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开会记（短篇小说）

 

作者：陈希平

 

周五下午四点放学后，班主任和值周老师把所有学生安全送毕，便是例行的全校教职工大会，以前学校还有周四下午的教研业务学习，周一下午或晚上是政治学习，现在教研融汇于周四下午第二节课后，取消周一下午的政治学习，全集中于周五放学之后，这是雷打不动的。为什么要在周五下午开？老师们分析：主要是可以保证完整的参会人数，个别职工再找不出请假理由，会议长了，有些要上晚自习，有理由早退，还有班主任和值周老师会说正处理学生事件，家长找上门等，而周五下午谁也找不到理由。教职工们，好不容易挨到周末，学生放了学，老师们绷紧的神经却还不能放松，还得绷到有些紧张的火药味很浓的会议上来。以往下属们整体挨训，大家觉得开会象受刑，职工们满腹怨言：你校长不任课，偶尔巡查，看不到教师在办公室备课或批改作业就很不高兴，有时教职工们还三五一伙打堆议论就很不愉快，积累起来的所有不满往往会全部拿到会场上来慢慢发作，致使会场上时有拔剑弩张之势，也偏有个别不睬事的教职工，校长吴实以为都像当初乡下老师那么老实淳朴，县中居然有人对着他据理力争，显得很丢面子，此后他说话才比较注意分寸，这种随时发脾气的校长现在已不多见。不过一直以来，领导们似乎都没有满意过其所治下的学校工作，急功近利立竿见影是好多领导们的愿望，应该不满意，不然，领导便把所有一周的点滴问题都拿到会议上来逐一评判，还要把所有教育局下发的文件挨次读完，中间还要联系学校诸多实际进行补充发挥，战线就拉得很长，说到某一内容某一层面又不能不使校长激动、着急、甚至愤怒或痛心疾首，恨师生这些铁块难以成钢，直至高声责备一些教师思想落后，满足现状，扯不长搭不扁，辅之以面部表情双手猛击桌面。本身会议上要安排的政治学习任务特别多，不得已还要加长时段并且延伸至周一晚上，使得周一当晚有自习的老师幸福得就像雨后阳光下的花儿一样。有一次停电，校长愤愤地要办公室主任去点亮蜡烛，这是以前在乡镇学校政治学习的突出事迹，被当时局长多次点名赞扬，磨刀不误砍柴工呢。吴校长如今只念文件的要点和标题了，再不像以前乡镇学校开会摸样了，可会议的内容依然江水滔滔源源不竭。

今日会议的内容更多，为啥？因为是月底，除常规内容外，各处室要作本月总结和下月安排，吴校长在乡下当初中校长时成绩斐然，誉满全县，州上挂名，皆因名字就叫吴实，故而以务实著称。来此校已一年余，未见起色，新学期已有一套治校创新方略，以期配合好省市（州）教育局规定的教育教学质量年，是为学校成为民族地区示范校目标作重要铺垫。

新校长来了，会议更多更长了，教职工们都显得很疲惫，没精打采鱼贯走进会议室。主席台校级领导依次落座，两百多属下找好各自的习惯性位置，显然与会成员都无精打采有了持久抗战的精神准备。

柳忌老师今天竟然在第三排就座，一二排是中层干部位置，他不能僭越，三排按推理该是年级和教研组长们的，但好多组长偏不按此序列，故意想移后归隐泯然于众人，久之这第三排的阵线也就有些模糊，因为会场坐位没有多余，后排最易占满，柳忌以往坐位灵活，心情不好坐后面，随时可以从后门溜出去方便散心抽烟解闷。他已练就了一套对付长会议的办法。台上的肖副校长及下面初三年级老师就清楚柳忌今天有特殊使命。

