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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地有光,文字有温

土地有光,文字有温

—— 品评曾秀华散文集《被阳光吻过的土地》的生命书写与边疆叙事

 

作者:王永健

 

曾秀华,1973 年生于边疆,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新疆民间艺术家协会副秘书长、兵团第四师作协副主席,扎根伊犁可克达拉数十年,手握小说、诗歌、散文多重笔墨,百万字作品铺展天山南北的烟火与山河。

散文集《被阳光吻过的土地》分为《山水荣耀》《记忆之门》《沉思录》三辑,以山河风物为底色,以家族亲情为内核,以文学思辨为升华,把兵团屯垦史、西域千年文脉、普通人的悲欢、自我人生的困顿与救赎揉进日常文字里。全书跳出宏大口号式边疆书写,不刻意渲染苦寒,不空洞拔高奉献,而是从杏树、伊犁河、老毡筒、母亲木箱、菜园蘑菇、望河楼残诗这些触手可及的细碎事物落笔,用贴近烟火、柔软又有力量的文字,完成一场对土地、亲人、时代、文学的深情告白。整部文集既是作家半生成长回忆录,也是一部立体鲜活的可克达拉风物志、兵团精神平民读本,更是一位边疆写作者独有的心灵史诗。本文结合作家个人成长轨迹、人生经历、价值取向与文本创作特色,从乡土山河叙事、亲情记忆书写、人文历史思辨、个体精神救赎、独特艺术笔法五个维度展开品评。

 

一、扎根边疆的生命底色:创作经历塑造文本血肉

读懂《被阳光吻过的土地》,必先读懂曾秀华本人的人生轨迹,她所有文字的温度、厚度,全部来自真实生活的浸泡。作家出身川蜀,父母是响应屯垦号召远赴新疆的第一代兵团人,少年时曾独自留在四川老家寄居于亲戚门下,度过一段缺爱、敏感、充满孤独的寄人篱下时光;成年后重返伊犁,扎根可克达拉这座兵团新城,亲眼见证荒原变公园、土坯房变现代化城市的六十年变迁。她亲历至亲离世、人际背叛、人生低谷,又在自然草木、故土烟火、文字创作中完成自我疗愈;同时拥有鲁迅文学院高研班深造、参与《年轻的城》长篇影视创作、深耕边疆民间文艺的多重文学阅历,小说、诗歌、散文同步发力,多元创作经验让这部散文集兼具叙事张力、诗意美感与思想深度。

(一)双重故乡的拉扯,催生土地书写的共情力

曾秀华拥有双重精神故土:四川是血脉根源,伊犁是生命归处。童年留守川东乡村,外婆的大院、沱江流水、栀子花香、乡间人情冷暖,构成她柔软的记忆底色;青年回到父母扎根的伊犁,戈壁、雪山、伊犁河、连绵杏林、军垦土屋成为她一生的生存空间。两种故乡一柔一阔、一江南一塞外,不断在文字里交织碰撞。《至清之鱼》写父亲做魔芋豆腐,从川蜀老家带来的魔芋粉,在伊犁的灶台熬煮,一碗吃食串联起两地烟火;《镜花水月忽一生》追忆四川老屋、沱江、幺爸幺妈,转头又落笔伊犁菜园、母亲羊群、大姐的杏林大院,川蜀的温婉细腻与西域的辽阔坚韧融为一体。

不同于很多外来写作者走马观花式的边疆采风书写,她不是旁观者,而是亲历者。父辈放下川蜀安稳生活,扛着锄头、土块模具扎根荒原,打土坯、修水渠、开荒种地,住兵营式土坯房;她亲眼见证可克达拉从荒滩一步步建成 29 座公园、绿化率 48% 的森林城市,四公里杏树大道、朱雀湖、望河亭拔地而起。两代人跨越千里的迁徙、扎根、坚守,让她笔下的土地不再是观光风景,而是承载血泪、青春、生死的生命载体。《新疆的阳光》一篇,借树顶杏子写父辈付出:内地家人惊叹新疆瓜果甘甜,她却看见阳光背后,父母将一生埋进边疆高海拔土地,命运看似迟滞,却是独一份的生命沉淀。这份生于斯、长于斯、埋葬两代亲人的厚重羁绊,是全书最核心的情感根基。

