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迷恋哥（小小说）

 

文/杨海军

 

故事的开头就写好了结局。这话二娃后来才信。

人这辈子的高光时刻，往往紧接着就是漫长的冰冻期。二娃是柳沟县山坳里刨土长大的，自卑像长在骨缝里的霉斑，从记事起就没褪过。家里穷，上学比同龄人晚了三年，脑子转得也慢，旁人一眼看过去，总想起老电影里那个闷头闷脑的傻蛋，木讷得连半分灵气都挤不出来。

他同桌是邻村的姑娘，叫周彩霞，生得眉眼鲜亮，是整个高中部都挂得上号的班花。

对穷怕了的山里娃来说，能踩着泥泞考上县城高中，已经是人中龙凤。二娃爷爷在世的时候，总蹲在田埂上攥着他的手念叨：要上进，要争气，要走出大山，要做官，要挣大钱。这些话像烧红的烙铁，一下一下烫进他卑微的骨子里，刻成了四个字：上进，再上进。

高二冬天，二娃手上冻疮裂了口子，写作业时脓水蹭到本子上。周彩霞收作业，两根手指捏着他本子角，往桌角一搁，说：“你手别碰我本子。”声音不大，前后桌都听见了。二娃没抬头，把本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接着写。那天晚上他在宿舍被窝里攥着笔杆子想：有朝一日我真发达了，一定要把所有轻看过我的人，全都踩在脚下。哪怕她手无缚鸡。

互联网浪潮铺天盖地涌来的那几年，他的高光时刻真的来了。

大学报志愿，他把“人工智能”当成“电脑维修”一类填了。闷头苦读四年，硬生生把所有人眼里的“傻蛋”熬成了品学兼优的尖子生。毕业没两年，公司把他派到雅加达，给当地一家电商做推荐算法。山风椰林吹了没几年，那个从黄土坡里走出来的二娃，摇身一变成了人人称羡的华侨。护照换了，名片上印着英文名，食堂里学会用右手抓饭。

当年那个眼高于顶的周彩霞，兜兜转转进了他的公司，成了他的贴身秘书。她递文件时指甲修得干净，二娃偶尔会想起自己那双裂过口子的手。

后来的事，就成了没人再愿意提起的故事。

雅加达的雨要下不下，二娃站在阳台上抽烟。手机震了一下，堂弟发来微信：哥，你啥时候回来给爷上坟？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没回。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