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台长
作者/池魏楠
C台长的办公桌上摆着一个倒计时的电子钟,不是为了什么庆典,而是在计算着他这个“准媒体”,能在市场化浪潮中存活多久。
集团算了一笔账,C台七个人,一年要花四十万工资,再加四十万开销,总共一年需要八十万,在这多事之秋,集团连自己的裤腰带都快系不住了。
“建工电视台”这块牌子,从企业文化和精神文明建设的窗口,一夜间变成了必须自谋生路的包袱。有人悄悄递给C台长一句话:“你可要把好舵,成则有生机,不成则自然消亡。”这话说得轻巧,可五千户的有线电视网,每周一小时的新闻节目,两个频道的滚动播出,这些责任与担当全落在了他一个人肩上。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大家围坐一圈,桌上摊着账本。
“全年要自筹四十万?”G科长发出疑问,“按目前情况,光是设备维护更新就得吃掉一半。”“用户缴费率才七成,”负责技术的H工接话,“空着的房子、私接的线,还有那几栋新楼的光缆都没铺到位。”小M坐在角落里没说话,她负责播音主持兼内勤总务,刚录完节目,黑眼圈比那台用了六年的摄像机还显眼。
“两条路。”C台长放下茶杯,“有线网提质增量,自办节目扩展创收。以前给下属单位做专题片免费,现在要改成有偿服务,收取成本费。新闻频道每周滚动,影视频道插播专题片,省市台那边也要加大送稿量。”“免费变收费,人家能乐意?”有人嘀咕。
“不乐意也得这么办,否则我们怎么过。”C台长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劲,“我们做的是企业宣传,是给他们长脸的事。再说了,在这改革年代,很多事必须去试,去闯。”
H工点了点头,当即表态:“那就先干起来。从下周开始,挨家挨户摸底,把用户基数提上去。新楼的光缆,我们自己铺,找几个临时工帮忙,能省就省。”
散会时已经是夜里十点。小M最后一个出门,C台长叫住她:“你家远,这样夜间加班会更多了,咱们得撑一撑,要么想办法在单身楼弄上一间房?”
“撑得住。”她笑了笑,“就当是一次磨炼”。C台长没再说什么,看着她消失在走廊尽头。走廊墙上还挂着去年省电视台颁发的最佳通联单位的奖牌,在月光下很亮眼。
真正干起来才知道难。
摸底那会儿,H工带着两个临时工爬遍了总部大院五十余栋楼的管道井,光缆线在墙缝里穿来穿去,手背上全是划痕。遇到私接线的,得耐着性子解释:“大娘,这不是我们不让你看,是信号衰减影响整栋楼。”遇到空置房,得联系房主催缴欠费。遇到那几栋新楼,得跟物业协调施工时间。
最头疼的是那一周一次的自办新闻。集团下属近百户企业,今天这个开工,明天那个竣工,后天领导视察,采访任务十分繁重,加班加点是常事,一直忙到除夕夜。好多次同时有几场活动,C台长自己扛摄像机上一线,回来腿都在打颤。
“台长,您这腿……”新来的实习生小ZH欲言又止。“老毛病了,年轻时在高原挨冻落下的。”C台长把摄像机放回支架上,“小ZH,这段素材你帮助剪一下,我要去一趟省电视台送稿。”
省电视台播出的稿件是有选择的。虽然每条新闻不收费,但若按商业运营算,每秒得三百块,一分钟就是一万八。C台每周至少送一条,一年下来光这个就值近百万。还有专题片,一年两部,每部十分钟,黄金时段播出,又是几十万的市场价值。但这些都没花钱,同样作为省台建工记者站特稿免费播出,还有市台建工记者站也是,给企业省了一大笔钱。
年终盘点,有线电视费——从每户二百二涨到三百六,缴费率从七成拉到九成以上。自筹部分基本填平。
“不算不知道,细算贡献真不少。”有人开始改口了。当初嚷嚷着“电视台是包袱”的那几个部门,现在见了C台长笑脸相迎。“老C啊,上周看到电视台播了我们企业的新闻和专题片,效果很好,下次再给我们拍一个?”基层单位的老总、书记打来电话表示感谢。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C台长笑着回应。
真正让他心里发紧的,且留下遗憾的,是集团另一项决定——以媒体为依托,成立一个建筑工程有限公司。
“空手套白狼,跨度太大。”他在领导办公会上直说,“虽然现在建筑市场火,但也很混乱。本部有那么多的专业公司亏损,却让一个媒体去做工程,这能行吗?”
