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牙痕

小说内容简介:蔡岗煤矿采煤一队掌子面垮了,有5名采煤矿工被困在了里面,经过三天三夜惊心动魄地抢险,让被困5名矿工中的3名矿工得以生还。小说通过对抢险过程的描写和对人物的塑造,展现出一群有血有肉的矿工及亲属们的悲欢离合。全文约18000字。

 

牙痕

 

作者:张友山

 

一、采煤掌子面垮了

 

2000年大年初三的早晨,鹅毛一样的雪片在空中打着旋,半晌的功夫就把蔡岗煤矿蒙得严严实实。

矿门口外聚集着几十个人,男男女女的脸上都挂着惊恐、焦虑和不安。兰子挤在人群里,大雪在她的帽子上堆出了一个小蘑菇,除了恐惧,兰子还有些懵,浑身不住地在发抖。矿门内二十多名保卫科的职工也都是一脸的紧张,如果这个大门被突破了,让职工家属们涌到了矿里,他们的饭碗子也就砸了。

蔡岗煤矿是一个年产量三百万吨的煤矿,昨天夜里十一点多,采煤一队掌子面垮掉了,有5名采煤工被埋在了里面。这里的矿工们都习惯把采煤工作面叫做掌子面。

矿门外聚集的那些人,大多数是这5名职工的亲属和朋友,兰子就是来找他男人大柱的。对矿大门外的人来说,时间里藏着希望,但每流逝一分钟又都是一种巨大的煎熬。亲人没有按照往常的下班时间回到家中,有回到家中的职工说工作面垮掉了,消息像一声炸雷,一下子就传遍了矿区,很快也就知道了被困的是哪几个人,因为他们的亲人没有等到他们回家。

矿上没有人向职工亲属们正面回应这个事,在矿门口负责保卫工作的朱科长,向大家说是工作面掉顶,有人被困,正在进行抢险,希望大家不要影响抢险工作。这里面有一个很大的技巧,把垮掌子面说成掉顶,把有人被埋说成有人被困,让职工亲属们在焦虑中抱有期望,这样就不会让局面失控。矿上的党委副书记陈安成已经安排了统一口径,对职工亲属这样说,对外面涌来的小报记者也只能这样说。兰子和其他亲属们一样默不作声,谁也不想因为自己的莽撞影响对亲人开展的救援,只好默默地将恐惧和焦虑拴在自己的心里。有几个女人想哭又不敢哭,泪水顺着面颊流淌,雪花落在上面就融了。

办公室秘书李文心拎着一壶开水,踩着半尺厚的积雪,从办公楼往后排的调度楼去。雪花漫天飞舞,有些睁不开眼睛,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调度楼下一并排停放了四辆救护车和十多辆轿车,阵势有些吓人。调度室里的气氛压抑而低沉,矿长赵克礼一言不发,两眼中布满了血丝,在他旁边坐镇指挥的矿务局裴云副局长也是满脸的疲惫。从昨夜十一点多接到电话汇报,到现在十几个小时过去了,他们除了上了几趟卫生间,就没有离开过调度室,这里是指挥井下抢险的中心。

身材矮胖的党委副书记陈安成,小心翼翼地把头歪到矿长赵克礼的耳边,说矿门外有几家媒体的记者要来采访,不太好应付。

赵克礼的眉毛拧了一下,目光依旧盯着调度大屏,一字一句地从嘴唇中挤出两句话,要把一切精力集中在抢险中,要杀要剐也等抢险结束。陈安成连声称是,他知道外面那些记者不好惹,但还要硬着头皮去应着。

中午十一点多,调度室突然响起的电话铃声把大家都惊了一下,往常听着很柔和的电话铃,此刻拧着劲地从耳朵往人脑子里钻。调度员接通电话后,只说了一句话,就连忙将电话递给了矿长赵克礼。电话是采煤副矿长钱凤台从井下打上来的,钱凤台个子有些瘦小,声音有些尖,采煤工们背地里喜欢喊他猴子矿长。采煤一队是一个高普炮采的工作面,走向五百多米,昨天夜里十一点多发生了大面积冒顶,一下子垮了三四十米,逃出来的采煤工们惊魂未定,一数少了五个人没逃出来。掌子面的链板机被压住了,一时半会儿也恢复不了,抢险只能靠修护工们把里面冒落下来的煤和矸石,一绞织袋一绞织袋地往工作面外传递,进展缓慢,十多个小时过去了,只修复了六米多狭长的通道。钱凤台的的电话里带来的是一个坏消息,扒出来了一位采煤工,已经没了生命体征。现场有采煤一队的职工认出遇难的采煤工是汪新。

调度室再度陷入了死一样的静默。大家都知道冒顶是怎么回事,被埋在下面的人三两分钟没扒出来,基本也就没了希望。尽管如此,听到这个消息,几乎所有的人心里都还是往下一沉。赵克礼的脸上一下子变得有些死灰色,虽然平时脾气暴烈,但这次事故发生的后的十几个小时里,他没有发过一次火,冷静得像一座冰山。此时当着矿务局裴云副局长的面,他尽了最大的努力,也没能掩盖住自己突然间的无助和颓废。

电话那头短暂的静默,对钱凤台来说像是过了漫长的一年。他嚅嗫着问,人是上窑,还是先停放在井下保健站。他这是话里有话。通常情况下,如果救出来的人有生命体征,会全力以赴第一时间在保健站医生的护送下升井。或者是被埋的只是一个人,救出来后无论什么情况也都直接上窑了。钱凤台的念头,显然是想先把人停放在井下保健站,等另外四个人扒出来后一起运送上井。他自认为这样会动静更小一点,影响也更小一点。