(二)苦难与自愈的人生,决定文本温暖的价值取向

文集开篇《当春天降临》便坦露作家至暗人生:至亲接连离世,遭遇人性贪婪与背叛,坠入如同但丁《神曲》幽暗森林般的绝境,被推至悬崖边缘,满身荆棘伤痕。但她没有沉溺伤痛、控诉世界,而是从树木四季枯荣、大地循环往复中寻找救赎。这段人生低谷,直接奠定整部作品的价值内核:纵使人间有幽暗,依然笃信土地、自然、人情的温柔,以包容、坚韧、向内求索对抗苦难。

她的人生观从来不是非黑即白。见过虚伪狡诈之人,却依旧珍藏大姐送来的小白杏、母亲纳满一箱布鞋、孩童救下落难喜鹊的纯粹善意;体会过寄人篱下的孤苦,却懂得父辈背井离乡的家国担当;承受病痛别离、至亲相继离去的悲痛,却在菜园草木、四季雾凇、喀纳斯黄昏里寻得治愈。这份不回避苦难、不放大绝望,于破碎中打捞美好的人生态度,贯穿三辑所有文字。写大姐一生劳苦、投资受挫、重病离世,没有一味悲戚,反而记录她亲手栽种满园果蔬、善待亲友、热爱生活的鲜活模样;写童年孤独、与父母长久的隔阂,晚年和解后的温柔陪伴;写疫情之下城市安静日常,普通人种菜游园、相守度日的细碎幸福。作家的价值取向清晰可辨:宏大的精神永远落脚于平凡烟火,真正的强大不是从未受伤,而是伤痕成为光照进来的缝隙,在大地与日常里重建内心秩序。

(三)多重文学实践,丰富文本表达边界

曾秀华身兼小说家、诗人、散文创作者,还深度参与兵团题材影视文学创作,多元创作履历让《被阳光吻过的土地》跳出传统散文单一抒情的局限。小说赋予她细腻的人物塑造能力,《孩子们的秘密语言》以孩童与喜鹊的小故事,寥寥几笔勾勒老兵爷爷、善良孩童、护崽喜鹊的鲜活形象,完整微型故事藏深沉温情;诗歌锤炼她的意象感知与凝练语言,全书随处可见诗化短句,雾凇、杏核、伊犁河水、鹿角皆拥有诗意隐喻;鲁院深造带来的文学思辨力,让第三辑《沉思录》跳出风物抒情,转向书籍评论、生命哲思、创作感悟,兼顾感性共情与理性思考。

同时,深耕新疆民间文艺,长期走访各民族群众,哈萨克毡筒、草原蘑菇、乌孙传说、库兰野马、锡伯人凿冰捕鱼、各族茶饮习俗等民间风物、历史传说信手拈来,文本充满在地烟火,杜绝悬浮空洞的抒情。她拒绝概念化、标语式书写兵团精神,从不单独罗列 “艰苦奋斗、无私奉献” 等词汇,而是通过打土块的父亲、无偿捐献老果树的老兵、开垦荒地的普通职工这些普通人的日常,让屯垦奉献自然流淌在文字里,这也是区别于同类边疆散文最鲜明的特质。

 

