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途迷航(心理学小说)
作者:高拥军
内容提要
林晚棠站在本科毕业的十字路口,手握心理学学士学位证书,却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尴尬的困境。四年前,她因分数刚好够线、想追星而选择了这所北京高校的心理学专业,彼时对这门学科充满浪漫幻想——催眠、微表情、读心术,仿佛学了心理学就能洞悉人性奥秘。然而四年过去,她发现课堂上更多的是统计、实验设计和生理心理学,那些让她“哇”的时刻屈指可数。
更让她困惑的是,身边怀揣不同初衷的同窗们都在经历各自的幻灭。为自救抑郁而来的室友苏黎,在学到“心理学不等于心理咨询”后陷入更深的迷茫;立志助人的陈思睿,在了解到成为注册心理咨询师需要漫长而昂贵的路径后开始动摇;纯粹因兴趣而来的李明远,则在枯燥的科研训练中逐渐失去最初的热忱。
毕业后,林晚棠成为了一所沿海城市高中的心理老师。编制、稳定、包吃包住,师姐说这已经是不错的归宿。可当她真正站在咨询室里,面对那些渴望被拯救的年轻灵魂时,她开始质疑:一个四年几乎没有受过系统咨询训练的本科生,真的有能力帮助别人吗?
辞职、再就业、考研还是转行,林晚棠和她的室友们走上了不同的路。这篇小说通过一群心理学学子的成长轨迹,呈现一个真实的问题:心理学门槛低、人人都能说上一嘴,但若想以此为业,却要面对狭窄的出路和漫长的投入。那些真正想自救或助人的人,或许自学反而更有效;而对科研没有热情的人,则可能发现自己四年的投入换来的只是一纸红牌专业的文凭。
故事以林晚棠的视角展开,交织着友情、理想与现实的碰撞,试图回答一个困扰无数心理学学子的问题:如果再来一次,你还会选择心理学吗?
心途迷航(心理学小说)
一、九月,北上的列车
林晚棠至今记得那个九月的清晨,她拖着行李箱站在北京站广场上,被四面八方涌来的人流推着往前走。空气里有种她从未体验过的干燥,鼻腔像被抽走了所有水分,连呼吸都带着陌生的刺痛。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发现北京的秋天确实像课本上写的那样高远,蓝得有些过分。但此刻她没有太多心情欣赏这份诗意——因为她在出站口找了二十分钟,还没找到学校迎新的大巴。
“早知道就不省那几十块钱打车费了。”她嘀咕着,一边滑动手机屏幕,地图上的蓝点像只无头苍蝇在广场上乱转。
行李箱的轮子碾过地砖缝隙,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棉质连衣裙,在周围行色匆匆的人群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这是她妈特意给她买的,“去北京报到要穿得体面些”,原话如此。可此刻她只觉得裙子太薄,北京的秋风一吹,凉意从脚踝一路爬到后脊。
不远处有个同样拖着行李的女生,短发,戴着黑框眼镜,正低头看手机,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林晚棠犹豫了两秒,走上前去。
“同学,你也是去师范大学报到的吗?”
短发女生抬起头,目光在林晚棠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嗯,心理学部。”
林晚棠眼睛一亮:“我也是心理学!太好了,我们一起找大巴吧。”
就这样,她认识了苏黎。后来她才知道,苏黎当时的冷淡不是因为高冷,而是因为那天早上刚吃完抗抑郁药,整个人困得像被灌了十斤安眠药,能站着已经是意志力的胜利。
大巴终于找到了,挤在一排旅游大巴中间,车身上挂着红色的横幅——“师范大学欢迎新同学”。林晚棠和苏黎被行李和人流裹挟着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林晚棠把脸贴在车窗上,看着北京的建筑一排排往后退,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兴奋。
“你说,学了心理学,是不是就能看懂别人在想什么了?”她转过头问苏黎。
苏黎靠在座椅上,眼睛半闭着,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大概吧。”
“我超喜欢看《犯罪心理》的,里面的侧写师好厉害,看一眼犯罪现场就能画出嫌疑人的画像。”林晚棠越说越兴奋,“还有lie to me,微表情分析,太酷了。我觉得学了心理学,以后走在街上都能知道谁在说谎。”
苏黎没有接话。林晚棠以为她睡着了,便也安静下来,继续看着窗外。她不知道的是,苏黎此刻正在心里默数自己的呼吸,试图压制住一阵突如其来的恶心感——这是停药第三天的戒断反应,而她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
车开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驶入一片绿树掩映的校园。林晚棠从车上跳下来,脚踩在水泥地面上,仰头看着面前那座灰白色的教学楼,楼顶上竖着几个大字——“心理学部”。
她深吸一口气,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这一刻,她对心理学充满了玫瑰色的幻想。她不知道,这栋楼里的很多东西,都会在未来的四年里,一点一点地击碎这些幻想。
但她更不知道的是,真正让她痛苦的,或许不是幻想的破灭,而是幻想破灭后,她依然要面对一个朴素而残酷的问题:学了这个,以后能干什么?