事情的由来是这样的：

今天上午在年级办公室，有人说本周又要补课，大家想到劳累两周，还要给学生接连无偿补课，便都极端郁闷：这年头这方水土，你和学生一谈到钱，哪怕几十快钱，家长就可把你告发到州上省上（送往大城市私立公立学校倒是特别大方，几百元一节课心甘情愿），甚至可以结伙到学校吵架滋事叫板，骂老师骂学校，说把娃儿教没教个名堂，还好意思收钱。老师们即使每期得那几百元周末和假期补课也不愿意补，平时学习就催得紧学生就特别烦躁，你义务休息给学生补他们更厌学，有几次学生还相互串联集体罢课。正式课堂就很费劲，尖子生冒尖了就向外转到名贵学校。大家长年累月就忙碌在大面积问题学生的强制性学习的管教上，在层出不穷的厌学违纪处理中疲于奔命。老师们已经不存在于痛苦与快乐中进行选择，只存在于痛苦与痛苦中选择最小者而已。

每个老师课程都不轻，更为郁闷的是这周连续补课，学校考虑下周国庆假，但这个假也被挤压为三天，实际上是以几周末的眼子作为代价。化学老师王大宽曾上个18节和四个晚自习，现在12节带年级组长，整天都有事，现在还要枯坐于一个冗长的会议，几乎没有什么意义。大家粗略估算了一下，本周除各自的正课外，各学科组都安排有公开课、示范课（含名校名师来校上的课）、兄弟学校之间交流课，同课异构课等，配合本届教育教学研讨会的开幕与闭幕，教务处的教案、作业、听课笔记检查，教科室的课件制作、论文撰写，说课、普通话、三笔字、及指导学生各种比赛、学科专题讲座、国级省级州级网络学科培训等等，只要你没有课，你就不能停下来歇口气。上个周末是县局领导的形势报告会，对学校教育提出更高更严厉要求，上上个周末是驱车百里到成都听全国名师在名校的现场讲座，听完又连夜赶会学校。上上上周末是国内知名专家学者教授来校指导，上上上上是兄弟学校来献课听课教学交流，——偏偏这一向学生打架进医院，逃课找家长，酗酒呕吐，借钱抽烟，耍朋友为情而困为情而寻死觅活等，夜半翻墙上网吧约会等违纪者剧增，学生也因其课堂不息的灌注和繁重作业显得压抑郁闷空虚焦躁逐渐滋长成反骨。每天都有家长及亲属、违纪学生、班主任、值周、还有任课老师等等在办公室进行单边多边双边的艰难谈判、协调处理，耗时劳神又费力。

厌烦不满与怨气充塞年级办公室，初三和高中一直补课，关键是学生学习效果差得很，多数学生已经根本没有自主学习积极性，情绪消极抵触反感走极端，不断出事。然而说到怎样向领导建议，本周能否不补课，大家又都很无奈何，可这是提高质量的唯一途径啊，老师们都认为在场的肖小燕副校长和中层李峰主任去说再合适不过，他俩都在年级任有课时，哪知他们一口拒绝，肖小燕说行政会上反映了多次，吴校长讲学校目前正是爬坡上坎，攻坚克难的关键时期，我们要以实际行动发扬“5.12”抗震救灾精神，对得起全国人民的厚爱，对口援建方的巨额资金投放，创建这么好的校舍条件环境，国内一流的教学设备，我们班子首先就该统一认识，要带一只特别能战斗，特别能吃苦、特别能忍耐、特别能奉献的优良作风的教职工队伍！书记县长说了，假如我们学校自己能培养出那么一两个北大清华学生，县里必然重奖啊。我们要考出全州全民族地区最好的成绩，争取升位，要让老百姓相信理解支持我们，不能躺在安乐窝上啊！大家就说肖校，你台上的讲话才精炼呢，没有一句废话，肖小艳说，哪里哟，我是中专生呢。大家就说你们那个时候的中师很可以哦。年级组长王大宽说他也曾给校长反映过：周末连续补课效果差，会议要简短。校长说王组长认识不到位。

