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与宝钗比较谈
作者:娄炳成
黛玉求真,宝钗求存;两种性格,两种人生;没有高低,没有对错。
一部《红楼梦》,写尽风月繁华,道尽人性浮沉。全书人物百态、命运各异,而最能形成人生对照、最耐世人品读的,莫过于林黛玉与薛宝钗。曹公落笔公允克制,不刻意褒贬,只以细腻笔墨勾勒两种极致人格:黛玉一生求真,凭本心立世,宁折不屈、守真不渝;宝钗一生求存,以圆通处世,顺势而为、安稳立身。两种心性,两种选择,铺展出两条完全不同的人生道路,也道尽了俗世与本心永恒的取舍命题。
百年红学,众说纷纭。世人读红楼,总难免陷入偏爱与偏颇:有人倾心黛玉的纯粹傲骨,视宝钗的周全为世故庸俗;有人推崇宝钗的温婉得体,叹黛玉的敏感矫情、难容于世。可历经岁月沉淀,阅尽人情世事便会懂得,林薛二人本无高下对错。她们只是身处同一场繁华旧梦,站在理想与现实的两端,守住了各自的人生准则。黛玉活成了浊世不染的诗魂,宝钗活成了红尘烟火的凡人,性格注定格局,选择终定结局。
黛玉的一生,是至死不渝的求真。这份根植骨髓的真,是天性的赤诚,是灵魂的洁癖,是在处处权衡、人人周旋的贾府中,难得的纯粹与孤高。
黛玉自幼父母双亡,孤身寄居外祖母家,身世飘零、寄人篱下。以常理而言,这样的处境最该谨言慎行、察言观色,学会圆滑自保、委曲求全。可黛玉天性傲骨,从不向世俗规则妥协。她心中无功利算计,无人情逢迎,所有情绪坦荡直白,欢喜便舒展眉眼,厌恶便疏离淡然。在人人戴着体面面具、维系家族虚与委蛇的环境里,她是唯一不肯伪装、不愿迎合、不屑俗套的人。
这份真,融于她的才情风骨,藏于她的一言一行。大观园群芳赛诗,众人多堆砌辞藻、刻意讨喜,力求周全体面,唯有黛玉诗由心生、情随笔落,字字见真性,句句含真情。她不参与闺阁琐碎纷争,不追逐世俗虚名浮利,始终以赤子之心,对抗周遭的虚伪庸常,守住一身干净气质。
她与宝玉的知己之情,更是其求真人生最动人的写照。封建时代的世家婚恋,向来权衡门第利益、仕途前程,唯独不谈真心。贾府上下人人规劝宝玉潜心科举、求取功名,将仕途经济视作男子唯一正道。唯有黛玉从不规劝、从不裹挟,她看透宝玉厌恶官场污浊、鄙弃世俗桎梏的本心,懂得他追求自由真性的灵魂。二人相知相伴,无关家世、无关前程,只为灵魂契合、本心相惜,是整座繁华贾府里最纯粹、最干净的情愫。
可至真者往往至脆。求真的赤诚成就了黛玉独一无二的风骨,也酿成了她一生的悲情。太过纯粹,便容不得世间半分虚假;太过清醒,便看不惯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太过执拗,便学不会变通妥协、顺势容人。敏感多思的心性,让她困于寄人篱下的卑微,囿于金玉良缘的牵绊,缚于封建礼教的枷锁。她的世界非黑即白、爱憎分明,真心待人便盼真心相付,稍有隔阂便郁结于心、辗转难眠,一颗毫无城府的真心,最易在俗世伤痕累累。
黛玉是《红楼梦》中最清醒的局中人。她早早看穿贾府繁华表象下的腐朽衰败,看透封建礼教对人性的禁锢与碾压,深知所有荣华富贵皆是过眼云烟、镜花水月。可身为孤弱女子,她无力对抗时代、无力改写宿命,只能寄情笔墨、以诗抒怀,在乱世浮沉中独守一方本心净土。
质本洁来还洁去,一抔净土掩风流。黛玉泪尽而逝、香消玉殒,看似是命运苛待的悲剧,实则是她求真一生的圆满。她终身未染世俗尘埃,未改赤诚本心,从未为生存委屈灵魂,从未为体面舍弃真我。纵然生命短暂、命运凄婉,却活得坦荡热烈、澄澈通透,成为红楼一梦永远的白月光,留得一身风骨千古流传。
如果说黛玉是栖于精神高地、只为本心而活的诗人,那宝钗便是扎根世俗烟火、深谙生存之道的行者,一生践行求存的处世准则。
宝钗出身名门、熟读诗书,聪慧通透、深谙世情。自小受礼教熏陶、家族规训,她早早褪去少女稚气,习得一身温润圆融的处世智慧。与黛玉孤高任性的底气不同,宝钗的人生从来没有随心逐己的资格,她的一言一行皆系薛家颜面、家族兴衰,隐忍成全、顺势安身,是她与生俱来的人生必修课。
宝钗的求存,从来不是卑微苟且的妥协,而是封建世家最清醒、最理智的生存智慧。她深谙大家族的生存规则:锋芒太露易招非议,个性张扬易惹风波,唯有守礼知度、谦和包容,方能立足安稳、行稳致远。