二、开学第一课:伪科学之争
心理学部的迎新会安排在一个能容纳两百人的阶梯教室里。林晚棠和苏黎到得早,挑了中间偏后的位置坐下。陆陆续续有人进来,教室里渐渐坐满了人,空气里混杂着洗发水、防晒霜和新生特有的那种紧张而期待的气味。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走上讲台,扶了扶眼镜,声音不大但穿透力很强:“欢迎各位来到心理学部。我知道你们当中很多人是因为喜欢弗洛伊德来的,但我要先给你们泼一盆冷水——我们这里不教算命,不教催眠,不教怎么通过一个人的表情判断他是不是在说谎。”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笑声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老教授继续说:“心理学是一门科学,不是玄学。你们要学的第一门课不是心理咨询,而是普通心理学;你们要掌握的第一项技能不是共情,而是实验设计和统计分析。如果你们想学的是怎么读懂人心,我建议你们去读小说,或者去看电视剧。”
林晚棠在笔记本上写下这句话:“心理学是科学。”她写得很认真,但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可是科学听起来好无聊啊。
坐在她右边的苏黎已经在翻课程手册了,眉头又皱了起来。林晚棠凑过去看了一眼,发现苏黎正在看培养方案上的课程列表:生理心理学、认知心理学、发展心理学、心理统计、实验心理学、心理测量……
“怎么这么多数学相关的东西?”苏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
“统计学吧,听说是心理学专业的必修课。”林晚棠说,“我在网上看过,很多人说心理统计很难。”
苏黎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把课程手册合上了。林晚棠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但她以为那是因为教室冷气开得太足。
开学第一周是新生教育周,各种讲座排得满满当当。有一天下午,学部安排了一场老生经验分享会,请了几个大四的学长学姐来给新生们“传经送宝”。
一个戴着棒球帽的学长站在台上,拿起话筒第一句话就是:“我先说一个劝退的事情啊,心理学的就业面真的很窄。”
台下一片哗然。负责主持的辅导员脸色微变,但学长似乎并不在意,继续说道:“我是认真的。你们现在刚入学,还有机会转专业。如果你家里不是特别有钱,或者你对自己未来的收入有比较高的期待,我建议你认真考虑一下。心理学本科毕业,基本上能去的就是当心理老师、考公务员去监狱或者戒毒所,再或者就是去公司做HR、用户研究什么的。但用户研究岗更喜欢要研究生,HR岗又没什么专业壁垒,谁都能干。”
林晚棠听到旁边有人在小声嘀咕:“这人是不是来砸场子的?”
学长笑了笑,把棒球帽摘下来,露出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我当年也是因为喜欢心理学才来的,来了之后发现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样。但我也不后悔,因为我后来发现自己真的喜欢做科研。我现在保研了,继续读心理学。所以我给你们的建议是——如果你真的对科研感兴趣,那就冲吧,反正这年头什么专业都不好过,不如选点自己喜欢的。但如果你只是想学点心理学知识来提升自己,或者想当心理咨询师帮助别人,那我劝你再想想。”
分享会结束后,林晚棠拉着苏黎去食堂吃饭。食堂里人山人海,她们端着餐盘找了半天才找到一个空位。林晚棠点了一份红烧肉盖饭,苏黎只拿了一碗粥和一个包子。
“你就吃这么点?”林晚棠问。
苏黎用勺子搅了搅粥,声音很轻:“没胃口。”
林晚棠咬了一口红烧肉,含混不清地说:“那个学长说的,你怎么看?”
苏黎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我……我可能确实需要再想想。”
林晚棠没有追问。她后来才知道,苏黎当时想的是另一件事——她在来大学之前,已经吃了一年的抗抑郁药。她之所以选择心理学,某种程度上是为了自救。她想知道自己脑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想知道有没有办法让自己好起来。
但在新生教育周的各种讲座和活动中,她听到了一个反复出现的说法:心理学不等于心理咨询,心理学本科的培养目标是科研人才,不是临床工作者。如果要成为心理咨询师,需要读研、读博,需要接受长期的督导和培训,需要投入大量的时间和金钱。
这对苏黎来说,是一个沉重的打击。她原本以为,学了心理学就能找到治愈自己的方法。但她渐渐发现,心理学课堂上讲的那些东西——脑区激活、神经递质、统计显著性和效应量——离她想要的答案很远很远。
三、统计课上的眼泪
第一学期的课程安排不算太满,但有一门课让整个年级的学生都如临大敌——心理统计。
教统计的是一个年轻的男老师,姓周,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语速极快,像开了倍速播放。他第一节课就扔下一句狠话:“我这门课的挂科率一般在百分之十五到二十之间,如果你们不好好学,这个数字只会更高。”
林晚棠当时没太在意。她高中是理科生,数学成绩还不错,心想统计嘛,不就是算算数,能有多难?
