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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姬后传 第三至六章

中篇小说

 

雍姬后传 第三至六章

 

作者:两个黄鹂(南京)

 

第三章

 

第一节

那年,新郑设沙盘擂台论兵。尹烈登台,黑山潜藏的暗流慢慢显露。

青石沙盘设于场中,细沙可铺平原、可凿山谷。榆木条为战车,竹片为步卒,卵石为游骑,黑石为伏兵。公子姬突端坐观赛,执掌全场评判。

第九场比试进入决胜第三局,此前詹父与一名世家公子一胜一负。

詹父俯身沙盘,快手排布黑石伏兵,沿谷口层层设防,扼守要道。

对面世家公子不断调动竹片兵卒,全力强攻隘口,反复变换阵型冲击防线。

詹父从容调度卵石游骑,分兵袭扰两翼、截断后路,防守滴水不漏。对手久攻无果,依礼收好棋子躬身退下。

几番排布拉扯过后,沙盘里面的沙土凌乱散乱,边上侍奉的下人走上前来,重新抚平细沙,归置整齐各类兵械摆件,将沙盘恢复如初。

侍从高声传命:“下一位挑战者登台!”

“上台挑战者何人?”人群中有人轻声发问。

“尹氏子弟尹烈。” 裨谌听着声音很熟。“石先生?”

“裨先生,未曾想在此处偶遇。”石普骤然回首,瞧见裨谌,连忙拨开人群拱手行礼,慢慢靠拢过去。

二人正招呼片刻,又一人阐述道:“尹家本是前朝封侯世家,如今食邑仅剩三百户罢了。”

“这般朝堂纠葛纷争不休,难免战火四起。”石普眉宇间满是倦怠。低声言道:“决意动身前往巴山,寻一处清幽之地隐居度日。”

“巴山山深林静,最宜避世修身。”裨谌听罢,颔首:“先生安顿妥当之后,务必寄一封简信告知于我。”接说,“待我尽孝完毕。必然寻你去处。”

说着二人离人群越来越远。

尹烈怀抱祖传《尹家兵法》,稳步走上台前:“三局定胜负,平原会战、山谷攻坚、半原半谷相持依次对局,请擂主赐教。”

“开战。”

詹父抹平沙盘,造出坦荡平原。

尹烈迅速排布战车步卒,列成规整厚重的平原大阵,阵型严密。

黑方尹烈果断出手,大阵铺开,堂堂正兵气势十足!

詹父遣出游骑反复冲击方阵两翼,平原无险可依,游击战法无从施展,始终破不开对方排布。旷野之上没有屏障,詹父派出的游骑几番冲击,始终找不到突破之处。詹父收子拱手认输,这一局尹烈拿下,比分 1∶0。

詹父堆沙造出狭谷,黑石布置在高地,卵石安置山道拐弯之处。

尹烈带领战车步卒尽数进入山谷,一心攻破谷口。谷道狭窄,大军阵型拉长,首尾难以呼应。

詹父依靠地利不断袭扰。尹烈久攻无果,拱手认输,詹父扳回一局,双方打成 1∶1 平。

前两场对局一胜一负,整场擂台的胜负全部落在这一局当中。

尹烈抬手推动榆木战车与成片竹片兵卒向前压进,军阵铺开,声势浩大。

台下众公子不由得低声感慨,此番攻势锐不可当。

所有人都以为尹烈要全力打进山谷隘口。詹父连忙调动山谷之内的黑石伏兵严阵以待。

转瞬之间,尹烈有条不紊下令全军后撤,兵卒悉数退回平原。黑方突然全线后撤!刚刚气势十足的进攻戛然而止。

尹烈这是故意造势,想用佯攻引诱詹父离开山谷。之后,尹烈数次派出队伍向前逼近山谷,一番猛攻之后迅速收兵,这一进一退反复试探,心机很深。

詹父排布卵石游骑,牢牢扼守谷口,任凭对方几番虚张声势。詹父岿然不动,死守山谷天险,防守沉稳老练。

众公子纷纷议论:二人实力相当,大概率会打成平手。

全场一片寂静,都在等候姬突给出评判。

姬突俯身仔细打量沙盘,缓缓开口:“平原四面开阔,缺少群山依托,长期驻守隐患重重;山谷凭借险要布防,才是长久不败的根基。

尹烈只是虚作佯攻,没有完成攻坚,本局詹父取胜,十战十胜。”

说完之后姬突好似忽然想起一事。接着当众宣告,待到秋季还要增设赛事。专门以沙盘对弈,演练攻城与守城之争。

 

第二节

话说上一场沙盘擂台落幕,祭母当初冒雨将雍承托付尹烈,乘车折返新郑的山途之间,心中不由得细细梳理尹、詹两族世代渊源,以及黑山这片险地暗藏的隐秘情势。

尹、詹二族,皆是西周开国老牌卿胄。

周宣王之时,两家先祖同列洛邑朝堂,朝夕共事,意气相投,定下永世相交的盟约。

尹氏世代执掌周廷兵籍,总揽征伐政令,乃是周天子心腹重臣。后王子朝起兵作乱,尹文公依附叛党兵败,尹氏封地尽数归入郑国。 郑君忌惮尹氏旧兵权,不愿再复其侯封,仅划拨黑山一隅三百户贫瘠山地,安置尹氏遗民。昔日煊赫公卿,就此沦为戍边普通军户。

