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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迹迷途

神迹迷途(小说)

 

作者:高拥军

 

内容提要

东北深冬,寒风如刀。

二十岁的刘巧云自幼随母亲在街头摆摊算命为生,耳濡目染间练就察言观色的本事。母亲病重时被江湖术士骗去全部积蓄,母女俩却从中窥见“商机”,开始编造“佛主附身”的谎言,在城中村招收信徒。

短短两年,刘巧云以“天师”自居,聚敛钱财数十万,更以“升天避劫”为名蛊惑七名中老年妇女,最终酿成血案。

与此同时,湘西深山之中,刚出狱的惯犯郭大龙将牢友教的信封变钱魔术包装成“神术”,诱骗亲弟及弟媳喝下掺入剧毒农药的“圣水”,又盯上银行信贷科副科长马德昌,以“变钱致富”为饵,令其挪用五十万公款后命丧荒野。

两起案件看似独立,却因一个神秘的信封产生交集——郭大龙用来变钱的信封,竟与刘巧云“升天登记”时使用的纸袋出自同一家地下印刷厂,而这家工厂的主人,正是当年骗走刘巧云母亲救命钱的那个“气功师”。两条罪恶的藤蔓在暗处缠绕,终因警方的并案侦查被连根拔起。故事在寒冷的冬日展开,以第三人称视角深入人物内心,展现愚昧如何在贪婪的土壤中疯狂生长,揭示迷信外衣下赤裸裸的人性之恶。

 

神迹迷途(小说)

 

一、雪夜香火

 

北风裹挟着碎雪,打在城中村那排低矮平房的玻璃窗上,发出细密而尖锐的声响。屋内却是一片与外界截然不同的温暖景象——七八个炭火盆同时燃着,将狭小的客厅烘得如同三伏天,空气里弥漫着檀香、劣质线香和人体汗味混合而成的浓浊气息。

刘巧云盘腿坐在临时搭建的“法坛”后面。那法坛不过是一张老式八仙桌,上面铺着从批发市场买来的金黄色绒布,绒布上摆着一尊巴掌大的瓷观音像,观音像前是七个白瓷小碟,碟里盛着大米、茶叶、盐巴、白糖、红辣椒、黑芝麻和碎银子——这是她自创的“七宝供”。桌角那盏LED莲花灯不断变换颜色,红绿蓝紫交替闪烁,给她的脸庞罩上一层诡谲的光晕。

她今年刚满二十,头发在脑后绾成一个髻,插着一根从地摊上花五块钱买的“玉簪”,身上穿着网购的仿古道袍,袖口宽大,垂下来时可以遮住半截手掌。她生了一张圆脸,眼睛不算大,但瞳仁极黑,专注看人时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穿透力。此刻她正微微阖目,嘴唇翕动,发出含混不清的念诵声。

“天师,天师,”跪在最前排的赵老太太颤声问道,“俺们真的能升天?”

刘巧云缓缓睁眼。她看着赵老太太——六十出头,退休工人,丈夫三年前死于肺癌,独子在外地打工,一年回来一次。老太太把自己每月两千多元的退休金几乎全供奉给了“佛堂”,自己顿顿吃白菜豆腐,省下的钱都换了香火和“仙药”。

“赵婆婆,”刘巧云的声音忽然变了调,粗哑得像个男人,“你且看——”她猛地抽搐起来,浑身剧烈抖动,宽大道袍下摆翻飞,几乎要从蒲团上弹起。这是她精心设计的“佛主降临”戏码,每次表演都根据观众反应调整幅度。今天人多,她特意加了些戏。

七个跪在蒲团上的老妇齐齐发出惊呼。

最年轻的李秀兰吓得往后缩了缩,又被身旁的孙婆婆拽住——孙婆婆是这群人里最虔诚的,已经跟着刘巧云快三年,卖掉了老家两间瓦房,把钱都投进了“功德箱”。

抽搐持续了约莫两分钟,刘巧云忽然静止,再睁眼时,眼神变了。原本黑亮的瞳孔像是蒙了一层雾,说话声也成了另一种腔调:“吾乃九天玄女座下护法青玄真人,今借巧云之口,与尔等传法。”

“真人慈悲!”七人齐声叩首,额头触地,发出咚咚的闷响。

“劫数将至,”刘巧云竭力压着嗓子,让声音显得威严而遥远,“天塌地陷,洪水滔天,唯有皈依者可得渡。尔等可愿舍身?”