赵克礼的心中腾地窜出一股怒火,潜意识中他感觉到钱凤台已经认怂了,在绕着弯子承认被埋的其余4个人都死了。所以赵克礼语气有些严厉地说,安排几个人,把人从一号斜井运上窑。挂了电话,赵克礼又扭头对身旁的调度所副所长说,你到井口去,人上井以后用救护车第一时间送往矿工医院,对所有的人都不要说人已经没了。然后,他又分别拨通了党委书记庄正、党委副书记陈安成的电话,由他们安排善后工作。赵克礼顺便就善后工作提出了建议,矿外兴旺酒家作为善后办公点,由工资科科长找出采煤工汪新的详细资料,由工会的女工部长带着矿上的小轿车去到村里接工伤家属。

 

二、到底应该怎样抢险

 

中午刚到十一点,李文心就从调度楼来到了招待食堂,提前去查看中餐的准备情况。虽然只是一名秘书,李文心早已主动挑起了办公室副主任的担子。现在还是在过年期间,有上级来指挥抢险的领导,还有参与井下抢险的跟班管理人员,给他们安排一顿热乎饭,算是一项很重要的后勤保障工作。同时还要安排服务员给调度室的几个人送几份盒饭,早餐赵克礼矿长就是在调度室吃了一个馒头,喝了半茶缸稀饭。到了十一点半,就开始陆续有人来就餐了。总工程师秦大矿和生产技术科的几个人围着小圆桌吃饭,李文心在边上陪着,边吃饭边听他们小声议论着事故的处理进展情况。秦大矿不紧不慢地说,看来这回老庄和老赵要回家了。李文心知道这里说的老庄是指党委书记庄正,这里说的老赵自然是指赵克礼矿长。按照矿务局的安全一号文规定,发生一起三人以上死亡事故,或年度累计发生三人死亡事故,矿长、党委书记、分管副矿长都要被撤职。从秦大矿的语气中可以听出来,他也认为被埋的五个人都没有了。

这样,也就带来了一个问题,抢险是应该继续从上风巷一侧进行,还是调整现有的方案从下风巷一侧进行。下午两点半,矿务局副局长裴云在调度所三楼会议室,主持召开了一个抢险指挥小组碰头会。除了矿务局前来指挥抢险的人员,矿长赵克礼、党委书记庄正、总工程师秦大矿,以及上井刚洗好澡的采煤副矿长钱凤台,也都来到了会议室。调度所所长,办公室主任,加上秘书李文心负责记录。会议的主题还是抢险该怎样继续。按照采煤一队跟班副队长的汇报,被埋的几个人距离上风巷一侧近一些,但从上侧往里扒,进度太慢了,而且临时支护的巷道会有再度垮落的危险。十五个小时已经过去了,被埋的人从理论上生存的概率越来越低,讨论中,总工程师秦大矿委婉地提出从下风巷恢复链板机,边出货边架棚的方案占据了上风。省煤监局的领导下午就要到矿上了,要汇报抢险进度,这也是一种无形的压力,裴云副局长盯着墙上的事故抢险平面图纸,最终拍了板,从下风巷往外扒。

赵克礼矿长窝了一肚子的气。只有他和老庄、老钱认为应该继续从上侧抢险,而老庄、老钱又不敢大声坚持,如果只有自己一味坚持下去,所有的人都会认为他是为了保“帽子”而赌博,一种墙倒众人推的悲凉感油然而生。

回到调度室,赵克礼拿起调度电话,直接拨通了井下负六百米抢险现场的电话。接电话的是一名安监员,赵克礼报了自己的名字,让他去喊现场跟班的采煤副总杨成龙接电话。杨成龙气喘吁吁地向赵克礼汇报了现场抢险进展情况,越往里去情况越是复杂,扒出来的煤和矸石只能用铲子往外传,往绞织袋里装货都转不过身来。赵克礼打断了杨成龙的汇报,向他传达了抢险指挥小组的会议精神,让他把抢险人员带到下风巷去,安装人员已下井赶往下风巷,从下口恢复链板机,边出货边架棚。杨成龙本想说一些什么,但听到赵克礼不容置疑的口气,只好把要说的话又咽了回去。现在的情形,他和赵克礼矿长、庄正书记、钱凤台副矿长,是一条线上的蚂蚱,从下风巷抢险,意味着什么已经很清楚了。杨成龙叹了一口气,喊来了通风区区长,让他安排一个职工专门看管局扇,测气员每小时要到迎头测一次瓦斯,防止瓦斯积聚。

 

三、测气员听到煤壁里有人讲话

 

晚上九点,夜班的测气员陶四毛从上风巷往工作面里面走,经过局扇头处,看到通风工老陈半靠在巷帮上。局扇通常都是在开拓、掘进的独头巷道里作通风用的设备,现在工作面垮了,工作面隔断成上面一个独头巷道、下面一个独头巷道,必须要依靠局扇来给迎头供风。局扇的轰鸣震耳欲聋,陶四毛趴在老陈的耳上大声说道,我一个人进去有点害怕,你可能陪我往迎头去一趟。老陈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说我不能离开局扇,要是局扇掉电了没及时送上,我的饭碗就砸了。

陶四毛只好硬着头皮往里走,他听中班的测气员说,中午在迎头冒顶的煤堆里找到汪新,扒出来已经没有呼吸了。抢险的人员从上口转移到下口去了,舍近求远,说明埋在里面的另外四个弟兄们也没希望了。陶四毛越想越害怕,腿就不由自主地打软,嘴里面嘟囔着弟兄们不要吓我,我测一下瓦斯就走。

陶四毛到了迎头,刚掏出瓦斯机准备测瓦斯,局扇却突然掉电了,原来被压力风撑圆的风桶瘪了下来,风吹在迎头的呼呼声和风桶烂边甩动声没有了,迎头立即安静了下来。陶四毛的头发一下子竖了起来,拿着瓦斯机的手有些哆嗦,刚捏了两下瓦斯机的橡皮球,就听见煤壁里有人说话,现在几点了,你们怎么不扒了,快点扒呀!

