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泊诗魂与生命叩问

——论范金华《夜色中的枫桥》的美学建构与精神返乡

 

作者：周士红

 

当夜幕低垂，枫桥静默，寒山寺的钟声穿越千年时光，在范金华的散文《夜色中的枫桥》中激起深沉的回响。这位来自宿迁的作家，以其特有的沉稳笔触，将一次寻常的夜访枫桥之旅，编织成了一场与历史、与诗魂、与自我生命的深度对话。在橘黄色的灯光与低垂的柳丝间，在寂静的流水与偶然的人语中，我们跟随着作者的脚步，共同走向那个被张继的诗句永恒定格的精神故乡。

范金华的散文创作，正如评论家郭玉琴所言，属于“传统性的写作”，其语言风格“很像师承朱自清的文风，清新自然，稳妥入心”。《夜色中的枫桥》完美体现了这一特质，开篇即以朴实的叙述将读者带入情境：“虽是晚上9点多了，我还是带着晚饭后淡淡的酒意，在胥城大厦门前要了个的士。”这种不事雕琢的开场，恰如友人间随性的闲聊，却在不经意间营造出亲切而真实的氛围。作者对苏州夜色的描绘也极为克制：“天阴得浓浓的，雨好像已悬在半空中，说下就要下似的。”寥寥数笔，既勾勒出环境特征，又为全文奠定了沉静而略带忧郁的基调。

在范金华的笔下，夜色不仅是物理时空的存在，更是连接古今的精神通道。他巧妙地运用色彩与光影构建起一个充满张力的美学空间：“橘黄色的路灯，照着橘黄色的寺墙”，这统一的暖色调本应带来温暖与安宁，却意外地“在给人以佛门圣地森严的同时，也给人以神圣的冷清”。这种感官体验的矛盾统一，恰恰折射出作者内心复杂的情感波动。而那“轻飘飘洒在柳丝上的橘黄色的灯光”，在湿暖暖的风的吹拂下竟也变得“沉重”，更是将外在景物与内心感受完美融合，实现了物我同一的艺术境界。

范金华对枫桥的造访，本质上是一场有意识的文学朝圣。他直言不讳此行的动机：“知道苏州的枫桥和寒山寺，是因为张继的《枫桥夜泊》，为此神往久矣。”这种坦诚表明了作者对文学传统的自觉认同与主动靠拢。当他坐在桥头垂柳下的草坪上，任“思绪在燃烧的烟蒂中，去追寻那个夜晚停泊在这儿的那条古船”时，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个游客的怀古幽思，更是一个写作者与文学先贤的灵魂对接。

在散文的核心部分，范金华以充满共情的笔触重构了张继创作《枫桥夜泊》的那个历史性夜晚。他想象中的张继是“布衣打扮、面带愁容的七品芝麻官”，望着残月“似乎就像他人生的仕途，随着无情的时光一起渐渐地消失”。这种具象化的描写，不仅赋予历史人物以鲜活的血肉，更揭示了文学创作与生命困境之间的深刻关联。范金华对张继生平际遇的评述——“调与时人背，心将静者论”、“行走江湖没有护官符，不谙逢迎权贵之道”——表面上是讲述古人，何尝不是表达自己对文人品格的理解与坚守？

范金华在散文中提出了一个耐人寻味的命题：“也许这样一个凄凉的夜晚是天意，也许那凄凉的钟声就是灵性。”他将张继的个人不幸转化为文学之幸，将一次生命的低谷诠释为艺术的高光时刻：“在这凄凉的夜晚，它将一个凡俗的生命化作了永恒，冶炼成一颗闪烁着智慧而又永不泯灭的星星照耀在人类的时空。”这种对逆境的价值重估，不仅体现了作者的历史洞察力，更展现了一种辩证的生命智慧。

与昔日的“蟒袍玉带”被“历史的风尘荡涤得渺无踪影”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张继和他的诗作“却在枫桥获得了永生”。范金华用充满诗意的语言描述这种永恒：“就像这枫桥边寒山寺院内的一花一草、一木一土，活得越来越葱茏，越来越茂盛。”这种生生不息的意象，将精神的永恒性与自然的生命力巧妙结合，赋予了文学传承以生动可感的形态。

