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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清晨送奶的女人

那个清晨送奶的女人

(短篇小说)

 

作者:远山

 

 

二十五年前,当每天早晨天还沉浸在墨色黎明里,整片小区仍沉在酣眠中的时候,一辆三轮奶车总会准时碾过每个单元每幢楼。送奶妹熟练地分拣好各家订下的鲜奶,弯腰将玻璃瓶一一码进单元楼下老旧的木奶箱。等全部配送妥当,她才蹬起三轮车,缓缓消失在街巷尽头。

寒来暑往,风霜雨雪,天天如此,月月如此,年年如此……

我素来习惯清晨五点起身,下楼散步一圈再回家伏案写作,几乎每个拂晓,都能和她不期而遇。她身形高挑匀称,眉眼清秀,周身却总裹着一层淡淡的疏离沉静,一双好看的眼睛很少与人对视,不是望向天边微亮的晨光,便是垂眸看向脚下路面。

一日清晨,我刚踏出单元门,迎面撞上拎着奶袋的她,终于得以近距离看清她的模样:上身一件玫红短衫,外罩洗得干干净净的白围裙,身段饱满挺拔;下搭藏青长裤,衬得身姿利落,曲线柔和分明。那时她不过二十出头,头上扣着白色遮阳帽,整齐的刘海贴在白净额前,脑后束着一束浓密乌黑的长发,大半张脸都被厚实的口罩遮住,看不清完整容貌,可单单露出来的眉眼轮廓,便足以称得上难得一见的美人。我私下揣测,她常年戴着口罩,莫不是脸上留着疤痕或色斑,才刻意遮掩。

五年后,我搬去别处居住,不曾想在新小区依旧时常撞见她。依旧步履匆匆,依旧待人淡漠,时日一久,我渐渐淡忘了这个日日相见、却从未有过半句交谈的送奶妹。

一晃又是二十年。某天清晨,我准备出门沿河散步,走到小区大门时,再度与她相逢。这一回,她没有戴口罩。算下来她应年近五十,可面容依旧温润饱满,看着不过是风韵犹存的少妇模样:浓眉下一双眼眸清亮有神,苹果肌泛着自然的淡红,鼻梁挺直,唇小巧精致。论相貌,比我编导拍摄过的影视剧中女主角还要动人。我心底不由得惋惜,若是二十年前便能看清她完整的样貌,我定会邀约她入行,说不定还能捧出一位家喻户晓的女演员呢!

我正望着她出神,她骑着三轮车擦过我身侧时,竟主动弯起眼,朝我轻轻点头示意。这般难得的契机摆在眼前,我当即快步追了上去。

等她将鲜奶全部安置进三号楼一单元的奶箱,正要蹬车离开,我连忙上前开口:“姑娘,我们前后打了二十多年照面,今天才算第一次看清你的真面目,原来竟是一位大美女。”

送奶妹笑着说:“咱们虽从没说过话,可每日抬头不见低头见,也算眼神相交二十多年啦。先生从来没订过牛奶,都是自己去商场采购吗?”

我连忙解释说:“我素来不爱喝牛奶,所以既没订你的鲜奶,也不曾去商超购买牛奶。”

送奶女应声道:“哦,原来是这样!”

我诚恳地说道:“我想把你二十多年风雨无阻送奶的人生写成短篇小说,后续再改编成电影,希望能征得你的配合。你放心,我既是作家、编剧,也做影视导演,绝无别的心思。”

她闻言眼中一亮,爽朗地笑起来:“我早看您气质斯文,一看便是文化人,没想到还是大导演!”

我同她商议:“你每日送奶行程紧凑,很难抽出完整时间面对面接受采访。不如我们互加微信,你平日里得空,就分段把自己的人生经历发给我,文字当作口述素材,也算线上采访。”

她爽快应下说:“加微信没问题,我愿意全力配合您。只是不知您爱人会不会介意?”

