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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社长

C社长

 

作者/池魏楠

 

 

一九八二年七月,金城的天热得像蒸笼。

老CH带小C等几个年轻人推着那辆二八大杠,像办喜事一样,去西津东路邮局。车后座绑着两大袋刚复刊的建筑报,四开四版,铅字排版,油墨未干,还带着印刷机的余温。

那一年,二十八岁的小C,在报社九人中年龄最小,平均年龄不到40岁。那时的人员个个超棒,都是千挑万选来的,阵式大、影响大、知名度高,后来多人进入高位,成了一方栋梁骨干。

当初报社在局东大楼,和局办公室共用一个印刷厂,后来才归属报社。老H是印刷厂的老人,是老师傅,也是领导,总戴着蓝布袖套,手指缝里常嵌着黑油墨。他问:“小C,这报,有人看吗?”

小C说:“只要楼还在盖,就有人看。”

那时候的局,管地州县。直属十几个公司上百个工程处,三万多人,从东到西,从南到北,点多、线长、面广,承担的都是国计民生项目。工人们大多住在野外简陋的工棚里,晚上基本上没有娱乐活动,吃完晚饭在外面蹓跶一会,闲聊一阵,就上床睡觉了。这张报纸,成了他们唯一能读到“自己人”的地方。

毋庸置疑,报纸火了很多年,成为承上启下的桥梁和纽带,在舆论宣传、信息传播、政策导向、企业文化与精神文明建设等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

过了千禧年,大概是从有了彩电以后,形势发生微妙变化,进入互联网时代,报纸的影响面逐渐下滑,从每年的订单就能看出。有人将此比作“纸媒的冬天来了”。在一定程度上,报纸的服务质量,声誉和认知度,直接影响到受众情绪,更是影响到赖以生存的基础——经济来源和收入。运行中的矛盾和问题日渐凸显。

 

 

二十多年后,组织安排小C当社长。那时他还挑着建工网站站长、有线电视台(站)长、省市电视台记者站站长、新闻中心主任等多个重担。他是不情愿再当这个社长的——报社没有钱,日子不好过。

说是“回”,其实是“救”。报社从省建工局起步到省建总,再到省建设厅,最终落地省建投,中间换了六任社长、总编。服务全省行业范围未变,但管理权限却一变再变。逐渐由事业单位的专项拨款,变成了部分补贴、自负盈亏、独立核算单位。账上缺钱,印刷厂的老机器吱呀作响,编制内九人,还有退休人员的部分费用,差额全靠自己“找米下锅”。

C社长上任第一天,就遇上报社搬迁的事,所有费用要自己解决。D总编和会计把账本摊在他面前:“还有负债若干。”

那晚他在分给报社的毛坯房内待到半夜。窗外是建工大厦的霓虹灯,二十八楼,能看见黄河对岸的灯火。他想起八二年那个夏天,想起老H的问话。

第二天,他主持召开社务会,集思广益。有人提议,先拿当月的工资垫上,把房子装修好,上楼后再说。C社长说:“这不行,每个人的吃饭钱不能动。”有人说:“上面不给钱就不搬呗,何必跟自己过不去。”C社长说:“搬迁上新楼是件大事,是当务之急,必须尽快解决。”

散会后,他与D总编商定外出“化缘”,请一些企业单位给予帮助。

有一回,为了拉一个专版广告,他陪一个公司的老总喝了半斤白酒,吐在洗手间里,漱了口回去接着喝。那位老总拍着他的肩膀说:“你这哪像社长,像要饭的。”

他强作笑脸说:“为了大家生存,要饭也得把报纸办下去。”

自从进入报社起,他就忙个不停,像消防员,哪里紧急他就在哪里。每天早上六七点钟出门,晚上十一二点钟才回家。妻子多次说她“头痛难受”,想去医院看看。他说,“等我忙了这阵,再陪你去检查”。

她后来病倒了,成了他终身的亏欠和遗憾。

 

 

报社最难的时候,九名员工,有四个想走。

C社长推心置腹,找大家坦诚交谈,倾听他们的意见和建议。

“要走人我不拦。但要看到,目前整个行业就这样。”他说。“报社要与时俱进,突破旧框框,适应大环境,顺势而为,主动向信息网络延伸。譬如,整合现有媒体资源,形成报纸、电视、网站三位一体新格局。”

他特别强调:“无论做任何事都必须首先抓好基础管理工作,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凡愿留下的人,和今后再进人,都必须签订相关协议。每个人的岗位目标任务与绩效挂钩,定期检查考核。做到职责分明,风险共担。”声称:“这叫背水一战,以成败论英雄,并非否定每个人的奋斗过程与精神。”

C社长亲手草拟了每个人的岗位职责,并在劳动部门的监督下,与每个人签订了书面劳动合同。

按照目标责任,报社与电视、网站平台,优势互补,协同作战,记者编辑深入工地现场,抓住典型采写优质新闻和通讯报道,带上专题专版广告创收。有了资金来源,在岗人员工资、退休人员的待遇有了基本保障。

 

 

印刷厂的H厂长退休多年了,后任LO厂长也到站。听说C社长到任,他从省外专门回来看望他。问道:“报社四色印刷机还在用吗?”说着说着眼圈红了:“C社长,报社的变化大呀。当年我们用它取代铅字排版,走在了行业报的前头,树立了良好形象!”

