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定有出处

——读《文天祥传》有感

 

作者：郭志锋

 

文天祥作为民族英雄的千古标本，为之著书作传者多如牛毛，但郭晓晔创作的《文天祥传》却以典雅隽永的诗性语言、深刻透彻的思想剖析回答了英雄之所以成为英雄，并非“英雄不问出处”，而是定有“出处”，有其心理基础和思想根源。

 

本书构思精巧，第一章“廷对宣誓法天不息”，借助文天祥摘得状元桂冠这一高光时刻，凸显文天祥与众不同的人生开桂。而他的答卷以“法天地之不息”为中心主题，以“重宰相以开公道之门”和“收君子以寿直道之脉”为两大对策，既是对宋理宗的直言劝谏，也是他人生信仰的庄严宣告。

 

文天祥何以如此？作者以第二章“书香起身时限铸魂”为此进行思想溯源，采用倒叙方式回忆文天祥的青少年时代，写他的家学渊源、家风家教以及求学生涯。其父文仪既是饱学之士，又是谦谦君子，对子女教育极其严格。文天祥从五岁开始接受淳厚的理学熏陶，父亲还以散粮救灾、收养遗孤、资助穷士子赴考等一系列仁爱之举，默默地给予感化。游学乡校的乡贤祠时，他看到了欧阳修、杨邦乂、胡铨等人的遗像，不禁大喊：“殁不俎豆其间，非夫也！”而在白鹭洲书院求学的那一年，更是他人生观加钢淬火的关键阶段。在此，山长欧阳守道的人格感染了他，书院创办者江万里的文骨和节操滋养了他。正是因为节义之邦庐陵这方水土，才养育出他的一腔热血和铮铮铁骨。

 

第三章“大魁天下扶丧故里”再续第一章，按照时间顺序写文天祥跌宕起伏的人生，凛然刚介的气节。而最出彩之处，同样是心理分析和思想追踪。作者借助于文天祥自编的《指南录》《指南后录》《纪年录》和二百首集杜诗，以及别人对其评价，以夹叙夹议的形式，深挖其行为背后的思想根源，犹如剥茧抽丝一般，步步深入，环环相扣，充分展现了文天祥浩气长存、刚直不屈的精神气概，从而使主人公的形象更加丰满、更加令人可信，更加令人感叹！从殿试犯颜直谏、上书乞斩董宋臣和吕师孟、讥刺贾似道，以致于先后五次被罢官等等，作者都能精准地分析其中的思想来源。比如他在上书乞斩董宋臣时，就说“事宁无成，而不敢隐忍以讳言；言宁不用，而不能观望以全身；身宁终废，而不欲玩愒以充位”，所以上奏后就以“有仓促等死之虑，无毫发近名之心”。又比如起兵勤王后，受到留梦炎、陈宜中和黄万石等人的诬陷和阻挠，甚至遭到李庭芝的误解追杀和张世杰的排挤，每个阶段都同步展示主人公所著诗词，既描绘心理轨迹，也印证历史事实。在写文天祥被捕后被押北上的158天和大都坐牢的三年岁月时，作者不仅列举各种生活细节，而且浓墨重彩地展现主人公其间的心路历程。或借其本人诗句，如《述怀》写悲壮豪情，“我军百万战袍红，尽是江南儿女血”；如《六歌》写骨肉亲情，“有妻有妻出糟糠，自少结发不下堂”、“有女有女婉清扬，大者学帖临钟王，小者读书声琅琅。”绵绵儿女情，英雄泪满襟。非但无损英雄形象，更让我们看到了英雄的另一面，令人撕心裂肺。而更多的还是写忠贞不渝，如《言志》“以身殉道不苟生，道在光明照千古”。或借助于他人诗句，比如王炎午写《生祭文丞相文》。作者借此大胆提出崭新观点，他认为“王炎午不是催文天祥速死，而是为文天祥大义殉节唱赞歌。”这个观点不仅破除了陈词滥调，而且更符合其心理发展逻辑和性格气质。至于《正气歌》的由来，作者更是秉笔直书，细致分析。他认为文天祥为什么能抗辩伯颜、漠视阿术、诗拒张弘范、舌战阿合马，而且能终年呆在宽仅八尺、深不足三丈，门窗低矮，终日不见阳光的囚室里，即使遇到洪水，站在水中与老鼠一起过夜，也不畏惧，也不屈服，就因为他悟出了《孟子》里说的“我善养吾浩然之气。”作者分析说：“悟出了这个道理，文天祥豪情激荡，灵感迸发，诗情在胸中奔突冲动。他再也按捺不住地翻身跃起，点亮油灯。可以想象那又是一个夏季闷热的夜晚，此时恰巧一道闪电甩出了一个贯顶霹雳。他抓笔蘸墨，奋笔疾书”。

 

这种边记录人生足迹，边展现系列诗文的写法，一箭双雕，互衬互托，诗文印证史实，史实丰富诗文。从这个角度看，与其说是传记，还不如说是诗传，兼具个人史、文学史和国家史的多维度。此外，还有许多令读者惊喜的新观点，比如写文天祥作为象棋高手，自创的四十局势图与孙子兵法、三十六计内在相联，确证他富有军事指挥才能，才能过梅岭谋会昌、谋兴国、开督府，兵发三路，攻打赣州……才能打出一个“大江以西，有席卷包举之势”。又比如以往的传记大多遗漏了文天祥的发小、万安人张弘毅。本书不但忠于历史大书特书，还首次披露文天祥不吃元人食，只吃张弘毅送来的食物这一珍贵的鲜活细节。由此，掀开了张弘毅能够在京陪伴三年的神秘面纱。全书语言雅致凝练，富有诗意，从25个篇章的标题便可窥一斑而知全豹，每章标题八个字，如“万言上书击奸倡政”、“楚观感慨郁孤北顾”、“空坑突围人神共助”、“归骨庐陵浩气长存”等等，都值得细品。

 

（原载2026年4月20日《江西日报》）

 

（作者郭志锋系江西省万安县政协机关四级调研员，中国作协会员、吉安市作协副主席。）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