我笑着说:“她心胸开阔,本身也是文字创作者,不会多想。”

说罢我取出名片递了过去。

她反复翻看名片,眼中满是敬重,欣喜道:“能结识您这样的艺术家,实在是我的荣幸!等下我就添加您的微信,把我的联系方式和履历一并发给您。送奶有固定时效,我不能再多耽搁了。” 说完便蹬着三轮车匆匆远去。

两小时后,她准时发来好友申请。几番简短闲聊过后,在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她分段陆续发来自己的过往。文字功底扎实,景物、人物、心理描写细腻饱满,故事跌宕又真挚,不少段落读来令人心头酸涩动容,为我后续的创作积攒了充足鲜活的素材。两个月之后,我根据她的微信自述文字,完成了这篇小说《那个清晨送奶的女人》。

 

 

我名叫杨小萍,土生土长在巴山深处一处闭塞的村落。祖辈世代扎根山林,靠耕作土地谋生,日出进山劳作,日落归家休憩。村子往返镇上有八十里崎岖山路,千百年来,村民们依旧守着传统生活:背着山货徒步赶往集镇售卖,再换回油盐、布匹等生活必需品。

我是家乡远近闻名的美女,身形匀称,不胖不瘦,一张瓜子脸天然透着淡红,高挺鼻梁配小巧唇瓣,柳叶眉下一双大眼灵动有神。脑后垂着粗黑长辫,眉心间一颗浅痣,更添几分温婉。除此之外,我天生一副清亮通透的嗓子,打小便擅长唱本地山歌,年少放牛时,歌声便能传遍家乡的山山岭岭,人人都唤我山里的“小百灵”。

家乡山歌品类繁多,比山间碎石还要丰富,二十四节气各有专属曲调,农耕劳作也对应不同歌谣:插秧有插秧歌、收割有打谷调、筑坝修路有夯歌。山歌讲究一人领唱、众人和腔,村里男女老少,人人都能哼唱几句。自小浸在山歌氛围里,我早早埋下心愿,长大要登台唱戏,做一名歌唱家。从小学到高中,我始终是学校文艺骨干,文化课成绩稳居前列,在各类文艺汇演上更是小有名气。

县里剧团的刘团长听闻我的名号,专程赶到学校,说要带我回县城试用,只要考核合格,便能正式招进剧团做演员。这份跳出大山的机会,让我激动得彻夜难眠,全村乡亲、全校师生都为我庆贺。可谁也没有料到,我在县城待了不到二十天,便失魂落魄地返回学校,当众宣告从此再也不参加任何文艺演出了。

那段日子我终日沉默寡言,无论老师校长如何追问缘由,我始终闭口不谈。一时间村内、校内流言四起,各种猜测漫天飞舞。许久之后,我才哭着对母亲道出实情:那位刘团长不是人,简直就是一个畜生。他初见我便心怀歹念,整日围在我身边假意殷勤,大肆吹捧我是万里挑一的表演天才,许诺会倾尽资源栽培我,给我铺就光明前途。他哄骗我说剧团很快会下放正式编制名额,这个名额只会留给我,条件却是要我嫁给他。此时他早已成家,家中还有两个年幼的孩子,只含糊承诺会和妻子离婚。

能进入专业剧团的诱惑确实让我动摇过,我起初心存侥幸,只要拿到正式编制,往后我绝不依顺他,他又能奈何我?可我终究是涉世未深的山里姑娘,哪里斗得过心思深沉、步步算计的他。他摸透我的心思,层层设局拿捏我,如同猫戏老鼠。起初我顾及颜面,默默忍受他动手动脚的轻薄,谁知他愈发得寸进尺,直白提出过分的要求。直到一日,他粗暴拉扯我的衣裤,想要强行侵犯,我骨子里山妹子独有的倔强彻底爆发,奋力反抗,狠狠扇了他数记耳光。

盛怒之下,我连夜逃回山村,并发誓此生再也不登台唱戏。藏在心底多年的梦想,就此彻底破碎,或许这便是我的命。

高考那年,我凭着优异成绩考上重点大学。父亲为凑齐高额学费,帮人运送山货,渡河时突遇山洪,不幸被大水卷走,家中还要赔付雇主一笔钱款。母亲本就体弱多病,听闻噩耗急火攻心,一病不起,整日卧在床榻。走投无路之下,我只能招入上门女婿,依靠彩礼偿还债务、给母亲抓药治病。这件事当年传遍县城,不少人感慨惋惜,叹我大好前程就此中断。

