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延文化的诗意表达

——读裴海霞散文集《在额济纳》

 

作者：万治友

 

与作者的关系，称文友更恰当。因为对裴海霞的了解和认识都是因为她的文字，然后是口口相传的介绍，最后才是见到本人。《在额济纳》这本散文集也是从阿拉善盟文联拿到的，整个散文集的风格与她的文风一脉相承，很耐读，也很费精力和时间。终于看过了两遍，觉得可以谈点自己的看法了。

 

一、诗意的题目有着画龙点睛之效

如果只看目录，可以认定这是一部诗歌集，因为各个篇章的题目太过诗意了，甚至看了题目，几乎猜不出内容是什么。由于诗歌句式具有高度概括性和意象性，题目只需体现象征意义即可，这也是看到题目后对内容印象不深的原因之一。

比如《时间的施与舍》，如果只看题目，会以为是20世纪八90年代的朦胧诗，时间、施、舍几个互不相关的字和词组成的句子也如诗歌中讲究的借位与陌生化。直到看完全篇，才发现是怪树林、马鬃山、古遗址的生态和历史演变。当然其中的“施与舍”是指自然与历史给予我们的，还是另有含义，读到最后也不明所以。突然就想起那句“逝者如斯夫”，孔夫子是在感慨时间的流逝，那裴海霞是在感慨时间留给我们的什么吧。她是一位以考古为职业的作家，正是在时间的流沙中找寻过去时代留下的蛛丝马迹，这正是她文字的流觞渊源之处。

与《时间的施与舍》异曲同工的是《流沙之外的风景》，前者是时间意义上的倒流，后者是空间意义上的挤压。作者开篇从“面对一条羊肠小道”写起，写到了远古的驼道，进而引出驼道上的商旅和生意往来，引出山西人的买卖，谍报路线上的白掌柜，唐朝诗人陈子昂、王维，民国时期的西北科学考察团和记者范长江，行走茶马古道的王神仙，朝鲜人南丁等等。其中有我们耳熟能详的，也有我们闻所未闻的。作者的着眼点是我们陌生的那些事，这正是我们需要了解的，也是作者作为文物工作者的专长。作者把这些都归纳为“流沙之外的风景”也令人困惑，这正是让读者产生陌生感的创作手法，值得肯定。

类似的还有《荒原上的一片海》《山河有你》《流沙的序列》等等，都是从题目中猜不出内容，看完全篇后恍然大悟的类型。整部书看完后，可以发现，这是裴海霞文字的整体风格，无论是文章题目，还是小标题，甚至是具体的文章内容，只看开头，是绝不会猜到文字中间的峰峦和沟壑的。这种风格往往能给人带来意料之外的悲喜，山转水回间，总有些独特的风景在等你。

 

二、关键词的表达凸显了历史的厚重 

散文集的名字“在额济纳”本身就是一个最为重要的关键词。额济纳古称居延，曾是游牧民族的游牧之地，汉代张骞“凿通”西域，霍去病“入居延收河西”，从此载入史册。而围绕这一关键词，衍生出诸如居延、卅井塞、绿城、大同城、黑城、红庙、弱水、胡杨、怪树林、匈奴、王维、李陵、路博德等一系列关键词，每个关键词都有自己的故事。作者充分运用自己的考古知识，融入自己的田野调查和合理想象，使这些关键词成为活灵活现的生动形象，如一帧帧真实画面展现在读者面前，成为有血有肉的历史和现实故事。

散文集的第一篇文章《走过居延》对全书起着提纲挈领的作用，无论是内容还是风格，都决定着全书的走向。对我而言，卅井塞是最陌生的，但就是这个不显眼的土岗，在年轻的瑞典考古学家捡起钢笔的同时，“也捡起了汉简”，这个写着字的木屑成就了年轻的考古学家，成就了居延文明，也牵起了整本书的纲领。这篇文章里，作者通过背景介绍、故事陈述、典故引用等多种方式对卅井塞、绿城、大同城等遗址进行了详细介绍。作者并不是从考古工作者的角度进行直观陈述，而是从宏大的场景开篇后，在微观的细枝末节着眼，使人读起来不觉生硬,更感亲切，更能感受到历史深处的柔软。