在散文的肌理中，我们不难发现范金华作为地方文人的精神特质。郭玉琴评价他“对宿迁的风土人情，美食文化，着墨都是饱含深情的”，这种本土情怀在《夜色中的枫桥》中转化为对中华文学传统的深切认同。当他追问“日日月月，岁岁年年，熙熙攘攘的游客，谁能说他们中哪个不是因为你当初的那个夜晚，在这儿吟咏的那首绝唱而来的”时，他实际上是在确认文学经典对民族审美心理的塑造力量。

值得注意的是，范金华在散文中设置了一对“两情依依、旁若无人地倚在桥栏上窃窃私语”的年轻男女。这一看似随意的细节，恰与独自追寻古船的作者形成鲜明对比：一边是当下的甜蜜爱情，一边是历史的孤独诗魂；一边是世俗生活的鲜活，一边是精神追求的执着。这两组画面共同构成了完整的人生图景，暗示着文学既源于生活的点滴，又超越时空的局限。

范金华的散文创作，正如郭玉琴所指出的，多是“他在生活中俯拾而来的心灵琐屑感悟”。然而，正是这些“琐屑感悟”，在作者深厚的文化修养与敏锐的生命感知的催化下，升华为对存在本质的深刻思考。《夜色中的枫桥》中那种“未能尽兴的遗憾”，不仅体现在作者的游记中，更成为驱动他不断书写的内在动力。

在散文的结尾，范金华以诗意的语言完成了他对《枫桥夜泊》的创造性解读：“‘月落乌啼霜满天’的那个夜晚，是寒山寺的荣幸，是枫桥的诞生，是张继的永恒。”这三个排比句，层层递进，将具体的历史事件提升为具有普遍意义的文化象征。枫桥因一首诗而成为永恒的精神地标，张继因一首诗而实现生命的超越，这种文学与生命相互成全的奇妙关系，正是范金华想要传达的核心主题。

作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范金华在三十年的文学耕耘中形成了自己独特的创作风格。《夜色中的枫桥》既体现了他“传统性写作”的特点，又展示了他将个人体验与历史文化相融合的能力。在这篇散文中，我们看不到先锋文学的实验与颠覆，却能感受到一种沉稳的力量，一种在对传统的回归中寻找自我表达的努力。这种写作姿态，在创新成为绝对律令的当代文坛，反而显得珍贵而独特。

《夜色中的枫桥》最终告诉我们，真正的文学创作从来不只是技巧的展示，更是生命的投入与灵魂的对话。当范金华在那个并不美好的苏州夜晚，带着淡淡的酒意走向枫桥时，他实际上是在进行一场精神的返乡之旅——返回那个由唐诗构筑的审美家园，返回那个由历代文人共同守护的精神故乡。而他的散文，也就成为引导我们这些现代读者一同返乡的灯火，在喧嚣的尘世中，为我们照亮那条通往诗意栖居的道路。

夜色中的枫桥，因张继的诗而不朽；张继的诗，因范金华的散文而在当代获得新的生命。这或许就是文学传承最美妙的模样——在不同的时代，由不同的心灵，以不同的方式，共同守护那些照亮人类精神世界的永恒光芒。

 

作者简介：周士红，当代知名作家，以其深植现实的文学创作与跨越多界的人生阅历，构筑出独具魅力的写作世界。自上世纪八十年代起，从教师、秘书到企业高管，丰富的人生轨迹为其创作注入厚重的现实底蕴。作为中国小说学会、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已出版《人约天涯》《新生行业》《漂在都市》等多部长篇小说，累计创作数百万字。作品扎根现实，镌刻时代印记，不仅荣获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奖、袁鹰文学奖等重要奖项，更在喜马拉雅、掌阅、番茄等平台广受读者欢迎，实现了文学品格与社会影响力的有机统一，是兼具艺术价值与大众影响力的实力派作家。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