詹氏始祖为周宣王庶子,受封詹邑,遂以邑为氏,世代承袭大夫爵位。詹家先祖专攻山林奇袭、暗道穿插之术,不习平原大阵;周王室大乱时,詹氏收敛锋芒早早依附郑国,安稳保有五百户食邑,宗族代代延续。

尹烈年少时常往返新郑詹府,同詹父终日推演兵阵。尹氏家学堂堂正兵,雁行、钩、玄诸阵无不通晓;詹父独传山野游击诡道,一正一奇,两人年少论兵便相得益彰。

当年祭仲偶遇二人对弈论战,抚掌感慨:尹、詹二人兼得周室百年兵韬,将来必是郑国柱石。

黑山层峦叠嶂,谷道四通。早年是亡命盗匪的巢穴,千百匪众常年劫掠周边乡野。郑国数次大军征剿,皆因山道崎岖,反遭山崖滚木、乱箭伏击,次次损兵折将,无功而返。整片黑山疆土恰好毗邻尹氏戍边封地。

早在雍纠谋刺事发之前,祭仲身为郑国执政,例行巡阅境内各处险隘。听闻黑山盘踞百余流民,时常滋扰周边乡邑,算作地方治安隐患,便以安定民生、整肃疆土的公务名义,亲统三军入谷清剿。彼时他全然不知山中另有牵扯,只当作寻常山野流民作乱。

山中自有一众流民相守,自有头目主事。

此人不愿公然与朝廷兵戎相见,只领着山中众人借山谷地势周旋牵制,始终不正面决战。

祭仲几番进攻,见山道曲折难攻,强行进兵损耗巨大,得不偿失。只得下令撤军,只常年封锁出山要道,盘查往来行人,限制粮草军械流入深山。奈何黑山内部密道四通八达,另有旁人暗中为山中输送物资,行事极为隐秘,单凭关卡无从隔绝内外往来。

早年黑山仅有百余人,规模微薄。

祭母冒雨将雍承托付尹烈照料,雍承一直安置在尹烈戍边大营中安稳栖身,无人知晓这孩童将来际遇,亦无人将戍边尹氏与幽深黑山暗自关联。

郑厉公蛰伏栎邑十数载,暗中遣使往来布局。山间古寺僧人偶尔代为传递细碎音讯,行事低调,极少外人能够察觉。

官府关卡严防日久,山中生计日渐窘迫。深山流民群龙有序,暗中依托错综复杂的山道秘径,辗转周转物资,隐忍蛰伏,悄然存续山野根基。

 

第三节

一声尖利哨音骤然刺破山林,左侧密林中猛然冲出五六条汉子。领兵者乃是周石麾下副将赵小,他手提阔身大刀,身后众人各执长剑、长矛长戈。皆是长柄主战兵器,气势汹汹,直扑山道护粮官军。刹那间刀劈戈挡、矛击剑撞,铿锵金铁之声炸满幽谷。官军迅速举戈结阵,奋力格挡厮杀。

赵小一队凭借山林悍勇,近身猛冲硬杀,步步紧逼,死死压制住官军护卫阵型。

双方缠斗不休,厮杀瞬间白热化,震天喊杀回荡山谷。将官军所有注意力尽数锁死在正面战场之上。

正当官军全军心神、兵力尽数被正面长兵缠斗死死牵制。阵型错乱、首尾难顾之际,山道另一侧灌木丛骤然分开,又五六道黑影迅捷窜出。带队者为周石帐下刘平。这一队人尽数弃用长械,随身只配短刀、匕首、贴身短剑,专司劫掠接应,分工极为严明。数人俯身弓腰,抬手短刃翻飞,飞快割断粮车捆缚绳索,手脚麻利扛起粟米粮袋、皮质甲胄、成捆箭矢等军用辎重。余下两人紧握短刃环伺四周,紧盯战局动静,但凡有零星官军挣脱缠斗、上前阻拦,便即刻近身突袭,短刃凌厉逼退、斩杀来敌,只守劫粮区域,绝不冲入正面大阵参战,全力掩护同伴搬运物资。

正面战场之上,赵小手持大刀纵横冲突。左右长矛长剑轮番合击,死死咬住官军主力不放,以强攻之势死死拖住敌军,为后方刘平所率劫粮小队硬生生搏出充裕的搬运、撤离时机。待所有军用物资尽数搬运妥当,侧翼短刃小队众人不再停留。齐齐转身扎入后方岔林,身形一晃,转瞬便隐入幽深密林,消失无踪。

赵小望见接应小队尽数脱险,当即长啸示警。

麾下持长兵众人齐齐虚晃刀矛,猛然发力逼退当面官军,快速收拢阵型,且战且退。后撤途中不断回身放箭,阻滞追兵步伐,众人交替掩护、层层后撤,稳步退入深山密林。两队人马于林中汇合后,即刻拆分四散、分路遁逃。

官军仓促追出数道山林岔口,前路茫茫、踪迹全无,终究一无所获。

隘口官军好不容易收拢溃散阵型,喘息未定。右侧高崖之上陡然巨响轰鸣,无数乱石滚滚坠落山道。

周石早预先分派一部分人手踞守崖顶高地。居高临下,以乱石、箭矢轮番压制谷底官军,死死封锁山道出路,将朝廷大军困于狭谷之中,不敢分兵入林追击。待谷底官军士气受挫、阵型僵滞,彻底丧失追击之力后,崖上伏兵方才顺着崖壁隐秘小径,悄然全数撤走,山间再无半分踪迹。