我的丈夫是一名打石匠,闲时也会同乡一起背山货前往镇上贩卖。二人性情相投,日子平淡安稳。可安稳没能持续多久,婚后第二年秋日,县电影队来村里放映影片,散场后请丈夫帮忙运送放映设备,途经险峻的阎王扁路段时,他脚下打滑,失足跌落万丈深崖。

丈夫离世后,村里不少单身男人见我孤身貌美,纷纷生出不轨心思。唯有村民刘淑华的丈夫时常真心帮衬照料我,这件事却惹来刘淑华满心嫉妒。她不分昼夜无事生非,四处造谣抹黑我,回家后也日日同丈夫争吵。她丈夫不堪这般无休止的折磨,远赴西安一处建筑工地务工,没过多久,从十几层高楼坠落,意外身亡。刘淑华却固执认定,她丈夫的死全是因我而起,自此将所有怨恨尽数记在我身上。

山村生存条件艰苦,青壮年男人大多外出务工谋生,留在村里的妇女,既要打理田地、赡养老人、照看孩童,还要背起背篼、扛起扁担,沿着村子通往青龙镇的千年古道,往返运送山货换取家用。

原村长赵国光身居公职,却一心谋私利,从不为村民办实事,个人生活作风也十分混乱,和村内多名妇女牵扯不清。村里妇女以孙桂英为首,联合众人联名罢免了他,所有人一致推选我接任村长。

上任之初,我心中只有一个目标:牵头修通村子通往集镇的公路。我不愿父亲、丈夫遭遇的山路惨剧再落到村里任何一个人身上。

可修路这件事,从一开始便布满阻碍。资金、技术、专业施工人员,每一样都是难题。粗略核算下来,仅炸药、工具、建材等硬性开销,就需要几十万,这笔巨款不知从何处筹措。

村内的非议与阻拦更是接踵而至:思想迷信的苏五娘逢人便说我是村子的 “丧门星”,接连克死至亲,开山修路会冲撞阎王扁山神,招来灭村灾祸;与我积怨已久的刘淑华处处和我作对,污蔑我是因自家亲人离世赌气修路,拿全村人的安危赌自己心中的执念;村内一众长舌妇四处搬弄是非,刻意放大邻里矛盾;前任村长的妻子表面附和支持修路,暗地里却处处拆台……

我多次召开村民大会,劝说各家妇女拿出丈夫打工寄回的积蓄投入修路。女人们当面满口赞同,转头便反悔,一提到出钱,个个百般推脱。

为带动大家,我率先说服母亲,拿出电影公司赔付丈夫的五万元抚恤金,全数捐作修路启动资金。

可这份以身作则,反倒招来一众妇人的谩骂,她们指责我拿着亡夫的血汗钱博取名声,另有所图。

刘淑华趁机煽动村民抱团,坚决抵制修路计划。

即便处处受人刁难,我依旧挨家上门劝说,又逐一给在外务工的男人们写信,讲明通路对山村发展的长远意义,希望能获得他们的支持,收效却微乎其微。

为争取前任村长赵国光的助力,我多次登门拜访,又被旁人恶意揣测造谣,说我有意勾引他。刘淑华更是四处散播谣言,捏造我和赵国光在林间私会的时间、地点,谣言传得有板有眼,难辨真假。

谣言传到赵国光妻子耳中,她怒火攻心冲到我家大闹,当众动手撕扯我的衣物。母亲本就患有心脏病,受这场剧烈冲突刺激,当场急性心肌梗死,撒手人寰。

我无儿无女,妥善料理完母亲后事,将老屋、承包田地托付给堂叔照看,心灰意冷之下动身前往北京打拼。我暗暗下定决心,等挣够足够的积蓄,再回乡完成修路的心愿。

 

 

