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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青草味的春天

牛·青草味的春天

 

文/郑铭岭

 

牛第一次尝到春天,是用舌头。

那天它刚出生,眼睛还没睁开,世界是一片温热的黑暗。有什么东西在舔它的脸,粗糙的,带着草汁的甜味。它本能地伸出舌头碰了一下,碰到一片柔软的东西——是母亲的鼻子。

母亲的鼻子很大,像一块被太阳晒暖的石头。

"吃。"母亲说。

牛不知道"吃"是什么意思。但它的嘴巴自己动了,含住了母亲身下温热的东西。第一口奶流进喉咙的时候,它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不是眼睛亮了,是身体里面亮了。

那光的味道,像青草。

后来它才知道,牛这种动物,一辈子都在反刍。吃下去的东西会回到嘴里,重新嚼一遍。母亲说这叫"回味"。

"什么叫回味?"

"就是把咽下去的日子,再尝一遍。"

牛不太懂。但它记住了这个词。

它学会走路的那天,牧人把它牵出了牛棚。外面的光刺得它睁不开眼,但它闻到了——风里有泥土的味道,有露水的味道,有远处稻田里秧苗拔节的味道。那些味道混在一起,像一首很长的歌,从鼻腔一直唱到胃里。

它低下头,咬了一口草。

草叶在齿间断裂的瞬间,一股清甜的汁液涌出来。那味道像什么?像清晨第一缕阳光落在皮肤上的温度,像母亲舔它额头时舌尖的触感,像某种它从未听过但莫名熟悉的声音。

它开始反刍。

嚼着嚼着,那口草的味道变了。不再是单纯的甜,而是多了一层泥土的腥、露水的凉、阳光的暖。它忽然明白了母亲说的"回味"——原来一口草里,藏着它走过的所有路。

从此以后,它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笨,是因为每走一步,脚下都有新的味道。春天的泥土是松软的,踩上去像踩在刚蒸好的米糕上。夏天的河水是冰凉的,没过蹄子的时候,凉意从脚底一路窜到脊背,像有人往骨头缝里灌薄荷水。秋天的稻茬是硬的,扎在蹄掌里,微微地疼,但那疼里面带着谷粒的香。冬天的冻土是沉默的,每一步都踩出沉闷的回响,像大地在叹气。

它拉过犁。

犁铧插进黑土的时候,泥土翻开的声音像撕开一匹巨大的绸缎。新鲜的土味扑面而来,浓烈得像一碗刚熬好的中药。牧人在后面扶着犁,偶尔拍一下它的屁股,说"好"。牛听不懂这个字,但它听得懂那一声"好"里的温度——和母亲舔它时一模一样。

它驮过柴。

山路很陡,柴捆压在背上,每一步都踩得骨头咯吱响。但它没有停。因为柴捆里有松脂的味道,那味道像琥珀,黏稠的,温暖的,闻着闻着就觉得背上没那么疼了。

它载过人。

有个老农坐在它背上,两只脚垂在肚子两侧,一晃一晃的。老农身上有旱烟的味道,呛得它打喷嚏。但老农的手掌落在它脖子上的时候,很轻,像一片叶子。老农从来不催它,只是坐在它背上,看远处的山,看天边的云,偶尔自言自语几句。牛听不懂他说什么,但它觉得那些话的味道像老茶——苦的,涩的,咽下去以后,喉咙里会慢慢泛起一丝甜。

后来老农死了。

牛站在坟前,低头啃了一口坟头上的草。

那口草的味道很奇怪。有泥土的腥,有露水的凉,有旱烟的呛,还有一种它说不出来的东西——像老农的手掌落在它脖子上的温度。

它开始反刍。

嚼着嚼着,眼泪掉下来了。

它不知道牛也会哭。

牧人把它牵回了牛棚。牛棚很暗,暗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它趴在干草堆上,慢慢嚼着嘴里那口草。嚼了很久很久,直到那口草的味道变成了一种它从未尝过的东西——不是甜,不是苦,不是酸,是某种介于所有味道之间的、说不清的东西。

它忽然明白了。

原来回味不是把日子重新尝一遍。

是把失去的东西,嚼碎了咽下去,让它变成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它闭上眼睛。

黑暗里,它闻到了春天的味道。不是青草的味道,不是泥土的味道,是老农手掌的温度、旱烟的呛、老茶的苦甜、坟头上那口草的腥——所有味道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低沉的、缓慢的、永远不会停下来的反刍。

那味道尝起来,像活着。

远处传来一声牛哞,是年轻的牛在叫。声音穿过夜色,穿过干草堆,落进它的耳朵里,像一粒种子落进刚翻过的泥土。

它睁开眼睛,在黑暗里慢慢站起来。

明天还要犁地。

春天的泥土在等它。

 

注:这是十二生肖成人寓言小说系列第二篇,以牛的生命历程为视角,以“反刍”为核心隐喻,从初春初识草木启程,历经一生劳作、相遇与别离,在回味中接纳所有得失,参悟生命的深层本义。

 

作者简介:郑名岭,笔名郑铭岭、土木易羊。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曾从事建筑设计工作。高级工程师、国家注册建筑师、注册结构工程师。自幼热爱文学,热衷诗歌、散文、儿童文学及小说创作。截至目前,已在中国作家网、中国诗歌网、岭南文学、淳安文艺、春光文艺、蚓虹文圃、《神州文学》《千岛湖》及各类纯文学平台等发表作品1000余篇(首),在番茄作家平台签约多部小说,以多元创作传递对生活与人生的感悟。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