第三周,她就不这么想了。
那天周老师在黑板上写满了公式,什么标准差、方差、协方差、相关系数,密密麻麻像天书。林晚棠拼命记笔记,但周老师翻PPT的速度比她的手速还快,往往是上一页还没抄完,下一页已经翻过去了。
“好了,这部分你们回去自己看书,我们接着讲假设检验。”周老师擦了半块黑板,又开始写新的公式。
林晚棠感觉到右边有什么不对劲,转头一看,苏黎正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笔记本上,把刚写的那行字洇成了一团墨迹。
“你怎么了?”林晚棠小声问。
苏黎摇摇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声音里带着哭腔:“没事,就是……我完全听不懂。”
林晚棠把自己的笔记本推到苏黎面前,上面记的东西其实也没好到哪里去,密密麻麻的字迹里只有自己能看懂的逻辑混乱。但苏黎还是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笔。
下课后,林晚棠陪苏黎去教学楼后面的小花园。北京十月的傍晚已经有了凉意,花园里的银杏叶开始变黄,夕阳把树影拉得很长。苏黎坐在长椅上,双手抱膝,把脸埋进膝盖里。
“你还好吗?”林晚棠坐在她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黎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晚棠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听见苏黎闷闷的声音传来:“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想法。吃了药会好一点,但药会让我白天特别困,上课根本集中不了注意力。我在想,我是不是选错了专业?”
林晚棠想说什么安慰的话,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她想起开学第一周那个学长说的话——“如果你只是想学点心理学知识来提升自己,我劝你再想想。”
“你有没有想过转专业?”林晚棠问。
苏黎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表情比林晚棠预想的要平静:“我不知道转到哪里去。而且……我当初选心理学,是有原因的。”
林晚棠等着她说下去,但苏黎没有继续说。后来林晚棠才知道,那个原因说起来很简单,但也很难——苏黎的高中时期,曾有过一段非常黑暗的日子。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想见任何人,不想吃任何东西,觉得活着没有任何意义。是学校的心理老师每周找她谈话,一点一点把她从那个黑洞里拉了出来。从那以后,她就下定决心,以后要成为像那个心理老师一样的人,去帮助那些和她一样痛苦的人。
这个梦想支撑她熬过了高三无数个想放弃的夜晚。她拼尽全力考上了这所大学的心理学部,以为自己终于踏上了通往梦想的道路。
但她没有料到的是,这条路比她想象的要漫长得多,曲折得多,也孤独得多。
四、自救者的困境
期中考试后,林晚棠渐渐发现,苏黎不是唯一一个带着“自救”目的来到心理学部的人。
一天晚上,她在宿舍楼的自习室里遇到了隔壁寝室的陈思睿。陈思睿是个看起来很阳光的女生,说话声音洪亮,笑起来整层楼都能听见。但那天晚上,林晚棠路过自习室时,透过玻璃门看见陈思睿一个人坐在里面,面前摊着一本《变态心理学》,但她的目光并没有落在书上,而是空洞地望着窗外。
林晚棠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
“怎么了?一个人在这里发呆。”
陈思睿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没什么,就是……这本书看着看着,觉得有点难受。”
林晚棠在她对面坐下,扫了一眼摊开的书页,上面是“抑郁症”那一章,旁边还放着《心理障碍的诊断与统计手册》的复印资料。
“我有个朋友,”陈思睿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高中的时候,确诊了重度抑郁。她爸妈不理解她,觉得她就是矫情,就是不想上学。她后来……休学了。我看着她一点点枯萎下去,什么都做不了。”
林晚棠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我当时就想,如果我学了心理学,是不是就能帮到她?是不是就能让更多像她一样的人得到理解和支持?”陈思睿的手指摩挲着书页的边缘,纸张在她指尖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但现在我发现,学了四年心理学,我可能连一个正式的心理咨询师都当不了。要成为注册系统的咨询师,得读研,得接受督导,得积累几千小时的咨询经验。我不知道我有没有那个时间、精力和金钱。”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而且你知道吗,我最近看了一些研究,发现心理咨询的效果并没有大家想象的那么神奇。有些时候,它甚至可能对来访者造成伤害。我在想,如果我费了那么大劲,最后发现自己其实帮不了任何人,那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林晚棠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当初选择心理学的原因是多么轻飘飘——“追星方便”加上“分数刚好够”。和苏黎、陈思睿比起来,她的初衷显得那么单薄,那么不负责任。
但也是这种单薄,让此刻的她没有那么痛苦。她没有寄予厚望,所以也就没有失望。她只是来上学的,学什么不是学呢?
