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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秘书

C秘书

 

作者/池魏楠

 

他永远忘不掉那次特殊的家宴。

建总大院深处的那个黄昏,C秘书接到一个非常重要的电话,当时他手里正捏着刚完稿的党委年度大事记和党委办公室年度总结报告。电话那头是WTZ副书记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随意:“征遥,春节来家里吃顿饭。我已约请团省委H书记夫妇一起来小聚,算是我离开团省委对他们的答谢。你带上晓玲一块来作陪。”WTZ副书记是从团省委副书记岗位调到省建总的,他原来是建工局的材料处长,现在小C成了他的随行秘书,他们早就认识,习惯称呼C秘书的名字。那时他还住在团省委的住宅楼,一梯两户,和H书记对门。

小C愣了一下。1986年的春节,天气不冷,阳光正好。他仿佛听见建总办公楼顶上的红旗在风中作响。手中的钢笔还沾着未干的墨水,刚写完的“开拓奋进”四个字被云洇成一片彩霞。

小C怎么也没想到,一个从雪域内调来的年轻人,会在这个位置上,遇见并经历这一切。

 

 

小C刚回省城那年二十八岁,眼底还带着高原的阳光。组织上把他安排在局宣传部,跟着YHF副部长、总编筹办《建筑报》的复刊,其间与老科长CH一起开展“五讲四美三热爱”活动的督导检查。YHF是北师大中文系毕业的高才生,说话时总喜欢微微仰起头,目光炯睿,有一种穿透力。说是跟着他们实习,实际上是对他的考察,想知道小C的实际工作能力。组织部CH科长跟他说的是:“先在宣传部过渡,单位待定。”他们原计划将小C安排到机修厂办公室当副主任,主任MHW己内定将调局党委办公室任副主任。当时小C就申明,其与妻内调的真实原因是为了照顾年迈的爷爷奶奶,机修厂在西固离城区太远不便。

“小C,报纸四版副刊缺篇稿子,约千字,你写篇随笔把它补齐。”这是YHF第一次给小C派活,这对小C来说不难,他在原单位就是通讯报道组成员,给省级报刊写过新闻、通讯稿,也会写点诗歌文章。“那就写篇《布达拉宫游记》吧?”小C提出了创作思路,“既介绍古老的建筑又讲西藏的历史文化,读者一定会感兴趣”。文稿出来后,果然不负所望。

“小C,到我办公室来一下。”那天上午,YHF又交给了小C一项任务,递给他一沓简报,“你看看这个,写一份‘五讲四美三热爱’活动总结报告。局里马上要开总结表彰大会,YCZ部长等着用。”

小C接过文稿,发现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那些字迹清瘦有力,像是风中的竹子。后来他才知道,YHF有这个习惯,阅文时会把所思所想随手记下。那时和他共事的WG后来调中办了,还有他的校友WZD曾在《红旗》杂志搞过编校,他们对YHF的文章赞誉有加,称之“无可挑剔。”这次写公文有了素材,小C知其分量。

小C放弃了休息时间,加班加点,提前交出了初稿。YCZ部长看了一下午,下班前他把小C叫到办公室。部长没起身,坐在写字台前,手里端着搪瓷杯,杯里的茉莉花茶已经泡得发白。

“小C,请坐。”部长脸上堆满了笑容。“你写得这个总结,比我预想的好。老CH和老ZH都看了也说不错。只是……”,部长说到此停下了。小C心中一紧,“难道”?部长是从省报调来的笔杆子,在文字方面向来以严苛闻名。

部长看到小C忐忑不安的表情,开怀大笑,“不必惊慌,整体文字写得很好,只是其中有一个词用的欠妥。用蜕废这个词形容一些员工精神不振,言重了。改一下,就可以定稿”。

随后,YCZ部长当着我的面给YHF打电话,请他过来,谈了我写的总结报告,并请他再审一遍。并提出意见,“我看小C就留在宣传部吧,如果你同意,就向组织部打报告,正式办理入编手续。另建议组织部,小C爱人也留在知青办工作。

那天晚上小C回到局招待所临时住处,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想起半年前还在雪域高原,骑着马走访牧区的日子。风沙打在脸上生疼,晚上在帐篷里借着酥油灯的光写调研报告。那些艰苦却单纯的日子与眼前明亮的办公室形成奇妙的对照。