啊……陶四毛浑身的汗毛都炸开了,扭头就往回跑,边跑边没有人腔地尖叫,有鬼呀,有鬼呀……

看局扇的老陈第一时间发现了局扇掉电了,赶忙爬起来去给局扇送电。刚给局扇送上电,就看到陶四毛脸色煞白、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边跑边大声叫喊。老陈赶忙跑到电话旁边,拨通了调度所的电话。

调度员听到电话铃响,神经质地一下子抓起了电话,刚听了两句话就怒声道,请清楚一点,你胡说八道什么,哪里有鬼,什么,测气员听到迎头的煤壁里有人讲话?

正在和省煤监局领导、矿务局领导讲话的赵克礼听到调度员在电话里的对话,一把抢过了电话,竭力放慢语速,向测气员陶四毛了解情况。放下电话,赵克礼立刻安排了三件事,一是让调度员通知在下风巷一侧抢险的人员立即转移到上风巷一侧来,二是让采煤副矿长钱凤台、调度所长江成立即下井赶赴上风巷一侧的迎头,三是再安排二十名掘进工、二十名修护工带着大铲子赶赴掌子面上风巷一侧待命。安排完这些事以后,赵克礼才发现自己有些莽撞了,还没来及给在场的领导汇报,自己就拍板把所有的工作安排掉了,让省煤监局的领导、矿务局领导有些尴尬。他赶忙红着脸向几位领导汇报解释井下出现的新情况。

 

四、有人被救了出来

 

采煤副矿长钱凤台和调度所长江成下井一路疾走,来到掌子面的上风巷时,采煤副总工程师杨成龙已经带着在下口抢险的人员,赶过来有一会儿了。后面赶来增援的二十名掘进工、二十名修护工也陆陆续续赶到了现场,上风巷里挤满了人,尽管大家都在小声说话,现场却是一片嘈杂。

杨成龙把通过测气员了解到的情况,向钱凤台作了简短的汇报,然后安排留下十名班队长和骨干,其余的人员往外撤出一百米,一律保持静默,不得发出任何声响。从局扇处往里,每三十米或转弯处留一人用来传话,约定好看到灯光上下晃动为停局扇,看到灯光胡乱摇动就送局扇。钱凤台、杨成龙、江成、陶四毛四个人一起来到了迎头。江成把瓦斯便携仪挂在了迎头,然后大声向垮落的废墟里大声喊话,有听到喊话的弟兄吗?听到了回个话!敲水管风管也行!

喊一次,静下来听一会,连着喊了十几遍,迎头只有呼呼的风声和风桶的震动声。江成因为可着劲地嚎了十几遍,嗓子有些痛痒,不住地咳嗽。钱凤台扭过头用狐疑的目光盯着陶四毛看,陶四毛连忙说,我确实听到有人说话,当时局扇掉电了,我就听到说话声从这煤壁传过来的。杨成龙看了一眼瓦斯便携仪说,现在迎头的瓦斯不大,把局扇停掉几分钟看看。江成沿着斜坡往上爬了几米,向上口将灯光上下晃动,这个信号一个一个往外传,不一会儿局扇停了。迎头一下子静了下来,杨成龙再可着嗓子往里喊话,喊完话大家就都竖着耳朵听。又喊了几遍,大家依旧什么也没有听到,几个人面面相觑,挂着一脸的失望。

没多久,迎头的瓦斯升上来了,到了百分之一瓦斯便携仪就开始嘀嘀报起警来。江成再向斜坡上爬几米,胡乱地摇晃着矿灯,不一会儿局扇送了起来。杨成龙看了看表说,从昨天夜里出事故,到现在快一天一夜了,也许是困在里面的弟兄疲倦睡着了,等一会把局扇停掉,先用塘柴棍使劲敲水管和风管,困在里面的弟兄们醒了,我们再喊话。

这一次大家都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垮掉的掌子面里有微弱的声音,说现在几点了,你们快扒呀,我快不行了!

杨成龙一下子激动得眼泪差点掉下来,大声吼道,好的兄弟,你不要说话了,保存体力,用安全帽保护好头部,我们马上救你出来!

抢险队伍分成两列进入到了迎头,因为是往下倾头的下山,加上临时支护的抢险通道狭窄,煤和矸石往外运送十分困难。杨成龙请钱凤台到上风巷打电话协调担架和保健站医生,自己在迎头指挥,人分两列一字排开,一列用大铲子往上传递煤和矸石,一列把空铲子往下传,相当于一部肉体的链板机把迎头的杂货往外运。因为劳动强度太大,半小时过去大家就受不了了,于是再换一拨人下来接替,歇人不歇铲子,遇到工作面里的垮下来的棚梁子棚腿子就喊着号子一米一米往外窜。边出货边往下运木料架棚,近百人像一群疯狂的工蚁,不顾一切地向着工作面的深处挖掘……

大家扒到采煤工王喜来时,他被埋在单体支柱歪倒在棚帮上形成的一个三角区里,上半身没有受伤,左腿却被另一根单体支柱压着,支柱上面被垮下来的杂货压得很实在。王喜来见到有人来救,激动得语无伦次。杨成龙连忙安抚他,让他不要说话,安心再忍耐一会。

半个多小时后,王喜来被众人用单架抬到了上风巷,保健站医生就地对王喜来进行了探查,得出的结论是,心跳和血压都还算平稳,左腿的胫骨估计骨折了,人有些虚弱。钱凤台趴在他的耳边轻声问,你可知道在你的附近有没有被困的弟兄。王喜来说有,刚冒顶的时候,他听到陈有财在左下方喊叫,好像距离不远,我问他怎么样,他光哭喊,说他不能死,他的孩子有病,等他挣钱看病来,但后来就听不到声音了。钱凤台让修护队长安排八个人,四个人一组轮换抬,以最快的速度把王喜来送上井,去一名保健站医生跟着护送。

钱凤台第一时间通过电话把这些信息传递给了调度室。

 

五、又有一名采煤工获救

 

虽然已是夜里十二点了,但调度室内灯火通明,所有的人都很兴奋。事故发生刚过二十四小时的时候,听到王喜来被救出来的消息,好几个人的眼里都含着泪花。赵克礼听了钱凤台的汇报后,没敢有半点怠慢,立即让调度员通知采煤区、掘进区、修护区连夜抽调一百二十人出来,在夜里两点前赶到抢险现场,把夜班的人替换出来。