“愿!”七人声音颤抖却坚定。

刘巧云从法坛下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处用红蜡印了一个拙劣的八卦图案。“升天需登籍造册,尔等将家中金银细软尽数交来,由本座代为登入天门册簿。舍身越多,在天界果位越高。”

赵老太太第一个爬上前,从怀里掏出一个蓝布手帕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五千元现金,还有一副金耳环、一枚金戒指。”真人,这是俺攒了半年的。”她浑浊的眼里闪着泪光,“俺儿子一年到头不回来,俺活着没意思,让俺升天吧,俺想到天上去见俺家老头子。”

刘巧云面无表情地接过,放进另一个更大的黑色塑料袋里。她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神——那种对现实绝望后把所有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之处的眼神。起初她还会有些不适,但三年下来,她已经麻木了。这些老太太的钱不给她,也会被别的骗子骗走,她这样安慰自己。

其余六人也纷纷将财物奉上。

孙婆婆交得最多——三万元现金、四件金饰、一对祖传玉镯。

李秀兰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银行卡:“真人,卡里有八千,是俺闺女寄来的,密码写在背面了。”

刘巧云眼中精光一闪。这个李秀兰,才五十出头,是这群人里最年轻的,家里的钱应该还有得榨。她压住内心波动,依然用那副“青玄真人”的腔调说:“善哉善哉,汝舍财之心至诚,果位当在第三层。”

李秀兰面露喜色,连连叩头。

“升天需服‘脱凡丸’,以脱去尘世浊骨。”刘巧云从道袍暗袋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七颗白色药丸。药丸是她上周用面粉和碾碎的安眠药片搓成的,一共做了三十颗,成本不到二十块钱。

七颗药丸分发下去,七双手颤抖着接过。刘巧云看着她们一一吞下,嘴角不易察觉地微微上扬。安眠药剂量她反复试过,每人两颗,能让这些老太太睡足四个小时。四个小时,够她把现场的财物收走,再到她们家里搜刮一遍了。

赵老太太最先歪倒,头枕在蒲团边缘,口水从微张的嘴里淌出来。孙婆婆还在喃喃念着“阿弥陀佛”,眼皮却越来越沉,终究头一垂,打起了鼾。其余人陆续昏睡过去,客厅里只剩炭火的哔剥声和均匀的呼吸声。

刘巧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坐麻的双腿。她从法坛下面取出早已备好的医用橡胶手套、一把全新的裁纸刀和一个大号旅行袋。橡胶手套是她在药店买的,裁纸刀来自两元店,旅行袋是淘宝九块九包邮的货。

她走到赵老太太身边蹲下,右手握刀,左手捏住老太太枯瘦的手腕。动脉的搏动在她指腹下清晰可感——她在医学院的解剖课海报上看过动脉位置,又在猪肉摊上练过几次手感。刀刃切入皮肤时比想象中更涩,她咬住下唇,一狠心划了下去。暗红的血涌出来,温热的,带着腥气,溅了几滴在她道袍下摆。她顾不得擦,用同样手法割了其余六人的手腕,故意将刀口角度摆得像是自己割的。然后她将七人的伤口对准炭火盆方向,让血流汇入盆中燃着的香灰里——这样看起来更像是“升天仪式”的一部分。

做完这一切,她摘下血淋淋的手套塞进旅行袋,把现场所有值钱物件扫入袋中,又从七人身上搜出家门钥匙。临走前她环顾了一眼客厅——莲花灯还在一闪一闪,七个昏睡的身影像七截砍倒的木头。

她关掉灯,推门走进风雪。

雪比来时更大了。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城中村的巷子里,第一家是赵老太太的家。老太太住在一楼,铁门上的福字已经褪成白色,锁是老式的弹子锁,很好开。屋里寒酸得很,她翻了翻衣柜,找到压在箱底的一千二百元现金,又拿走了抽屉里两条没拆封的硬中华烟。

第二家、第三家……她动作越来越熟练,到第六家时甚至还有闲心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被雪打湿的头发。等她扛着鼓鼓囊囊的旅行袋走回自己租住的公寓时,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她把东西往床底一塞,冲了个热水澡,裹着毯子沉沉睡去。