待人处世之间,她周全得体、心怀善意,却从不刻意逢迎、故作贤德。对上恭顺孝顺,恪守晚辈本分;对同辈谦和大度、体谅包容;对仆婢下人温柔体恤、常怀仁心。史湘云家境窘迫、无力办诗社,她默默出资相助,成全闺阁雅兴;香菱痴迷学诗、虚心求教,她耐心指点、倾囊相授。府中众人各有私心杂念、利害算计,唯独宝钗事事成人之美、处处与人周全,也因此赢得阖府上下一致认可,人人称颂其贤良淑德。
她才情卓绝、胸有丘壑,诗词造诣不输黛玉,却始终藏锋守拙、不争不抢。她并非没有少女烂漫心性,也并非不懂风月诗情,只是在时代规矩与家族责任面前,她主动收敛天性、克制情欲,将年少的热烈与偏爱尽数藏于心底。
世人常诟病宝钗世故冷漠、功利世俗,这实则是最大的误解。她并非无情,只是不能任性。森严的封建礼教、束缚女子的世俗规训、岌岌可危的家族处境,让她没有肆意逐心的资本。在那个时代,女子的价值从不在于自我舒展、本心欢愉,而在于门第体面、安稳归宿、家族荣光。她一生循规蹈矩、顺势而为,活成了世俗标准里最完美的大家闺秀,却唯独活丢了自己。
极致的周全,终是极致的委屈。她周全了所有人的情绪,成全了所有人的体面,顺应了整个世界的规则,却唯独亏欠了本心、委屈了自我。她收获了世人艳羡的美名与名分,却得不到灵魂契合的知己深情。与宝玉的婚姻,是世俗眼中的金玉良缘,却是灵魂疏离的将就。繁华落幕、贾府败落之后,她终究落得独守空闺、半生清冷,空有通透贤德,难抵余生孤寂。
求真者失世俗而留本心,求存者得世俗而失自我。林薛二人截然不同的命运,道尽了人世间最无奈的取舍与最真实的人生悖论。
年少读红楼,人人偏爱黛玉。少年心性赤诚热烈,未经世事风霜,崇尚纯粹坦荡,厌恶圆滑世故。我们羡慕黛玉随心而行、敢爱敢恨的坦荡,笃信真心可抵万难、本心可度余生,总觉得宝钗的通透是庸俗,周全是怯懦。
历经岁月浮沉、饱览人情冷暖,方才读懂宝钗隐忍背后的身不由己。终于明白,黛玉的求真,是得天独厚的底气,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幸运,是普通人难以企及的理想;而宝钗的求存,是成年人的常态,是俗世众生的修行,是烟火人间最真实的生存模样。
我们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在复刻宝钗的人生。年少怀揣赤诚理想,长大后却不得不收起棱角、藏起真性,学会妥协包容、懂得顺势变通,在规则中谋生,在责任中坚守,为生活让步,为安稳低头,在世俗烟火中慢慢磨平年少锋芒。
黛玉活的是理想人生,干净热烈、风骨凛然,却孤绝易碎、难容于世;宝钗活的是现实人生,安稳从容、通透得体,却克制隐忍、难遂本心。理想珍贵,安放灵魂;现实真实,支撑人生。二者本无优劣高低,不过是境遇不同、选择不同、宿命不同。
人生本就是一场本心与世俗的博弈,一场真性与生存的平衡。太过执拗求真,棱角锋利、不懂变通,终将处处碰壁、难融烟火;一味委曲求全,随波逐流、一味迎合。终将迷失自我、沦为俗套。
真正通透圆满的人生,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极端,而是内怀黛玉之真,外持宝钗之圆。心底留存一份赤诚纯粹,不谄媚、不世故、不虚伪,守住做人的底线与初心;外在修得一份温润通透,懂包容、知变通、能坚守,习得立足世间的格局与从容。
红楼一梦,浮华一生。黛玉以真殉心,留千古清白风骨;宝钗以圆渡世,守半生烟火安稳。两种性格,两种抉择,两种人生,两种宿命。我们穷尽一生的修行,便是在真与存之间寻得平衡:于俗世好好立足,于本心好好自持,在烟火中谋生,在清醒中守真,不负岁月,不负自我。
作者简介:娄炳成,男,甘肃省陇南市人大常委会退休干部,甘肃省作家协会会员、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曾任甘肃省陇南地区文联专职副主席兼秘书长、作协副主席等职,在国家级、省市级文学杂志报刊网站发表小说、散文、戏剧、文艺评论等作品300万字以上。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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