接连两场短促伏击战落幕,各路战报源源不断送入中军大帐。

众人这才明晰,这支进山清剿的队伍乃是郑国官府正规守军,全军上下由当朝执政祭仲亲自调遣、统一指挥。此番兴兵入山,本意只是官府例行的治安举措。只因黑山一众流民久占山林,屡次下山侵扰周边村落,劫掠百姓财物,搅乱地方安稳秩序,朝廷这才调兵进山剿除匪患,安抚乡里,并无朝堂派系争斗、清算内斗之意。唯有一丝隐情深埋战局之下,未曾显露分毫于寻常兵卒眼前:这股山野部曲绝非乌合流寇,行兵布阵进退有度,长短兵相互配合的章法恰似古人弈棋推演,背后自有绝顶高人暗中筹谋指点。整套游击之法,处处暗合博弈对弈的精妙道理,内里藏着一层无人勘破的隐秘武装根基。

黑山全盘军务由周石总揽全局,共设五名副将,赵小与刘平便是其中两支主力,五将进退开合全然仿照棋盘落子之理。正面以大刀长矛长兵牵制施压如落子镇场,侧面以短刃小队快速劫掠物资似奇兵偷袭,一击必退,依托四通八达的山林暗路瞬间遁形。整套打法与精妙棋道暗相合辙,让官军处处被动。

祭仲将全部战报细细翻阅复盘,又亲至盘蛇隘实地勘察山谷地势,心中已然看清利弊:官军甲仗精良、人数占优,可狭长谷道限制大军展开,重甲、车马尽数无法铺陈;对方借山势如棋手借棋盘,只设伏击不做决战,大军若一味深入腹地追击,只会不断落入预设圈套。白白损耗兵卒性命,依旧无法锁定对方主力加以歼灭。

反复权衡利弊之后,祭仲终于下定决心,不再继续向黑山腹地推进搜剿。当即传令全军有序收拢各部,步步稳妥后撤,全数撤出黑山地域。大军安然退至外围关口,祭仲思虑黑山广袤绵长,若由中军远距离统筹封山事务,消息传递迟缓,各处防线极易生出漏洞。

尹烈乃是祭仲一手破格提拔起来的嫡系武将,自底层行伍一路被悉心栽培。多年南征北战,心性沉稳,治军严谨。对祭仲忠心不二,是他心中最为信得过的前线将领。恰好尹烈驻防地界紧贴黑山外缘,地利最为相宜。

祭仲索性将全盘封山要务尽数托付尹烈。令他拆分黑山四面防线,分片扼守所有出山要道,严格盘查往来人货,断绝内外物资私相输送,日夜窥探山中动静,定时呈报情报。只以长久围困之法困住山中隐秘势力,不必再度贸然深入山谷决战。

这场声势浩大的进山剿匪之战,终究受限于地利、棋理一般的精妙战术,没能一举根除黑山暗藏的武装力量。

整片黑山后续封山、巡防、监视的重任自此归于尹烈执掌。黑山内部依旧由周石统辖五名副将固守,后续还要在高人衔接之下,择机率领部曲迁往另建根基。

那幕后执棋暗中调度之人究竟是谁,依旧迷雾重重,无人能够窥破真相。

祭仲收兵围困黑山,暂且按下山野乱局,南山那边早已备好避身居所。

 

第四章

 

第一节

南山深谷,裨母母子闭门,商议雍姬改名藏身的万全之策。

暮色层层叠叠覆住南山整片山谷,盛夏白日连日暑气蒸腾。待到夕阳沉进山脊,天光迅速暗沉,新郑城门眼看便要按时落锁闭市。

祭母坐前车,一手轻按藏着相国令牌的衣襟,目光频频望向车外渐暗的官道。四名护卫分随两车左右,腰间短刃隐于衣下,一路控马慢行。专拣人迹稀少的郊野小路绕行,避开各处官道关卡盘查。待车马辗转三十余里山道,终于稳稳停在南山别院柴门之外,四下夜色已浓,林间唯有晚风穿竹,簌簌作响。

一行人推门入院,入目卧房依照春秋士族规制布置妥当。底层厚铺蒲筵隔绝地底寒湿,上层再细密铺一层青竹簟,脚踩上去清爽温润。黑漆木榻置于室中,侧边连着整块原木凿出的宽阔跗踏板,窗前垂落素色竹帘。案上一对红烛已经引燃,暖光缓缓漫开一室。白日置办婚嫁礼仪时请来的乡邻、山中樵夫与杂役,此时早已尽数下山散去,院落之中清净无人。

雍姬立于堂中尚在怔忪,裨母回身便对身侧婢女唤道:“菡萏,快将随身布囊取来,先将偏屋杂物整理干净。”

菡萏应声躬身,快步取过行囊,双手抱着布囊穿行于廊下,手脚麻利地挪动案几、清扫角落。

裨母缓步跟在她身后,立于廊下开口,言语间带出几分往事,不再是平铺直叙:“往日在裨府后园,我伏案誊录草药方剂,总爱随口念出篆文字句,旁人只顾埋头劳作,唯独你总悄悄立在窗下,一字一句跟着默记。”