她不知道的是,赵老太太的儿媳妇昨天突然从外地回来过年,半夜十二点多到家,推门发现婆婆和六个老姐妹横七竖八躺在客厅地上,手腕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每个人的脸色都苍白得像纸。

赵家儿媳妇尖叫着拨了110。

民警来得很快。

带队的刑警队长姓吴,四十出头,干刑侦快二十年,见过各种案子,但推开那扇门时还是皱了皱眉。炭火盆里半盆灰黑色的血痂,空气中腥甜混着檀香的味道诡异得让人反胃。他蹲下身查看伤口——七处刀口角度一致,深浅一致,都在左手腕桡动脉位置。

“不像自杀。”他站起身,对助手说,“老太太们这个岁数,左手割右手,角度应该更倾斜才对。这些刀口几乎是垂直切入的,更像别人动的手。”

技术员在现场提取到的脚印只有一种——鞋码三十六号半,鞋底纹路是市面上常见的那种雪地靴花纹。但客厅门槛内侧粘着一小片橡胶,薄如蝉翼,检验后确定是医用手套的指尖部分。

“有预谋。”吴队长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三个字,又画了个圈。他抬头看向窗外,雪停了,惨白的日光照进来,照在七个面色如纸的老妇人身上。她们正在苏醒,先是赵老太太呻吟着睁开眼,然后是孙婆婆,接着是李秀兰……

苏醒后第一个反应是茫然四顾,然后忽然痛哭起来。

“真人呢?青玄真人呢?”赵老太太哑着嗓子喊,“俺们没升天?真人把俺们丢下了?”

吴队长和同事们对视一眼。这种案子他办过,打着宗教旗号的诈骗,只是没见过连人命都敢动的。

经过一下午的开导,七人陆续交代了“青玄真人”的来历。

她们说真人是“佛主附身”的神人,二十岁的姑娘,法号“青玄”,真名叫刘巧云,在城北租了间民房做“佛堂”,门头上挂着“九天玄女宫”的木牌。她们还提供了刘巧云的手机号——虽然已经关机了。

吴队长当晚就布置了抓捕。第二天下午,刘巧云在城东火车站候车室被拦下,当时她换了身时髦的羽绒服,准备坐火车去南方避风头。旅行袋里还有三万多元现金和一堆金饰,床底下搜出了另外四万多块钱和十几件金银首饰。

在审讯室里,刘巧云起初还嘴硬,说自己是“替天行道”,说那些老太太都是自愿的。但当吴队长把血淋淋的现场照片摊在她面前时,她终于安静下来。沉默了十分钟后,她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出奇地平静:“刀是我割的,药是安眠药,钱我拿了。我认。”

吴队长看着这张年轻的脸,忽然想起档案里查到的背景——她父亲因盗窃罪两度入狱,母亲三年前跟着一个“气功大师”治病被骗了八千块,母女俩一气之下走上了同样的路。他叹了口气,合上笔录本。

“你母亲呢?”

刘巧云怔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早跑了。去年卷了钱跟个野男人走了,不知道在哪。”

吴队长没再问。他让民警把她带下去,自己坐在审讯室里抽了根烟。窗外又开始飘雪了,细碎的雪花粘在玻璃上,很快化成一滴水珠,顺着窗面缓缓滑下。

 

二、山洞变钱

 

就在刘巧云落网的同一天夜里,千里之外的湘西某县,一个叫郭大龙的男人正蹲在自己弟弟家的屋檐下抽烟。

四十三岁的郭大龙身形精瘦,脸颊凹陷,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在黑暗中闪着幽光。他刚从牢里出来不到半年,因盗窃、诈骗两罪并罚坐了十二年大牢,父母在他入狱第三年相继去世,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如今出狱回家,三间老屋已经塌了两间,剩下那间也是漏风漏雨,他只好时不时来弟弟郭小虎家蹭饭。

“哥,外头冷,进来吃面。”郭小虎从门里探出头来招呼他。郭小虎三十八岁,在镇上的水泥厂做工,人老实巴交的,娶了个媳妇叫王翠兰,两口子生活虽然不富裕,但在村里也算过得去。

郭大龙掐灭烟头,起身进了屋。屋里炭火烧得旺,桌上摆着两碗热腾腾的汤面,王翠兰还切了一碟腊肉。郭大龙坐下来扒了两口面,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怀里摸出一个信封。

“小虎,你看。”他把信封放在桌上。

郭小虎放下筷子,疑惑地拿起信封。就是个普通牛皮纸信封,封口没贴,里面似乎装着东西。他打开一看,是张十元纸币。

“哥,这咋了?”