二、三重叙事架构:山水、记忆、思辨层层递进的文本体系

全书三辑分工清晰,层层递进,形成由外到内、由物到人、由情到思的完整叙事链条:第一辑《山水荣耀》以天地山河、可克达拉城市风物为主,写外部世界,阳光、河流、林木、古城构筑边疆宏大而柔软的自然人文图景;第二辑《记忆之门》向内收拢,聚焦家族、亲人、童年、烟火日常,以私人记忆承载时代重量;第三辑《沉思录》跳出个体经验,走向文学、哲学、生命本质的深度思索,完成从观大地、观自我到观世间万物的精神升华。三辑彼此勾连,山河藏记忆,记忆生思考,构成完整精神闭环。

(一)《山水荣耀》:以风物为碑,书写活的边疆史诗

第一辑是整部书的骨架,以可克达拉为核心,辐射昭苏高原、喀纳斯、伊犁河谷,将自然景观与千年历史、新时代屯垦建设融为一体,打破风光散文只写景、不谈根脉的通病。本辑分为城市赋文、四季风物、西域历史三大部分,《可克达拉赋》系列四篇是核心篇章,全景式描摹这座兵团新城。《可克达拉赋》跳出城市宣传稿的刻板框架,从格登山勇士、三五九旅屯垦历史溯源,梳理城市文化、生态、智慧、低碳四大建设底色,吴为山雕塑、朱雀湖、望河亭、万亩良田、薰衣草产业、工业园区尽数收纳,没有堆砌数据,而是以人文视角写城市灵魂:这座从荒原生长的公园城市,是一代代军人、普通人用青春浇筑的理想家园。

《可克达拉赋之望河楼上》打通古今文脉,追溯清代惠远城望河楼,梳理洪亮吉、徐松等流放文人登楼题诗的历史,将百年前西域诗词文脉与今日重建的望河亭呼应。古昔戍客登楼怀乡愁,今人凭栏赏伊犁河湿地,山河不变,家国心境已然不同,一条河流串联起清代治边、当代屯垦两段历史,厚重历史感藏于山水之间。《新疆的阳光》是本辑最动人的风物散文,以杏子为核心意象,树顶杏承接最长日照,甜度最高却最难采摘,隐喻边疆建设者:扎根高海拔土地,历经漫长岁月沉淀,才收获生活的醇厚。文章由杏子延伸至两代兵团人,父母远离故土扎根边疆,大姐一生守着杏林,阳光落在果实,也落在一代人的青春与坟茔,自然风物与人间命运完美相融。

除此之外,《可克达拉的秋》《雾凇,低处的诗意》《朱雀湖,喧嚣中的恬静》《喀纳斯的黄昏》等分写四季、湖泊、山林,拒绝边疆文学惯用的苍凉苦寒叙事。写雾凇不写凛冽寒风,只写草木披上冰晶,鸟兽安居林间的温柔诗意;写秋日不写萧瑟,铺陈稻田、甜菜、棉花、野菊与割草人采摘蘑菇的鲜活烟火;写喀纳斯黄昏,以孩童、牧犬、木屋、篝火勾勒静谧治愈的山野图景,她笔下的西北山水,是有温度、有生灵、有人间烟火的 “塞外江南”,而非遥远荒芜的异域符号。

历史篇目《大地的事》更见作家文史功底,细君、解忧公主远嫁乌孙,阿力麻里古城、格登山记功碑、林则徐勘垦、左宗棠推广蚕桑、塞人野马传说尽数铺陈。她不做枯燥史料复述,而是将历史人物赋予人性温度:细君《悲秋歌》藏少女乡愁,解忧以一生扎根西域促成国土统一,林则徐流放之时仍踏遍南疆教百姓耕作,左宗棠自称湘上农人,心怀土地与民生。千年西域文脉、屯垦传承顺着伊犁河缓缓流淌,山水不再单纯是风景,而是镌刻民族交融、家国守护的立体石碑。

