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层文学：在喧嚣中寻找沉淀的力量

 

作者：梁耀鲜

 

当新媒体的浪潮席卷而来，基层文学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姿态闯入大众视野。公众号、美篇等平台的普及，让县及以下的文学爱好者拥有了前所未有的创作与传播空间，田间地头的农人、机关校园内的职工、社区里的退休人员、小镇上的青年学生，纷纷拿起笔，将生活的点滴转化为文字。这种“人人皆可写作”的热闹景象，本是文学民主化的生动注脚，却也伴随着一些值得深思的现象：部分作品缺乏对经典的敬畏，对文学基本规律的认知模糊，甚至将“随意记事、抒发”等同于“文学创作”，使得基层文学在喧嚣中略显浮躁。

最近再次读了李继宏的《经典十讲》，感受很深。书中对《在路上》《小王子》《老人与海》等作品的解读，恰为我们提供了一面镜子。这些经典之所以穿越时空，正在于它们是“当时生活的百科全书”。凯鲁亚克用公路旅行记录战后美国青年的精神迷茫，圣埃克苏佩里以童话包裹对成人世界的反思，海明威借老渔夫的搏斗诠释生命的尊严。它们的诞生，是作者“毕其一生的写作结晶”：凯鲁亚克在流浪中积累素材，海明威在古巴的渔村里打磨语言，圣埃克苏佩里在飞行生涯中沉淀哲思。经典的内核，从来不是“天才的灵光一现”，而是对生活的深度观察、对人性的深刻洞察，以及对艺术形式的反复锤炼。

反观当下基层文学的一些作品，常见的问题在于“轻根基、重表达”。有的作者缺乏对经典的阅读积累，既不了解文学史上的叙事传统，也未掌握基本的写作技巧，比如叙事时逻辑混乱，抒情时流于空泛，描写时缺乏细节支撑。更有甚者，将“文学”简单等同于“个人情绪的宣泄”，把日常的流水账、未经打磨的感想直接贴上“散文”“诗歌”的标签。一天一首诗，两天一散文，这种“快餐式写作”或许能带来一时的表达快感，却难以形成真正的文学价值。正如没有土壤的种子无法长成大树，缺乏经典滋养的写作，也难以抵达深刻与永恒。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基层文学注定与“深度”绝缘。事实上，基层创作者拥有最鲜活的生活土壤：他们熟悉乡村的四季流转，了解小镇的人情世故，见证着基层社会的变迁。这些“在地性”的经验，恰恰是许多经典作品的源头。福克纳笔下的约克纳帕塔法县，马尔克斯笔下的马孔多小镇，莫泊桑笔下的诺曼底乡村，无不是从作者熟悉的土地中生长出来的文学世界。基层文学的潜力，正在于这种“接地气”的真实：当一个农民写下春耕时的泥土气息，当一个教师记录乡村孩子的求学故事，当一个老人回忆小镇的旧时光，这些文字本身就承载着时代的温度。

那么，如何让基层文学从“热闹”走向“沉淀”？首先，需重建对经典的阅读与敬畏。经典不是“高不可攀的古董”，而是可以对话的老师：读《老人与海》，学习如何用简洁的语言传递力量；读《小王子》，体会如何用象征手法表达哲思；读《平凡的世界》，理解如何在日常叙事中展现时代变迁。通过阅读经典，基层创作者能逐渐建立起对“文学性”的认知，知道什么是好的叙事，什么是真挚的情感，什么是经得起时间检验的表达。

其次，要学会“慢下来”打磨作品。文学创作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事。福楼拜曾对莫泊桑说：“才能就是长期的坚持不懈。”基层创作者或许没有专业作家的时间与精力，但可以尝试将“写得多”转向“写得精”：一篇短文反复修改，一个故事仔细打磨细节，一段情感用心沉淀。比如，写乡村的夜晚，不只是说“天黑了”，而是描绘“蛙鸣从稻田里漫上来，月光把晒谷场铺成一片银箔，奶奶的蒲扇摇落了星子”。这样的细节，才是文学的生命力所在。现在一些公众号发文不看基础，来文即发，滋生和助长了“慢不下来”的风气。

最后，基层文学需要“连接”：连接传统与现代，连接个人与时代。当一个基层作者写下家乡的非遗手艺，他不仅是在记录个人记忆，更是在传承文化；当他写下打工者的奔波，他不仅是在抒发个人感慨，更是在反映社会现实。这种“小叙事中的大格局”，正是基层文学的独特价值。正如汪曾祺所说：“写生活，是写生活的味道。”基层的“味道”，需要用真诚的笔触去捕捉，用经典的眼光去提炼，才能成为打动人心的作品。

基层文学的热闹，是文学回归大众的幸事；而基层文学的沉淀，则是其走向成熟的关键。让我们期待更多基层创作者，在新媒体的浪潮中，既能保持对生活的热忱，也能怀揣对经典的敬畏。用脚丈量土地，用手记录时代，用心打磨文字，让基层文学在喧嚣中长出属于自己的深度与力量。

 

2026年6月21日

 

作者简介：梁耀鲜，笔名以东，男，壮族，广西田东人。汉语言文学本科，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著有散文集《写给小城》《诗意烟火》等。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