郭大龙神秘地笑了笑,把信封从弟弟手里拿回来,翻手往桌上一扣。再翻开时,信封里掉出来的变成了一张百元大钞。

郭小虎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王翠兰从厨房探出脑袋,看见桌上的百元钞票,也愣住了。

“哥!你这是……咋变的?”郭小虎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郭大龙故作高深地摆摆手:“牢里一个老师傅教的,这叫‘乾坤换金术’,能把小钱变大钱。不过不能白变,有规矩。”

“啥规矩?”

“心要诚,财要舍。”郭大龙把百元钞收起来,又从信封里抽出那张十元,“小钱变大钱,需要本金翻倍。你拿两万来,哥帮你变二十万。”

郭小虎喉结上下滚动,看了媳妇一眼。王翠兰咬着嘴唇,眼神闪烁。两万是他们两口子攒了三年的积蓄,本来是打算翻修房子的。但桌上那张百元钞还热乎着——郭小虎亲眼看见它从十元变出来的。

“哥,这……保险不?”

“你不信哥?”郭大龙佯装生气,把信封往怀里一揣,“那算了,当我没说。”

“别别别!”郭小虎一把拉住他,“哥,我信,我信!钱我给你取去!”

第二天一早,郭小虎就从镇上的信用社取了两万现金,用一个黑塑料袋装着,双手捧到郭大龙面前。郭大龙接过袋子的时候,心跳得快了几拍——两万块,够他在县城好好逍遥一阵子了。但他脸上不动声色,只说了句:“变钱要七七四十九天之后才成,这期间你不能过问,不能打探,否则法就破了。”

郭小虎连连点头。

郭大龙当天就揣着两万块钱去了县城。他先在宾馆开了间房,洗了个热水澡——在牢里十二年,洗澡都是冰冷的淋浴,热水澡简直是享受。然后他去商场买了身新衣服,从里到外全部换新,又找了家饭馆点了四菜一汤一瓶白酒,一个人吃得满嘴流油。晚上他找了家洗浴中心,泡在热气蒸腾的池子里,舒服得几乎要睡过去。

三天后,他穿着新衣服、提着新买的皮箱回到村里。村民们看见他都露出惊讶的目光——这个刚从牢里出来的穷光蛋,怎么忽然阔气了?郭大龙昂着头从村道上走过,享受那种被注视的感觉。

但郭小虎的追问很快就来了。哥哥变没变钱他不知道,但哥哥忽然有钱了这是明摆着的。他追到郭大龙塌了一半的老屋,急切地问:“哥!钱变出来了?是不是变出来了?”

郭大龙心里发虚,面上却稳得很:“急什么?四十九天还早着呢,这才几天。你看见的是哥用‘法力’从虚空里召来的零花钱,真正的大钱要等到法成那天才能取。”

郭小虎将信将疑,但碍于“不能打探”的规矩,不敢再问。他回去跟媳妇王翠兰一说,王翠兰倒是起了疑心:“你哥那人我信不过,坐了十几年牢出来,能有什么正经本事?”

“可是那天他变钱是我亲眼看见的!十块变一百!”

王翠兰不说话了。她确实也看见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郭大龙越来越焦虑。七七四十九天快到了,他拿什么变出二十万来?总不能凭空变出来。他也想过干脆一走了之,但舍不得村里这个“根据地”——用变钱的幌子,以后还能骗更多人。

这天中午,他在弟弟家院子角落里看到王翠兰在给菜地打农药。

农药是剧毒的,瓶子标签上画着骷髅头。一只青蛙蹦到菜地里,王翠兰顺手把喷头转过去,药雾喷了青蛙一身。那青蛙蹦了两下,腿一蹬,翻着肚皮不动了。

郭大龙心中一动。他走过去,装作闲聊的样子问:“翠兰,这药厉害啊。”