没过多久,省委宣传部抽调小C参加建设口宣讲团,到乡下宣讲十大。回来后紧接着是计划生育宣讲,参加质量安全大检查,然后是去核查办,相当于经历了几场大考。

 

 

核查办的工作远比想象的复杂。

“三种人”、严重错误、一般性问题,需要重新审核下结论。光定性就涉及一百多人。档案室的铁皮柜子打开时,一股陈年纸页的霉味扑面而来。小C把每一份卷宗按年份排列,用红色和蓝色的标签区分不同性质的问题。那些纸页上,记载着省建工局“文革”十年的风风雨雨。

这个局历史上数易其名。最早是省管理局,中间与国家建工部七局合并。来路很深,一般人一时半会理不清头绪。

“文革”期间,这里与铁路局、石化都是大单位也是重灾区。武斗那段,阵式很大,各有绝活,经常堵了东西的路。

建工局指挥部的据点在红大楼,有专设的牛棚,批斗老干部闹的很凶。发生了局秘书ZJ被人打死丢进黄河的惨案。

核查办主任是老红军ZJ,成员是机关处室的几位老领导。小C白天参与约谈当事人,晚上整理材料。随时向上级主管部门汇报工作中疑难问题和进程。核查工作结束那天,他整理出一份上百页的复查审核报告。此时YHF副部长已升任局党委副书记,他看后没说太多,只在报告首页空白处写了四个字:“量大功高。”后来他告诉小C,正是这份报告被领导看重,才把他调到党办当秘书。这对小C来说是回归,他原本就是雪域高原一个县办公室的副主任。

 

 

党办的办公室在老办公楼的二层中间楼梯口西第一间房,推开窗能看见院子里那几棵每年都开花的老梧桐树。这间房子以前是老局长WS的办公室,面积很大,一张办公桌摆在正中显得空空荡荡。“前任秘书lJX去了省上,你是来补缺的。”MHW主任给C秘书作了简单介绍。

到党办的第三天,MHW主任把C秘书叫过去,关上门,压低声音说:“小C,有个急事。局里要起草改革转型方案,省委要求,一周内必须呈报上去。”

他递过来一份红头文件,上面是省委和省政府关于十大机构改革试点的通知。C秘书知道TDS书记对这件事有情绪——他从地委书记转岗到建工局,屁股还没坐热就遇上这么大的改革浪潮,“经理厂长负责制”,换谁心里都得掂量掂量。

那天下午,MHW主任和书记一起来到C秘书办公室。关上门,开着窗户,屋子里就他们三个人。书记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眉头紧锁。

“小C,”还是书记先开了口,声音带着厚重的陕北口音,“方案怎么写,咱仨现在就议。你记,我来说。”

那三天三夜像一场梦。我们三人本来都不抽烟,然而书记不知从哪弄来一条大重九香烟,让C秘书抽烟提神,同时让MHW主任也抽防打盹,MHW主任笑着说气管不好,回绝了。C秘书陪书记抽得乌烟瘴气,烟灰缸满了又倒,倒了又满。MHW主任的红茶续了不知多少遍。C秘书在稿纸上不停地写,划掉,再写。困了就站起来走几步,要不就去卫生间用凉水洗把脸继续写。方案初稿完成后,紧接着上书记办公会讨论,又易数稿,才上常委会。等到正式文件上报那天,小C的眼睛熬红了,指关节被钢笔磨出了一层薄茧。

省委的批复第三天就下来了。指定了召开动员大会的时间,以及省上领导现场办公的日期。TDS书记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的梧桐叶在风中摇曳,长叹了一口气。

“小C,”他转过身,“接下来你和MHW主任把动员大会组织好,不能出差错。”

“我会尽力配合主任做好工作的,您放心。”C秘书表明态度,同时提醒书记,“您一定要保重身体,抽空好好歇歇喘口气。”

书记笑了,那是C秘书第一次见他笑:“你这娃娃,有眼色。”

 

 

建工局改制后由省政府管理局变成了省管建总企业。没过多久,MHW主任转任人事处长,办公室新主任LBT就位。省委任命团省委副书记WTZ为省建总副书记,排名在YHF副书记之后。按省委要求,启动省建总第一次党代会的筹备工作。

