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小说以草原牧民阿鲁汗清明思亲为引,讲述父母意外陷入沼泽、生死相守的悲剧,既展现新时代牧区的幸福生活与草原民族忠贞善良的品格,也警示人们重视偏远地区安全隐患、珍惜陪伴亲人,更传递出宽恕传承、以爱铭记的生命温度。
四十八分钟(小小说)
作者:赵春萍
戈壁的风,带着草原清晨的凉意,轻轻拂过阿鲁汗的脸颊。又是一年思亲节,他总会深深想起,远在天国的父母。
一想到这里,阿鲁汗的眼眶就止不住发红。在兄妹们面前,他是沉稳的二哥,上有姐姐,下有弟弟妹妹,从不让人看出半分脆弱。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内心早已被思念与遗憾填满,血淋淋地揪成一团。
托父母的福,兄弟姊妹几家日子都过得红红火火、团团圆圆。可父母的双双离开,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每个人心上,那道内疚与悔责,怎么也抹不平。
事情,发生在六年前的“五一”。
那时戈壁刚刚复绿,天高云淡。边塞的春天总是姗姗来迟。远在牧区的父母,听说小孙子和儿女们要回来,高兴得像孩子一样,忙前忙后。虽然姊妹们也常回去探望,可每一次归来,都能让两位老人笑得合不拢嘴。
那天,阿爸阿妈像往常一样在自家的草场附近走着、说笑着,欻点刚刚长出的毛沙葱,想着给孩子们做一顿香香的家乡饭菜,谁料,这一去便永逝。
上世纪九十年代,黄河灌溉水从阿鲁汗家的草场上缓缓流过。那清澈的水流穿过干旱已久的戈壁,像一条温柔的血脉,滋养着脚下的土地,也造福了一方百姓。周边的农作物因这珍贵的水源拔节生长,牧草也变得丰茂青翠,家家户户都因这份馈赠而心生欢喜,阿鲁汗的父母亲更是打心底里感到快慰。
76岁的父亲在前,72岁的母亲在后,一步一步,走到了一片隐蔽的沼泽地旁。
非常奇怪,熟悉的再不能熟悉的地方却把他俩稀罕了!
阿爸沿着稍硬的地面慢慢往前走,阿妈跟在身后,眼看就要踏上安全之地,阿妈却忽然一阵头晕,脚下一软,整个人跌进了冰冷的沼泽水里。
父亲几乎是本能地回头,毫不犹豫跳了下去。
阿妈在水里惊慌地扑打,阿爸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托着阿妈,想把她往岸边带。可那片沼泽像蒙了一层迷雾,又像有一股无形的吸力,两个人在水里来来回回,明明岸就近在眼前,却像是彻底迷失了方向,怎么也走不出那片水塘。越挣扎,越找不到出路。
整整四十八分钟。
谁能想到,那个在草原上长大、一辈子与驼羊为伴的男人,会在生死关头,把全部的力气都用来托举自己的妻子。如果不是阿爸的眼镜不慎掉进水里,一切或许都会不一样。他散光度数严重,没有了眼镜,眼前便是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楚。可就算看不清方向,看不清岸边,看不清前来救援的人影,他也始终没有松开手,一直稳稳地、固执地托举着阿妈,用尽全身力气,等待着有人赶来。
茫茫戈壁,空旷寂静,放眼望去,只有无边的无边、沉默的砂石。
宝贵的救援时间,就在这无人知晓的挣扎里,一分一秒,彻底耗尽。
父亲托举着母亲,在沼泽里来回打转,体力一点点被抽干。直到母亲不再扑腾,身体渐渐下沉,没了呼吸。那一刻,父亲仿佛也放弃了所有求生的念头,松开了最后的挣扎。
这些镜头恰恰被一名摄影爱好者架在一处的高级摄影机全程录入。后来,阿鲁汗看着那段录像,泪如雨下,哭得撕心裂肺。
小时候,阿爸总爱和孩子们说起往事,常常笑着提起,他会游泳。孩子们听了,总是忍不住天真地发笑。他们世代生活在这片干旱的草原上,远离大河,少见深潭,谁也不曾相信,自己的阿爸竟然会游泳。那时的笑声清脆无忧,谁也没有料到,这句随口一提的话,会在未来的某一天,以最悲壮、最伟大的方式被印证。
想到这里,阿鲁汗泪如雨下。父亲终究用生命证明了自己,他真的会游泳。
等将父母的尸体捞上岸时,阿妈全身被冰冷的泥水浸泡得湿透,早已没了气息。而阿爸,口鼻干净,没有进一滴水。他是生生耗尽了力气,在确认阿妈离开后,主动放弃了生命。
他明明可以自己上岸!明明可以活下来的!
