知道她压力大,我能做的就是多做点家务,多照顾她。以前我们家基本是AA制,家务一人一半,这半年我基本上全包了,她回家只管吃饭、休息、工作。但好像……也没什么用。”
俞博释转向苏晚:“苏晚,你听到刘远说的这些,有什么感受?”
苏晚的眼眶又红了。她最近哭的次数比过去十年加起来都多,但这次哭的感觉和以前不太一样——以前的哭是委屈的、压抑的,这次的哭里带着一种被理解的温暖。
“我不知道他这么关心我,”苏晚声音发颤,“我以为……他只是觉得我烦。”
“我什么时候觉得你烦了?”刘远急了,声音难得地大了起来,“每次都是你觉得你自己烦,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没说过,但你每次问完我就不问了,我就觉得你是不想管我了。”
“我那不是给你空间吗?我以为你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看起来像在争论,但说的都是这些年压在心底没有说出口的话。俞博释没有打断他们,只是在适当的时候点点头,或者用眼神鼓励他们继续。
等两个人都说完了,俞博释缓缓开口。
“你们看,这就是问题所在。”他说,“苏晚从小接受的教育是‘不要麻烦别人’,所以她遇到问题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向最亲近的人求助,而是自己扛着。刘远从小接受的教育可能是‘要给对方空间’,所以看到苏晚不主动说,他就选择不问了。两个人的出发点都是好的,但结果却是苏晚觉得自己不被关心,刘远觉得自己不被需要。”
苏晚和刘远对视了一眼,都有些恍然大悟的表情。
“你们有没有想过,你们之间的沟通模式,可能和你们的原生家庭有很大的关系?”俞博释接着说,“苏晚,你从小被你妈妈要求听话、懂事、不给大人添麻烦,所以‘求助’对你来说是一件很难的事。刘远,你的原生家庭是什么样的?”
刘远想了想:“我爸妈都是很独立的人,他们从来不吵架,但也从来不谈心。家里什么事都是各做各的。我从小就觉得,自己的事自己解决,不要给别人添麻烦。”
“你看,”俞博释说,“你们的原生家庭给你们的信条几乎是一样的——不要麻烦别人。只不过苏晚用‘压抑自己’的方式来执行这个信条,刘远用‘退后一步’的方式来执行。结果就是,你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大,两个人都在等对方先迈出一步,但谁都没有迈出去。”
苏晚和刘远都沉默了。
过了很久,刘远伸出手,握住了苏晚放在桌上的手。苏晚的手指冰凉,他攥紧了,像是要把自己手心的温度传递过去。
“苏晚,”刘远的声音有些涩,“以后你有什么事,你跟我说。你不说,我真的不知道。我不是不想管你,我是怕你不愿意让我管。”
苏晚的眼泪掉了下来,但她点了点头。
俞博释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心里有些感慨。他知道,这对夫妻的感情是真的,只是两个人都被原生家庭的模式困住了太久,忘记了如何向对方靠近。而现在,那堵看不见的墙终于裂开了一条缝,光透进来了。
八、混乱与突破
第十三次咨询,俞博释决定用一种更深入的方式来工作。
苏晚的状态已经有了明显改善。她的睡眠时间从最初的两三个小时增加到了五六个小时,虽然偶尔还是会半夜醒来,但醒来后不再那么焦虑了。她会做几个深呼吸,翻个身,过一会儿就能重新入睡。她的同事说她最近“不太一样了”,具体哪里不一样说不上来,但就是感觉她“松了”。
但俞博释知道,还有一些更深层的东西没有被触及。
那是苏晚对自己最深的不允许——不允许自己愤怒。
在之前的咨询中,俞博释已经观察到了这个模式。每次苏晚说到一些本该让她愤怒的事情时,她都会下意识地使用一种“合理化”的防御机制。妈妈说她不听话,她会说“妈妈也是为了我好”;领导无理地要求她加班,她会说“领导也是压力大”;同事抢了她的功劳,她会说“反正最后也是团队的成果”。