例如写大同城，就从“王维书写《使至塞上》的地方”切入，把陌生而生硬的历史遗迹与我们熟悉的诗句联系在一起，那句“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诗句，像一根历史的绳子， 一端系在了远古，一端系在了现实，一下拉近了作者与读者之间的距离。写黑城，不是从风起云涌的历史事件写起，而是从一封出土的《失林婚书》写起，把一纸封存的婚书重新摆在了现实的案头，使历史再一次复活，成为我们看向那个年代普遍百姓日常生活的窗口。

 

三、故事性的叙述方式活化了历史的风云

历史是形象而生动的，但我们能看到的记录更多是王朝更迭主王侯将相，民间的记录只有寥寥几笔。但因为有了居延汉简，我们可以从中了解过去那段烽火间隙间日常生活中鸡零狗碎的事。即使如此，就算是考古从业者，也只能从一枚木简中捕捉到一星半点的信息。但我们从这本书看到的却是一段完整的故事，这当然得益于裴海霞对木简中文字的准确解读和大胆想象。

最典型的莫过于《古驿走笔》一篇，其中的几个章节都是根据木简上的寥寥几笔幻化出的故事。《甘露二年御史书》中“中国最早的通缉令”通过三枚汉简的解读，牵出了当时轰动全国的宫廷政变，而通缉令的主角只是长公主的一个婢女。这样从极小处着笔的写法更令读者觉得可信、可亲、可读。《古驿走笔》中，作者从一个小吏的家书写起，在写完思乡之情之后，着重写了晚间饭食上的肉香和酒香，写了灶上买来的猪膘肉，甚至把猪脸笑嘻嘻表情也写得格外生动，这就把严肃的历史事件写成了人间烟火，读来顿感风趣幽默，又回味悠长。掩卷之后，又有一些伤痛的共情萦绕心头。

《岁月风尘》中的主人公赵负千里探夫的故事并不新鲜，但其中的细节描写却让人动情动容。故事的来源只是一枚木简上的记录：“敦煌寿陵里赵负趣自言，夫夫欣千秋隧和，往谴衣用，以令出关。敢言之。”

历史长河之中，这样的故事肯定有很多，但大都淹没在了历史的风尘之中，还好有人找到了这枚简，又有人为我们作了解读。

 

四、语句的抒情性和篇章结构的跳跃性拉紧了表达空间 

关于遣词造句的抒情性，整部散文集俯拾皆是，可以说是裴海霞写作的整体风格。诸如“在岁月炉火里燃烧的居延古塞从不沉寂，当太阳亘古不变地游弋在居延深邃的蓝天白云之间，古道上扬起沙尘”之类的句子，把汉语言的修饰风格发挥得淋漓至极。当然形容词和修饰语过多造成的句子过于冗长，是值得我们商榷的，但不可否认的是，确实增添了华丽性，也更加容易将情感融入其中，让读者从文字中感受到作者的喜怒哀乐，更容易产生共情和共鸣。

关于篇章结构的跳跃性，一方面是时间上的跳跃。额济纳本身就是一条时间的长河，从发现汉简开始，至今已经两千多年，虽然有些时间的空白，但西夏和元朝的烽火依然在此留下诸多故事。作为一本历史散文集，文字跟随着历史遗迹流淌，必然也自然而然。当然作者在架构安排上，也有意把历史和现实连接起来，通过时间的跳跃性，拉近了我们与远古之间的距离。如《居延考古话沧桑》《荒原上的一片海》等，都是历史和现实两个线条相互交织又平行叙述的例子。空间上，虽然主要叙述的是额济纳，但其中也穿插了其他地方的人文风景，如《陶无寂》的三个篇章，既不相隶属，又不在一个地方，也不在一条线上，地理方位上，前一篇在鄂尔多斯，转身就到了西藏拉萨，又一个转身，就到了青海。这样的篇章组合在一起，读起来感觉脚下都有些疲惫。又比如《弱水天涯的相逢与离别》等等，虽然没有《陶无寂》这么明显，但或多或少都有这种风格，从这个角度讲，整本书都是在跳跃之中。

这样的节奏和布局，也让读者在阅读中感受到了作为一名考古工作者在时光中穿梭的脚步。

这也是一种个性表达。

 

作者简介：万治友，笔名之友、遥远。中国诗歌学会、中国散文学会、内蒙古作家协会、内蒙古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