赵克礼明白,晚上这个阶段的抢险,是在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往前跑,这样的冲刺跑不了多久人就累垮了,所以必须要用车轮战,歇人不歇进度。王喜来说冒顶后他听到了陈有财的哭喊,说明冒顶时杂物给陈有财留下了生存的缝隙。工作面一下子垮了四十多米,因为有大量的棚梁、单体支柱在里面,不可能垮得很严实,只要第一时间没被埋压致死,空气能进得去,人就还有幸存的可能。时间就是生命,这句话突然从赵克礼的脑子里蹦出来,让赵克礼五味杂陈。他又让调度员通知,钱凤台、杨成龙不要上井,不要亲自上手干活,在现场指挥就行。他们三人以及庄正书记现在是一条线上的蚂蚱,此刻没有人能比他们更拼命来补这个窟窿。

井下迎头的抢险遇到了棘手的事。王喜来说陈有财就在离他被埋的地方不远,所以在扒的过程中动作不敢太大。之前遇到倒下来的棚梁或单体支柱,扒出来个小半截,拴上绳子合力往外拽,麻利高效。现在却不敢这样干了,深怕拉垮了里面的哪个小空隙,给陈有财带来二次伤害。

夜里两点,调度所长江成向钱凤台汇报说,交接班的一百二十人到了。钱凤台安排正在抢险的人有序撤出来,让修护区的区长带人到迎头,其他人仍按两列排开,继续往里扒。杨成龙依旧在迎头指挥。对于煤矿的管理干部来说,一要有常规的管理能力,二要有遇事不慌的应急能力,这些东西都是杨成龙所具备的。杨成龙在迎头,干活的工人心里就踏实,参加抢险的区队长们就会更卖力。

刚才的那一拨人因为累过头了,所以效率就有些低,新到的人手都是生力军,进度也就自然加快了。杨成龙不敢让自己安静下来,他知道只有不停地弄点声响出来,才能顶住疲惫在意识中扩散,才能保持敏锐的思维和警觉。如果在抢险的过程中发生次生事故,蔡岗矿就彻底砸锅了。

看到人了,有工人惊呼。杨成龙的心一下子拎了起来,他看到煤和矸石堆里,扒出了一只鞋底。根据推断,这无疑是陈有财。不要用铲子了,用手扒,杨成龙喊到。大伙们七手八脚顺着那只劳保鞋往里掏,一会儿小腿部分就扒了出来,杨成龙用手背放在小腿肚上试了试,温的,说明陈有财还活着!杨成龙兴奋而又紧张地对修护区区长说,你们在扒的时候从内往外缓缓地扒,不要扒塌了原来冒顶时形成的缝隙,防止空气隔绝妨害到陈有财的正常呼吸。杨成龙又安排江成赶快到上口给钱凤台汇报现场情况,让他安排保健站医生到迎头来。

扒货,砍料,架棚,汗水和着煤灰把迎头几个人糊蹋的像个煤猴子。凌晨四点,人被扒了出来,确实是陈有财。冒顶时掉下来的两根铰接梁,拱成了一个三角形,护住了陈有财的头部,但另外几根铰接梁压在了陈有财的腰上,估计有内伤,陈有财已经昏迷了。保健站医生指挥大家把陈有财捧到单架上,迅速往上口抬。众人狭小的空间里欢呼鼓掌,杨成龙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根据经验,人在长时间被埋压时形成的体内循环,往往会在扒出来后出现应急性的衰竭,进而失去生命。杨成龙默默地在心里念叨,这们兄弟一定要撑住呀!

 

六、割心地等待

 

年初四的凌晨两点多,兰子从井口的灯房杂货间里悄悄出来,望着不远处的井口默默地发呆。年初二的夜里十一点多井下发生垮掌子面事故,年初三的早晨,兰子才从房道邻居的议论中听说到。她的男人大柱还没回到家,过去矿上撇勾延点是正常的事,大柱上夜班经常到上午九、十点才能到家。她放心不下,想到大柱的单位去问一问,到了矿南门才发现,矿里已经不让职工家属进入了。

听说发生事故的就是大柱所在的采煤一队,兰子的魂一下子就被吓掉了半拉,她脸色苍白,没敢哭。还不知道男人是什么情况,大年下的哭是不吉利的,她不能把晦气带给她的男人。快到中午时,采煤一区的工会主席洪胖子在矿门口找到了她,让她回家等着,洪胖子的口径和保卫科的朱正科长是一致的,只说掉顶,人被困住了,正在救援。兰子的心脏像是被人紧紧地攥住似的,呼吸困难,但她咬着自己发白的嘴唇决不让自己哭出来,这个时候哭是最没有用的表现。她看到来上中班的邻居小美时,她想到了让小美帮助她进入矿里,小美在矿灯房上班,那里离井口最近。她知道进到矿里也帮不了男人什么忙,她是个女人,又不能下井参加救援,就是能下井,这种情况矿上也会把她拦在外围,但她总觉得离井口越近,她就越能牢牢地守住自己的丈夫。她和男人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她和男人血脉相连的亲情早已超越了血缘关系,男人就是她的天,她生命的全部。

兰子冷静地和门岗的保卫人员一问一答,让保卫人员没有产生半点怀疑。干什么的?上中班。哪单位的?机电科。哪个队?灯房队?科长叫什么名字?王大怀。书记叫什么名字?程勇。这些信息都是从小美哪里刚打听到的,职工家属是不会知道单位科长书记叫什么名字的。到了矿里以后,她让小美给她找了一套粗蓝布的工作服换上,戴上一顶蓝工作帽,然后就在灯房附近找了一个僻静的地方安静地看着井口。她要远离井口那些干部和保卫人员的视线,不能让他们对她产生怀疑,否则第一时间就会被劝离矿里。说好听的是劝离,说不好听的就是给你强制撵走。