这个想法让她感到一丝羞愧,但同时也让她感到一种庆幸——起码她还有退路。
五、弗洛伊德与“哇”的时刻
大一下学期,林晚棠终于等来了一门让她觉得“哇”的课程——《人格心理学》。
教这门课的是系里最年轻的女老师,姓王,看起来三十出头,说话温和但很有力量。她的第一节课没有讲教材,而是讲了一个故事——关于弗洛伊德是如何从一个神经学家变成一个精神分析学派的创始人的。
“弗洛伊德有很多理论在今天看来是有问题的,”王老师说,“比如他的性心理发展阶段说,把人的一切心理问题都归结到性本能上,这个观点受到了很多批评。但我们不能否认的是,他开创了一种理解人的方式——人的行为,往往受到潜意识中那些我们意识不到的力量的驱动。”
林晚棠听得入了迷。她在笔记本上写道:“潜意识——冰山理论——水面以下的部分才是真正的冰山。”
王老师接着说:“弗洛伊德后来被很多人批判,但他的重要性在于,他提出了一种全新的观看人的方式。就像哥白尼把地球从宇宙中心移开,达尔文把人从万物之灵的位置上拉下来,弗洛伊德告诉我们——你甚至不是你自己的主人,你的潜意识才是。”
那一刻,林晚棠感觉到一股电流从脊背蹿上来。她想起自己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地做一些事,说一些话,事后回想起来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样做。原来那些都是潜意识在作祟。
这节课结束后,林晚棠追到讲台前,问王老师:“老师,您觉得弗洛伊德的理论算科学吗?”
王老师笑了:“这是个好问题。从科学哲学的角度来说,弗洛伊德的理论确实很难被证伪——这意味着它不符合传统科学的标准。但这不代表它没有价值。心理学这门学科的有趣之处就在于,它处在科学和人文的交叉地带。你可以用实验和数据来研究人的反应时和正确率,但如果你想理解一个人的生命故事,你可能需要另一种工具。”
林晚棠觉得自己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但又说不上来到底明白了什么。她只知道,这节课让她第一次觉得,学心理学是一件很酷的事情。
回到宿舍,她兴奋地跟苏黎分享这节课的内容。苏黎靠在床头看书,听完后淡淡地说了一句:“王老师的课确实挺好的,但你想过没有,毕业以后,你用弗洛伊德的理论怎么找工作?”
林晚棠愣住了。
苏黎翻了一页书,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开玩笑:“面试的时候,你总不能跟HR说:‘我觉得贵公司的问题出在集体潜意识上吧?’”
林晚棠忍不住笑了,但笑过之后,苏黎的话像一根刺一样扎进了她的心里。是啊,人格心理学再有趣,它能当饭吃吗?
六、暑假:两个世界
大一结束的暑假,林晚棠回了老家。她妈在饭桌上问她学了什么,她想了半天,说:“学了人是怎么认识世界的,怎么记忆的,怎么做出判断的。”
她妈点点头,又问:“那以后能干什么工作?”
林晚棠沉默了几秒,说:“可以当心理老师。”
“心理老师?”她妈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工资高吗?有编制吗?”
“看地方的。”林晚棠含糊地说。
她爸在旁边插了一句:“你表姐学计算机的,毕业去了大厂,一年三十多万。你当初要是听我的去学计算机,现在也不愁了。”
林晚棠没有反驳。她想起自己高考填志愿的时候,她爸确实建议她报计算机或者金融,说这两个专业好就业。但她那时候觉得那些专业太无聊了,她想要学点有意思的东西。现在回想起来,她觉得自己的选择未必是错的,但她也开始意识到,选择“有意思”的东西,需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这个代价就是——当你的同龄人已经在实习、积累工作经验的时候,你还在为“这个专业到底能干什么”而困惑。
大二上学期回到学校,林晚棠发现苏黎变了。具体哪里变了说不上来,但就是不太一样了。以前苏黎总是看起来没精打采的,现在虽然还是话不多,但整个人状态明显好了很多。
“你换药了?”林晚棠试探着问。
苏黎摇头:“没有。就是……想通了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苏黎想了想,说:“我想通了,我不需要靠心理学来救自己。心理学能给我的东西,其实自学也能得到。我之所以还留在这里,是因为我发现我真的对科研有那么一点点兴趣。”
林晚棠有些意外:“真的?”
苏黎点点头:“我上学期跟着一个师兄做了一个眼动实验,研究阅读时的注视模式。虽然我只是帮忙招募被试、跑数据,但看着那些数据一点点呈现出来,我竟然觉得……有点意思。就像在解一道谜题,你一点一点地接近答案,那种感觉挺奇妙的。”
林晚棠看着苏黎,忽然觉得她好像变了一个人。以前的苏黎总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沉甸甸的,连呼吸都小心翼翼。但现在,她看起来轻盈了一些,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上卸下来了。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读研?”
苏黎点头:“嗯,我想试试。反正……”她顿了顿,嘴角弯了弯,“反正这年头什么专业都不好过,不如选点自己喜欢的。”
这句话,林晚棠觉得有点耳熟。她想了想,想起来是第一周那个戴棒球帽的学长说的。
原来有些话,听的时候觉得是劝退,经历过之后才发现,那其实是某种意义上的祝福。
七、心理咨询的迷雾
大二下学期,陈思睿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惊讶的事——她去考了心理咨询师三级证书。
说“考”其实不太准确,因为那时候的考试,用她后来的话说,“只要稍微背背都能过”。她从网上下载了一套题库,刷了两周的真题,就去参加了考试。三个月后,证书寄到了学校。
林晚棠拿着那张证书翻来覆去地看了看,上面印着陈思睿的名字和照片,盖着红章,看起来挺正式的。
“就这?”林晚棠有些难以置信,“你才准备了两个星期?”