我坐上逢站必停、逢车必让的绿皮慢火车,一路穿山越岭,颠簸了整整两天三夜,才终于踏进北京火车站。踏出车厢的那一刻,无边无际的茫然瞬间攥住了我的心。巴山深处大山沟里长大的我,从未见过这般鳞次栉比的高楼、川流不息的人群、呼啸往来的车辆。举目望去,满眼都是陌生面孔,偌大一座京城,我无亲无故,没有落脚之处,更没有谋生门路,前路一片漆黑。

身上只背着一个缝满补丁的粗布行李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一点路上没吃完的干硬馒头,这便是我全部的家当。天色很快沉了下来,街边旅馆的价目表看得我心口发紧,最便宜的房间也要几十块,那是我好几天的口粮钱,我万万舍不得花费。走投无路之下,我只能折返火车站候车室过夜。

候车室里人来人往,空气混杂着泡面、汗味与烟味,又闷又呛。渴了就躲进洗手间,拧开自来水龙头直接饮用;饿了就啃发硬掉渣的冷馒头,没有咸菜,没有热水,干噎得喉咙阵阵发疼;困了便把行李袋铺在冰凉坚硬的地砖上当床垫,蜷起身子躺下。往来行人的脚步声、交谈声、车站广播整夜不绝,根本睡不踏实,稍有动静便会惊醒,时时刻刻提防有人偷走我仅有的一点行李。漫漫长夜,我缩在角落,望着窗外京城闪烁的万家灯火,偷偷抹了无数次眼泪。想家,想念逝去的亲人,更懊悔命运一次次对我下狠手,可我不能回头,家乡修路的心愿还沉甸甸压在心底,再难也得咬牙撑下去。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便背起行李走上街头四处找活。年轻时相貌出众,本以为能多几分谋生机会,谁知这副容貌,反倒成了处处为难我的祸根。

我的第一份工作是在街边小饭馆洗碗,后厨常年潮湿闷热,双手终日泡在洗洁精污水里,很快泡得发白起皱,布满细小裂口。饭店老板却日日借传菜、对账为由凑到我身边,言语轻佻,动手动脚,直白地提出让我跟他干那种事情,许诺不用再干粗活。我性子刚烈,一次次厉声呵斥躲开,忍无可忍时直接甩了他一巴掌。老板怀恨在心,随便找了个打碎碗碟的由头,不到一个月就将我辞退。

之后我去了城郊建筑工地做饭,工地环境脏乱,尘土漫天,一日三餐要伺候几十号工人。包工头见我长相清秀可人,私下找我谈话,说愿意包养我,每月给我1000元。90年代的1000块钱,是旁人不敢奢望的收入,但我当场严词拒绝。他不死心,竟强行把我搂在怀里亲热。我憋了一肚子委屈火气,狠狠扇了他两记耳光,当天便把我赶出工地。我煮了一个多月的饭,一分钱的工钱也不给。工地上淳朴的工友看不下去,纷纷站出来替我说话,包工头才不情愿地给了我两百元。

我又辗转小型旅店做客房服务员,每日铺床、打扫卫生间、清洗床单被罩,工作繁重琐碎。旅店老板同样心存歹念,不停用加薪、轻松岗位引诱我,见我始终不为所动,便处处刁难,刻意安排最脏最累的活,没过多久就找理由将我开除。

走投无路时,我误打误撞进了一家洗浴中心做保洁,进店后才看清这里藏着灰色色情交易。老板见我容貌出众,三番五次威逼利诱,逼我陪客人换取高额收入,先是软语哄骗,后来直接放狠话,若是不从,便扣下我的行李,找人拦着我不让出门。我心底恐惧万分,趁着深夜店里客人繁多、看管松懈,悄悄丢下所有行李,连夜逃了出去。忙活十几天,半分工钱都没能拿到。后来我还去过街边按摩店做清洁,店内风气污浊,客人与老板的骚扰从未停止,我只待了两天,便再也不敢踏足。