从年初三的早晨到现在,兰子只吃了一顿饭,是小美的晚饭给她吃了。出门时走的匆忙,才六岁的女儿交给了公婆。她让小美不要告诉任何人她在这里,包括公公婆婆,避免走漏了风声被矿上的人找来。晚上小美下班时,把她带到灯房的杂物间里,让她在那里取个暖,虽然雪已经停了,夜里外面的温度在零下几度,铁人在外面站时间长了也受不了。小美刚把她安顿好,就被灯房队的蒋队长发现了,要撵她走。小美对蒋队长说这是她表姐,保证不给灯房队惹麻烦,在外面一夜就冻坏了,你老人家发个慈悲就当没看见。蒋队长是刀子嘴豆腐心,虽然还唬着脸,实际已经默许了兰子在这里,专门去拎了一瓶开水放在杂物间里,还找来一个掉了瓷的旧茶缸给兰子用。兰子心里有些暖暖的,眼眶发红。

夜里十二点多的时候,兰子听到井口人声嘈杂,她和灯房的女工们一起到井口去收灯,看到王喜来被人们抬出井口。兰子激动万分,她想被困的王喜来活着抬出来了,她的男人不久也应该就被抬出来了。昨天中午在井口看到救护车从南门拉着警笛出矿,她并不知道车里的汪新已经死了。

凌晨四点半,兰子又听到了井口的嘈杂声,她混在收灯女工里,心快要从嗓子眼里跳了出来。被抬出来的是陈有财,兰子只是远远地看到单架上陈有财的半边脸,就已经知道被救上来的不是她的男人。男人的模样早已刻在她的脑子里了,那怕只是闪过一个侧影,她也能立刻认出来。

 

七、救援方案又作了调整

 

井下现场早班带班的矿领导是总工程师秦大矿,杨成龙副总工程师在井下现场连着熬了十多个小时,人都快虚脱了,只得与秦大矿现场交接了班。钱凤台副矿长见秦大矿来了,冷淡地打了个招呼也准备上井,一个槽里拴不了两头老叫驴,两人之间的矛盾积淀已久,爆发只是迟早的事。这次事故发生后,秘书李文心就听秦大矿在私下里说是钱凤台对采煤工作面疏于管理,也听到钱凤台在私下里说是秦大矿在工作面遇到大断层时技术措施没把好关。很明显,两人都认为事故责任是对方的。

现场的抢险再次陷入了僵局。到中午十一点,事故发生已经过去了将近三十六小时,掌子面从垮塌的地方往里只扒出十六米。二十多度的下山,从上往下挖,出货难,扒着漏着,新架起来的木棚与顶部接不上劲,随时都有可能被再次冒落的矸石推垮掉。明知道还有两个采煤工人在里面,大家却像老水牛掉进了水井里,有劲使不出。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人认为里面的两个人凶多吉少了,这种潜在的意识起到了消极的作用,掘修的进度无形中打了折。

秦大矿通过现场的电话把情况向调度所作了汇报,对救援方案提出了再作调整的建议,恢复到从下口往里扒,或者安排两支队伍上下口同时往里扒,那样进度会加快一些。赵克礼在电话里沉默了片刻后说,我和庄正书记一同把这个建议向矿务局裴云副局长汇报一下,他和省煤监局的专家组都是内行,大家研究以后确定。在没有接到通知之前,现场的救援继续进行,进度还要再加快一些。

对是否调整救援方案,省煤监局的专家组也有些犹豫。按照掌子面上下口未冒顶的长度,推算出掌子面垮了四十多米,现在从上口往里扒了十六米,应该还没有扒到一半。据采煤一队跟班副队长的说法,当时作业碴口在垮落的上半部分,这十来米里扒出了三个采煤工,说明情况属实,另外两名被困的采煤工应该就在附近。事故发生已接近四十个小时,里面被困的两人生存率越来越低。这样,秦大矿等人提出的从上下口两头一起往里扒方案,也自然就有了支持者。按照国家煤矿安全规程规定,贯通巷道时不允许两头同时作业,这里面曾经有过血的教训,但此时是在抢险,属于非常规状态下的特殊施工。

赵克礼矿长和庄正书记两人也都提出了自己的看法,从上下口两头一起往里面扒,进度可以得到保证,因为不采取放炮作业,对抢险人员的安全威胁属于可控范围。问题是在于,两头一起往里扒,中间段的应力会自然集中,如果里面被困的采煤工还活着,这样的作业方式会不会对他们造成二次伤害?同时,现在垮落段里面进入的是微风,有利于幸存者保持体温,如果形成了贯穿急压式的通风道,现在正值春寒料峭,低温对被困人员的危害显而易见。

最后专家组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救援方案。上口以探查幸存者为主,继续掘修临时巷道进行救援。下口恢复链板机,边出货边架棚,下口的掘修进度要服从于上口救援的需求,随时可以放缓或暂停。

 

八、找到了一名遇难者

 

年初四的下午,天正式放晴了。屋顶上的雪开始融化,雪水嘀嘀嗒嗒顺着房檐往下淋,让人更加心烦意乱。自从凌晨三点多看到有人被抬上来,又过去快有十二个小时了,井口除了成群结队上下井参加抢险的矿工,再也没有看到有人被抬上来。兰子在灯房的外围,每看到一名上井的矿工,都悄悄地凑上前去打听一番,却没有问出个子丑寅卯。兰子觉得自己快要心力衰竭了,她默默地在心里对自己说,要挺住,一定要挺住,万一自己倒了,男人上来看不到她怎么办呢?!幸好中班有小美在,她时常在收发矿灯的空隙,跑过来安抚兰子一会儿。

小美对兰子说,如果有人被抬上来,你不要往前冲,我和姐妹们会通过收上来的矿灯号,知道被救的是谁。你把头发梳理整齐一些,如果一旦被保卫科的人发现你是家属,你就不能在这里等柱子了。晚上我到食堂给你多买几个油酥烧饼,将就一下,柱子要不了多久就会被救上来了。兰子含着眼泪,搂着小美的腰,好一会才平静下来。