领导拍拍他肩膀:“老C,现在全员入市,市场说了算嘛,你们电视台运行成本高,资金紧缺,我们支持你们办公司说不定能弥补上,弄好了是双赢。”
C台长没再争。
公司成立后,从电视台账上抽走了一笔启动资金。那笔钱原本是要更新设备的——那台老摄像机早就该换了,还有非线性编辑系统,运行起来像得了哮喘的老牛。可现在,钱没了。
公司那边有专人负责,直接对应主管领导。招了几个项目经理,接了几个小活儿。外地城郊的一个住宅项目,没干完甲方资金链断了。市内一处厂房改造,预算超了,结算时赔了十多万。还有一个干脆被人坑了,完工后甲方跑了。公司亏空停运,账上留下了一个大窟窿。
“杀鸡取卵。”G科长最心痛,私下跟C台长说,“那笔钱要是用来更新设备,我们效率能提高一倍。”
C台长站在窗前,看着大院里来来往往的人,半晌才说:“鱼和熊掌,从来就不能兼得。”
可日子还得过。设备老旧就老旧,加班加点补回来。人手不够,就请下属宣传部门的人帮忙。
小M连续三个月没休过周末,服装费没了,辐射补贴没了,有次录节目时突然头晕,扶着提词器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去医院看看?”C台长说。“没事,低血糖。”她摆摆手,“播完节目再说。”
就这么熬着。有人熬不住了,跳槽去了南方,有人调去了其他部门。留下的几个,谁也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但谁也没撂挑子。
那年年底,省电视台召开通联年会,C台长代表集团去领奖。最佳通联单位,最佳专题片奖,两个个人作品奖。散会后,省台的几个部门领导和老编辑拉着他喝酒:“老C啊,你们一个企业电视台,年年拿奖,让那些市县台脸往哪搁?”
酒逢知己千杯少,稍饮辄醉。C台长各敬大家一杯酒,喉咙辣得说不出话。
多年后,当初一起熬过来的几个人聚会。饭桌上,G科长已经是总编了;H工升了部门技术主管;小M也去了南方,成家立业,当了老板。
说起当年的事,大家热泪盈眶。
“那时候真叫一个难,”G总比画着,“早先那台分体式老摄像机,录五分钟就得散热,我跟小M去河西采访时轮流为它扇扇子。”
“还有一次很惨”,小M说,“我播新闻时提词器突然黑了,”她笑得前仰后合,“我硬是脱稿播了三分半钟,都不知道是怎么背下来的。”
H工深有同感,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说:“有线网也是。后来总部那几栋新楼的光缆,都是咱们自己铺的,我算了算,至少省了二十万外包费用。”
C台长一直侧耳倾听,有时跟着大家互动一下。
窗外的老街已经变了样,总部大院新的高楼林立,楼顶上“集团标识牌”在夕阳下闪着金光。有人忽然问:“C台长,您当年跟我们说‘为了生存,死而无憾’,是真的假的?”
桌上静了片刻。
还是H工先开了口:“那还用问?那一年机房从大屋顶办公楼搬进红大楼,好几个住户不愿腾房,有一户女主人竟然拿着菜刀冲到C台长面前,要和他拼了。C台长毫无畏惧,一面好言相劝,一面与房管部门协商沟通,妥善化解了矛盾。”
小M说:“那一年,楼上卫生间深夜跑水漏进了机房,幸亏何工值夜班,发现得早,及时报了警。C台长赶到现场时已经满地都是水,经过紧急处置避免了一场重大安全事故。”
席间,大家嘘寒问暖,还在关心C台长的颈椎和腰椎现状。
“那一年,为了保证建工大厦如期交工,他和我们一道组织搬运有线电视管线器材上楼,几天负重爬上爬下三十多层的高楼,颈椎和腰椎扭伤了,住进了医院。”H工又回忆起当年的情景。
C台“端起茶杯,感慨万分:“当时真的觉得可能走不下去了。但后来看到大家都在努力,就有了拼搏一把的勇气和底气。在做事过程中发现——人是有潜能的,只要活着,就有办法和希望。”
“人生就是这样有聚有散。”散场的时候,小M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忽然问:“台长,现在的企业和那五千户人家,都还记得咱们吗?”
“会的!”C台长说得肯定而自信。他站在饭店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街灯亮起来了,像当年机房那台老旧监视器上的信号指示灯,一明一灭,像似还有很多话要说。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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