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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其花

只见其花

 

作者:刘朝侠

 

那是大约十五年前的事了,在记忆层峦叠嶂的山谷里,时间从来不是一条直线,而是一团缓缓旋转的雾。那时我还在画院工作,书房里终日弥漫着松烟墨的气味,窗外是城市尚未被高楼切割得太碎的天空。

尸厅长便是那时走进我这间书房的。

他自称尸厅长。这“尸”字,说来奇特,并非“史”的乡音讹传,而是一个真实而古老的姓。据宋人郑樵《通志·氏族略》所载,尸姓源出姬姓,周文王之子曾有封于尸邑者,子孙以地为氏;至战国,又有尸佼,撰《尸子》二十篇,乃法家一脉的先贤。尤为可玩味的是,在上古祭祀礼制中,“尸”本是代替逝者受祭的活人,代神而享,位极尊崇——那字里,原裹着一层近乎神性的肃穆,与今人所联想的尸体之意毫不相干。他是我书法上的学生,却又不太像学生。

他来得很不定时,间间断断,像一阵偶尔挤入门缝的风。来了,便在案前站一站,翻翻我写的字,偶尔请我提笔示范几个字,更多的时候,是坐着,与我漫无边际地闲谈。他是北大哲学系出身,谈锋颇健,而我们谈得最多的,竟是哲学。

我曾问他三个问题,至今记得清清楚楚——

时间实有吗?空间实存吗?非欧几何与欧几里得几何的分野究竟何在,何以在前者之中,两条平行线竟会相交?

他一时语塞。那沉默里,像月光忽然被云翳吞没。过了几日,他抱来十几本商务印书馆的“汉译世界学术名著丛书”,皆是论述时间、空间、几何之学的专著。那段闲暇的日子,我便埋头在这些书页之间,于康德、海德格尔、爱因斯坦与黎曼的字里行间,恍惚触到了某种说不清的深意:若平行线当真可以相交,那么世间本不相干的两个人,是否也会在某处悄然汇合?

一日,尸厅长说,有个青年想跟我学书法,问我可否。我问学历,答曰硕士;问供职何处,答曰省政府;问有无基础,答曰没有。我应了。

过了些天,电话铃响。那头的声音年轻、客气,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隔着一层薄纱的温润:“老师,我是尸厅长介绍来跟您学书法的,小sǐ。过节了,给您送两盆花,就在您家楼下的花鸟市场。”

话音未落,快递送来一个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粉红色的票——薄薄的,纸面上泛着霓虹变幻的光泽。

第二日,我依票去取,果然是两盆。说是两盆花,实则只有一盆蝴蝶兰算得上是花,紫白色瓣儿薄如蝉翼,在日光下几乎透明;另一盆是龙血树,并非花,只是叶片上布着红绿相间的纹路,那红色极深,像凝固的血,又像某种古老部族的图腾。

这之后,那个叫小sǐ的学生,却始终没有来。

一个雨天——雨不大,却是那种能渗进灵魂里的绵密——快递员叩门,递上一束泰国石斛兰,花瓣上还挂着水珠,凉意逼人。他朗声道:“祝您父亲节快乐!”

我问谁送的,他说小sǐ。

“哪个sǐ字?”我追问。

他摇头:“不知道,他就说,叫小sǐ。”

父亲节。一个素未谋面的学生,祝我父亲节快乐。那一刻,书房里极静,只有雨声细细地敲着窗。我望着那束石斛兰,忽然生出一种荒诞的错觉:仿佛这屋里除我之外,还坐着另一个看不见的人,正以花为眼,静静地看着我。

此后逢年过节,总有鲜花如期而至。它们被我一一摆在阳台上。有的活得极好,郁郁葱葱,花开花谢,给我的寂静书房添了几分说不清是暖意还是凉意的生机。可送花的人,始终未曾露面。那时来学书法的学生多,我竟也从未认真追问过,为何这一位,只见其花,不见其人。

其间尸厅长带过些朋友来,看书画,谈艺文,偶尔也论哲学。三年后,尸厅长擢升为书记,来得渐渐少了,却仍隔三差五过来,有时一道吃饭,浅酌几杯。

我偶或问起那学生,他便说:这孩子进步快,这几年如有神助,蹭蹭地往上蹿,有一回还是破格提拔,忙得脚不沾地,怕是顾不上写书法。

我点点头,不再多问。

星移斗转,世事变迁。后来尸厅长来得越来越少,再后来,便不来了。倒是曾与他同来的那些朋友,不时传来消息——有的升了,有的发了。可渐渐地,另一种消息也多了起来:不少官员,不是坠楼,便是坠河,要么就是锒铛入狱。此等人中,随尸厅长旧日来串门的友人不乏其数,其中竟还有几位省部级。

我依旧读书、写字、作画、写文章,过着犹如僧侣般清净的日子。倏忽便退了休。对镜洗漱时,惊觉鬓角已染了霜雪。

风风雨雨,不胜感慨。

退休后的日子,愈发安静。社会上的交游几近于无,手机里的微信却热闹得反常——多半是些通报、消息,字里行间,尽是熟悉的或不熟悉的名字,以各种方式,从人间消失。这便是这个时代的吊诡:人离得远了,信息反倒稠密如雨,  每一则都带着潮气,落在心上,凉凉的。

一日,我在阳台对花静坐。那些年小sǐ送来的植物,大多还在,默默生长,像一群守口如瓶的旧友。

敲门声起。快递员在门外喊:“送花,送花。”

开门看时,却不是花——是一盆香蒲。细叶修长,青翠里透着一股清气。香蒲好,比花长久,淡淡的草香,胜过一切浓郁的芬芳。这一次,蒲叶间夹着一张小小的卡片,米白底子,上面是两行小小的字:

祝老师归隐安康!

您的学生小死

“Sǐ,原来是这个死。”

我怔了片刻,继而释然,甚至生出几分兴味。这“死”姓确是少见。它是北魏代北鲜卑部族名号的汉字音译,本意与死亡无涉。如今散居河南、宁夏、甘肃、河北、云南、浙江等地,总人数不过千余。姓此姓者,真是难得一见。

望着那盆香蒲,我默然点头。旁人都道我归隐,可小死,才是真正的隐者啊。他隐在花的背后,隐在十五年连绵不绝的问候里,隐在我从未察觉的某一隅。

而我,直到此刻,才第一次真正“看见”他。

他跟我学书法,从未登门。他拜我为师,究竟学到的是什么?

 

2026年8月5日 刘朝侠于止堂

 

作者简介:刘朝侠,书法家、画家、作家。著有《中国画家名家作品集——刘朝侠》《止堂谈艺》《止堂随笔》。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