阿爸和阿妈是经人介绍组成家庭的。思绪又飘回到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那时候,日子渐渐好了起来,家里有了第一辆摩托车。从那天起,父亲无论走到哪里,都要带着阿妈。不论是去集市赶集,去周边牧人家参加婚礼庆典,还是去镇上购置生活用品,车座上永远坐着他心爱的妻子。风吹过草原,拂动他们的衣角,一路都是安稳的幸福。后来家里又添了四轮车,阿爸依旧喜欢载着阿妈,慢悠悠地行驶在辽阔的戈壁上,那是他们最平常、也最珍贵的时光。阿爸和阿妈都喜欢读书,那个年代书籍是稀有的,每当得到一本书,他俩就共同阅读,围在炕桌上,一个读,一个听,到了该干活的时候就一起忙。第二天接着阅读,倾听,这样公平,俩人能一起读完一本书,不存在谁先看谁后看之分,俩人还能一起探讨。所以帅帅的阿爸一直是厉害阿妈的偶像。
阿爸阿妈也有磕绊的时刻,平时阿爸不言语,阿妈说什么他都听,喝了酒的阿爸偶尔也向阿妈发飙,将一段时间以来的压抑和不满全部发泄出来,惊得阿妈完全没了往日的“厉害”,受伤后的阿妈依然喃喃道:“我知道,你们的阿爸是深爱我的”!
可所有的温暖,都停在了那个暮春。
阿鲁汗常常想起,他带着阿爸阿妈一起出去散心、旅游,给他们买鲜艳的蒙古袍,买柔软贴身的内衣、一应俱全的生活用品。为他们俩拍照时,纯真的笑脸和扭捏的举动……一一在目。如今,那些他亲手挑选的东西还在,人却再也回不来了。
每看一眼,都心如刀绞。
那时的牧区,日子正越过越好。国家政策好,父母领着养老津贴,身体硬朗。戈壁上盖起了漂亮的平房,冬天有空气能取暖,引用水、太阳能一应俱全,辽阔的草原、苍茫的戈壁就在家门口,安稳又安全。
谁能料到,在这样美好的时节,最好的日子里,阿爸阿妈竟以这样的方式,双双离去。
有人怂恿阿鲁汗,找相关部门打官司,为父母讨个说法、要个赔偿。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摇了摇头。
父母已经不在了,就算赢了官司,争到了赔偿,他们也回不来了。人活在世上,谁都不容易。与其纠缠怨恨,不如为后人积一份福、留一份爱,把父母一生的宽厚与善良,一代一代传下去。
那段时间,兄弟姊妹们不理解,纷纷指责他傻,怪他不为父母争口气。阿鲁汗默默承受着所有埋怨,不辩解,不怨恨。他相信,时间会慢慢化解一切。
他想起阿爸说的:有些爱,看不见,摸不着,却在生命的长河里,永远发光。
清明雨落,思念绵长。
阿鲁汗朝着戈壁深处,轻轻闭上眼。
“阿爸,阿妈,你们在那边,一定要好好的。你们的爱,我们都记得,会一直传承下去。”
黄河的水依旧流淌,草原的风依旧吹拂,可阿鲁汗再也听不到阿爸阿妈的笑声了,再也看不到阿爸骑着摩托车、开着四轮车,载着阿妈走在回家的路上。
只有那个水中托举的身影,永远的刻在了岁月里,烙在了阿鲁汗的心上,成为这片草原上,永不磨灭的爱与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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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赵春萍,系内蒙古阿拉善人,笔名:心阅诚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内蒙古红楼梦研究会会员,阿拉善盟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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