这种过度的“善解人意”,是一种防御,一种让自己远离愤怒的方式。因为愤怒在她从小到大的经验里,是不被允许的——你是一个乖孩子,乖孩子不应该生气。
俞博释知道,如果苏晚无法触及自己的愤怒,她就无法真正地释放那些被压抑的能量,那些能量就会继续在夜晚翻涌,让她不得安眠。
所以他决定用艾瑞克森催眠技术中一个比较特殊的方法——混乱技术。
“苏晚,”他开始说,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今天我们来做一个不一样的练习。我可能会说一些让你觉得奇怪的话,做一些让你觉得奇怪的举动。你不需要理解,也不需要配合,你只需要保持现在的状态,放松地坐着就好。”
苏晚点点头,有些好奇地看着他。
“好。现在我想请你注意你的左手无名指的第二个关节,不对,是右手,也不对,是你的……”俞博释故意把自己的话打乱了,语速越来越快,句子之间的逻辑关系越来越混乱,“你的左脚鞋带系好了吗?你今天的午饭吃得怎么样?你知道吗,有一种鸟不会飞,但它会游泳,它叫什么来着?对了,你小时候最喜欢什么颜色?不对,我问的是你昨晚做的梦——哦你还没说,你最近有没有想去什么地方旅游?前提是你不用考虑任何现实因素。但现实因素又是什么呢?现实是我们以为的边界,但边界本身又是被什么界定的呢?”
苏晚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困惑,她的眼睛微微眯起来,瞳孔有些涣散。她试图跟上俞博释的话,但他的话像一群被惊散的鸟,忽东忽西,毫无规律可循。她的大脑在试图理解这些信息的时候,开始出现了一种短暂的“超载”状态——就像一个处理器在同时处理太多进程时出现的卡顿。
“所以我想说的是,”俞博释的声音忽然慢了下来,变得很轻很缓,像一阵风过后的湖面,“你不需要理解这一切。你只需要允许。”
苏晚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她的眼睛半闭着,呼吸变得非常浅。
俞博释知道,混乱技术的目的是打破来访者固有的思维模式。苏晚的大脑太习惯了“理解和控制”一切,太习惯了“跟上”和“做对”。当这些信息密集地涌进来,超出了她的处理能力时,她的大脑会短暂地“放弃抵抗”,进入一种更开放、更接纳的状态。这个状态,正是潜意识最容易接受新信息的时机。
“现在,”俞博释的声音很轻,“我想请你去看一个人。那个人在你心里很深的地方,她可能藏了很久,你可能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她了。她是谁?当你看到她的样子的时候,你可能会有点意外,也可能会有些熟悉。你可以看,只是看。”
苏晚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然后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看到……”她的声音很小,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个女人。她站在一扇关着的门后面。她很生气,非常非常生气。”
“她在生谁的气?”
苏晚的嘴唇抖了一下:“……妈妈的。”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她想说什么?”俞博释问。
苏晚的眼泪又开始流了。但这次流泪的方式和之前不同,之前是委屈的、压抑的、无声的流泪,这次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像是一座被压抑了太久的火山终于找到了出口。
“她说——她说不公平。”苏晚的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坚硬,“她说不公平。她也是妈妈的孩子,为什么她就要一直让着弟弟?她也想出去玩,为什么她就必须在家练琴?她也想吃那个最大的鸡腿,为什么永远要让给弟弟?她也想说不,她也不想当乖孩子,她也想做自己想做的事,为什么不可以?”