菡萏手上动作未停,回头浅浅一礼:“夫人不弃奴婢粗鄙,肯将篆字随口念诵,奴婢日日听在耳里,私下寻废弃木牍反复临摹,天长日久,竟也识得大半常用文字。府中其他仆役皆是目不识丁,唯有奴婢略通读写。”

裨谌恰从外院走入,闻言顺势接话:“我日后常要往返巴山、新郑两地奔走联络,山中往来樵夫、采药人常会捎来各方简笺密信,别院需有一人妥善收存看管,不可外泄。你既有这份本事,便随我们留在此处值守南山,正好物尽其用。”

菡萏闻言心头一喜,当即屈膝行礼领命:“奴婢谨记公子与夫人吩咐,必定妥善保管所有书信物件,绝不敢有半点疏漏。”

不多时偏屋收拾完毕,菡萏垂手静立廊下,等候主家后续吩咐。院内夜色更深,院外山林风声渐起,为接下来廊下密议悄然铺垫气氛。

 

第二节

院内人迹已静,裨母寻一处僻静竹荫,抬手示意裨谌近身,母子二人避开别院耳目,压低声音当面商议脱身避祸的整套计策。

二人一来一往互诉利弊,从双车出城、令牌避险的前因,又点明雍姬身为相国千金,若真实身份暴露,祭仲必然大举搜山。一番对话反复权衡,最终敲定对外统一说辞。将雍姬化作裨母远方流落的孤女,改名裨蕑,以裨谌填房的身份隐居南山,彻底掩盖原本亲缘。

裨谌深觉母亲谋划周全,南山紧邻新郑终究并非长久之地,暗自定下日后西行巴山开辟隐秘据点的念头,当下便全盘应允这套安排。

商议完毕二人一同折返卧房,烛火摇曳映出雍姬落寞身影。她独自立在帘边,满心皆是被迫割裂宗族、舍弃旧名的痛楚。

雍姬当着二人吐露心中委屈,一边是生父祭仲,一边是亡夫雍纠,如今还要对外抹去与姨母的至亲关系。最让她揪心的仍是送养军营的幼子雍承,一旦身份败露,孩子性命堪忧。

裨母温言安抚,裨谌又以幽谷蕑草深藏山野、不惹尘嚣的意象细细劝解,明说假名只是自保外壳,内里亲情分毫未变。雍姬再三思量,为保全儿子性命,终究含泪应允更名裨蕑。

心结落定之后,二人定下房中相处规矩:白日在外人面前装作恩爱夫妻,以掩旁人耳目。

入夜之后,雍姬安睡木榻,裨谌则卧于侧边跗踏板之上。一榻一簟彼此隔开,严守礼法分寸,不越半分界限。

俩人心中皆清楚,这场假姻本是乱世避险的权宜之计,分寸一旦崩坏,全盘谋划都会付诸东流。

同一轮冷月同照南山与军营两地,年幼的雍承背靠槐树摩挲母亲留下的玉佩,遥遥望向新郑方向。

营中尹烈、詹父各自心怀筹谋,尹遐独守边寨,兄弟二人未来立场相悖的隐忧悄然埋下。

 

第五章

 

第一节

次日清晨山间薄雾四起,南山别院看似平和,暗藏一场人心试探。

晨光熹微,溪畔芦荻蒙着一层薄雾,清风卷着细碎芦花四处轻扬。辎车轱辘碾过碎石山道,裨母携一众仆从登车离去,仲赶挥鞭驱马,车马身影很快隐没在山林弯道深处。方才尚有动静的南山别院瞬间归于清静,只余下草木随风簌簌作响。

辰时,阿垣托着黑漆食案稳步走入堂屋,屈膝铺好蒲席,陶羹、肉脯、腌蕑一一整齐陈设完毕,垂手静立阶下待命。

苕华捧着温好的陶壶立在案侧,外院马厩之中,阿砚正以麻布细细擦拭车辕、打理鞍马,各司井然。一餐早饭安静用罢,一众仆从依序退至外院各行差事。

日头渐渐升高,日光铺满柴房空地。阿砚扛起一捆湿木,木斧高高起落,木屑四下纷飞。劈好的木柴层层码在墙根,之后又拎木桶往返溪边挑水,脊背渐渐沁出一层薄汗。

竹帘哗啦一声轻响,裨谌自书庭缓步走出,一眼望见埋头劳作的阿砚,上前伸手便去托住沉重柴捆。

阿砚猛然一惊,慌忙向后避让,腰身深深弯下,神色惶恐不已:“主人万万不可!粗重杂役自有小人操劳,怎敢劳您亲自动手?”

裨谌手上力道未松,径直接过木斧,一斧一斧劈砍木柴,动作虽生涩却十分稳当。 “终日伏案阅简,久坐筋骨僵硬,借此舒展身子罢了。余下柴薪由你收尾,我去茶亭闲坐饮茶。” 他略劈片刻,额角沁出细汗,臂膀渐感酸麻,便将木斧交还阿砚,独自往院中茶亭行去。不多时,

裨蕑(雍姬)与贴身婢女苕华并肩自后山归来,二人各提一只竹篮,篮中盛满方才采撷的兰草与山间香草。

远处溪流对岸,一缕清亮山歌顺着风势飘来,调子婉转悠扬,渐渐由远及近:

“坎坎伐檀兮,置之河之干兮,河水清且涟猗。 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廛兮?彼君子兮,不素餐兮!”