“敌敌畏,兑了水的,可毒了。上回喷到我家那条大黄狗身上,狗舔了舔毛,差点没救过来。”王翠兰头也不抬地说。

郭大龙蹲在田埂边,盯着那只死青蛙看了很久。

一个计划在他脑子里慢慢成形,像一条蛇缓缓从冬眠中苏醒。

接下来的半个月,他先后借了村里十几条土狗做实验——用不同浓度的敌敌畏兑水,灌进狗嘴里,观察死亡时间和反应。老牢友教过他,在牢里干杂活时接触过法医常识,知道毒物摄入后的表现。他需要一种“看起来自然”的死亡方式,最好能让人以为是“升仙”或“坐化”。

他甚至还去了趟县城的图书馆,翻了翻药学方面的书——虽然看不懂太多专业术语,但记住了几个关键词:中毒后会有抽搐、口吐白沫、瞳孔放大等症状。他对照着自己的“实验记录”,把敌敌畏的剂量调整到“服用后约十分钟死亡,死前面部安详”的水平——虽然“安详”是做不到的,但只要在死前把尸体摆成打坐姿势,让人误以为是“仙去”就行。

四十九天的期限终于到了。

这天晚上,郭大龙把弟弟叫到自己的破屋里,一脸肃穆。

“小虎,法成了。”

郭小虎激动得浑身发抖。

“但变钱不是随便变的,”郭大龙从床底下摸出一个瓶子,里面装着浅黄色的液体,“这是‘圣水’,喝了之后就能通灵,看见财神。你带着这个,去村后那个山洞,点上七柱香,把耳鼻都用棉花塞住——不能听见任何声音,不能闻到任何气味,否则会惊了财神。然后面朝南方三跪拜,把圣水喝下去,就能看见满洞的钱了。”

郭小虎接过圣水瓶,手都在抖:“哥,真的能看见钱?”

“哥会骗你?”郭大龙拍拍他的肩,“去吧,成了之后,你就是村里头一号富人了。”

郭小虎咧嘴笑了。他按照哥哥的吩咐,揣着圣水、七柱香和棉花,深夜摸黑去了村后的山洞。郭大龙远远跟在他后面,一直跟到洞口,躲在暗处看着弟弟进了洞,然后听见洞里传出闷闷的念诵声,接着是几声咳嗽,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郭大龙等了半个小时,才敢走进去。山洞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农药味,郭小虎歪倒在石壁旁,嘴角有白沫,瞳孔散大,但脸上还真有一种奇异的平静。郭大龙把他摆成盘腿打坐的姿势,又把香灰撒了一地,造成“坐化飞升”的假象。

两天后,有村民在山洞里发现了郭小虎的尸体。郭大龙装出悲痛欲绝的样子,在弟弟的葬礼上哭得死去活来。他对弟媳王翠兰说:“小虎是学会了变钱,带着几百万走了。他去找财神爷了,不回来了。”

王翠兰哭得眼睛肿成了核桃。她本来就不太信郭大龙,但丈夫死得离奇,她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办完丧事后她独自在家待了几天,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她去找郭大龙,说:“大哥,小虎到底怎么死的?你说他学会变钱了,钱呢?”

郭大龙心里一紧,面上却做出神秘的样子:“翠兰,你不懂,天机不可泄露。小虎是升仙了,那些钱都变成了天界的功德,他带走了。”

王翠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我也要学变钱。”

郭大龙愣住了。他原本正在发愁如何脱身——弟弟死了,弟媳迟早会报警。但王翠兰这句话让他瞬间转了念头。这个女人手里应该还有积蓄,而且她一个人,比弟弟更好对付。

“你可想好了?”郭大龙压着声音问,“变钱是要舍命的。”

“小虎能舍,我也能舍。”王翠兰眼里闪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我一个人活着也没意思,不如跟着小虎去享福。”

郭大龙心中暗喜。

三天后,他用同样的手法,把王翠兰也送进了那个山洞。这回他更熟练了,连“耳鼻塞棉花”的步骤都省了——反正死人不会告状。

两个月内,他用“变钱”的幌子先后骗了六个想发财的人,都是本村和邻村的村民。有的拿出毕生积蓄,有的卖了家里的耕牛,满怀希望地走进山洞,再也没有出来。郭大龙累计得手近十五万元,每次案发后他都装得悲痛欲绝,村民们虽然觉得蹊跷,但没人想到这个“悲痛的大哥”就是真凶。