井下现场的救援工作一直没有取得成效。大家一度怀疑是不是在掘修临时硐子的过程中,把被困的两个人给错过去了。越是往里扒,大家的心里越是发毛,被困的两个弟兄们到底在哪里呢?中班带班的矿领导是掘进副矿长汪国庆,他和夜班带班矿领导杨成龙交接班上井后,洗了个囫囵澡,一脸沮丧地来到调度室,把现场的情况又和赵克礼作了详细的汇报。本来昨天夜班排的是机电副矿长带班,让钱凤台、杨成龙两人替换机电副矿长带夜班,一个人把下口,一个人把上口,是赵克礼特意安排的。夜班是乏班,在事故发生四十多个小时后,沮丧、狂躁情绪在到处蔓延,抢险现场如果发生二次事故,他赵克礼无疑就会成为千古罪人。

夜里十二点,调度电话突然响了起来,调度室的所有人都是一怔。矿上已经给各单位打了招呼,所有与抢险无关的事,一律不得再向调度室打电话。平时热闹非凡的调度电话一度安静异常,但只要一响铃,调度室里的人们心脏就会狂跳。赵克礼从调度员手中接过电话,一脸的凝重,只听了两句汇报,赵克礼的肩就塌拉了下来,人也好像突然矮了一截。

电话是杨成龙打来的,掌子面的上口往里扒到二十二米的时候,找到了采煤工王孝川,人已经没了生命体征。一根单体支柱的顶端砸在了他的头上,顶部漏下来的煤和矸石又把他埋得严严实实,大家是用手把他从墟煤里一点一点掏出来的。在向调度室汇报之前,杨成龙已通过电话向下口的钱凤台也作了汇报。

赵克礼声音低沉地对杨成龙说,安排人把找到的王孝川送上井吧,救援要继续进行,千万不要放弃。然后赵克礼又给下口打了个电话,让钱凤台副矿长注意下口的进度慢一点,要稳扎稳打,给上口留置下足够的救援时间和空间。如果上口和下口各自打的临时巷道贯通了,却没有找到最后一名被困者,那将又是一个巨大的噩梦。垮掌子面的时候,如果有人在采空区老塘一侧作业,通过临时巷道是找不到他的,必须要通过修复整个工作面才能找到他,那将是一个漫长的抢险过程。

 

九、度日如年

 

凌晨两点多,王孝川被从井下抬上来的时候,兰子在打盹,这两天她熬坏了。等到兰子听到众人慌乱的脚步声撵出来的时候,单架正穿过灯房往救护车上去,担架上的人用被子蒙得严严实实,兰子一下子明白过来了,腿一软竟然迈不出半步,小美跑过来一把搀住了她。不要紧张,不要紧张,小美说,刚才抬过去的不是柱子,从收上来的矿灯号核对出刚才抬走的人名字叫王孝川。矿上早已经把被困的五个人叫什么名字、灯号是多少作了登记。

小美中班下班后并没有回家,一直在这里陪伴着兰子。小美的心里也埋着一个担忧,万一兰子在井口闹起来,肯定会连累她们队长被处理。她们队长不忍心撵兰子离开,也没有对矿上说,这样敢担事的领导不多,小美觉得自己起的事,应该要由自己去兜这个底。

此前兰子先后看到王喜来从井口抬上来时是活着的,再看到陈有财被抬上来时听说人已经昏迷了,而刚才抬上来的王孝川是用被子蒙上的,说明人已经没有了。兰子就觉得自己好像在往一个泥潭里滑,越溜越深,恐惧和绝望一点一点地蚕食着她的心房,她又不住地开始抖了起来。听上下井抢险的矿工说,事故发生时井下埋了五个人。现在已经扒出来四个人了,两死两活,而她的男人无疑就是那第五个人。事故发生快两天两夜了,她的男人到底在哪里呀……

紧张的抢险丝毫没能减缓时间的流逝,年初五中班参加抢险的人员,已经排着队开始下井了。

早春天黑得早,刚到六点多,天已经黑透了,而灯房的走廊里和灯房的门口都是灯火通明。因为还没到交接班的时间,上下井的职工并不多。小美来到杂物间里对兰子说,你暂时不要出去了,矿上已经把你的公婆及女儿接到兴旺酒家的宾馆去了,工会女工部长也正在到处找你。兰子突然有些歇斯底里地问,他们接我公公婆婆干什么?他们找我干什么?小美赶忙抱住她,用手捂着她的嘴说道,你小声点我的祖奶奶,你不要节外生枝了,让矿上的人知道你在这,你就不可能在这等柱子了!

这句话一下子就起了作用,只要能让她在这里等着柱子上井,她把牙咬碎了也得忍着。兰子慢慢地安静下来,靠在小美的怀里,她突然觉得,自己现在要还是像童年时候一样靠在母亲的怀里该有多好,那时没有认识过柱子,也没有生过女儿,一切都没有发生,这样也就不会有恐惧、无助和绝望,也就不会有现在度日如年的煎熬。

调度室里也是灯火通明,从来不抽烟的赵克礼站在调度室里正在猛地吸着一支香烟,因为吸得太快,烟头的火有节奏地一明一暗。调度室平时是不允许抽烟的,省煤监局的几位专家有抽烟的,矿务局裴云副局长也就陪着他们在调度室里抽起来。接近两天两夜里的时间,赵克礼依旧是没有离开过调度室,困极了就裹着军大衣歪倒在隔壁会议室的沙发上迷糊一会。党委书记庄正有几次劝他回办公室去睡一觉,但他坚持没有回去,他怕自己往床上一倒就睡到天亮了。秘书李文心从食堂拎回来的饭菜,赵克礼只吃了三分之一,他甚至不敢让自己吃饱,他怕自己一但吃饱,意志就垮了。他固执地认为,这个时候没有人能替代他来指挥抢险。王孝川被埋死亡,在意料之中。发生这样大面积冒顶事故,王喜来和陈有财能被活着救出来,已经是奇迹中的奇迹了。现在大家虽然都不说,但大家心里都认为还在被困着的采煤工王大柱,基本上已经没有生还的希望了。赵克礼的心里也一度这样想过,但他生怕别人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他的想法,如果他一认怂,结果可想而知。