(二)《记忆之门》:以亲情为根,打捞普通人的时代史诗

如果说第一辑是宏大山河画卷,第二辑便是细腻人间素描,所有宏大叙事最终落脚于家庭、亲人、童年细碎日常。这一辑是全书情感内核,以母亲、父亲、大姐、川蜀亲友、菜园、老物件为书写载体,用私人记忆折射六十余年兵团迁徙、屯垦、生活变迁,做到 “以小家庭见大时代”。 《毡筒靴》《母亲的箱子》两篇合力塑造母亲形象。母亲是川蜀女子,随军赴疆,常年放牧劳作,厚重毡筒是冬日标配,粗羊毛缝制的靴子承载日复一日的辛劳;母亲木箱锁满为六个女儿缝制的布鞋,还有一封写给作者的家书,朴素木箱里藏着一生的温柔与隐忍。母亲一生清贫,无贵重首饰,留给子女的劳作背影、一箱子布鞋、分予孩童的奶糖,成为作者心中最珍贵的珍宝。文字不刻意煽情,只如实记录脱毡筒、纳鞋底、放牧守羊等日常,苦难之中藏满母爱温情,平淡字句直击人心。

写父亲的篇章贯穿整本集子,父亲是退伍军人、基建工人,年轻时打土块、建营房,晚年温和柔软,一生隐忍少言。《幸福的门》借父亲亲手打造木门,回顾兵团住宅变迁:早年兵营土坯房,八户一院;八十年代自建砖木小院;如今城市楼房,一扇木门见证六十年屯垦人居迭代。父亲沉默坚韧,年轻时扛起数十公斤土块日夜劳作,晚年返乡、陪亲人扫墓,硬朗外壳下藏柔软乡愁。父女之间早年隔阂、晚年和解的细节真实动人,没有刻意美化父辈,写出普通人不善表达的厚重父爱。

大姐是本辑浓墨重彩的人物,《镜花水月忽一生》完整书写她坎坷一生:早年婚姻不幸,独自打拼经营饭馆,晚年投资失利,身患癌症仍乐观生活,一生勤劳善良,善待所有亲人,离世留下满心牵挂。作者以克制笔触回忆与大姐摘杏、菜园相聚、病床相伴的过往,悲痛却不沉溺,读懂姐姐一生的抗争与温柔,平凡女性的一生,正是无数兵团女性的缩影。除至亲外,川蜀幺爸、舅舅、外婆等亲友的故事,将川蜀故土与西域生活勾连,完整呈现支边家庭双向的乡愁与牵挂。

菜园、食物、老物件构成记忆载体:魔芋豆腐、杏子、蒲公英茶、秋葵、丝瓜、旧门、马车、万花筒,寻常吃食与旧物承载岁月悲欢。《菜园春秋》四季记录小菜园耕耘,春夏蔬果、秋冬草木,写劳作之乐,也借菜园兴衰写亲人离去后的内心荒芜;慢生活、水的五组意象(春静、夏养、秋别、冬蕴、人居)以伊犁河水串联成长、离别、思念,水是故乡,也是亲人的化身。作家深谙:最厚重的时代记忆,从来藏在一日三餐、一草一木、家人相守的细碎日常之中。

(三)《沉思录》:以文字为舟,完成精神自我观照

第三辑跳出风物与私人记忆,转向文学评论、人生哲思、创作自白,是全书思想升华部分,展现曾秀华作为写作者的精神世界。本辑分为文学品读、人生感悟、创作手记三类,视野开阔,兼顾中外文学、本土文艺与自我创作复盘。 文学评论篇目见解独到,摒弃刻板教科书式解读。解读海子诗歌,捕捉麦地、孤独、生死核心意象,共情诗人纯粹又痛苦的精神世界;评析《月亮与六便士》,不简单评判主人公的冷酷,辩证探讨理想艺术与世俗生活的两难;解读万玛才旦民间故事集《西藏:说不完的故事》,挖掘民间故事中中华多元文化交融底色;话剧《哥本哈根》评论聚焦科学家道义与战争伦理,具备深度人文思考。鲁院学习随笔《灵魂树之四月天》《在诗歌中自由呼吸》记录作家文学成长,与同窗、老师的交流,雪天故宫、京城书肆的见闻,以文学滋养灵魂的感悟,文字雅致沉静。

