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花(短篇小说)
作者:一鹤
雪感到从未有过的快乐,是因为迷乱中,发觉正亲吻和爱抚自己的,不是林,而是瑾。
“……刚才靠拢来,将手伸向我胸脯的,不是林吗?……怎么突然变成了这孩子?”
然而此刻,她全然顾不上这些,只管陶然享受那份渴望已久的销魂。
比自己足足小了五岁的瑾,竟颇懂温存。
“准是他老婆给训练出来的吧……”
雪感觉他的唇,他的手,如同春风,拂过自己的每一条曲线……随着那直欲燃烧的激情,将自己推向快乐巅峰的一刹那顷,雪猛然惊醒。
黑漆漆的夜。隔壁的卧室里,林的鼾声起伏有致地传来。
因为夏日来临,卧室的门都没有关。
少顷,雪摸黑坐了起来,靠着床头,抱膝而坐。窗外,看不到星月,整座城市都在睡梦中。听见林翻了个身,鼾声有所改变,但旋即又恢复了先前的节奏。
“自从生了孩子,我们就分开睡了,——睡眠质量要高得多。”
一次,雪不经意地跟同事这样聊起。办公室里,除了瑾,都是已婚的女性,女人们习惯于谈论这类夫妻间的秘事。
“不影响夫妻感情么,这样子?”
“隔些日子在一起,更有激情呢。”雪说,“再说,我们家那位也不怎么好那个。”
虽说有些八卦,女子们却也自得其乐。
每逢这种时候,瑾总是佯装没听见,埋头工作。
“这阵子是怎么了,我?”黑暗中,雪使劲摇摇头。
每次梦见瑾,心里都会泛起一种背叛的罪恶感,觉得对不起林。何况这次还……
不过,方才梦中的情形,也伴随着某种不伦的快感;却又让雪颇有些自我嫌恶。
同时,又隐隐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她按亮床头灯,起身去了一趟卫生间,然后朝厨房走去。经过林的卧室,鼾声正欢。又来到对面儿子的房门口,听了听,呼吸均匀而轻柔,睡得好香呐。放轻脚步走进去,看看被子盖得可好,——小宝贝真可爱。
雪给自己冲了一杯牛奶,折回卧室,熄掉灯,坐在床头慢慢啜饮。一面仍想着刚才做的那个梦。
虽说近来时常梦见瑾,但梦做到这地步,还是头一回。莫非是白天瑾的那些话给撩拨的?
……事情还得从前天说起,瑾在办公室里谈起某天街上遇到的一个中年女子。
“三十多岁吧,看上去。”据瑾说,那女子穿一件黑色西服,里边衬以米色的低领纱衣,下边是黑色的短裙,配上黑色的薄丝袜。惹得迎面走来的一个男子不住地看,都走过去了,还要回过头来瞅个不止。
女子们自然觉得好笑。
“很漂亮,那女的?”雪问。
“根本谈不上。”
“那……准是蛮性感吧?”
“也不见得,就是腿露得比较多而已。”
顿了一下,瑾又说:
“在大街上看人,固然有趣……”
“看那些看人的人,更有趣。”
雪接过他的话头说。
“正是。”
两人会心一笑。
雪发现,同瑾之间这种心有灵犀的默契,是同林所没有的。
翌日,雪的着装连自己也很是讶异:竟同瑾说的那女子一样的短裙丝袜,里衣的圆领也低得相当不客气。
瑾去饮水机前冲咖啡,一眼瞥见坐在一旁的雪短裙下露出的双腿,慌忙移开了视线,仿佛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不用说,瑾的窘相未能逃过雪的眼睛。雪心里暗暗发笑,觉得瑾真是可爱。或许正是这点吸引了我,她想。
“瞧什么呢。”她说。
“嗳,你今天的裙子也太短了。”
瑾的话,引得众人哄笑起来。
“不就是腿多露了点吗?”
雪瞅了瞅自己修长而匀称的双腿。
“不光是腿很诱人,”瑾回到自己的书桌前,说,“胸围也相当可观啊。”
雪嘻嘻而笑。这种话,林从未说过。
与雪最要好的娟也在一旁笑道:
“瞧你这色样,平常装得倒挺老实的嘛,到底露出原形了,——贼溜溜地偷看!”
“哪里是偷看哟,那么惹眼,让人不能不看哪。”
“你管他呢,不就是多露了点吗?”
说罢,雪又转身冲瑾说道:
“就是给你看的!”
“那我可不看白不看啦。”瑾笑道。
“就是,不看白不看。”
“不过,你还是别穿成这样子的好。”
“这话怎么说?”
“你本来就够性感的了,还这么个打扮,当心搞得天下大乱哟!”
“只要你不乱就行了。”娟插嘴说。
“对,只要你不乱就行了。”雪也说。
瑾叹了口气,说:
“我是控制,控制,再控制……”
她们又开始发笑。
“可是没控制住!”瑾接着把话说完。
她们大笑。
“还真乱了?”
“意乱情迷!”