陈思睿靠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是啊,就这。所以我也不太敢拿这个证书去找工作,感觉含金量不是很高。”
“那你考它干嘛?”
“就是想试试水。”陈思睿叹了口气,“我想知道这条路到底能不能走通。现在我知道了——它太容易走通了,反而让我觉得不靠谱。”
林晚棠把证书还给她:“那心理咨询师这条路,你还打算走吗?”
陈思睿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秋天的风带着桂花香涌进来。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品尝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甜味。
“走还是要走的,”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但不是靠这张纸。我查过了,现在最靠谱的路径是读心理咨询方向的研究生,然后申请注册系统的认证。这条路很长,可能要走十年,但我愿意试一试。”
她转过身,看着林晚棠,眼神里有种林晚棠从未见过的坚定:“你知道吗,我最近在看一本书,叫《给心理治疗师的礼物》,作者是欧文·亚隆。他在书里写了很多关于治疗关系的思考。有一段话我特别喜欢,他说——治疗不是关于技巧的,而是关于关系的。真正起作用的,不是你知道多少理论,而是你能不能在那一刻,真正地理解对面那个人。”
林晚棠安静地听着。
“我想成为那样的人,”陈思睿说,“一个能真正理解别人的人。这需要很多年,需要很多钱,需要很多努力,但我不想去走捷径。因为如果你走了捷径,你可能永远都不知道,你是在帮助别人,还是在伤害别人。”
林晚棠忽然觉得,陈思睿和她所认识的其他人都不一样。当大多数人在为就业前景焦虑的时候,陈思睿已经在想十年后的事了。这种长远的目光和坚定的决心,让林晚棠既佩服又隐隐感到一丝焦虑——因为她不知道自己的十年后会在哪里。
八、大四:兵荒马乱的日子
时间像一列没有刹车的列车,转眼间就到了大四。
林晚棠站在宿舍窗前,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从翠绿变成金黄,再被秋风摇落一地碎金。四年前她来报到的时候,这棵树就是这个样子。四年过去了,树没有变,但她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拖着行李箱、穿着白裙子、对心理学充满浪漫幻想的十八岁女孩了。
这四年里,她学了普通心理学、发展心理学、教育心理学、社会心理学、认知心理学、生理心理学、变态心理学、心理统计、心理测量、实验心理学、SPSS操作、论文写作……如果把这些课程的教材摞起来,大概比她的人还高。
但她现在面临的问题是:拿着一张心理学学士学位证书,她能去哪里?
苏黎已经保研了,继续在本校读认知神经科学方向。她跟着导师做了一个关于工作记忆的fMRI研究,虽然过程中崩溃过无数次,但最终还是坚持下来了。陈思睿在准备考研,目标是南方某高校的咨询心理学方向,每天都在图书馆从早坐到晚,书桌前面贴着目标院校的校徽和一句“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而林晚棠呢?她在纠结。
她投了十几份简历,收到的回复寥寥无几。有一家互联网公司给她发了面试通知,岗位是HR。她坐了两个小时的地铁去面试,到了之后才发现,同一批面试的八个人里,除了她,其他全是硕士研究生。
面试官是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女人,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的时候喜欢微微仰着下巴。
“我想知道,”面试官看着林晚棠的简历,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购物清单,“你和研究生比有什么优势?为什么我们会要你一个本科生而不是一个研究生?”
林晚棠愣住了。她脑子里闪过无数个答案,但每个答案在说出口之前就被自己否决了。她想说“我学东西很快”,但这个回答太虚了;她想说“我对人感兴趣”,但这个回答太空了;她想说“我便宜”,但她知道HR的薪资是有固定区间的,本科生和研究生差不了太多。
她甚至想过讲个笑话——“因为我更年轻,不容易猝死。”但她最终还是没说,因为她知道在这种场合讲笑话是一种冒险,而她不确定自己输不输得起。
她最后说:“我觉得我的学习能力和适应能力不比研究生差,而且我本科期间也做过一些相关的实践……”话还没说完,她就在面试官的微表情里读出了答案——那个微微上扬的眉毛,那个轻轻抿住的嘴唇,都在告诉她:你已经被淘汰了。
面试结束后,她在写字楼下面站了很久。北京的秋风裹着沙尘扑面而来,吹得她睁不开眼。她拿出手机,给苏黎发了条消息:“面试挂了。”
苏黎秒回:“没事,还有别的机会。”
林晚棠盯着屏幕上的这行字,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想说:“别的机会在哪里?”但她没有发出去,因为她知道苏黎也不知道答案。
后来的日子里,林晚棠又陆陆续续参加了几场面试和考试。她考过公务员,报了一个三不限的岗位,报录比高得吓人——报名的时候系统显示,截至最后一天,这个岗位已经有将近三千人报名,只招两个人。
她也考过教师编,报了一所沿海城市的中学心理老师岗位。考试内容还算友好,教育学、心理学基础知识,加上一些学校心理健康教育的实务题。笔试她过了,面试也过了,最后以综合第二名的成绩被录取了。
拿到录用通知的那天,她在宿舍里愣了很久。苏黎和陈思睿都在,三个人难得凑齐。陈思睿从考研资料里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怎么了?被录取了还不高兴?”