裨蕑(雍姬)脚步骤然顿住,侧耳凝神细听,指尖轻轻摩挲篮中香草,暗自赞叹这山野曲调清雅悦耳。

歌声落处,阿木肩头压着两捆干柴。踏碎石道走入别院柴房,将柴担重重落地,抬手抹去额上热汗。他余光瞥见正要行经柴房的裨蕑苕华俩人,当即与阿砚飞快对视一眼。二人默契压低身形,刻意等女子俩人走出几步距离,才压低嗓音,话语清晰可借山风送入裨蕑耳中。

阿木刻意压着声线,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老哥,前日我下山赶集,新郑城内满城传着一桩大事!栎邑雍氏记恨雍纠旧案,暗中寻访刺客,不日便要潜入新郑,谋刺相国祭仲,两代旧仇,眼看又要掀起血光。”

“噤声!”阿砚故作惊慌,一把按住阿木手臂,左右假意张望,语声起伏分明:“这般杀身闲话岂可在外乱讲,一旦外泄,你我都要惹上滔天大祸!”

俩人这番对话,本就是裨谌事前特意安排,意在试探裨蕑心意。亭中裨谌心知肚明,只静候她的反应。几步之外,裨蕑双脚骤然钉在原地,篮中蕑草险些脱手,指腹死死攥紧藤篮边缘,勒出几道红痕。她心中自知,生父祭仲纵然狠绝,也绝不会加害于她。自己隐居此地之事即便败露,自身性命无忧。可当初正是自己一语失度,泄露雍纠谋划。致使夫君身陨,雍氏一族流落栎邑受尽苦楚。如今若再由她暗递消息保全祭仲,雍氏复仇落空,又要连累族人枉死。一边是生父血脉,一边是满心亏欠的雍氏旧部,万般拉扯之下。她暗暗立定心意:此事绝不插手,一切交由天命。

一阵山风卷过,南圃蕑草齐齐倒伏,乱发覆上她面颊,篮中香草簌簌掉落两枝。她缓缓松开攥紧的竹篮,挺直脊背,装作未曾听闻方才对话,神色如常缓步走向茶亭。

苕华紧随身侧寸步不离。

柴房旁二人又随口闲聊几句市井闲杂琐事,支取折算柴薪的粟米后,阿木重挑空担,再度唱起山歌顺着山道远去,悠扬曲调慢慢消散在山林雾气之间。

茶亭之内,裨谌端坐饮茶,面上看似闲赏山间风物,实则将裨蕑方才驻足僵滞、强行镇定的模样尽收眼底,神色不动,已然看透她内心百般挣扎。

不多时,阿垣将马匹喂饱,鞍鞯行囊尽数收拾妥当,立在车辕处扬声向内呼喊:“主人,小人即刻下山采买,若有往来简信,尽可交付小人代为递送。”

裨谌自书斋取来一叠封妥竹简书信,走入院中尽数装入布囊,转头看向一旁整理香草的裨蕑:“你可有简信,要捎送与你母亲?”

裨蕑轻轻摇头,语声平静:“没有。”

裨谌不再追问,将布囊交付阿砚:“循例采买即可,早去早归。” 阿垣应声捆好行囊,扬鞭驱车顺着山道离去。

院中四下清静,再无外人。

裨蕑垂眸望着地砖缝隙丛生的细草,只淡淡道出一句,她知晓对方是在试探自己。昔日一语铸成惨剧,害夫君身死、亲人反目,她早已不愿再插手朝堂纷争,牵连旁人丧命。祭仲位高权重自有自保之法,此后他的祸福,她一概不愿过问,免得再造杀业。

 

第二节

数日后,院外车轮轱辘之声由远及近。

裨母掀帘下车,脚步轻快入院,身后仆从两两抬着厚重木筐、捆扎严实的布囊紧随在后。她快步上前,伸手牢牢牵住雍姬的手腕,眉眼间满是疼惜。

一行人移步堂中,仆从将两只木筐搁在长案两侧,垂手立在一旁。

裨母俯身掀开筐上麻布,亲手一件件向外取物,每拿出一样,便举在眼前细细讲解用途。她先捧出数匹厚实绢布与麻布,双手将布匹摊开抚平。 “秋凉眼看就要来了,特意备下这些料子,闲时裁剪夹衫、衬裙,山间早晚寒凉,穿厚实些才不受冻。”

紧跟着取出两套缝好的贴身麻衣,轻轻推到雍姬身前。

“这两件贴身衣衫,布料柔软,白日采兰、夜里歇息都能穿。”

指尖捻起一束素白缯带,绕在指间轻晃。

“这是束发缯带,你常上山采香草,打理发髻少不了它。” 一手拿起木梳,一手捏起篦子并排摆好,指尖摩挲梳齿。

“木梳梳理长发,篦子清干净发间尘土,每日梳洗都要用。”

掌心托出小巧陶脂盒,掀开盒盖,淡淡脂香漫开。

“山间风燥,盒中润肤膏,早晚涂些护住脸面,不至于干裂。” 拿起两块草木香胰,放在陶盆边。

“洗手沐浴都用这个,去污留香,干净舒服。” 又抱出一卷彩线、数枚铜针,连同粗麻布一并铺开。

“针线布料齐全,衣裳、香囊破损,随时能缝补。” 双手捧出雕花木匣,轻轻推开匣门展示内里。 “小匣子收纳簪环首饰,零碎物件收在里面,不易遗失。”