 

十、抢险遇到了挫折

 

年初五晚上,夜班带班的矿领导是掘进副矿长汪国庆,实际这等于是年初六的班,因为到夜里十二点,就是年初六了。掌子面上口的抢险,速度明显地慢了下来,汪国庆干着急,却一点办法也没有。上口和下口一起往里挖,垮落部分的应力明显集中起来,这边挖着,那边顶部的墟煤往下漏着,新架的木棚吃不上劲,像纸糊得一样晃晃悠悠,让汪国庆一直在拎着心。

提心吊胆对抢险好像并没有帮助,倒霉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在往外用大铲子传递煤矸石的过程中,又发生了一起工伤。下口的老陈往外甩的大铲子,直接铲在了上口老柴的脸上,一道醒目的伤口子覆盖在老柴的半边脸上,老柴惨叫着捂着脸,血流满面。有人赶忙摘下围在脖子上的毛巾,捂在老柴脸上的伤口上,大家七手八脚把老柴往上口抬。

汪国庆副矿长安排两人把老柴送上井,又用电话向调度所汇报了现场的情况。

赵克礼矿长听完调度员的汇报后,沉默了好一会儿,满脸的疲惫让他的眼窝凹陷在眼眶中,他竭力在调整自己的情绪,避免自己因狂怒而崩溃。他转头向省煤监局的领导和裴云副局长汇报了抢险现场刚才发生的事情,提出下口的抢险需要暂时停下来,集中一切人力物力,以保障上口的抢险为主,防止抢险人员因疲劳过度发生次生灾害。裴云副局长也很为难,国家煤监局调查事故的小组已经到了矿务局,抢险工作越早结束,越有利于消除事故带来的影响。他征求了省煤监局领导的意见,在调度会议室组织召开了抢险调度会。

事情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大部分人都不认为被困的第五个人还有生还的希望。掌子一下子垮了四十多米,时间也已经过去了六十多个小时,之前救出两名幸存者,已是奇迹中的奇迹。如果再奢望能出现奇迹,几乎是不可能了。现在到了抢险关键的档口,参加调度会的人们也都不敢表达明确的意见,提出的建议也都是模棱两可。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寡言的采煤副总工程师杨成龙说了话。杨成龙是从矿院采矿专业毕业的大学生,经过采煤技术员、采煤工程师、技术科副科长一步一步成长起来的。杨成龙给人的印象是老实、低调,从县城考上大学,来到矿上勤勤恳恳,从不乱说话,也没有人见他发过脾气,所以大家都很待见他。这也是他在错综复杂的关系网中,能够不受影响迅速成长为采煤副总工程师的原因。说到抢险方案,按道理来说,杨成龙是应该主动回避的。从安全管理的角度来说,他和采煤副矿长同属于采煤口的主要管理者,对事故的发生负有主要责任。如果按照钱凤台说的技术措施有失误,他是专业的技术人员,责任也是首当其冲。他说什么样的方案,都会陷入为自保自救而挣扎的嫌疑。

杨成龙很诚恳地说,抢险到目前的状况,需要集中一切力量从上口进行了。这次掌子面一下垮了四十多米,有可能是受到一个大断层下倾的影响,或者是其它外力的原因,不然掌子面不会一下子垮掉这么长。之所以要从上口抢险,不仅仅是因为还有一人被困,更重要的是从下口快速挖掘,会有可能让采煤掌子面继续在大断层下倾的作用力下,再次出现垮塌。煤监局的领导和裴云局长反复看了看杨成龙,投过来赞许的目光。

 

十一、希望中夹杂着失望的抢险

 

长江三角洲地区的经济发展过程中,每用的三度电就有一度来自这里的贡献,上海每亮起的三盏灯中,就有一盏是这里点亮的。现实却如这寒冷的空气一样冰凉,所有的繁华都与这里无关。自从煤炭部解散后,矿务局的这个煤矿从央企变成了省企,一下子成了无人关心和过问的孩子。过去出现这样的事故,煤炭部会第一时间派出顶尖级的事故抢险专家来接管指挥抢险,现在却只能靠自己,省里来的人也不懂这些。

抢险调度会散后,杨成龙向赵克礼提出自己现在到现场去,现在他就是躺在床上也不可能睡着。这两天多来,杨成龙眼角的煤灰从来没有洗干净过,像纹了一个黑眼圈。赵克礼点了点头,又拍了拍杨成龙的肩膀,转身回到了调度室。

下半夜里,疲倦的掘进副矿长汪国庆看到杨成龙副总工程师来到现场,心里豁然一亮。说实话,干大断面的开拓和掘进,他是个行家里手,在这个鸡窝一样的空间里抢险,他感觉到自己有力用不出来。杨成龙看了看现场的情况,和汪国庆副矿长商量了一下,让大家先停下转运煤矸石的工作,从下往上逐个加固新架起来的临时木棚,棚腿子的底部加穿木鞋,棚梁的肩部加上木塞,防止新架的棚子二次垮塌。然后又让大家整理抢险迎头的环境,把扒出来的单体支柱和绞接梁全部运出去,用八号铁丝把露出来的压风管路和水管路固定在棚梆子上,并要求抢险的路线,按照工作面露出来的水管的方向往前推进。