人生哲思篇目《密林深处的鹿角》《心怀大海的沉默》等,以自然隐喻人生:鹿角象征人历经磨砺后生长出的精神力量,沉默不是孤僻,而是向内沉淀的精神自洽;乌鸦、林木、星辰、小童等意象,探讨现代社会人心浮躁、精神内耗问题,对照大地草木的从容,倡导返璞归真的生活方式。《挈灯的小童》以读书感悟串联成长,回望少年时代对书籍的渴求,阐释文字如同灯火,照亮人生迷雾,呼应全书 “以文字自我救赎” 的主线。

收尾《长篇小说〈年轻的城〉创作始末》是珍贵创作手记,完整记录与韩天航合作改编兵团题材长篇小说的全过程,还原剧本打磨、人物重构、反复修改的艰辛,坦露创作中的分歧、坚持与坚守,直白展现作家的创作初心:不悬浮塑造人物,贴合兵团多民族混居真实生活,以平凡创业者、普通家庭书写城市变迁,拒绝脸谱化英雄,让新时代兵团人拥有鲜活文学形象。这篇手记是作家创作观最直接的表露:文学扎根现实,写普通人,记录真实时代。

 

三、独树一帜的创作艺术特色

(一)意象体系:以阳光、树木、河水构建核心精神符号

全书拥有一套贯穿始终的专属意象群,阳光、树木、伊犁河三大核心意象反复出现,承载多层精神内涵。

阳光:全书标题核心意象,表层是新疆超长日照,孕育甘甜瓜果;深层是父辈的青春、大地的馈赠、治愈苦难的力量、血脉中的故土印记。经历背叛、丧亲的灰暗时刻,唯有阳光穿过枝叶、落在杏树与河面,抚平内心伤痛,阳光 = 土地温柔的救赎。

树木:杏树、榆树、梧桐、白桦、各类果蔬树木遍布全文。树木四季枯荣隐喻人生起落,遭遇风雨仍扎根泥土,对应人面对苦难时的坚韧;老兵捐献移栽的大树、大姐的杏林、自家菜园果树,是一代人青春与生命的具象载体,草木生长即是生命传承。

伊犁河:塞外江南的灵魂,自东向西独有的河流,串联乌孙古国、清代惠远、现代可克达拉,承载乡愁、离别、生命轮回,水是故乡,也是所有逝去亲人的化身。

配套次级意象:杏子、毡筒、木箱、菜园、望河楼、雾凇、野马库兰、万花筒,每一种事物都不只是物象,附着亲情、历史、精神多重隐喻,意象统一且前后呼应,文本整体性极强。

(二)语言风格:烟火诗意共生,刚柔并济,通俗不失文采

曾秀华的文字最大特色是贴近生活,无华丽晦涩辞藻,兼具烟火质感与诗意美感,完全区别两种极端散文:一是堆砌辞藻、空洞抒情的文艺腔;二是平铺直叙、毫无美感的纪实文字。 写日常烟火时语言质朴通俗,如同与亲友闲谈。写母亲脱毡筒、摘杏子、菜园种菜、父亲做魔芋豆腐,直白描摹动作、气味、口感,食物、劳作、对话充满生活气息,普通人一读便能共情;落笔山河与内心感悟时,文字瞬间生出诗意,长短句交错,比喻清新独特。形容树顶杏子 “阳光幻化而成的笑脸”,雾凇是乔木晶莹铠甲,喀纳斯空气冷凝成蓝色,比喻贴合边疆实景,不落俗套。

行文刚柔平衡:写屯垦历史、家国责任、直面苦难时文字沉稳有力,有厚重风骨;写母亲、孩童、花鸟、四季风景时笔触柔软细腻,女性独有的敏感温柔流淌字里行间。同时善用引用与跨界融合,但丁《神曲》、古代西域史料、历代边塞诗词、中外小说话剧信手拈来,却不炫技,全部贴合自身感悟,文史、生活、诗意自然融为一体。