短短数月,我换了七八份活计,没有一份能够长久做下去。每一次失业,都伴随着羞辱、骚扰与刻意刁难,兜里的积蓄越花越少,常常吃了上顿没下顿。白天沿街奔走寻找工作,夜里要么蜷缩在车站,要么找桥洞、楼道勉强过夜,饥寒、委屈、恐惧日夜缠绕着我。我无数次蹲在街头失声痛哭,怀疑自己是不是天生命苦,走到哪里都逃不开旁人的恶意,甚至动过放弃、回乡的念头。可一想起村里那条夺人性命的险路,想起过世的亲人,又硬生生把回乡的退路压回心底。

就在我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偶然看见一家医院张贴的护工招工启事,抱着试一试的想法前去应聘,命运终于从此迎来转机。

我照料的是一位无儿无女的北京孤寡老太太,年过六旬,老伴早早离世,唯一的儿子定居国外,常年断了联系,八成客死异国他乡,只剩她孤身一人。老太太退休金丰厚,住院产生的护工费用由单位承担,九成医药费都能报销,经济上毫无压力。老太太心性温和通透,待人宽厚,完全没有城里老人常见的刻薄挑剔。我照料她格外用心,喂饭、擦身、翻身按摩、按时取药、清理排泄物,事事细致妥帖。夜里只要她稍有动静,我便立刻起身查看,从不敢偷懒懈怠。

老太太打心底里喜欢我,出院后舍不得我离开,主动邀我搬去她家中居住。她有一处独门独院的老式三合院,房屋虽有些老旧斑驳,却完整保留着老北京院落的格局,天井、老树、厢房一应俱全,干净安静,终于让漂泊数月、居无定所的我拥有了一处安稳落脚的家。

安顿下来后,我白天依旧去医院承接其他病人的护工活。傍晚归家,专心伺候老太太,洗衣做饭、清扫院落,陪她坐在院中聊天晒太阳,听她讲老北京过往的旧事。老太太心疼我在外受尽委屈,处处体恤包容我,换季给我添置新衣,日常米面粮油从不让我花钱,待我如同亲生女儿一般。我也打心底里依赖敬重她,一口一声妈,喊得真挚恳切。

知晓我想寻一份长久安稳的营生,老太太托她多年老友、三元牛奶公司的熟人为我牵线,拿到了送奶工的稳定差事,负责八个小区两千多户居民的牛奶配送。这份工作只凭踏实肯干挣钱,不用看人脸色、刻意躲避骚扰,风吹日晒虽辛苦,却活得堂堂正正,我格外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

朝夕相伴二十五年,老太太已年过八旬高龄,自知时日无多,提前立下公证遗嘱,等她百年之后,这套价值不菲的三合院全部赠予我。看到遗嘱那天,我再也抑制不住心中情绪,跪在老太太身前泪流满面,紧紧抱住她,发自内心地唤她一声妈。倘若当年没有遇见这位善良通透的老人,我不知道还要在底层泥潭里受尽多少磋磨,更不会拥有日后回乡修路、改变整个山村命运的底气。

老太太寿终正寝,走完了安稳平和的一生。等丧事彻底料理妥当,登门托媒说亲的人几乎踏破了小院的门槛。

上门提亲的多是城里家底殷实的生意人,有开酒楼的老板,有做建材生意的富商,甚至还有两个三十出头、比我小了近二十岁的青年。旁人都满心艳羡,说我年过五十,眉眼身段依旧丰润温婉,肌肤不见过多风霜,看着不过三十出头的少妇模样,这般姿色,自然引得一众有钱人倾心。可我心里看得透亮,这些人爱慕的从来不是我这个人,而是老太太过世前,正式过户到我名下、藏在京城胡同深处的老式三合院。那院子青砖灰瓦,院落宽敞,地段金贵,随便估价都价值不菲,是旁人眼中唾手可得的巨额财富。