筹备期间最重要的工作是起草党代会工作报告,由LBT主任负责。其它文件:如开幕词、闭幕词、决议、简报,还有送省委的会议总结报告,由C秘书负责。C秘书把历年党代会的文件都翻找出来,汇编成册,发现以往行政领导大多是书记兼任,或行政领导一把手为第一副书记,或只设行政领导这一个副书记,便向YHF副书记作了汇报。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把有关人事安排的请示文件先起草好,然后送各位领导阅,待常委会讨论通过再上报。”

C秘书在起草文件时突然想到,那次跟随副书记WTZ下基层调研,同住一室,不经意间谈到他为什么回省建总,其背后有考量。那一夜,我看到窗外的戈壁滩风很大,一望无际。

“征遥,”他打开茶杯喝了一口水,“省委调我回来,是有考虑的。第一,要通过党代会选举,接TDS的班;第二,万一选不上,就接MHK的总经理,他快到退休年龄了。对我来说无论如何都会听从组织的安排。”

“这些安排,建总里肯定没几个人知晓。”

C秘书听完,认真地说:“书记,我觉得省委的安排不会变,就是时间问题。”

WTZ看了C秘书一眼,没说话。

C秘书草拟的报告,明确写着书记候选人两人,YHF在前,WTZ在后。副书记名单中MHK排在WTZ之后。后来事实证明,C秘书的判断是对的——只是结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党代会上YHF当选书记,不久WTZ调往省旅游局任局长、书记。任命下来前,我跟他正在外地,当晚赶回省城,因为第二天省委组织部要找他谈话。

车在夜色中疾驰,窗外是西北高原空旷的原野。WTZ靠在座椅上,忽然说:“征遥,跟我去旅游局吧。”

C秘书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你有潜力,”WTZ说,“YHF书记总夸你,核查办那份报告我也看了,条理清晰,判断准确。这次党代会的材料,更是没人能挑出毛病。”

C秘书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书记,我还是在建总好。”

WTZ点点头,没有再劝。他说,“这二年,你给我留下的印象很深,悟性好,做事稳当踏实。每次陪我外出调研,每到一处,你都认真记录,回来写成翔实的调研报告,发简报,同时在媒体发典型报道,影响很大,效果很好”。离开建总时,WTZ拿出一本小册子,是这些资料的汇编,扉页上写着“知人善任,为国储才”八个字,递到C秘书手上,让他“留作纪念”。

 

 

事情过了多年,C秘书总会想起那次家宴。

那时,WTZ家的客厅不大,但布置得雅致,墙上挂着一幅书法作品,写着“宁静致远”四个字。

C秘书带着妻子准时到达。WTZ和夫人周姐开门相迎,笑着说:“快进来快进来,H书记他们一会就过来。”

C秘书换鞋的时候,手有些微微发抖。妻子挽着他的胳膊,小声说:“别紧张。”门铃响起,WTZ去开门,进来的是H书记,四十多岁,穿着一件深色中山装,笑容温和而亲切。他的夫人一看就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微笑着和大家打招呼拜年,举止端庄。

“这就是我常说的C秘书。”WTZ介绍。“他是边疆回来的,文笔好,建总党代会的单行材料基本上都是他写的。”

H书记伸出手来与C秘书握手,温暖而有力。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笑道:“小C是同乡?”

“是,祖先福建浦城人,从徽州迁居来安,和江苏溧水章氏是一家。”H书记有些感慨:“原来这样,你从边疆来,不容易。”

席间,H书记问了很多关于边疆的情况。C秘书讲到在牧区骑马走访的日子,讲到大雪封山时与牧民一起挤在帐篷里过夜,讲到那些淳朴的牧民怎样把最好的酥油茶端给干部喝。H书记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偶尔追问细节。

“基层工作经验宝贵啊,”H书记对C秘书说,“特别是像你这样从艰苦地区回来的,更能体察民情。”

C秘书注意到他说这话时,目光里带着一种真诚的赞许。后来WTZ告诉他,那天H书记多次说你“年轻有为”。这成为C秘书的终身慰藉。

WTZ去了旅游局。再后来,MHK延长了离休时间,接替他的是副总经理CZY。CZY到年龄后,又换了ZXG。而YHF在CZY执政后期去了国外——那正是深化改革、全员经商的年代,党委的权力渐渐被架空。

 

 