(三)叙事手法:大小叙事双向交融,私人记忆承载宏大时代

该书最突出的叙事优势,是完美平衡宏大公共叙事与私人个体叙事,规避边疆文学两大通病:一是只讲宏大屯垦、历史,缺少鲜活人间温度;二是沉溺个人悲欢,脱离时代底色。 写可克达拉城市建设、格登山之战、林则徐戍边、解忧公主等宏大历史,不堆砌史料,总会落地一棵树、一户人家、一颗杏子、一位老人;写母亲、大姐、童年自己的私人伤痛与温暖,又总能顺势延伸至一代人迁徙屯垦的共同命运。写一棵捐献的老树,背后是无数老兵奉献故土;写一桶两元的小白杏,背后是边疆独特日照与两代支边人的付出。大历史落在微小日常,小悲欢映照时代变迁,宏大不空洞,私人不狭隘,双向打通,文本拥有立体厚重的层次感。

叙事节奏舒缓从容,如同伊犁河缓缓流淌,不追求强戏剧冲突,擅长慢镜头式细节描摹:孩童救助喜鹊、清晨菜园薄雾、冬日河面冰洞、母亲纳鞋底的纹路,于细微之处挖掘情感与哲思,慢叙事里藏深沉力量。

(四)女性视角的独特边疆书写

多数西部、兵团题材作品多以男性拓荒者、军人为主角,曾秀华以女性独有的细腻视角,填补了边疆女性的书写空白。全书重点塑造多位女性形象:细君、解忧两位远嫁西域的江南公主,以柔软身躯维系家国和平;母亲、大姐、哈萨克牧区女性,在艰苦屯垦岁月里操持家庭、辛勤劳作,坚韧温柔;普通孩童、游园女子、园林工人等平凡女性,构成城市温暖底色。

她不刻意制造性别对立,而是挖掘女性独有的生命力量:隐忍、共情、热爱生活、于苦难中守护美好。书写丧亲、背叛、病痛等创伤时,没有激烈控诉,而是以草木、流水自我疗愈,温柔而有风骨的女性精神贯穿全书,构建区别于传统硬汉式屯垦叙事的全新书写维度。

 

四、文本价值:三重精神书写的时代意义

(一)屯垦精神的平民化全新表达

长久以来,兵团精神的书写容易陷入标语化、英雄化,聚焦重大历史事件、模范人物,普通人的生活常常被忽略。《被阳光吻过的土地》突破性地将屯垦精神归还于平民:打土块的父亲、捐献树木的老兵、种植果蔬的普通职工、守着杏林的大姐、穿梭公园的园林工人,没有惊天伟业,一辈子开荒、建房、耕耘、守护这片土地,他们便是兵团精神最真实的载体。

作家摒弃口号,用生活细节诠释 “热爱祖国、无私奉献、艰苦创业、开拓进取”:父辈告别川蜀故土奔赴边疆是奉献;老人捐树建设新城是开拓;一代代人把戈壁种满果树草木是艰苦创业;扎根边疆、埋葬于此,与土地融为一体是深沉爱国。宏大精神落地人间烟火,让兵团精神变得可感、可共情,普通读者能够读懂:屯垦不是遥远历史,是每一代人日复一日的坚守。

(二)多元一体的西域人文书写

文集完整呈现新疆多元文化交融图景:乌孙、塞人古老传说,汉家细君、解忧公主的民族交融历史,清代伊犁将军府各民族共处风貌,当代可克达拉汉、哈萨克、维吾尔等多民族共同建城、生活的日常。伊犁河、会芳园、盖碗茶、哈萨克奶茶、草原野马、中原亭台楼阁,中原文化与西域风土自然共生,清晰展现自古以来西域与中原血脉相连、各民族交融共生的历史脉络。书写历史不割裂、不片面,立足中华文化整体视角,是兼具文化润疆价值的优质文学文本。