李峰是管电教的主任，也是负责本年级的各项事务，李说他认为政治老师柳忌去说最合适，他讲那一次他和柳忌好几个人在校门口收发室取快递闲聊，柳说你们中层对领导爱频繁使用昵称：“吴（无）校（效）”、“杨（羊）头”、“马局（脚）”什么的，结果是吴校工作很无效，马局担心露马脚。恰好这两个领导路过门口，也不知对柳老师的话听见没有，吴校还给他们微笑招呼呢，只有马局长表情很严肃。唉！事情竟有这么凑巧，一个月后，马局长真还露了马脚被逮进去了，他的笔记本还端正地放在校长会议的主席台上呢，这么紧急传唤得让他不知所措。

大家都厌倦了这种堆假补课和会上说的空话大话虚话套话假话，沉默一阵，肖小燕说最好选一个平时工作认真又敢大胆提意见的老师，在教职工大会上郑重向吴校长提出来。

这时，教政治的柳忌老师正下课回办公室，大家感觉像找到了救命稻草，认为他是给校领导建言献策的最佳人选，肖小燕说有件事请你出面。柳忌是地道的本土出生，父母亲是藏羌干部，凡事敢仗义执言，人缘也不错，学生多不大理睬领导，却多听他的。有一次会上校长说：有的老师行课期间打麻将，有的到处打电话写信告状。下面就议论纷纷都不满意校长说这话，校长说有本事就大声说，柳忌就站起来，“我说的，那我就大声说，哪个行课期间打麻将，哪个去告了你们的状你就直接点名，吴校长你这么说话就打击一大片。”引来全体目光，响起一阵掌声，校长沉默一会儿，马上转变态度纠正说：柳老师，你肯定不可能噻，我是说极个别哈。柳忌道：逮到打牌赌博的该弄哪个就弄嘛。校长就哑了口，转到了其它内容。

肖小燕说柳老师你出面来说最有效果。

老师们也夸柳忌好几次为学校不合理工作安排和绩效工资去过问校长呢。李峰也说柳哥你在教职工大会上给校长提一提少补课，开短会少开会。柳忌说李峰你狗屁中层你去说，你们把我当炮灰，革命军中马前卒。李峰坦言：我们怯场，说话没你硬杂，所以才推你噻。柳忌道：好事你们咋不推我，除非你们给我办顿招待？大家异口同声说可以。年级组长王大宽说可以啊，年级现在没有钱，我们AA制打平伙一起去TV放松一下，柳哥就不出格尔莫（藏话，钱的意思）了，唉，只要明天不补课，我们今晚就去街上喝点小酒。柳忌说，我才不冒这个皮皮，这么多人都过得我啥子过不得，我有个表哥不睬事，结果领导整他撵他，校长些都不愿收他。

在场老师你看我，我盯你，老师们都被这连续周末补课和会议奴役得苦，大宽、李峰再次征求请柳哥答应，肖副校长说如果成功了，今晚我就去订3桌雅座。他就率先带头交100块钱给组长，在场的大都交钱给王组长，有几个老师家里老小来不成，王道：现在藏羌回彝汉、老少中青妇都包括进去了，柳哥，就看你的板眼了哦。柳忌道：那我就披挂上阵了。肖说，本来有意见路头路尾随时办公室给吴校长提都可以的，但平时私下提出都不大抵事，校长一般很难采纳甚至还很反感，所以必须拿到大会上当着全体教职工的面是效果最好的，柳老师是不二人选。

现在台上的吴校长好像挺怪怪地盯着柳忌，充满赞许，以前对他的成见也忽而有些消解，是柳忌主动来坐第三排了吗？而许多知情人的内心都存着一种有趣而美好的期待。

柳忌此刻与领导们近距离地坐着，他充满进谏必胜的信念，与吴校长的眼神对光是友好和谐的，后面这么多职工是他坚强后盾，多数教职工都已知情，他这是为学校工作，如今举国上下呼吁减少学生课业负担，首先教师也该从疲劳战里解放出来，使教师精神饱满全身心投入工作！

