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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难家史

苦难家史

 

作者/池魏楠

 

一九三八年冬月十三,寒雾浸透来安水口镇的屋檐。十二岁的爷爷在书房听见枪声滚过长江北岸,每一声都震得他心口发紧。外曾祖母正往灶膛添柴,把最后半个山芋埋进灶灰,那是留给孙儿的口粮。

“哐当——”院门被刺刀撬碎。两个黄皮军装的鬼子端着步枪闯进来,军靴踩在冻土上咚咚作响,眼睛像饿狼似的盯在鸡笼上。鸡飞狗跳,羽毛纷飞,鬼子扑了个空。“八嘎!”矮个鬼子端枪朝鸡群扫射,子弹擦着爷爷耳边飞过,他捂住嘴,牙齿把嘴唇咬得发颤。

鬼子闯进屋内翻箱倒柜,碗碟碎了一地。没搜到值钱东西,便走向院外稻场。外曾祖母担心起来,那里藏着过冬的棉被,她颤巍巍探出头张望,“砰——”一声枪响,她捂着流血的右大腿倒在冻土上,黑红的血在雪地里洇开。“外婆!”藏在墙角的爷爷冲出来,抓起竹扫把塞进她手里,祖孙俩挣扎着要起身。鬼子折返,刺刀猛地刺来,爷爷躲闪不及,大腿剧痛摔倒在地,厚棉裤挡了锋芒,只划破一层肉皮。

鬼子骂骂咧咧地走了。村里烟火熏天,哭喊声零星——能跑的早逃了,跑不动的倒在枪口下。外曾祖母伤口汩汩流血,子弹有毒,大腿肿得发亮。爷爷剪开她棉裤,撕下衣襟,碾碎干鸡蛋壳敷上去止血。自己左腿未能及时处理,先红肿后长满恶疮,只能拖腿挪步。

绝望之际,避难医生宋德全路过,看到气息奄奄的祖孙俩叹了口气,清理伤口敷上药。外曾祖父逃反回来,砍了门前老槐树和香椿树,挑到镇上卖了一百二十块付清药费。没了房子,一家在残垣断壁下搭窝棚,四面漏风,夜里祖孙仨紧紧依偎取暖。

几天后,太祖父带着姑奶奶、二爷爷和三爷爷寻来,满脸风霜:“小鬼子心狠手辣,说不定又来扫荡,咱们马上躲到山里去!”

爷爷有三个兄弟,底下两个弟弟瘦得胳膊一捏只剩骨头,最小的后来咳了一整个冬天。为了躲避扫荡,太爷爷带全家逃进山,挖野菜啃树皮,有些有毒,二爷爷肚子绞痛打滚,爷爷按了他一整夜。太爷爷蹲在山洞口用身子堵风,把干粮都给家人,自己三天没吃东西。

开春回去时,村子已成焦土。腐烂焦煳的味道,井水里泡着的东西,井被填了,村里找不出一粒米。太爷爷卖了祖上三亩地换了半袋粮,投靠同山兄弟会。掌门人拨了几亩薄田,但那年闹瘟疫,太爷爷倒下发高烧,太奶奶每天带二爷爷和三爷爷挖“四脚菜”,苦得拉肚子,可不吃就得饿死。

大姑奶那年十四岁,被送去邻村给人做童养媳。走的那天早上,她把自己唯一没破洞的褂子洗了晾在门前的树杈上,风一吹像面窄旗猎猎作响。临行她拉着爷爷的手说:“大弟,照顾好爹娘和二弟三弟。”走出去老远又跑回来,从怀里掏出个煮熟的鸟蛋塞进爷爷手里——她在草丛里捡的,藏了好几天没舍得吃。爷爷攥到天黑,最后给了太奶奶,掰成四份一人一口。

二爷爷和三爷爷去给村里人放牛换残羹剩饭。三爷爷才六岁,天不亮赶牛上山,跟不上摔了跟头也不敢哭。后来咳血,太奶奶抱着他哭了一整夜。太奶奶那阵子总往水边跑,跳过河被人捞上来,又在屋里上吊,被三爷爷撞见救下。

那年冬天特别长,爷爷每夜醒着听风从墙缝钻进来,呜呜像有人哭。他就想,天什么时候亮,鬼子什么时候滚,全家人能痛痛快快吃一顿饱饭。

后来从乌衣开来一支抗日队伍。爷爷记不清具体哪一天,只记得枪声从早响到晚,震得地都在抖。全村躲在地窖,没人敢出声。入夜枪声停了,有人在地窖外面喊:“出来吧,没事了。”爷爷钻出身,看见村口老槐树上挂着一面红旗。

茅屋重新升起炊烟。有人从地窖拿出藏了许久的米,在陶罐里熬了稀粥,稀得照见人影。全村人分着喝,让他们看到了希望。

父亲曾问爷爷:“那伤疤还疼吗?”过了很久他才说:“伤疤早不疼了。疼的是那些年,那些人。”大姑奶后来再没见过,生第二个孩子时难产走了。太爷爷临终还念叨那三亩地。

父亲常跟我说:“你爷爷那辈书生文人,位卑未敢忘忧国。他们将家仇国恨写进家史,不是要你们记着恨,是想让后人知道,咱们家能走到今天,是怎么走过来的——那三亩地的代价,那些没回来的人,那个冬天怎么度过的,你得知道。”

不忘初心、牢记使命,自强不息,当是子孙应有的风骨。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