抬手敲了敲一旁圆口陶盆。 “这是洗漱盛净水的陶盆,安置在你榻边,取用方便。” 依次铺开两领蒲席、一对绣兰草枕巾。

“蒲席铺榻隔地上潮气,枕巾可时常换洗,睡得安稳。” 最后抓出一包晒干香草,放在木匣旁。

“铺在枕边、衣箱里,既能驱虫,又留清雅香气。” 末了拿起一柄小巧铜裁刀,搁在布匹边上。 “裁剪衣料、修整边角,这小刀正好合用。” 满案器物尽数摆开,裨母抬手缓缓扫过眼前各样物件,目光温柔落在雍姬身上,一举一动细致妥帖,处处皆是无微不至的照料。

雍姬决意不再掺和朝堂恩怨,裨谌收拾行囊,准备外出打探孩儿踪迹。

 

第六章

 

第一节

往后日日雍姬独守竹舍,往来樵夫带来的消息依旧模糊不清。

晨雾如纱裹住千竿翠竹,天光缓缓破开灰白雾气。阶前连片蕑草坠着整夜露水,风扫枝叶,水珠簌簌砸落在青石板上,檐下铜铃被微风轻轻撞出细碎声响。整座南山别院安静幽深。

木窗半敞,天光斜斜淌进屋内。苕华天未亮便起身,先清扫庭院石阶,再去后山打理成片香草,分拣晾晒蕑草收进布囊。她从前受过家中教习粗通篆文,每日专门等候下山樵夫,将城中传闻、边关细碎讯息一一记在木牍上,晚间送与雍姬解闷。

竹廊陶泥茶炉日夜温着安神草药,苕华常蹲在炉边分拣药草,一边听裨蕑独坐研磨写赋,一边默默整理堆积的简牍书信。府中只有她能看懂往来樵夫捎来的简易字条,所有外人递来的简笺,必先经她规整封存,再递到雍姬手中。

裨蕑一身素麻粗布衣衫,一根素木簪松松挽住长发,身形清瘦立在书案前。指尖一遍遍地摩挲那块兰纹古墨,指腹蹭过墨里封存的干蕑,眉间凝着化不开的愁闷。

这些年全靠府里往返新郑的马夫捎送家书,她次次写信追问承儿下落,母亲回信只含糊说孩子送入军营,交由雍氏族人照看,却从不写明是哪一处营寨。她多想亲自奔赴军营,当面问清孩儿下落,可她如今藏身南山别院,最忌讳行踪外泄。若是落脚之处传扬出去,旁人顺藤摸瓜,难免牵连承儿,万万不能冒这个险。姨母未曾参与当年托孤,半点内情都不知情,不必去烦扰她,只能寄希望于表哥外出时帮她多方打探。

竹廊支着陶泥茶炉,裨母蹲在炉边拨弄柴火,竹篮摊着刚采的安神草药,指尖细细分拣杂草。裨蕑坐在一旁,手里捏着绢布绣兰草,银针起落不停,二人只聊山野草药、针线琐事,全程避开雍承的话题。苕华不多言语,只默默烹好汤药、备好素帕,安静侍立一旁;若雍姬想托人打探孩儿下落,也是苕华提前备好简帛,等候裨谌出门时随身带走。

裨母抬手拂去她肩头飘落的竹叶:“秋山夜里湿寒,别整夜对着简牍耗神,草药煮水喝能安眠。”

伐檀的歌声顺着山溪自远山流来,顺着流水一路向下,声响由远及近,一点点变得清晰。裨蕑听见这声音,手中绣针骤然停在绢布之上,身子下意识往前一探,眼底瞬间浮起一丝兴奋。她目光牢牢锁着宅门来路,心底暗暗期盼,盼着送柴樵夫能带来新郑城内的消息。山下樵夫阿木定期挑柴上山,苕华听得细致,无关闲话尽数略过,但凡关乎祭仲、雍氏、黑山的消息,都一笔一画仔细誊录,藏入蕑草箱中妥善收好,从不对外人吐露院内半分内情。不多时,樵夫担着满满一捆干柴踏上山前柴坪,院内仆役、常驻马夫连忙快步上前,伸手托住柴捆,稳稳卸落在青石地面。

众人正忙着递茶送食。

裨谌自侧院缓步走了过来。

“一路辛劳,又劳你送柴上山。” 裨谌走上前,对着樵夫温和拱手打招呼。

一旁伺候的仆人见状,连忙快步上前,将石凳往人群中间挪了挪,又提过瓦壶,干净利落地沏满一碗热茶递到裨谌手边。

裨谌落座,伸手端起粗陶茶碗,指尖贴着碗壁轻试温度,抬手朝樵夫礼让。

“请喝茶。” 说罢他抬腕举杯,浅抿一口茶汤。

樵夫连忙双手捧起自己身前的陶碗,仰头一饮而尽,喝完将空碗轻搁石面,抬手擦去额上滚烫汗渍。

裨谌抬眼看向樵夫,“今日下山进新郑城,街市百姓之间,可有听闻相国祭仲府中的新鲜动静?”