C社长笑了:“那机器用了多年,现在已淘汰,换成彩印了!”

“时代发展真快,我们这些老人已经跟不上形势了。”LO厂长不无感慨。“这报纸不能断,它凝聚了几代人的心血,一定要把它办好,传承下去!”

C社长笑道:“是啊,我们对这份报纸是有感情的。”

LO厂长也笑了:“看你头上也生白发了,报社能撑到今天真是不易。”

后来C社长与D总编商定,开个用户座谈会。

应邀来的有退休的老社长、老记者编辑、印刷厂的老职工,还有基层单位和机关处室部门的代表。

大家说起当年,说起那些铅字版,说起喝醉酒的广告老板,说起半夜赶稿的台灯,说起一线职工争相传看建设报、向报社投稿的情景。

有人问C社长,“这些年真难,你们是怎么撑过来的?”

C社长想了想诙谐地说:“是报纸撑着我们过来的。”他动情地说:“一张报纸,只要还有人看,就倒不了。行业这么大,建设单位这么多,总得有人把他们的故事记下来。”他恳切希望大家:“为报纸生存发展建言献策,注入力量。”

那天晚上,C社长翻出《建筑报》复刊号。纸已经发黄,铅字还清晰。头版头条是《全省建筑工作会议召开》,右下角有一篇小通讯,标题是《工棚里的夜校》。

作者署名用的是C社长的笔名,一直沿用到今天。

那几年,建设报在全国好新闻评比中连续获得一、二、三等奖。历史上,建设报就是行业报中的一面旗帜,年年都有大奖,殊荣很多,功盖同行业之上。

 

 

C社长常说,在报社工作那段日子虽然艰辛,但很充实,许多人和事值得回味。喜事很多,但也有让他痛心之处。

那一年建投召开党代会,发生了一起匪夷所思的失误。在省报刊登的专版稿中,投资新区50亿的巨额款,出报时成了“5亿元”。查对原文出自C社长之手,最早发布在集团网站上,清清楚楚写着50亿。但在建设报和省报上却成了5亿,明眼人一看便知,这是建设报经办人复制官网这篇文章后在排版中出现了疏漏;宣传部的经办人直接将这份建设报送去省报转发了,问题出在后期校对上。50亿对企业及领导者来说是业绩,岂容出现这样的差错。会上收回了所印的报纸。相关人员分别承担了“没有尽到校审的责任”。

报纸在校对中出现问题是常有的事,也是让人头痛难以把控的事。听说很多报纸还专门出台免错办法,广而告之:“每发现纠错一字奖50到100元。”这哪里是钱能解决的问题,人毕竟不是机器,机器还有打盹的时候呢。但必须尽心尽力!

为此,分管领导亲自与省报联系,提出重印此期报纸,或发布更正说明。省报回答是:“专版出错不能改动重印。”无奈之下,C社长与印刷厂的小L厂长专门研究了补救措施,专铸一个“0”字铅字,印在了5的后面,那5亿元即刻成了50亿元,然后再分发至各地有关单位和部门,算是挽回了影响。

 

 

转瞬之间,C社长离开报社十余年了。

今年C社长回单位办事,在建工大厦前遇到从前的老同事,热诚邀请他回报社看看。

原来报社有大大小小四间房很拥挤,现在集团成立了融媒体中心,条件大有改善。窗明几净,年轻人在电脑前敲字,公众号后台的数据在跳动,直播间里有人在讲“青年工程师”的故事。

他站在走廊里,看墙上挂的荣誉牌——“全国优秀企业报”“全国建筑业最具影响力微信公众号”。玻璃反光,照出他的白发。

报纸与电视依然是行业的窗口名片,享誉业界。

C社长再次想起报社和印刷厂的老同志,想起那台四色印刷机,想起黄河对岸的灯火。

 

一张报纸,六十年。

从《建筑工地报》到《建筑报》再到《建设报》,从铅字到全媒体,从“施工队”到“投资商”,从“铁杆庄稼汉”到“建精品工程”,有说不完的故事。

C社长说:“过去我们忠于职守,千方百计,把安得广厦千万间的故事写给人看、讲给人听。今天,故事还在继续;未来,任重道远!”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