满室哄然大笑。娟说:
“别说,你这家伙还满招人喜欢的。”
大家都说,瑾的到来,给办公室里平添了许多快乐。可雪明白,良辰美景,往往难以久长。所以,她格外珍惜有瑾的日子,一如新绿珍惜初夏的阳光。
然而,初夏的阳光到底是短暂的。这天,办公室突然接到通知:瑾被调往公司总部,而且需尽快过去。
满室哗然,甚至连瑾本人也有些意外。据他说,早几天倒是喊去谈过话,但没料到会这么快。
雪捧着茶杯,默然伫立窗前,看外面的天渐渐阴晦。
女子们纷纷向瑾祝贺,又为他的离开感到遗憾。
“你这一走,我们就少了许多乐子啦。”她们说。
“哪里会。没有我,地球照样转。”
“但不会转得这么快。”雪回过头来,看着他,似乎想要笑笑,却未能如愿。
午休时间,雪在走廊上遇到忙着搬文件的瑾。冲他微笑。他也回以微笑。
“恭喜你。”
“谢谢。”
“什么时候走?”
“明天。”
“……这么快。”
“其实,……在这里工作得挺愉快的。”
“还是走吧,你这么年轻,这是个机会。”雪说。
“只是,”雪又道,“你走了,大家会寂寞的。”
“我会时常记挂着大家。”瑾说。
“你一定要快乐。”
“你也是。”
“……一起去吃个饭?”
雪终于鼓起了勇气。
向晚,淅淅沥沥下起雨来。他们去那家组里常去聚餐的饭店,订了一个僻静雅洁的包间。
雪这才想起,打认识以来,两人还是第一次单独见面。同时,也是结婚十二年,仅有的一次同丈夫以外的男人约会。
“以前没有过,以后也不会再有。”她对自己说。
暮雨带来的凉意,侵入窗来。音箱里流泻出轻柔的音乐。
他让她点菜。她点了一个他喜欢的红烧牛肉,一个自己喜欢的水煮鱼,一个两人都很喜欢的萝卜菜汤,外加一瓶红葡萄酒。
“看来梅雨季节还没过去呢。”
喝茶等着上菜的时间里,瑾看了一眼窗外烟雨凄迷的暮天。
这里是二楼,透过窗口,可以看到饭店后院的假山上,怒放的蔷薇缀满雨水。
“闰年多雨水呀。”
少顷,瑾又说道。
“来了四年了吧,你?”
雪将茶杯凑到嘴边,吹了吹,微微啜了一口。
“是啊,都四年了。”
“过得真快。”雪说。
“才来的时候,我什么都不懂,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吧?”
“感觉就像是昨天的事。”雪说,“四年来,你娶妻生子,成熟了许多。但看上去还是那么年轻。”
“你也是。”
“我不是。”
“对,你不是,你是越来越年轻了。”
雪不觉扑哧一笑。
“你总有法子让人开心。”她说。
服务小姐进来上过菜,起开酒瓶盖,随即掩门退出。音乐换成了古筝演奏的《枉凝眉》。
“你最喜欢的曲子。”瑾说。
雪点头,给自己和他各斟了一杯酒。
“用音乐诠释《红楼梦》,王立平是最成功的一个。”
“听你说过。”他说着,夹起一筷子鱼汤里的粉丝。“你要多听听欢快的音乐。”
“以前不是这样子的,我。”
说罢,雪叹了口气。
“唉,不知为什么,这阵子老是做梦。”
“都梦见了什么?”
“你。”
可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朝他举起酒杯,说:
“为你饯行。”
走出饭店,天已擦黑,霓虹灯闪烁出夜市的繁华。
在岔道口,瑾拦了辆出租车,给她打开车门。
透过车窗,见灯光如潮,纷纷向后流逝。不知打哪儿传来刘德华的歌声:
谁能解开命运的锁,
背叛个够。
雪差点儿潸然泪下。记得去年的一个秋夜,组里的人一起去KTV,瑾就唱了这首歌。
“当舞台亮起谢幕的灯火,你我只是一朵浪花。”
歌声远去,她仍在心里接着唱。
下车后,在微雨中走过街道。抬头看自家的窗口,透出熟悉的灯光。
可上楼打开门,却发现屋里的灯光变成了烛光,桌上的蛋糕点满了蜡烛。十岁的儿子一头扑进她怀里。
“妈妈,怎么才回来呀!电话也打不通,我和爸爸等你等得肚子都饿扁啦!”
雪这才想起,手机没电,关机了。
林打开灯,捧着一束玫瑰走过来,看着她笑。
“生日快乐,亲爱的!”
蛋糕,烛光,鲜花,美酒……这一切,婚后的每个生日,她都会拥有。可这次,自己竟浑然忘却了。
雪走过去,拥抱着丈夫和孩子,再也忍不住流下泪来。
“我爱……”她说。
作者简介:一鹤,原名曾伟业,笔名雨夜茶香,中国小说学会会员,湖南新化人。文学创作以小说、散文为主,见于《短篇小说》《散文百家》《参花》《南方文学》等刊物,部分作品入选各类文集。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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