夜深人静时,我独自坐在院中石阶上,望着天边月色,脑海里反复浮现出二十五年前离开巴山深处时许下的诺言。当年山路崎岖泥泞,出山一趟要耗费大半天,村里山货烂在深山无人收购,年轻人只能背井离乡外出务工,夫妻常年分隔两地,无数妇人独守空房。我那时便暗暗发誓,若有一日手头宽裕,定要出钱修通村子与镇街的公路。如今天降机缘,这份资产恰好能圆我埋藏多年的心愿。我没有半分犹豫,迅速联系中介挂牌拍卖三合院,几番竞价过后,院落最终拍出一千三百多万。再加上我二十多年在外务工省吃俭用攒下的积蓄,一笔沉甸甸的钱款稳稳握在手中。

我当即收拾简单行囊,辞别京城,踏上了返回巴山老家的路途。

 

尾声


杨小萍自费回乡修路的消息,如同平地惊雷,瞬间传遍靠山村、青龙镇,乃至整个县城,掀起层层议论的浪潮。

乡民们奔走相告,有人惊叹,有人敬佩,也有人不敢相信,一个在外漂泊半生的女人,竟愿意拿出全部身家,为闭塞山村铺就出山之路。消息一路传到县委书记耳中,书记当即放下手头工作,带着县交通局局长驱车赶往青龙镇靠山村,踩着坑洼难行的土路实地勘察山势、测算路线,就地召开现场办公会。

会上书记郑重表态,县委、县政府会全力支持杨小萍修路的善举,要把靠山村修路这件事树立为全县典型,以此为样板,在县域内全面铺开乡村道路建设,打通各村对外的交通脉络,盘活山区农林特产资源,拉动村镇经济增收,扎实推进新农村建设,稳步落实乡村振兴各项部署。不仅如此,书记认为只让杨小萍私人出资修路,是地方工作的失职,可县财政财力有限,他便主动牵头发起募捐号召,带头捐款两万元。县直各机关单位、本地商会、公益社会团体纷纷响应,短短几日便筹集到两百万元善款,全数拨付至修路工程,大大减轻了杨小萍的资金重担。

资金、政策双双落地,与世隔绝千百年的靠山村通村公路,终于正式破土动工。开工仪式那日,县委书记专程到场,亲手剪断红绸完成剪彩,又亲手点燃开山炸石的第一炮。一声震耳轰鸣响彻山谷,碎石尘土漫天飞扬,长久困住山村的大山,自此要被一条新路劈开。

各方帮扶源源不断涌向工地:县交通局抽调工程科的黄技术员常驻工地,全程负责路线规划、路基夯实、路面硬化等所有技术指导,分文不取;两台大型工程车辆无偿调配至工地,一辆翻斗车运送砂石泥土,一辆吊车搬运巨石建材,直至工程彻底竣工;乡镇政府定下规矩,全体机关干部每周抽出一日前往工地义务劳作,搬石头、运沙土、清理边坡;全村男女老少更是全员出动,青壮年扛工具开挖路基,老人烧水送饭,妇女组队打石夯,所有人不计分毫工钱,心甘情愿为这条出山之路出力。

整个筑路工地从早到晚热火朝天,处处人声鼎沸。开山炮每隔一阵便轰然作响,声响在连绵青山间久久回荡;钢钎抵着岩壁,大锤重重落下,金属撞击山石的叮当声此起彼伏;四名妇女并肩握住石夯木柄,一同起落,浑厚整齐的筑路号子顺着山风飘向远方,混着村民闲谈说笑的歌声、欢呼声,交织成充满生机的山野乐章。

市县两级电视台的记者日日驻扎在此,扛着摄像机记录施工日常,镜头里杨小萍穿梭在人群之中,统筹物料、安抚村民、对接技术人员的身影,一次次出现在电视新闻里。

黄技术员全名黄力,与杨小萍年岁相当,待人沉稳内敛,做事细致严谨。早些年妻子因病离世,他独自拉扯孩子长大,如今子女成家立业,家中常年只剩他一人,心底总藏着一份孤单。自派驻工地那日起,他便一头扎进深山,整整八个月不曾回到县城的家。每日天刚蒙蒙亮,他就沿着施工路段巡查,丈量坡度、检查路基压实度,避开雨天松软土质,及时调整施工方案;正午烈日当头,旁人躲在树荫歇晌,他依旧蹲在路面标注施工记号,手上磨出层层厚茧,黝黑的脸颊晒得蜕去层层皮。