林晚棠把通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像是在确认它不是诈骗:“就是……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苏黎靠在床头,难得地笑了:“这就叫——本来以为要上吊,结果绳子断了,你掉进了棉花堆里。”
三个人都笑了,笑着笑着,陈思睿的眼眶突然红了。她背过身去假装找东西,但林晚棠看见她用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
“你会好的,”陈思睿的声音有点哑,“你去了那边,要好好的。”
林晚棠走过去抱了抱她。那一刻,她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她忍住了。她不想在大家面前哭,因为哭了好像就意味着脆弱,而她已经不是那个十八岁时可以随便哭的女孩子了。
九、心理老师:名为老师的“摆渡人”
毕业后,林晚棠拖着行李去了那座沿海城市。
她在火车站打车去学校,司机听说她是新来的心理老师,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笑着说:“心理老师好啊,轻松,又不用上课,就坐着聊聊天。”
林晚棠礼貌地笑了笑,没有反驳。她想起自己在大学里上过的心理咨询课程——是的,只有一门课,三个学分,总共上了三十二个学时。在这三十二个小时里,她学了共情、倾听、无条件积极关注等一堆看起来很美的概念,但真正的实操练习少得可怜。唯一的实践机会是期末的时候,她和同学扮演“咨询师”和“来访者”,在一间装有单向玻璃的咨询室里模拟了一次二十分钟的咨询。
那次模拟结束后,扮演来访者的同学给她反馈:“你听我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看手表,我觉得你好像很不耐烦。”
林晚棠当时解释说那是因为她怕超时。但现在回想起来,她觉得那个同学说得对——她确实有些不耐烦。她在听对方讲话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接下来我该问什么问题”“时间还够不够”“这个反应符不符合教科书上的要求”,而不是“这个人正在经历什么”。
一个只在模拟情境里练习过二十分钟的人,怎么好意思说自己能帮助别人?
入职第一周,学校安排她接手全校的心理健康工作。所谓“全校”,是初中部和高中部加起来将近三千名学生,以及两百多名教职工。而心理老师,只有她一个人。
她的办公室在教学楼一层最东边的角落里,门牌上写着“心理咨询室”。房间不大,十几平米,被隔成两间——外面是接待区,摆了一张小圆桌和几把椅子;里面是咨询区,放了一套沙发和一个沙盘。沙盘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看起来很久没人动过了。
第一天上班,没有人来找她。第二天,也没有人。第三天,年级组长来找她,说高二有个女生最近情绪不太好,想让她去谈一谈。
林晚棠跟着年级组长走进教学楼,穿过了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的教室里传来老师讲课的声音和学生的读书声,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她看见一张张年轻的脸,有的专注,有的走神,有的趴在桌子上睡觉。
年级组长把她领到一间办公室门口,指了指里面:“小周就在里面,你跟她聊聊吧。”说完就走了。
林晚棠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办公室里坐着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校服穿得整整齐齐,手里攥着一张纸巾,眼睛红红的。看见林晚棠进来,她飞快地低下头,用纸巾擦了擦眼睛。
“你好,我叫林晚棠,是学校的心理老师。”林晚棠在她对面坐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和一些,“你愿意跟我说说发生了什么吗?”