直到一个叫马德昌的人出现。

 

三、圣水之约

 

马德昌三十九岁,某县银行信贷科副科长,在当地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个子不高,微胖,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看着像个斯文人。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斯文外表下是压得喘不过气的债务——他炒股亏了二十多万,又跟人合伙做生意亏了三十多万,挪用公款填了一部分,还有四十多万的窟窿眼瞅着补不上。银行年底要审计,他急得夜夜失眠。

他在一次饭局上听人说起“郭大龙会变钱”的事。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马德昌第二天就托人找到了郭大龙。

两人在县城一家茶馆见面。

郭大龙穿了身新西装,头发梳得油亮,乍一看像个正经生意人。他给马德昌当场表演了信封变钱的把戏——十块变一百,手法快得马德昌根本没看清。

“郭师傅,这个……能变多大?”马德昌推了推眼镜,声音压低。

“看本金。”郭大龙翘着二郎腿,慢悠悠地说,“你拿多少,我帮你翻十倍。”

马德昌心跳加速。十倍?那他拿五万就变五十万,窟窿就能堵上了。但他还有一层顾虑:“郭师傅,我听说……之前跟你学变钱的几个人,都死了?”

郭大龙脸色不变,早料到他会问。他叹口气,做出一脸沉痛:“那是他们心不诚,急着把钱拿走,破了法。我跟你说,变钱是跟神灵做买卖,心诚则灵,心不诚,命就搭进去了。你如果半信半疑,最好别来。”

马德昌咬了咬牙。他太需要钱了,窟窿堵不上,等待他的是撤职、查办、牢狱之灾。相比起来,变钱的风险似乎还能接受。

“我诚,我诚。”他连连说。

郭大龙给他布置了“任务”:先拿两千块钱“试法”。

马德昌照做了,两天后郭大龙“变”出了两万给他——其实是从之前骗来的钱里拿了两万出来。

马德昌拿到钱那一刻,激动得差点给郭大龙跪下。

“郭师傅!你真是活神仙!”

郭大龙摆摆手:“试法只是引子。要想真正学会变钱,你得拿出大数目来,越多,变得越多。而且得按程序来——圣水、香火、山洞,一步不能少。”

马德昌已经完全被两万块钱冲昏了头脑。他回家翻箱倒柜,自己的存款加上东拼西凑,拢共凑出八万多。但这远远不够——他的窟窿是四十多万,而且他想的不光是堵窟窿,他想翻本,想靠变钱发大财。几番思量之下,他把主意打到了银行公款上。

作为信贷科副科长,他经手的款项不少。利用职务之便,他分三次挪出了五十多万元,全部以现金形式放在一个黑色旅行箱里。他告诉自己,这只是“借用”,等变出五百万来,再把公款还回去,神不知鬼不觉。

子夜时分。

马德昌穿着青色羽绒服,提着那个装满公款的箱子,按照郭大龙的指示赶赴湘西北绵延起伏的山峦间。

郭大龙指定的“变钱圣地”是一个隐蔽的溶洞,洞口被灌木掩盖,若不是有人带路根本发现不了。

郭大龙已经等在那里了。他看着马德昌提来的箱子,眼睛几乎要放出绿光。五十多万!他在牢里待了十几年,从没见过这么多现金。

但他面上不显,只是平静地指挥马德昌:“把塑料布铺在地上,七柱香按北斗七星的方位插好,圣水在这里。”他递过一个小瓷瓶,里面装着兑了敌敌畏的“圣水”——剂量比给弟弟下的多了三倍,因为他要保证马德昌死得足够快,快到来不及呼救。

马德昌兴奋得手脚发抖。他铺好塑料布,点燃香火,然后按郭大龙教的,用卫生纸塞住耳朵和鼻孔。他跪在塑料布上,朝着南方三叩首,口中念念有词,祈求财神显灵。

郭大龙退到洞口,藏在暗处观察。

马德昌端起圣水,凑到唇边。他停了一下,似乎有所犹豫。郭大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马德昌只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仰头把整瓶圣水灌了下去。

