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与相遇

——浅谈温迪《寻找袋鼠》

 

作者：陈双娥

 

这是一个关于寻找的故事。作者踏上澳大利亚的土地，怀着一个简单而纯粹的愿望——看看袋鼠。然而这个看似简单的愿望，却经历了一番波折：城市里没有，大洋路上惊鸿一瞥，动物保护中心里懒洋洋的袋鼠令人失望，高速公路上只见到被轧死的袋鼠。直到堪培拉郊外的小山上、农场半山腰的树荫下、野生动物保护区的草坪上，袋鼠才以它们最真实的姿态，静静地出现在作者面前。

表面上看，这是一篇旅行游记，记录着寻找袋鼠的经过。但细细品味，这何尝不是一次关于生命认知的旅程？作者最初带着游客的猎奇心理，期待袋鼠像景点一样随时出现在眼前。侄女说“很幸运才看到一只”，她却不以为然。这种心态多么熟悉——我们总是理所当然地认为，某些东西应该触手可及，却忽略了生命自有其运行的轨迹，如同星辰自有其轨道，潮汐自有其时辰。

动物保护中心的遭遇是第一次觉醒。那里动物们“被限制在自己的小圈里”，袋鼠“懒洋洋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作者失望地说：“看动物园里的袋鼠，还需要到澳大利亚来吗？”这句话击中了我。当我们把生命从它的自然环境中剥离，放入人为设计的展区，我们看到的还是那个生命吗？或者说，我们只是在消费一个被异化的符号？动物园里的袋鼠与澳大利亚土地上的袋鼠，就像相框里的风景与真正身临其境的风光，前者可供把玩，后者却只可感受。

真正的相遇往往发生在计划之外，像一束光不经意间照进缝隙。小山上的偶遇，七八只袋鼠在夕阳下的草丛中静静地望着他们，那一刻，时间仿佛被镀上了一层琥珀色的光泽；农场半山腰的树荫里，一群群袋鼠正在乘凉，与这片土地浑然一体；保护区里，袋鼠妈妈袋中的宝宝伸出小脑袋吃草，那幅画面温柔得让人不敢呼吸。这些时刻没有动物园的栅栏，没有门票，有的是生命与生命之间最本真的对视。尤其打动我的是作者描述袋鼠妈妈的那一幕：“录着录着，突然她的肚子下面一动，我拉近镜头一看，天啊，一只小宝宝的后腿半截子露在袋子外面，小头也伸到袋外吃草呢！”这样的瞬间，是任何动物园都无法复制的生命奇迹，是大自然写在尘世间的诗句。

文章的另一条线索是小宇的故事。这个在澳大利亚留学读完电脑硕士的年轻人，因为不好找工作，在农场养鸡，花了七十万办移民。他“亲手打死了病弱的一只（袋鼠），卸成块喂了农场里养的狗”。这个细节令人震动。在小宇那里，袋鼠不再是游客眼中的奇观，而是农场生态系统中的一环，是生活的一部分。这让我想起人类学家蒂姆·英戈尔德的话：“栖居者与世界的关系不是观察者与观察对象的关系，而是参与者与正在发生的过程的关系。”小宇已经成为了澳大利亚土地上的栖居者，而作者和我这样的读者，多数时候还只是过客，带着好奇而来，又带着回忆离去。

文章结尾写道：“到头来才发现，它们始终在自己的世界里生活，从不离开，坦然接受了命运安排。而我们，却在不断地出发——去往更远的地方。”这段话意味深长，像一枚石子投入静水，涟漪层层扩散。袋鼠坦然接受自己的命运，在属于自己的土地上生息繁衍，晨昏交替，四季轮回；而人类似乎永远在追寻，永远在出发。但这种追寻难道不正是人类的“命运”吗？我们寻找袋鼠，寻找风景，寻找生活的可能性，就像小宇从电脑专业转向农场生活，就像作者从加拿大飞到澳大利亚。出发与停留，追寻与安顿，构成了生命的两极，像昼与夜，像潮汐的涨落。

这篇游记让我思考：当我们旅行时，我们究竟在寻找什么？是那些被明信片定格的风景，还是与真实生命的相遇？是满足“看过”的虚荣，还是体验“在场”的触动？寻找袋鼠的过程，其实是一个祛魅的过程——褪去关于澳大利亚和袋鼠的所有想象，在真实的土地上与真实的生命相遇。这种相遇不需要壮丽，不需要完美，甚至不需要近距离。小山上的远望，半山腰的树影，路边铁丝网那边的袋鼠母子，这些平凡的相遇反而最动人，像一幅幅淡墨写意，不求形似，但求神似。

在这个全球化的时代，旅行变得前所未有的便利，但真正的相遇却愈发稀缺。我们更多时候是在消费景点，而不是体验生活。作者寻找袋鼠的经历提醒我们：生命不会按旅游手册的指引准时出现在指定地点，真正的相遇需要耐心、机缘，以及对生命本身应有的尊重——不打扰，不强求，保持适当的距离，像对待一首需要静静聆听的音乐。

当作者拉住想要走近袋鼠的先生轻声说“别去”时，那是对生命的敬畏。当他们在保护区远远观察袋鼠妈妈和宝宝时，那是尊重生命本来的样子。寻找袋鼠的旅程，最终成为一堂关于如何与生命相处的课。而这，或许是每一段旅程能够带给我们最珍贵的礼物——不是带回家的纪念品，而是留在心里的那种看见。

作者近照（摄影：杨远新）

 

【作者简介】：

陈双娥，湖南汉寿县人，毕业于湘潭大学，国家二级作家，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反绑架》；长篇纪实小说《大追捕》；长篇儿童小说《险走洞庭湖》；法制文学作品集《权与法的较量》《钱与法的碰撞》《义与法的冲突》《生死赌注》《生死抵押》《生死游戏》。《义与法的冲突》获公安部第四届金盾文学奖三等奖、湖南省第二届金盾图书奖一等奖。散文《沧浪之水门前流》等多篇新作在“作家网”“红网” “新湖南”《湖南日报》《潇湘晨报》《华侨新报》《华侨新视野》发表后，获得广泛赞誉。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