女孩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林晚棠想起教科书上说的——沉默是咨询中的重要时刻,要给来访者足够的时间和空间。她忍住自己想要说话的冲动,安静地等待着。
终于,女孩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到似的:“老师,我觉得……活着好累。”
林晚棠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她看着女孩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熟悉的东西。她在大一时,在苏黎的眼睛里见过同样的东西。那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像是灵魂被人抽走了一部分,剩下的只是一个努力维持着正常模样的空壳。
“你能告诉我,是什么让你觉得累吗?”林晚棠问。
女孩又开始沉默了。这次沉默更久,久到林晚棠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问了错误的问题。就在她准备说点什么的时候,女孩突然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我不知道……我就是觉得很累,什么都不想做,什么都不想吃,晚上睡不着觉,白天又困得要死。我觉得自己像一台坏掉的机器,怎么修都修不好。”
林晚棠把手伸过去,轻轻覆在女孩的手背上。女孩的手很凉,指尖微微发抖。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是这台机器的设定出了问题,不是它坏了?”林晚棠说。她知道这句话听起来可能有点奇怪,但她突然想到王老师在一节课上说过的话——“很多时候,我们说一个人‘有病’,是因为他不符合某种标准。但那个标准本身,也许才是问题所在。”
女孩愣了一下,然后哭得更厉害了。但这次的哭和刚才不太一样,刚才是一种压抑的、无声的哭泣,而现在,她发出了声音,像是一个被堵了很久的管道突然通了,水流汹涌而出。
林晚棠不知道这次谈话对女孩来说意味着什么。她不知道自己的话是对是错,不知道自己的存在是帮助还是伤害。她只知道,在那一刻,她能做的唯一的事,就是坐在那里,握住那只冰凉的手,听那个女孩哭。
这次谈话结束后,林晚棠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她翻开自己大学时写的实习报告,看到自己在结尾写的一句话——“我希望成为一个能够真正理解他人的人。”那时候的她觉
“理解”是一个很简单的词,就像解开一道数学题一样,只要找到正确的公式,代入正确的变量,就能得出正确的答案。
但现在她知道,“理解”不是一道数学题。它是一个过程,一个漫长的、有时甚至没有结果的过程。而在这个过程中,你能做的,就是坐在那里,听,等待,然后继续听。
十、辞职:从幻想到现实
林晚棠在那所中学待了一年。
一年里,她接待了将近两百次学生咨询。有的问题是学业压力,有的是人际关系,有的是家庭矛盾,有的是青春期困惑,也有少部分是像第一次那个女孩一样,已经出现了明显的抑郁症状。
她渐渐发现,自己的工作内容远远超出了“咨询”的范畴。她要给全校学生上心理健康课,要策划心理活动月,要处理突发的心理危机事件,要写各种各样的报告和总结,要应付上级部门的检查,要参加各种培训和会议。
她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一块砖,哪里需要就往哪里搬。有一次,年级组长让她帮忙去盯晚自习,因为有个班主任请假了。她坐在教室里,看着台下写作业的学生,忽然觉得自己离“心理学”越来越远了。
她不是没有努力过。她自费参加了几次线上培训,学了一些沙盘游戏治疗和认知行为疗法的基础知识。她甚至在淘宝上买了一套二手的咨询技术书籍,每天晚上在宿舍里看,边看边做笔记。
但越学,她越觉得自己无知。那些书里提到的概念、技术、伦理规范,她在本科期间几乎都没有接触过。她像一个赤手空拳的人被丢进战场,身边的战士都穿着盔甲、拿着武器,而她只有一本《步兵作战手册》。
真正让她下定决心辞职的,是一件小事。
那天下午,她正在办公室准备下周的心理课教案,突然接到一个电话,是班主任打来的。说班上一个男生在课上突然哭了,问她能不能去一下。
她赶到教室的时候,男生已经被班主任带到了走廊上。男生的脸红红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但一声不吭。林晚棠把他带到了心理咨询室,关上门,倒了杯水给他。
她问了十几分钟,男生终于开口了。他说他爸妈在闹离婚,每天在家里吵架,他觉得是自己不够好,才让爸爸妈妈变成这样的。
林晚棠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起书上说的——儿童的自我中心思维,他们倾向于把父母的冲突归因到自己身上。她把这个知识点讲给男生听,告诉他这不是他的错。
男生听完后,眼泪少了一些,但还是低着头不说话。
林晚棠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她想做点什么,但她发现自己能做的,就是说一些教科书上的话——共情,正常化,心理教育。这些都对,都没有错,但它们似乎不够。远远不够。
那天晚上,林晚棠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手机震了一下,是陈思睿发来的消息:“考研成绩出来了,我过了初试,准备复试中。”
林晚棠回了句“恭喜”,然后把手机扔到一边。
她想起自己刚来这所学校时的想法——“先干着吧,大不了以后再考研。”但一年过去了,她发现自己连考研的勇气都没有。不是怕考不上,而是怕考上了,读完研究生,发现自己还是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第二天,她提交了辞职信。
十一、重新出发:通向未知的路
辞职后的林晚棠回了老家,在家躺了半个月。
她妈每天推开门看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林晚棠把被子蒙在头上,闷闷地说了一句:“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这五年的经历像一团乱麻,她把所有的线头都攥在手里,但哪一根都拉不动。她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继续在心理学这条路上走下去,也不知道如果转行,自己还能做什么。
一天晚上,她在网上闲逛,无意中看到一个视频,标题是《致独特的你:人格心理学40讲》。她点进去,发现主讲人是大学时的王老师。
视频里的王老师看起来比几年前老了点,但说话的语气还是那么温和:“很多人问我,学心理学有什么用?我觉得最大的用处,是让你对自己有更多的理解和接纳。你是什么样的人,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你能成为什么样的人——这三个问题的答案,可能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确定,但探索它们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意义。”
林晚棠把这段视频反复看了三遍。
她想起大学时上王老师的人格心理学课,想起自己在笔记本上写的那句话——“你甚至不是你自己的主人,你的潜意识才是。”那时候她觉得这句话很酷,但现在她有了新的理解——正因为你不是你自己的主人,你才需要不断地去认识自己、理解自己、接纳自己。这不是一个终点,而是一个过程。
她给陈思睿发了一条消息:“我在想要不要重新考研。”
陈思睿秒回:“考啊!反正现在工作也不好找,不如去读书。”
林晚棠又问:“你觉得跨考行吗?我本科就是心理学的,不算跨考。”
陈思睿发了一长串语音过来:“我跟你说,心理学是最欢迎跨考的学科之一,什么背景的人都能来。你有心理学的底子,那更好了。但你要想清楚,你是真的对科研感兴趣,还是只是想逃避就业。如果是后者,我劝你别考,因为读完研你会发现,就业形势可能比现在更差。”
林晚棠把这条语音听了两遍,然后把被子掀开,坐了起来。
她妈端着水果进来,看见她终于从床上起来了,脸上露出了一丝惊讶。
“妈,”林晚棠说,“我打算考研。”
她妈愣了一下,然后问:“考什么?”
