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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莹泪

雪莹泪

 

作者/水也

 

故事起于上个世纪五十年代的一个端午节。

 

老孟走的那天,妻子雪莹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怀里抱着刚满三岁的小儿子;大儿子七岁,拉着姐姐的手站在她身边。三双眼睛看着那个穿着褪色干部服的影子越走越远,最后变成天边的一个小黑点。

老孟多次回过头挥挥手。

他没有停下脚步。组织上的调令下来了,去支援边疆建设。使命在身,这一去不知几年。

老孟是党政机关的人,有文化,懂得“舍小家为大家”的道理。可道理是道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一走,十亩水田就全压在了雪莹一个人肩上。

大女儿十一岁,正在上学。两个儿子都小。雪莹身子骨弱,常年多病,有时咳血,入冬便喘不上气。要不是老姜头时常搭把手,早就过不下去了。

老姜头是隔房邻居。他媳妇有眼疾,看不清东西,也没有生育。姜家日子稍宽裕些,老姜头隔三差五送些柴米油盐过来,说是“邻里帮衬”,雪莹心里知道,这是人家可怜她。

村里人都说,老孟心硬。可雪莹不怨他。她知道丈夫志向远大,他也有苦——三兄弟分家,各过各的,谁也顾不上谁。老孟是老大,底下两个弟弟,分家时各分十亩地,负担也很重。他去支边,本是光荣的事。如果不去又会怎样?但要撤回申请,是会被人笑话一辈子的,还可能被戴上一个“落后分子”的帽子压在头上。

只是她没想到,后来的日子会那么长,这么难。

 

种田这件事,一刻都耽误不得。那年春,雨水来得早,田里的水漫过了埂,再不去耕种,就要误季了。大儿子也尝试过,水牛比他高出一个头,他拽着缰绳在水田里玩不转,雪莹看在眼里急在心上,不知不觉泪水掉了下来。

那天夜里,她站在大门外发呆,路过的老姜头看出了她的心思,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米粥,来到她身旁,“大妹子,别犯愁,我帮你”。

雪莹接过碗的时候,碰到了老姜头又粗又大的手掌——骨节凸起,上面满是裂了口子的茧。她转身进了屋。老姜头看着她的背影说:“你放心,明儿天不亮我就去帮你犁地。”

雪莹回了声:“姜大哥,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身强体壮的老姜头把碗收回,声音低低的,“你一个女人家,带着三个孩子,不容易。”

那一夜雪莹没睡好。她躺在床上,看着星星出神。想到明天那十亩水田该有人犁了,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第一次送夜宵,是大儿子去的。深更半夜,田埂上沟沟坎坎,雪莹一直站在大门口看着他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一直等到他回来。她看见儿子的衣裤上沾满了泥土。第二天,雪莹决定自己去送,她把装着鸡蛋挂面的陶罐,用布包了又包。

那一夜月很圆很亮。老姜头在水田里赶着牛,犁铧翻起黑亮的泥土,水声哗哗的。他看见雪莹远远走过来,影子在月光下细细长长的晃来晃去。他停下来,然后站在田埂上等她。

后来的事,雪莹一辈子都没跟任何人说过。只知道从那以后,每次都是她自己去送饭。儿子问过几次,她只说:“你去我不放心。”或者说:“那条路不好走!”

儿子后来才明白,母亲说的“路不好走”,是什么意思了。

 

发现自己怀孕的时候,雪莹正在灶前烧火。手一抖,火钳掉在地上,溅起一蓬火星。她蹲下来,捂住肚子,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她去找了老姜头。那天他正在后园里捡柴摘菜,中间只隔邻居家的一垅菜地,他看见她脸色煞白急急走来,吓得他手里的斧头停在了半空。

“……多久了?”他问。

“约有五个月了。”

老姜头沉默了很久。雪莹说:“姜大哥,你能帮我找副药吗?”

老姜头把斧头放下,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影子罩下来,她看不清他的脸。只听见他说:“雪莹,我想要这个孩子。”

雪莹抬头看他。他的眼睛在暗处亮得吓人。

“我媳妇不能生,你知道的。到我这不能绝后了……”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你给我一个孩子,我这一辈子,做牛做马都行。”

雪莹没说话。她转身走了。那天晚上她把自己关在里屋,外面谁敲门她都不应。

往后,她的肚子明显凸出来了。

最先发现的是村里那些长舌妇。她们在井边洗衣服的时候交头接耳,眼神往孟家的方向瞟。然后是族里的长辈,把孟家老二老三叫去问话。老二老三的脸涨得通红,回家商议给兄长写信,告诉他“家中出大事了,望速归”。

老孟收到信的时候,已过数月,到冬天了。

雪莹又产一子,在村里炸了锅。

老孟从高原赶回来,在路上走了半个月。到家的那天,天正下着雪,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他推开门,大儿子站在堂屋里,低着头叫了一声“爸”。二儿子躲在门后,懵懵懂懂,还认不出是谁,瞪着眼睛往后退。

雪莹低着头弯着腰从里屋出来。她看见老孟,整个人僵在那里,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跪了下去。

老孟站在门口。风从外面灌进来,雪花落在他的肩膀上,很快就化了。他看着跪在面前的妻子,明显消瘦了的脸庞,想起十二年前娶她过门那天,她穿着一件红嫁衣,坐在床沿,方正的脸红红的,不敢看他。

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天,孟家院子里闹翻了天。老二老三与族人,拍着桌子说要“休了这个贱妇”,有人提议按规矩从重处罚。雪莹跪在堂屋里,低声央求“要砍要杀任由你们,只是不要伤了孩子。”儿子、女儿也跟着跪下求情。

老孟坐在里屋,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第二天,他把一大盒的烟头扔进灶膛,走了出去,来到雪莹身旁。院子里的人都看着。

“起来吧,”他说,“孩子都还小。”

族人不依。老孟说:“这事由我自己处理。”

当天晚上,老孟写了一封信给组织,说要申请调动。信写好,他没看雪莹,只说了一句:“搬家。”

搬去哪儿,他没说。雪莹也没敢问。

搬家的时候是在春天。和老孟走时差不多,门口的老槐树叶子全绿了。老姜头远远站在家门口,看着孟家人抬着、扛着、挑着家什从门前经过,揪着他破碎了的心。

老姜头张了张嘴,抬头张望着远方,像在寻找什么。看见一辆大卡车,从集镇向北驰去。

四年后,雪莹病逝,死于癌症,时年四十一岁。相隔六年,老孟也因病去世,时年四十七岁。走时,说了同样的话:“这辈子……不容易。”

 

又过了二十年。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找到了老孟的女儿和儿子。他个头很高,骨架宽大,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那人看着他们,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我姓姜……我叫姜明。”他的眼里有光在闪。

“你找错人了。”孟家人视其为路人。这个声音,一直在姜明耳畔回响。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