樵夫搓了搓粗糙布满老茧的手掌,缓缓道出两件城中人人私下议论的实事。

“先生问得正巧,如今新郑城里,家家户户私下都在谈论相府两件大事。”

他抬手指了指新郑城的方向,“祭仲为握紧兵权,前段时间裁撤了三位资历深厚的边关老将,尽数换成自家宗族子弟把守各处要塞,城里大小武官心中皆有不满,却畏惧相国权势,没人敢当众直言。”

再接说 “相府近来门禁看管得极严,从前和雍家有往来的旧仆、门客,全都被赶出相府,后园更是不许下人随意靠近,相国似是不愿提起雍纠旧事。”

樵夫话音落下,一旁坐着的仆人与马夫纷纷侧耳,交头接耳低声感慨,皆叹祭仲权势滔天、行事刻意避嫌。苕华静立身侧,悄悄将这段记录收好,不敢外传。

裨蕑站在人群侧边,安静听完一整段传闻,眼底思绪翻涌。等众人议论声稍歇,她轻步上前,身形微微敛着。

“据说,当年事发说把雍氏外甥送于别人?不知送于何人。”

“怎么这么缺德!” 有人接说。

“我也听说” 樵夫连连摇头 “只是不知道送于谁家。”

樵夫连连摇头 “怎么这么缺德”

茶足饭饱。樵夫扛起扁担,下山去了。

“坎坎伐檀兮” 又顺着溪水慢慢向上下流去......

竹帘滤下柔和天光,屋内两张书案隔着矮几相对,一案堆放古籍简册,一案铺着诗文绢纸,案角各摆一小盆鲜蕑。

裨谌低头校勘《小雅》,笔尖起落不停,裨蕑研磨撰写赋文。二人同住数年,相处温和克制,恪守名义夫妻的分寸,平日里极少谈及骨肉家事。

一日,裨谌收拾好行囊,再一次走向远方,临行前叮嘱苕华守好别院,严密甄别进山陌生人,严防相国密探窥探。苕华郑重应下,自此日夜留心山道往来行人,将南山内外文书、香草内务一力承担。

落日霞光透过竹窗渗进屋内,烛火逐一点亮。裨蕑放下手中毛笔,抬眼看向正收拾行装的裨谌;语声轻软,裹着满心愁盼。

“今日借着樵夫闲谈,也没能问出承儿的确切下落。表哥你常年在外四处奔走,往来各处边关营寨,沿途若是有机会,还请悄悄帮我打探一番。母亲只说他送入军营,却不肯讲明具体地点。马夫往返传信也只能得到模糊说辞,如今只能托付于你。我藏身此地一事万万不可外露。一旦行踪泄露,恐会给孩子招来祸端。”

裨谌手上动作一顿,抬眸望见她眼底郁结,郑重点头应下。

“此事我牢牢记在心上,沿途会多方留心,行事定然万分谨慎,绝不泄露你在此处的半点风声。只是军营盘查严苛,未必能立刻探得实情,你切莫日夜忧心伤神。”

二人不再深谈此事。裨谌动身。这次她没有打探到结果。将这份托付埋下伏笔,留待后文呼应。

夜色彻底笼罩整片竹海,一轮冷月悬在竹梢,满园蕑草浸在冷白月色之中。裨蕑独自扶着木栏望向栎邑方向,山风穿林簌簌作响,思子心绪翻涌不休。她全然不知 “送往栎邑” 只是尹烈放出的掩人耳目之词,普天之下唯有尹烈一人清楚雍承藏在黑山大营,祭仲只知晓外孙被送走,并未费心追查下落。她终日悬心,唯恐自身藏身处走漏风声,牵连承儿,苕华独坐灯下整理白日记录下来的所有传闻,细细分类封存,待到夜深院内寂静,才收拾铺席安歇,守着这座南山小院,替雍姬稳住一方清静。

溪间伐檀的歌声顺着溪流缓缓漫上山坡,由远及近,一点点清晰起来。雍姬倚着竹窗,目光落在山下挑柴慢行的身影上,轻声叹了一句。

“多亏这类山野之人四处奔走,城郊各处动静方能一一传回来。”

裨谌缓步走到她身侧,顺着她的视线望向阿木,语气寻常:“他可是我的救命恩人。”

白日山林蒙着一层浅淡轻霾,沿路青松林立,山雀栖在枝头婉转啼鸣。山涧清水淌过白石,哗哗流水一路相伴,越往山道高处走,瀑布轰鸣之声愈发震耳。

裨谌身着士族长衫,腰悬长剑,缓步踏在曲折山径,时不时驻足,摊开怀中舆图比对周遭山势。

林间忽然冲出数头梅花鹿,惊惶失措四散奔逃。常年进山之人都懂,地面走兽这般仓皇逃窜,定是猛兽潜藏近旁。他心头警骤起,惊觉之下当即拔出腰间长剑握在手中。

还未等他仔细环顾,身侧崖下乱石丛内,一头赤豹悄无声息窜出。豹掌裹着厚软肉垫,自侧面骤然扑来。裨谌慌忙旋身侧转,厉声大喝:“孽畜!” 借着转身之势全力挺剑猛刺,剑锋牢牢扎进赤豹肩骨缝隙。

全力刺剑的冲力让脚下失稳,崖边长满湿滑青苔,脚下一歪,整个人朝外坠出。千钧一发之际,他指尖死死攥住崖壁垂落的粗藤蔓,下坠之势骤然止住,脚下刚好踩住一块凸起岩石,勉强稳住身形。

赤豹骤受剧痛,痛吼一声,鲜血顺着伤口不停滴落,本能回身飞速逃窜。

这瞬间一幕,恰好被山道转角的樵夫阿木尽收眼底。

阿木这才回过神,急忙快步奔至崖边,俯身朝下连声呼喊:“公子!公子!”