圣水入喉的一刹那,马德昌的表情凝固了。

剧毒农药灼烧食道的剧痛让他猛地弓起身子,想吐却吐不出来。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双手死死扼住自己的脖子,向前一倾,脸砸在塑料布上。七柱香还没燃尽,青烟袅袅上升,在溶洞的穹顶盘旋,像七个不肯离去的魂魄。

郭大龙等了二十分钟才走进去。

马德昌已经断气了,嘴角的白沫在火光中泛着诡异的荧光。

郭大龙拉开那个黑色旅行箱,一沓沓百元钞票码得整整齐齐,散发着油墨的清香。他蹲在尸体旁边,点了一沓,手指蘸着唾沫数了数,然后咧嘴笑了。

“马科长,下辈子别贪了。”他合上箱子,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里。

但他不知道的是,马德昌出门前给妻子留了一封信,说“如果三天后我没回来就报警”。

三天后,马德昌的妻子果然报了警,警方在马德昌的办公桌里发现了挪用公款的痕迹,又在通话记录里找到了郭大龙的号码。

更巧的是,邻县警方在调查刘巧云案时,发现她“升天登记”用的牛皮纸信封与郭大龙“变钱”用的信封出自同一家地下印刷厂——封口处的红蜡八卦图案一模一样。

两县警方一碰头,决定并案侦查。

 

四、两条线索

 

吴队长从东北飞到了湘西。他穿一件黑色羽绒服,在湘西潮湿阴冷的冬天里仍然觉得刺骨。当地刑警队的同志接待了他,两边的信息一比对,疑点越来越多。

刘巧云案中收缴的信封,郭大龙案中收缴的信封,材质一致,蜡印一致,连蜡印边缘那个细微的缺口都一模一样——那是印刷模具本身的瑕疵。这种蜡印不是市场上常见的批量货,更像是私人定制。

顺着这条线索,警方找到了那家地下印刷厂。厂主姓郑,五十多岁,三年前因诈骗罪被处理过,出来后重操旧业,专门承接各种“特殊订单”——假证件、假发票,以及这种印着八卦图案的“法物信封”。

审讯郑某时,他供出了一个让吴队长都意外的信息:“那个蜡印模子,是好几年前一个女的让我刻的。她说要开佛堂,需要‘天籍册’封蜡。后来那女的没再找我,倒是有个男的来过两回,也是要一样的信封。”

“女的叫什么?”

“好像姓刘,叫什么兰……刘桂兰?哦对,刘桂兰。她有个女儿,当时才十几岁,跟她一起来过。”

吴队长心头一跳。刘桂兰,刘巧云的母亲。

原来如此。郑某的前妻恰好就是当年骗了刘桂兰八千块钱的那个“气功大师”的妹妹。郑某跟着前姐夫学了几手骗术,后来自己单干,开了印刷厂做“配套服务”。刘桂兰被“气功大师”骗了之后,不是幡然醒悟,而是摸到了门道——她带着女儿刘巧云去找郑某定制“法物”,从那一刻起,母女俩就踏上了行骗之路。

后来刘桂兰卷款跑了,刘巧云独自继续“经营”,但她用的信封还是从郑某那里订的。而郭大龙的信封来源更简单——他在牢里听牢友说起过郑某的印刷厂,出狱后就找上了门。两条罪恶的线,在同一个节点上交叉,然后在各自的方向上延伸出致命的轨迹。

吴队长坐在湘西刑警队的会议室里,面前摊着两本案卷。窗外是湘西连绵的群山,雾霭沉沉,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他点了根烟,慢慢抽着。

“吴队,发现了什么?”当地刑警小陈问。

“我在想一件事。”吴队长吐出一口烟圈,“这两个案子看着不一样,一个装神弄鬼骗老太太,一个变钱骗想发财的,本质上其实一样——都是利用人的贪念和恐惧。老太太们怕死,想升天;马德昌他们贪财,想暴富。骗子就是抓住了这两点。”

小陈点点头:“但手法上郭大龙更狠,直接杀人。”

“刘巧云也一样狠。割手腕那刀下去的时候,她可没手软。”吴队长掐灭烟头,“区别只在于,刘巧云还留了条活路——药量轻,老太太们没死成。但动机是一样的:要钱,要灭口。老太太们醒了会报警,所以她要割腕;马德昌他们醒了会要钱,所以郭大龙下毒。说到底,都是想让人永远闭嘴。”

会议室安静了一会儿。小陈忽然说:“吴队,你说这些人……他们真信吗?我是说那些被骗的,老太太们,马德昌,他们真的信能升天、能变钱?”