WTZ后来当了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最后调任邻省省委常委、组织部长,英年早逝。YHF后来出国了,在国外工作途中出车祸,回国不久也走了。

这些消息是在不同的年份、以不同方式传到C秘书跟前。他也是出过国的人,知道在国外也不容易。WTZ走时他们还通过一次电话,声音未变,还是当年的那种沉稳,只是背景音里多了些京腔。他说:“征遥,不用来送,这边人太多。到新地方工作会更忙,有机会来太原。”C秘书说:“好,望多保重!”后来工作缠身,终究没能成行。

C秘书是在九一年出国的,回国后离开了党办,负责电教中心工作。YHF临走前,他已是新闻中心主任。C秘书去看他,拉着他的手,感慨万千。YHF问他:“为什么那些后来的人都当了建总领导,你还在县处岗位上?”

他问的,可能是命运,可能是时代,也可能只是一个人在生命尽头对过往所有的困惑。C秘书握着他的手,让他安心疗养身体,别再想那么多。

WTZ到新的领导岗位后,和C秘书通过话,知道他还惦记着自己。便让妻子回话表达谢意,告诉他:“家里有老有小,不能走太远,家为至上。”

那几年单位也有提拔C秘书的意向,但因一些问题看法不同被搁置。时过境迁嘛,终究没有那么戏剧性的转折。因妻子病魔缠身,他提前内退了,最后职务是报社社长,专业高级职称。转而成了社科院的终身研究员,媒介评论员、文化学者、文学领域知名作者,也算自食其力,有了高位进阶,精神收获颇丰。

有人说C秘书太书生气,在人事上不会变通,否则早就在上层了。他听了只是笑笑。

书生气怎么了?对文字敬畏,对人真诚,对经手的每一件事负责——这些在八十年代那个转型期里,其实是很珍贵的东西。YHF说他:“文如其人,严谨扎实。”H书记给他的印象评价是:“有培养前途。”这些恰恰是C秘书身上的那份书生正气。

至于“不会变通”——如果“变通”是指跟着贵人走、搭上快车,那他确实没有去做。但他留在局里,写改革方案;为建总写党代会材料,写调研报告,把每一件交到他手里的事做到极致,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坚持?他说“无怨无悔”。

 

 

多年以后,C秘书还经常想起,坐在那间大办公室里起草改革方案的情景。窗外的梧桐树年复一年地发芽、落叶,而局里的人事早已几经更迭。

有一次整理旧物,他翻出当年党代会的那些文稿,笔迹已经模糊,但字里行间依然散发着墨香,有一种特别的亲和感。

他写过的那些文字——简报、报告、方案、讲稿,还静静地躺在档案室的铁皮柜子里,泛黄,卷边,积着细细的灰,像那个时代一样,沉默而厚重。

省城已今非昔比,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但建总大院里那些老树还在,年复一年地站在那里,见证过权力的起落沉浮,见证了一代又一代人的成长。

回头看这一生,若要用一句话来概括,C秘书想到四个字:“知足安稳。”

知足,不是不进取,是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当初他还有很多选择的机会,如到省委办公厅调研室和省建委信息综合处工作,他没去。不是不感激对方的提携,是他心里清楚,更大的平台不一定适合他,更高的位置不见得能让他安心。他选择了家人,选择了脚下这片熟悉的土地,选择了做自己擅长并热爱的事。这种知足,其实是一种清醒。

安稳,更难得。在改革的大潮里,多少人被时代甩出去,多少人挤破头往上爬,又有多少人摔得鼻青脸肿。他一步一个脚印,从宣传部到核查办,从党办到国外,从党政工作到立身媒介,扎扎实实走到事业终点。没有大起,也没有大落。这份稳,是能力,更是定力。

“人啊,走到最后比的往往不是谁爬得更高,而是谁站得更久、走得更坦然。”这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可见他内心的宽广。那些来自他深夜的随笔,那些被风吹散又拾起的往事,如今都有了安放之处。往后翻看时,大概就像翻一本旧相册,每一页都是风光,都是人生篇章。

今天,C秘书对着他的子孙说:“想知足常乐,就得先安心。心静则安,心静则灵,心静则清,心静则顺,心静则胜。而心净是前提,心静是结果。无论走过每一步,都算数。物质享受无止境,精神丰盈方为福。比如那些名字,那些面孔,那些在深夜办公室里一起熬过的灯火。”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