苏晚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喊出来的。
她喊完了以后,整个人像泄了气一样瘫在沙发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脸上全是泪水和汗水,但她的眼睛里有了一种从未出现过的光——那是一种释放后的轻松,像暴风雨过后的天空,虽然还挂着雨后的泪痕,但阳光已经透了出来。
俞博释没有急着说话。他让苏晚在那种状态里待了一会儿,让那种久违的愤怒能量在她的身体里流动,被看见,被允许,被释放。
过了大约五分钟,他轻声说:“苏晚,你现在可以慢慢地回来了。让你的呼吸慢慢平复,让你的身体慢慢回到这里。你做得很好,你看见了那个被藏起来很久的人,你让她说了她想说的话。现在你可以带她一起回来了。”
苏晚慢慢地睁开眼睛。她的眼睛又红又肿,但眼神清澈得像山间的溪水。
“俞老师,”她的声音还有些哑,“我从来不知道自己那么生气。”
“愤怒是一种信号,”俞博释说,“它在告诉你,你的边界被触碰了,你的需求没有被看到。你一直把愤怒压下去,因为你觉得愤怒是不好的。但愤怒本身没有好坏,它只是一个信使。今天你终于听到了它在说什么。”
苏晚点点头,用手背擦着脸上的泪。
“我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松开了。”她说,把手放在胸口,“这里,好像没那么堵了。”
俞博释微笑了。
九、看见自己
第十四次咨询,苏晚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我昨晚睡了七个小时。”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的弧度藏都藏不住,“七个小时!一觉到天亮,中间连厕所都没上。”
俞博释为她感到高兴,但他知道,症状的改善从来不是咨询的终点。他更关心的是,症状背后的那些东西有没有被真正地看见和处理。
“昨晚睡得这么好,你觉得是因为什么?”他问。
苏晚想了想:“可能是因为……昨天下午我做了一个决定。”
“什么决定?”
“我推掉了下个月的一个项目。”苏晚说,“那个项目很大,做好了能拿公司年度最佳。但我算了算时间,如果要接这个项目,接下来两个月我每天至少要工作十二个小时。我以前的风格肯定是二话不说就接了,但昨天我认真想了想,我问自己,你是真的想做这个项目,还是只是觉得‘应该’接这个项目?”
“答案呢?”
“我不确定我是不是真的想做,”苏晚诚实地回答,“但我确定的是,我现在不想做。我现在想做的,是把我自己的生活先弄清楚。我想好好睡觉,好好吃饭,想周末和刘远出去逛逛,想去我妈那儿学织毛衣,想……想找到那个六岁的小姑娘,问问她现在想玩什么。”
俞博释笑了:“你听到自己刚才说的话了吗?”
苏晚愣了一下:“什么?”
“你说你想找到那个六岁的小姑娘,问问她想玩什么。”俞博释说,“你以前都是问‘应该’做什么,现在你问的是‘想’做什么。从‘应该’到‘想’,这是一个巨大的转变。”
苏晚的眼睛亮了起来,像两颗被擦干净的星星。
俞博释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翻到某一页,递给苏晚看。那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是一个老人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只半成品风筝,面前摆着颜料和画笔。老人的脸上布满了皱纹,但笑容灿烂得像个孩子。
“这是谁?”苏晚问。
“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那个做风筝的老爷子。”俞博释说,“这张照片是我拍完他的第二天又回去补拍的。老爷子那天穿了一件特别花哨的衬衫,我说您穿这么花哨干嘛?他说,我高兴啊,今天天气好,我就想穿得花哨一点。没有为什么,就是高兴。”
苏晚看着照片里老人的笑容,心里有一股暖流涌上来。
“俞老师,”她说,“我想做一个练习。”
“什么练习?”
“我想试着……和那个六岁的自己对话。”苏晚说着,闭上了眼睛。
俞博释没有引导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做她无声的陪伴。
苏晚闭着眼睛,意识慢慢沉了下去。她没有进入深度的催眠状态,只是让自己的心安静下来,像一个向湖底沉去的石子。
在心里,她看到了一个沙坑。沙坑边上蹲着一个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条红裙子,手里拿着一个塑料铲子,正在堆一个歪歪扭扭的沙堡。小女孩的脸上沾着沙子,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苏晚在心里走向她,在她身边蹲了下来。
“你在堆什么呀?”她问。
小女孩抬起头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我在堆城堡!这是我的城堡,有城墙,有大门,还有瞭望塔!”
“好漂亮的城堡。”苏晚说。
小女孩歪着头看了看她,忽然说:“你是长大后的我吗?”