吴队长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审讯刘巧云时,那个二十岁的姑娘坐在他对面,眼神冰冷地说“她们信,因为她们想信”。他又想起赵老太太苏醒后第一句话是“真人丢下俺们了”,那语气里的失落,是真的相信有个“天堂”在等着她。

“信,怎么不信。”吴队长声音低下去,“人有时候不是被骗了,是把自己骗了。日子过得太苦了,总得有个念想。升天也好,变钱也好,都是个念想。骗子只是顺着这个念想往下推了一把。”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雾散了,群山显出苍青的轮廓,山谷里有炊烟升起,是山脚下的小村庄在准备午饭。那画面宁静得不像话,仿佛那些血腥的罪恶从未在这片土地上发生过。

“郭大龙抓到了吗?”

“昨天在贵州边境落网了,正押回来。”

“好。”吴队长转过身,“两个案子并案处理,证据链要完整。郑某的印刷厂是中间环节,把他也钉死了。”

他又看了一眼案卷上刘巧云的照片。年轻女孩的脸,眉眼间还有几分稚气,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人不寒而栗。他想起自己女儿也差不多这个年纪,还在大学里读书,周末会给他打电话说食堂的菜太咸了。

人跟人,怎么就差这么多呢。

 

五、庭审与回响

 

深秋季节。

两案合并审理。

法庭上,刘巧云和郭大龙隔着被告席相望,谁也不认识谁,但命运在某个隐秘的节点上早已交缠。

刘巧云的辩护律师试图做精神鉴定,但鉴定结果显示她精神状态正常,具备完全刑事责任能力。当她听到这个结论时,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在最后陈述时说了一句话:“我知道我错了,但我不后悔。”法庭一片哗然。

郭大龙的陈述更简单:“钱我花了,人我杀了,枪毙我吧。”他耷拉着脑袋,像一条被抽了脊梁的狗。

旁听席上坐着赵老太太。她活了下来,手腕上的疤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她看着被告席上的刘巧云,浑浊的眼里没有恨,只有一种疲惫的困惑。

庭审结束后她对记者说:“俺到现在还是想不明白,真人……她咋能下得去手呢?”

记者没有回答。也许答案就藏在那天吴队长抽的烟里,藏在湘西群山间的雾里,藏在每个人心里那个“不想面对现实”的角落里。

庭审结束那天,吴队长走出法院大门,深秋的阳光照在他肩膀上,暖融融的。他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卖烤红薯的小贩在街角吆喝,几个学生骑着自行车呼啸而过,笑声洒了一路。

他想起自己办过的无数案子,想起那些被骗的人眼中的光——先是狂热,然后是破碎。他想起刘巧云母亲刘桂兰的卷宗里写着的“在逃”两个字,想起郭大龙供述时说的“我弟弟死的时候还笑着”。

愚昧比贫穷更可怕。

这是他在笔录末尾写下的一句话。

他弹掉烟灰,走下台阶。

街边有个老太太在卖手工鞋垫,他蹲下去挑了两双,一双给自己,一双给女儿。老太太接过钱时笑了,满脸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晒干的菊花。

“天冷了,小伙子多穿点。”老太太说。

吴队长站起来,把鞋垫揣进兜里,大步走进人群。

身后法院大楼的国徽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一只沉默的眼睛,注视着这个正在缓慢前行的人间。

 

(全文完)

 

高拥军简历

高拥军,诗人,作家,高级催眠疗愈师。

河北省作家协会会员、河北省摄影家协会会员、心理咨询师、高级催眠疗愈师。

1985年开始发表文学作品。主要作品:

散文集《美丽的回忆》,书信体散文集《羽高家书》,游记散文集《足行山河》,词集《虚怀若谷》,心理学文集《幽谷寻光》及科普集《龟舟搏楫》等十余部书藉。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