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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州老炕

兰州老炕

 

作者/池魏楠

 

在那个已久远的年代,太奶奶把洋芋从煤炉盖上翻了个面,一股焦香就在巴掌大的屋里转开了。窗外,广武门南城根后街已经笼在薄薄的暮色里,木格子小纸窗透进来的光,斜斜地打在炕沿上。我那时还不到一岁,被棉褥子裹成个粽子,窝在炕中央,眼睛追着太奶奶的身影来回转。

“焕庭,今儿个把炕烧上吧,立冬了。”

太爷爷在炕头盘着腿,手里的旱烟杆在炕砖上磕了磕,那炕砖是青灰色的,被多少年烟火熏得油亮。他应了一声,却不急着动,先拿火钩在炕洞口的灰盖上轻轻拨了拨,探了探底火。

我们家的炕占了阴面两间屋的大半。一米高,六米宽,两米四长,从窗根一直延伸到屋角。太爷太奶睡炕头,临着窗;父母在最里面的炕角;我夹在中间,像一块面团被两面的人暖着。冬天夜里,底下垫着棉褥子,上面盖着棉被,炕火从底下稳稳地拱上来,把整个人的骨头都烘酥了。

我是在这炕上长大的。在上面吃过饭,睡过觉,拉过屎撒过尿。学会走路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在炕上蹦。太奶奶端着碗追在后面,“小祖宗,快停下,别摔着!”可我知道,她真正怕的是我踩塌了那几块老炕砖。那砖薄,经不住一个浑小子的蹦跶。

入冬烧炕是件讲究事。太爷爷管这个。炕口在室外窗户下方,他穿着那件补了三层补丁的棉袄,蹲在那儿,先把马粪、树枝、木屑一层一层码进去。马粪是夏天就晒好的,掰开来里面还是黄的,拿在手里轻飘飘。树枝是秋天拾的槐树枝,木屑是从隔壁木匠铺讨来的。全塞进去了,他才摸出洋火,划着一根,凑近炕口。

“噗”的一声,火苗蹿上来。他就蹲在寒风里看着,等火势稳了,才用火钳夹几块煤饼添进去。煤饼是用本地的煤末子掺了红泥麦秸浆捏的,晒得结结实实,一饼能煨小半夜。

每隔一个时辰,太爷爷会再去捅一捅。铁锹铲灰,火钳拨炭,火钩伸进深处把卡住的柴节勾出来——勾出来时还带着火星子,“嗤”地冒青烟。太奶奶在屋里隔着窗喊:“当心别燎了棉袄!”

炕烧得好不好,全在“贴”字。太奶奶的手是试温的尺。她把手掌贴在褥子底下,闭上眼,半晌说一句:“温了。”再过一个时辰,又贴一次。“贴”就是刚刚好——不燎得人翻来覆去,也不凉得半夜缩脚。

最妙的是第二天早上起来,屋里还是冷的,但被窝里那方寸之地像个小暖窑。我一骨碌爬起来,太奶奶就笑:“看这猴儿,光溜溜的也不嫌冷,别冻着!”我是真不觉得冷,从炕上下来,脚板踩在砖地上一激灵,赶紧又缩回去。

夏天兰州不热,但炕还是要留着。草垫子照旧铺着,换了竹席在上面。竹席是太爷的兄弟从五泉山那边背回来的,细密的竹片泛着青光。人躺上去,凉意像溪水一样从脊背漫开,但不是那种刺人的凉。赤脚踩上去,脚心先是一激灵,再慢慢舒展开,竹片微涩地蹭着皮肤,有种说不出的踏实。

夏天有时连日下雨,风也从窗缝里钻了进来,屋里湿气很重。我翻了个身,觉得后背有点潮。太爷太奶几乎是同时醒了——老太太轻手轻脚地下地,摸索着到外屋抱了一小把干苜蓿秆回来;老爷子也醒了,掀起褥子一角,拿火钩拨开炕洞的灰盖。苜蓿秆塞进去,火苗“噗”地舔上来,不旺,很匀。

“黄河边上嘛,都是这么过日子的。”每当太奶奶重新给我掖好被角,就会这么说。

“嗯,草垫子潮了也不怕。”太爷爷躺回去,接上说:“太阳出来了,搬出去晒晒就好了。”

天气好时,太爷爷就经常把草垫子搬到院里搭在绳上。草垫子厚实微黄,晒透了有一股三伏天的太阳味,收回来往炕上一铺,满屋子都是那个味儿。那时候小院里两户人家住着,另一户是太奶奶的娘家侄儿李氏三兄弟,他们住东南面,能听见他们那边也在搬炕上家什,铁锹碰着砖沿叮当作响。

夏天真的遇上高温天气,干脆把草垫取了,只铺薄毯和席子,就是下面太硬。

这样的日子过到城中村改造。拆迁前那个冬天,太爷太奶格外仔细地烧炕,煤饼捏得比往年多,火候守得稳稳的。到我能跑了,也帮太爷爷抱过树枝,小胳膊小腿的,一趟一趟往炕口搬。太爷爷蹲在那儿点火,我凑过去看,他回头冲我笑:“学着点,往后住楼房就没这手艺了。”

搬进经济适用房那天,太奶奶把炕上最后一张竹席叠好,拿旧报纸裹了,塞进蛇皮袋最底下。电梯上楼,暖气片摸上去是凉的,还没供暖。太爷爷在客厅站了站,忽然说:“这地板太凉,要是有地暖就好了。”

“别担心,供暖时房子就暖了。”我妈妈说。

太爷爷没接话,走到卧室看了看那张席梦思床。他用手掌按了按床垫,像在试炕温。

几十年过去了。有时夜里睡不着,我就会想起那张老炕。想起冬天钻进被窝那一刻——褥子吸饱了热气,被子刚刚压下来,中间那层空气被炕养得温润如春。想起夏天,在竹席上翻身,竹片微涩地划过小腿肚,草垫子在底下默默吸走潮气。

如今的老街坊里,还有人用电褥子,都羡慕有暖气的楼房。我见过一些老人睡前调电褥子,手按在开关上半天没动。我知道他们是在等,等一种不用看表就能知道“贴了”的感觉。

我太爷太奶赶上了好日子,没用过电褥子。他们走的时候,老屋早就拆了。拆迁队推倒南城根后街57号小院那天,我不在场。后来听人说,太爷太奶都去过,推土机铲下去的时候,炕洞里的旧灰扬起来,漫天都是青灰色的,他们流了泪。

尽管烧炕已成为历史,烧过的那些马粪、槐树枝、木屑、煤饼、麦秸还记忆犹新。有一年的三十晚上,太爷爷在炕洞里埋了几个洋芋,半夜扒出来,皮是焦黑的,掰开来冒着白气。他递给我一个,烫得我在两只手里倒来倒去。太奶奶在灯下笑:“慢点,别把我娃烫着。”

兰州的洋芋很面、很香、很甜,和牛肉拉面一样是我所爱。

现在兰州大部分住宅小区实现了联片集中供暖,冬天穿一件薄衫就够了,可有人总觉得还是少了点什么。

“那是生活习惯。”妈妈说过。

“嗯。”现在我似乎懂了。

炕,远远不止是一件取暖的旧家具,它承载的东西早已超出了“历史产物”的范畴,留下的不只是记忆,更多的是情感和人心。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