苏晚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的眼睛和我一样。”小女孩指着她的眼睛说,“你的眼睛里有我。”
苏晚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我……”她哽咽着说,“对不起,我这些年,把你丢了。”
小女孩没有哭。她伸出满是沙子的手,轻轻摸了摸苏晚的脸。
“没关系呀,”小女孩说,“你找到我了呀。”
苏晚在心里抱着那个小小的自己,哭了很久很久。
当她睁开眼睛的时候,脸上全是泪,但她的嘴角是上扬的。她看着俞博释,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她说没关系。”苏晚说,“她说我找到她了。”
俞博释看着苏晚,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温柔。他知道,这一刻,真正的疗愈开始了。
十、最后的仪式
第二十次咨询。
苏晚坐在沙发上,姿态和第一次来的时候完全不同。她的肩膀是自然下垂的,背微微靠在沙发靠垫上,双腿没有并拢而是随意地放着。她穿了一件宽松的牛仔外套,里面是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随意地扎了一个低马尾。
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放松的、活生生的三十三岁女人。
“俞老师,我想和您分享一件事。”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淡淡的喜悦。
“你说。”
“上周末,我和我妈一起去逛街了。”苏晚说,“她看上了一件紫色的外套,我说那个颜色不适合您,您试试这件米色的。她穿上了,在镜子前照了半天,说‘还是紫色好看’。我就说,那您就买紫色的。她说‘你刚才不是说紫色的不好看吗’,我说‘您穿着高兴最重要’。”
苏晚说到这里,自己笑了:“您猜我妈说什么?她说,‘你这孩子,怎么忽然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你怎么回她的?”
“我说,‘妈,我没变,我就是长大了’。”
俞博释笑了:“你确实长大了。”
苏晚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俞博释。那是一双小袜子,浅蓝色的,用那种很细的毛线织的,上面还织了两只小兔子。
“这是您织的?”俞博释接过来看了看,针脚不算很均匀,但每一针都很认真。
“对,”苏晚有些不好意思,“上次您说允许自己可以不完美,我就想试着学点新东西。我在网上找了教程,自己学着织。这双袜子织了拆、拆了织,折腾了快一个月。两只还不太一样大,左边这只比右边这只大了一厘米。”
“你给谁织的?”
苏晚低下头,小声说:“给我……未来的孩子。”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俞博释笑了,笑得很舒展,很畅快。
“苏晚,”他说,“你知道吗,我一直觉得,疗愈不是让你变成一个完美的人。疗愈是让你变成一个完整的人。完美的人什么都对,但完整的人什么都允许。允许自己快乐,也允许自己悲伤;允许自己强大,也允许自己脆弱;允许自己成功,也允许自己失败;允许自己独立,也允许自己依赖。”
苏晚的眼睛湿了,但她在笑。
“您说的这些,”她说,“我以前一个字都做不到。”
“现在呢?”
苏晚想了想:“现在……大部分时候能做到。有时候还是做不到,但我能看到了。看到自己又在逼自己,又在苛刻地对待自己。看到了以后,我会停下来,对自己说——可以了,你做得够好了。”
“那失眠呢?”
“偶尔还是会失眠,”苏晚说,“但我不怕它了。睡不着的时候,我就起来坐一会儿,喝杯水,看看窗外的月亮。有时候会想起那只猫,想起那些画,想起您念的那首诗。然后我就会回到床上,慢慢就睡着了。”
俞博释点点头。他知道,这才是真正的疗愈——不是消除所有的问题,而是学会和问题共处,并且在共处中找到自己的节奏和力量。
他把那首海灵格的诗又念了一遍。
这一次,当念到“我允许我就是这个样子”的时候,苏晚跟着他一起念了出来。她的声音不算大,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像一颗颗种子落在了松软的土里。
“我允许我就是这个样子。
我允许我就是这样的表现,我表现如何,就任我表现如何。
因为我知道,外在是什么样子,只是自我的积淀而已。
真正的我,智慧具足。
若我觉得应该是另外一个样子,伤害的只是自己。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允许。”
念完了最后一个字,苏晚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像是把心里最后一点堵着的东西也呼了出去。
“俞老师,”她说,“谢谢您。”
“不用谢我。”俞博释温和地说,“是你自己找到的。我只不过在旁边,帮你举了一盏灯。”
苏晚看着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楚的感动。她知道,她还会继续成长,还会遇到新的困难,还会有失眠的夜晚,还会有迷茫的时刻。但她不再害怕了。