几个小时后,杨成龙安排现场抢险的人员到上风巷去休息,换来另一拨人继续作业。杨成龙看了看腕上的手表,已经快到六点了,地面上这时候的天应该已经亮了。带早班的领导是安监处长程子风,他来到现场后,寒暄了几句,和掘进副矿长汪国庆作了交接班,看到杨成龙并没有上井的意思,就在他的上口安排起后勤保障来。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整个抢险的进展虽然不错,但也没看到明显的效果,因为大家拼命地挖呀挖,却始终没有发现被困者的任何迹像。有人向杨成龙汇报说,前面在工作面供水管路旁,挖出来一截搪瓷溜子。这个一般是在工作面陡坡处用来往下溜煤的,出现在这里,说明是在工作面垮塌前有人转运到这里的。杨成龙一个激灵,连忙让人去喊带早班的安监处长程子风,两人简短地商量一下之后,让现场大部分的抢险人员撤离现场,暂时停掉向迎头供风的局扇,留下来的人全部保持安静。迎头静下来以后,杨成龙让一个班长用搪柴棍子敲击掌子面露出来的供水管和压风管,每次敲三下为一组,每次敲三组,然后停一分钟。连续敲了几次后,大家并没有听到垮塌的掌子面里有回应的敲击声,重新陷入到失望中。

 

十二、苹果上的牙痕

 

就在杨成龙安排人去联络上口恢复局扇重新供风时,有人说好像听到管路有回击声。杨成龙安排那个班长再敲击几次管路,然后把耳朵紧贴在管路上,果然听到有微弱的回击声。杨成龙害怕自己是幻听,让安监处长程子风又听了听,两人激动不已,安排抢险人员赶快恢复抢险作业,并由程子风到上口用电话向调度所汇报现场的情况。

早班参加抢险的生力军投入到现场的作业中,挖掘抢修的速度又有所加快。越是这个时候,杨成龙明白越不能慌乱,他让大家不要慌,整个作业系统要有条不紊,在挖掘的过程中不要让漏下来的煤矸石堵住供水管路周边的缝隙,因为这有可能就是被困者生存的供风系统。

现场所有的信息在杨成龙的大脑中飞转,一遍又一遍地循环往复,逐渐形成一个最大可能性的推断。抢险就像打仗一样,只有提前预判出可能出现的情况,才有把握取胜,而如果判断错了,就会功亏一篑。所以,此刻对杨成龙来说,冷静和清醒至关重要。按照调度所从采煤一区收集的信息,第五个被困的采煤工叫王大柱,三十多岁,是那种憨厚老实类型的矿工,工作面的一些杂活都由他来干。刚才挖到的搪瓷溜子应该就是他转运的,这种溜槽有一百多斤重,采煤工转运搪瓷溜子时都喜欢用两只手反到背后,托着溜槽的底部,把它背在后背上转运,说明他离这里不远。此前敲击压风管和供水管路时,有微弱的回击声,说明掌子面垮塌时给他留下了一个狭小的三角形空间,而且离供水管路较近。三天三夜都过去了,他还能听明白抢险人员敲击管路的意图,说明他的意识很清醒。王大柱回击管路的声音之所以比较弱,一是有可能是受空间的限制,二是有可能手里没有合适的工具,三是有可能身体已极度虚弱。所以杨成龙嘱咐迎头的几个人,挖掘时的动作一定要小,如果再能发现搪瓷溜子,可能就会找到王大柱。

基于杨成龙的这种推断,两名保健站的医生带着担架,已在离迎头还远的地方待命。早晨八点多,果然如杨成龙推断,抢险人员在煤帮和一截搪瓷溜槽形成的三角形空间下,找到了王大柱。参加抢险的人们一下子沸腾了,杨成龙却大喊让大家安静下来,灯光不要照射到王大柱的眼睛。然后安排几名抢险骨干留下来负责转运王大柱,其余人员暂时先撤出去待命,由保健站医生第一时间对王大柱进行检查和救助。杨成龙这时才惊奇地发现,王大柱的头上没有戴安全帽,在离他头部一尺多远的地方,供水管路被单体支柱挤裂了,往下渗出一些小水滴,安全帽在那下面接了半帽壳子水。可能正是有这些水的存在,让王大柱看起来不像是被困了三天三夜的样子,问保健站的医生能不能给他弄点东西吃。杨成龙赶忙倒掉安全帽里的水,用自己脖子上毛巾把水擦干,轻轻地戴在王大柱的头上。

蜷缩在矿灯房杂物间里的兰子,突然听到井口一片嘈杂声,赶忙起来去看,见到井口来了很多人,好像还有好多领导。他一眼就认出了站在人群前列的,是党委书记庄正和矿长赵克礼,在矿有线电视台里天天播矿上的新闻,所以职工家属都从电视中知道了党委书记和矿长的模样。看到他们紧张的面孔下又都暗藏着喜悦,兰子突然意识到可能是她的男人获救了。时间仿佛突然间凝固了,兰子的心脏一会缩成一团,一会又狂跳不止。

不知过了多久,兰子看到一列人抬着一付担架从井口走来,担架上躺着的那个人,眼睛被黑布条蒙着,但她一眼就从那人脸部的轮廓认出,那是她的男人王大柱。她从人缝中一下钻过去,身体匍匐在担架前,一把抓住她男人的手,大喊一声,失声痛哭。可能是因为太过激动,她的大喊和痛哭,竟然都紧紧地锁在了她的胸腔和嗓子眼里,好像只有她和王大柱能听到。边上的工会主席和办公室主任见状,连忙上前想劝阻兰子,矿长赵克礼用眼神制止了他们,现场所有的人几乎都是眼含泪花。

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王大柱出奇地冷静,对自己的女人说别哭了,这么多人都看着呢。同时王大柱腾出右手,从怀中掏出一个半边红半边黄的苹果递给自己的女人,上面有一道很深的牙痕,是那种反复在一个c位置被咬过很多次的牙痕。年初二晚上王大柱去上班的时候,兰子给他准备的夜班班中餐,专门放了一个苹果,寓意平平安安的意思。

王大柱在兰子的耳边说,被困在掌子面里,这苹果他咬了很多次,却一直没敢吃,他怕只要吃下第一口,可能就连苹果核都不剩了。

 

作者简介:张友山,男,1966年生,籍贯淮南。中国煤矿作家协会会员,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在国家级、省市级报刊发表过小说、散文、诗歌300余篇(首)。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