(三)苦难治愈与大地救赎的生命文学价值

当下很多文学作品放大焦虑、苦难,容易陷入消极悲观,而《被阳光吻过的土地》提供一种温和、有力量的生命观。作者自身经历多重人生打击,却从土地、草木、日常温情中完成自我救赎,传递核心价值:人间难免幽暗,但大地永存温柔,自然与平凡人间温情拥有治愈一切的力量。 她告诉读者:树木不懊悔风雨,四季自有轮回;土地接纳所有悲欢,生者逝者终归于山河;平凡生活里的果子、流水、亲人陪伴,是抵御世间寒凉最珍贵的回甘。这种不逃避苦难、主动向自然与烟火汲取力量的生命态度,具备普遍精神治愈价值,无论是否身处边疆,读者都能从中获得内心平静与前行勇气。

总之,《被阳光吻过的土地》是属于伊犁、属于兵团、属于每一个扎根故土之人的心灵长卷。作家曾秀华以半生岁月为墨,以脚下边疆沃土为纸,将山河历史、家族亲情、自我求索尽数落笔。她不刻意拔高宏大叙事,也不沉溺狭小私人情绪,行走在可克达拉的杏树大道、朱雀湖畔、伊犁河岸边,看见阳光落在树梢,落在父辈的青春,落在平凡人的三餐四季,也落在所有伤痛之后重新生长的温柔里。

土地被阳光亲吻,文字被生活浸润。全书最动人的内核在于:所谓荣耀,从不是山河盛景、城市高楼,而是一代代普通人跨越千里的坚守,是苦难过后依然热爱人间的本心,是血脉与土地紧紧相依的羁绊。在浮躁、精神内耗的当下,这部散文集为读者提供一片安静辽阔的精神栖息地。我们跟随作家的文字走过伊犁的春夏秋冬,读懂屯垦岁月的厚重,体会亲情的柔软,也学会像这片被阳光吻过的土地一般,接纳风霜,扎根生长,在平凡烟火里,守住独属于自己的光亮与回甘。

 

(2026年8月6日草于库尔勒)

 

作者简介:王永健,资深副刊编辑、记者、作家、评论家,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新疆作家协会会员,兵团作家协会会员,新疆巴州作家协会原副主席,兵团第二师作家协会副主席,现居库尔勒!

其小说《最后的青年排》获新疆新闻奖副刊作品二等奖,小说《居家的灯火明了》获兵团新闻奖副刊作品三等奖,四幕诗剧《爱之舞》获全国地市报副刊作品好作品奖等。其作品《解读中国马鹿》获第十六届中国新闻奖三等奖;《罗布人村寨:一条河两个世界三种风四类人》《嵌入心灵深处的血性》获当代最佳散文创作奖;《爱之舞》全国农民报好副刊作品奖;《塔里木情愫》获中国地市报新闻奖三等奖;《可克达拉,一曲悠长而隽永的歌(组诗)》获兵团文艺诗歌三等奖,《兵团恋歌》获“中国梦·劳动美·兵团好——庆祝新疆生产建设兵团成立70周年”兵团职工文学诗歌一等奖等,散文专著《向里向外的风》由作家出版社出版,被兵团纳入“金戈壁”文学丛书,该书作为向党的十八大、兵团成立六十周年献礼的社科成果。在《人民日报》副刊刊出的散文《库尔勒的桥》,被自治区教育厅定为中学语文课外必读篇目。诗集《绿色涂染》中国书籍出版社出版,为兵团2025年度文艺精品工程项目,诗集《南北疆》兵团出版社出版。长篇小说《危途》兵团出版社出版。

小说、散文、诗歌、报告文学等散见于《人民日报》《中国作家》《青年文学》《绿洲》《新疆日报》《兵团日报》《绿原报》等!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