崖下藤蔓间的裨谌攥紧藤条,声音带着几分后怕:“无妨,方才险些葬身崖底。”

此刻听见人声,恐惧消去大半,他试着向上攀爬,崖壁青苔湿滑,几番发力都动弹不得。

阿木连忙扬声安抚:“公子切莫乱动,稳住身形,我这就搭救你!”

说罢解下腰间粗麻绳,指尖翻飞打出牢靠的称人结,把绳圈垂落下去。

“公子先腾出一只手,将绳圈套在肩头,再慢慢换手兜住身子捆稳!”

裨谌依言,一手攥紧藤蔓稳住身形,另一只手扯过绳结先套住肩头,再慢慢换手将绳圈裹牢周身。

二人一同发力,裨谌借藤蔓向上撑举,阿木在崖顶死死拽住麻绳,合力拉扯,不多时便将裨谌稳稳拉上崖顶。

裨谌瘫坐青石,浑身酸软无力,喘着粗气:“今日多亏汉子出手搭救。”

阿木俯身搀起他,眼底满是怜惜:“公子受了这般惊吓,我当即送你下山。”

裨谌微微拱手,语气诚恳谦和:“此番若不是你,我性命难保,大恩铭记于心。”

阿木抬眼望向林间蜿蜒的血痕,话音稍顿,又道:“只是那猛兽一路淌血,定然撑不住,咱们顺路循着血迹寻一寻,也好取回公子的佩剑。”

二人顺着地上断续血印走入密林,不多时便见赤豹僵卧草丛。

裨谌跨步上前,俯身一手攥住剑柄猛力一拔,剑身带着血污脱出兽身。

他抬手扯过袖角,来回几下拭净剑上血渍,手腕一转,长剑利落归鞘。

阿木扛起黑豹,一路陪同裨谌,二人沿着山道缓缓下山,身影渐行渐远,消融在山林薄雾。

 

第二节

秋日渐短,山影沉迟。整片竹海褪去晨间清润,暮色漫覆千竿青竹,林间光影层层叠叠,静谧无喧。曲折竹径顺着山势蜿蜒向外延伸,山路清幽,少有人迹,唯有晚风穿林,携着草木微凉气息。

裨谌一身素色布衣,肩挎简约行囊,步履从容踏出别院宅门。连日山居的恬淡安宁被前路风尘取代,他行步间频频回首,望向隐在竹深处的院落,眸底藏着几分温软牵挂。

室内窗下,裨蕑静静伫立。

她隔着疏疏竹影,目送裨谌独行的背影一点点远去、消融在山林暮色里。指尖无意识轻抵窗棂,方才强压的愁绪此刻尽数漫上眉眼。

她知晓他前路奔波劳碌,更记挂着心底那份托付。茫茫列国,万千营寨,想要寻得一丝蛛丝马迹,何其渺茫。可这是她困居深山唯一能触碰孩儿下落的微光。

自裨谌远行后,别院重归沉寂。

白日里,裨蕑依旧守着一方小院,绣草研墨、读书煮茶,神色恬淡如常,看不出半分波澜。菡萏每日清扫庭院、打理蕑田,等候往来樵夫传递消息,一有动静即刻禀报雍姬。

唯有无人独处之时,思子之念才会汹涌翻涌,缠缠绕绕,无休无止。

院内仆役、马夫各司其职,往来安静,无人敢惊扰这份沉寂。整座南山别院只剩竹风、溪响、晨昏流转,岁月静默如风。

夜幕缓缓合拢,山月东升,清辉洒满庭院。

孤灯摇曳,光影斑驳。裨蕑独坐案前,摊开半卷未完成的诗赋,墨砚微凉,执笔良久,却无落笔心绪。

脑海中反复回荡樵夫闲谈、母亲含糊回信、白日托付给裨谌的字字句句。军营万千,山河辽阔,稚子身在何方?是安是危?无人能答。

她轻叹一声,放下笔墨,抬眸望向窗外一轮冷月。月色皎洁,照遍千山,却照不进一处隐秘军营,解不开她半生牵挂。

晚风簌簌,竹浪翻涌,整座南山浸在清冷月色之中。

人间山河寂静,俗世风波远隔山外。

无人知晓这幽静竹院里藏着一位母亲彻夜难安的执念;无人知晓这份遥遥托付藏着一场跨越山河的寻觅。前路漫漫,裨谌踏遍四方寻访才刚刚启程。

雍姬留守竹院,日复一日等候山间信使,她的漫长等待自此日夜无休。

山道遇赤豹幸得阿木搭救,谁知一场更大灾祸落在裨母身上。

 

(待续)

 

作者简介:

陆修皋,江苏南京人,擅长格律诗词创作。笔名:两个黄鹂、南京爱宁家政、南京依然家政,家政先生。作品先后在《中华诗词论坛》《西祠胡同》《作家网》《中国诗词网》等网络平台及《悦读》《沧浪一路诗怀》《沧浪诗词》《新时代诗词百家》《民间优秀诗选》等书刊发表。曾荣获第一届“当代杯”诗词大赛三等奖,首届“东方文艺杯”诗词大赛“当代诗人奖”,和“雅集京华·诗会百家”全国第八届百家诗会二等奖。现为大中华诗词论坛华南诗社常务管理,大中华诗词协会会员。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