工地上,黄力是杨小萍最可靠的依仗。杨小萍不懂工程专业知识,但凡路线规划、用料配比、施工安全存有疑问,第一时间便会找到他。他总能耐心拆解复杂的技术问题,结合山村地形给出省钱又稳妥的方案,还主动帮她梳理资金台账,规规避施工中容易踩到的漏洞,替她分担了大半心力。遇上建材短缺、村民对施工方案产生分歧的难题,二人便并肩坐在临时搭建的简易工棚里,就着一盏昏黄的电灯商量对策,常常一聊便是深夜。

朝夕相伴的相处里,细碎温热的温情慢慢滋生。山里昼夜温差极大,杨小萍见黄力常年在外奔波,早晚寒凉,悄悄抽空去往镇上集市,买了厚实的粗布外套,趁休息时递到他手中;工地上伙食简陋,她特意嘱咐伙房,单独炖上热汤,等黄力巡查归来便能喝上一口暖胃的汤水。

暴雨突至冲垮小段边坡,两人一同冒雨抢险,泥土沾满两人衣衫。慌乱之中黄力下意识伸手护住杨小萍,自己后背被滚落的碎石蹭出大片擦伤;夜里山路漆黑难行,他总会提着一盏矿灯,送她走回临时居住的农家小屋,一路慢慢说着次日施工安排,闲话家常,聊起各自半生漂泊的坎坷遭遇,彼此心生疼惜,生出惺惺相惜的暖意。

黄力知晓杨小萍半生操劳,独自扛下修路这般千斤重担,心里满是敬重,更生出难以言说的爱慕;杨小萍也渐渐发觉,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踏实可靠,事事替她周全考量,在这片尘土飞扬的工地上,是唯一能让她放下紧绷心神的依靠。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只有日复一日彼此扶持的点滴,在轰鸣的炮声与夯土号子间,两人心底的情愫悄悄扎根、蔓延,沉淀成厚重又真挚的爱意。

闲暇时,杨小萍常会望着初具雏形的公路,畅想村子往后的光景。靠山村群山环抱,山林里药材、野果、竹木资源数不胜数,从前无路外运,再好的物产都只能烂在山间。等这条公路彻底贯通,她打算就地建厂,深度开发本地农林资源,收购村民手里的山货加工外销。村里青壮年不必再远赴千里之外打工,都能回乡进厂务工,夫妻相守,再也不用让家中妇人常年独守空房,不必再忍受常年分离的苦楚。

数月辛劳终有回报,平整宽阔的通村公路顺利完工。通车典礼那日,山村张灯结彩,彩旗沿着新路一路铺到村口,十里八乡的村民都赶来见证这历史性的一刻。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所有人都沉浸在通路圆梦的巨大喜悦中。

谁也不曾料到,这场万众瞩目的通车庆典,同时也是杨小萍与黄力的婚礼。

简单却庄重的礼台搭建在公路起点,县委书记受邀担任证婚人,看着并肩而立的新郎和新娘,笑着送上真挚祝福。杨小萍褪去整日沾着尘土的工装,换上一身素雅新衣,眉眼温和柔软;黄力洗净满身泥沙,一身整洁衣衫,眼底盛满温柔笑意。青山为证,新路为媒,一众村民、干部、记者围在两旁,掌声与欢呼声漫过整片山谷。

一条公路打通了山村与世相连的出路,也牵起了两个历经半生风霜之人,往后相伴余生的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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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山简介:作家、编剧、导演。中润海天传媒科技(北京)有限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华文月刊》杂志副主编兼影视部主任。原中国电影文化发展中心影视部主任、中国军事文化研究会铁道兵文化研究院副院长、上海东方电影艺术学院客座教授。参军复员后长期从事文学创作,至今发表和出版各类题材的文学作品八百多万字,其中多篇(部)获奖并搬上了银幕和荧屏。

1985年步入影视圈,先后编导各类题材的影视剧四十多部,其中多部获奖。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