行办主任点完名，11个处室主任多数都说得特别展劲，不说又怎么能显示出来？有的主任也说得简短，但也拉杂了将近一小时，就是分管教学的李副校长，他特别痛心局里这几次示范课说课比赛，我校参赛教师发挥失常，他就以后发展策略与安排讲了一个小时整。肖小燕就校园安全霸凌说得简短精当。

马上就该吴校长讲了，柳忌稍所紧张，看后面的老师，有装模作样认真倾听并作会议记录的，有悄悄号卷子号作业备课的，还有深睡眠或啄瞌睡的、有养精神休息的、有不时外出解手的、有小声聊天的或搅手机的、埋头看书报杂志的、胡乱画画的、有作万般无奈痛苦状的等，还有干脆拿到桌上改作业的，一举两得，只有他所在年级的老师还特别精神，盯着他做鬼脸，摸摸额头有好些汗珠呢，口渴得要命。

终于轮到吴校长讲，他就今年学校师德师风建设的四个阶段部署安排花去20多分钟，然后就转变教育观念，提高教育效率，此次上海北京学校的考察感受，再谈到师德修养与专业水平的提高，建立健全规范化管理，他的口头禅就是管理，接着强调了下一周省市和援建方领导来校检查，我们要加强管理，千万不能有任何差错闪失，相关部门责任落实到位，真空厕所几大千一个，有些学生按那开关，觉得好玩，都失灵了，屎堆成尖尖，尿撒一地。下边就插嘴：电力公司经常停电，真空就没法使用。校长说，我一回来就跑去说，电力公司老大难，还有我们这些学生吃东西到处扔垃圾，才扫干净，又弄脏了——，

会议到此应该风平浪静的，柳忌在急切等待吴校长结束时那句礼节性话语：大家看还有什么意见看法，老师们请发表，我不搞一言堂。他会用征询的目光扫视大家，还看所有班子成员，其实谁也没有发表过意见。柳这次就想利用这个节骨眼接上话茬，用客气委婉善意的语言来奔向主题，他曾经也跟吴校长提过意见的，是以学校主人翁身份说得合情合理，但校长只是点头。然而今天校长始终没有进入到那句用语，他由学生素质讲到教师素质问题，有的课堂学生睡觉老师不管不问，有摄像头州县教育局随时抽查，你这样讲课效果在哪里？还有的老师对学生说话搞事不管不问，递纸条的看小说的……，

可是柳忌感觉他必须去一趟小便，可又怕失去契机，就憋住尿坚持，憋呀憋，坚持就是胜利，可是校长讲得越来越来劲。

哪知校长可能看到下边职工开会各做各的样子很不满意，特别是还继续说话就气不打火一处来：你看你们，哪点像开会样子，还教学生，师德师风学风校风咋树起来？咋去为人师表！他双手捶击桌面：我们太需要学习，需要整顿，需要开会。下面一片哗然。

“老师们，师德师风这一块，我们不能走过场，这里我们很有必要再把师德考核办法学一遍”，说着就示意肖小燕宣读。柳忌看那文件有七八页，他今天有特殊使命，但也不能被尿憋死呀，干脆马上去方便一下，在以往他哪里受过此罪啊，他便站起来，正巧晚自习预备铃声也骤响起来，有自习的老师都如释重负，十几个人鱼贯跟着柳忌离开了会场，因为都还没有吃晚饭，柳忌走出来心里不是滋味，感觉有带头撤离之嫌。

这一下空出很多白地，肖副校长念了几句，再用眼睛征询校长，吴校长会意，看下时间说：啊，都上晚自习了，那就下次吧，散会！人们哄一声离开会场。

柳忌畅快急速奔回四楼，推开办会议室的门已是空空荡荡。

第二天依然补课，远地住校生本身没有走，王大宽通知就近学生上午九点来校，他退还各自凑的份钱，柳十分沮丧：各位，不是还有下一次会议吗。大家就都笑他：算了吧，关键时候你就离开了！

新校长李峰上任好几年，会风大变，周一下午开短会，不超过半小时，补课见周一次，全县学生普遍减少，但看上去，教师们精神依然不佳。

 

2012年10月

2024年4月再修改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