因为她知道,在那条看不见的路上,有一盏灯,永远在为需要它的人亮着。
十一、另一个故事
苏晚的咨询在第二十二次的时候正式结束了。
最后一次,她带来了一盆绿萝,放在俞博释的窗台上,和那盆君子兰做邻居。她说,下次见到您窗台上的绿萝,就知道自己曾经在这里坐过,哭过,笑过,重新活过。
俞博释送她到门口,看着她走进午后的阳光里。她的背影和第一次来的时候完全不同,那时候她的脊背挺得僵直,像一根绷紧的弦;现在她的脊背依然是直的,但那种僵硬的紧张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自然而然的挺拔。
像一个真正的人。
俞博释回到工作室,坐在藤椅上,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普洱茶。窗外的梧桐树还在落叶,金黄色的叶子一片一片地旋转着落下来。
他想起了自己三十年前采访的那个做风筝的老爷子。
老爷子说,人这一辈子啊,最难的不是飞得高,是飞得自在。
俞博释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苏晚案例的记录。最后一行,他写了这样一段话:
“一个人真正的疗愈,不是学会了控制一切,而是学会了允许一切。允许自己如其所是,允许他人如其所是,允许生命如其所是。当允许发生的那一刻,自由就开始了。”
他合上笔记本,窗外的光线正好,君子兰的橘红色花朵在光影里微微摇曳。
俞博释想起了一个故事。
那是他几年前读过的一个禅宗公案。一个弟子问师父:“如何是解脱?”师父反问:“谁缚汝?”
没有人绑着你。从来没有。
绑住我们的,从来都是那些被我们深信不疑的念头——我应该这样,我不该那样;我必须完美,我不可以犯错;我需要让所有人满意,我不能让别人失望。
这些念头像看不见的丝线,把我们牢牢地绑缚在一个无形的茧里。我们以为那个茧是保护,却不知道它也是牢笼。
而催眠——真正的催眠——不是让人睡着,而是让人从这场漫长的、集体无意识的“沉睡”中醒过来。醒过来看到,那些丝线其实可以被松开;醒过来看到,那个茧其实从来就没有锁;醒过来看到,翅膀一直都在,只是太久没有张开。
门铃又响了。
俞博释看了看预约本,下一位来访者还有十分钟才到。他放下笔记本,走到窗前,看了一眼那盆新来的绿萝。绿萝的叶子绿得像能滴出水来,每一片都在努力地朝着阳光的方向伸展。
他知道,每一个走进这间房间的人,都像这盆绿萝一样,在用自己的方式寻找光。而他所能做的,只是帮他们移开一些挡在面前的阴影,然后安静地坐在一旁,看他们朝着光的方向,一寸一寸地生长。
这才是疗愈真正的模样。
不是什么神秘的法术,不是什么玄妙的仪式。只是一个老人在一间小屋里,用他的语言、他的沉默、他的存在,为每一个迷路的人点亮一盏小小的灯。
灯不大,光也不强,但足以照亮脚下的那一步。
而人生,不就是这样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吗?
尾声
一年后的一个春日午后,俞博释收到了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写了“俞博释老师收”六个字。字迹算不上好看,但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他拆开信封,里面掉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对年轻夫妇,站在一个海边,女人穿着一件宽松的浅蓝色毛衣,男人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两个人的脸被海风吹得有些红,但笑容很灿烂,像两个终于学会了玩耍的孩子。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
“俞老师,我在学着做自己了。虽然还不太熟练,但我在学了。谢谢您帮我找到了那把钥匙。——苏晚”
俞博释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窗台上的君子兰已经开败了,但绿萝长得正好,藤蔓垂下来,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摇晃。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个音叉,轻轻敲了一下。
“嗡——”
清越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像一句无声的祝福,散进了午后温煦的光里。
(全文完)
高拥军简历
高拥军,诗人,作家,高级催眠疗愈师。
河北省作家协会会员、河北省摄影家协会会员、心理咨询师、高级催眠疗愈师。
1985年开始发表文学作品。
主要作品:
散文集《美丽的回忆》,书信体散文集《羽高家书》,游记散文集《足行山河》,词集《虚怀若谷》,心理学文集《幽谷寻光》及科普集《龟舟搏楫》等十余部书藉。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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