“心理学。”
沉默了几秒。她妈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你想好了就行。”
林晚棠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她不知道考上了会怎样,考不上又会怎样。她只知道,在听了王老师的那段话之后,她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不是找到了答案,而是开始觉得,也许不需要急着找到答案。
人生很长,后悔也没关系。活一天算一天。
十二、尾声
考研成绩出来的那天,林晚棠正在阳台上浇花。手机响了,她擦了擦手,拿起来看了一眼。
屏幕上是一个三位数的数字,旁边写着“初试成绩”。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然后她重新点亮屏幕,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她深吸一口气,拨通了陈思睿的电话。
电话接通了,那头传来陈思睿的声音:“怎么样?”
“过了。”
“过了?过了?!”
“嗯,应该是过了。”林晚棠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她忍不住笑了,“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
陈思睿在电话那头尖叫了一声,然后声音突然哽咽了:“我就知道你能行。”
林晚棠挂了电话,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这个城市没有北京那么干燥,也没有沿海城市那么多海风,但它有自己的节奏——不快不慢,不慌不忙。
她想起大学时写在笔记本扉页上的那句话——“我选择心理学,是因为我想理解人。”
那时候她以为“理解人”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就像翻看一本打开的书。后来她发现,理解人是一件很难的事,因为每个人都是一本合上的书,封面可能千篇一律,但里面的内容千差万别。再后来她发现,理解人不仅是一件很难的事,还是一辈子都做不完的事。但这没关系,因为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足够有趣了。
她想起苏黎。苏黎现在已经是一个真正的科研工作者了,每天泡在实验室里,和脑电波、核磁共振图像打交道。她发来的消息总是很短,但偶尔会附上一张图片——一张脑区激活图,或者一个被彩色标注的统计结果。“你看,”她说,“这个地方在任务条件下激活了,我之前猜的方向是对的。”林晚棠看不懂那些图,但她能从苏黎的字里行间感受到一种东西——那是找到自己热爱的事业后,内心生出的笃定。
她又想起陈思睿。陈思睿如愿以偿地考上了咨询心理学方向的研究生,正在经历漫长而痛苦的实习和督导。她最近的一条朋友圈是:“今天接了一个新来访者,谈完以后整个人都被掏空了。但督导说,这种‘被掏空’的感觉,恰恰证明我真正地进入了一段关系。这可能就是心理咨询最迷人的地方——你不是在解决问题,你是在经历一段关系。”
林晚棠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走回屋里。
客厅的茶几上摊着一本《普通心理学》,旁边是一支笔和一本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复试要准备的内容——专业知识、研究计划、英语口语、自我介绍。
她坐下,翻开书,找到上次看到的地方,继续往下读。
窗外的光线慢慢暗下来,屋子里的光线也跟着暗了。她没有开灯,在昏暗中继续读着那些熟悉的文字——感觉、知觉、注意、记忆、思维、语言、情绪、动机、人格、社会认知……
这些概念她在大一就学过了。但此刻重新读来,却有了完全不同的感受。以前她学这些东西,是为了考试,为了分数,为了不挂科。现在她学这些东西,是因为她想理解——理解人为什么会有情绪,理解记忆为什么会出错,理解为什么两个人看到同一件事会有完全不同的感受。
也许这就是心理学给她的最大礼物——不是一份好工作,不是一份高薪水,而是一种理解世界的方式。这种方式未必能让她赚很多钱,但它能让她更丰富地度过这一生。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来自苏黎:“复试加油。”
林晚棠笑了笑,回复道:“嗯。”
她把手机放在一边,翻开笔记本的下一页,开始梳理情绪调节的理论模型。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像是一颗一颗被点亮的星星。在这个巨大的、喧嚣的、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上,有无数个像林晚棠一样的年轻人,正在寻找自己的道路。有些人找到了,有些人还在找,有些人可能永远都找不到。
但也许,重要的不是找到那条路,而是在寻找的过程中,一点一点地成为自己。
林晚棠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这样一行字——
“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此刻,我选择继续。”
(全文完)
高拥军简历
高拥军,诗人,作家,高级催眠疗愈师。
高拥军,男,石家庄人,上世纪五十年代后期生人,汉族,中共党员,期刊编辑,大学文化(河北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笔名:高军、高仁。
河北省作家协会会员、河北省摄影家协会会员、心理咨询师、高级催眠疗愈师。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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