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季之莎第二十八期主题诗

（上）

 

季之莎是从二○○五年由叶莎、季闲、柳逸合力创建的文学小栈。二○一四年迁移到脸书，推展【诗写映像】，注重诗的教学、讨论、习作。一年后，已聚集不少诗人。二○一六年三月，叶莎与雪赫、季闲三人发行《新诗报》，以亲民好诗为主，避免晦涩难懂，带给读者诗的感动，在台湾引起不少反响。面向大陆读者开放

 

——季之莎主题单元诗作由（文艺评论家甘遂先生点评）

 

一、〈沉重〉

 

紫莹

 

昨日的风光，尚有光透进我窗台

如今记忆打开思念

 

像雪一样泪滴

划在行走的道路

 

且长且远

不知雁子何时归？

 

只有当妳泪珠停下那刻

才能等到他的到来

 

紫莹这首诗写的是等待，也写思念，只是情绪一直停留在比较熟悉的位置。开头“昨日的风光，尚有光透进我窗台”，其实已经有一个不错的入口：光还在，时间却已经过去，眼前的光和心里的旧事发生了错位。

可惜到了“如今记忆打开思念”，诗马上又回到了直接说明情绪的写法。“像雪一样泪滴／划在行走的道路”，有画面，却还是比较常见的意象组合。后面的“雁子何时归”以及“等到他的到来”，也把诗重新带回古典诗歌里常用的思乡、等待、归来模式。整首的问题不在情感不真，而是情感太早被说出来了。如果能够少解释一点，让窗台上的光、道路上的雪、迟迟不归的雁自己说话，诗的余味会更长。

 

二、＜此生细碎如枝枒＞

 

叶莎

 

一株树

将我的阴暗紧紧环住

心窝处一丝光明

竟深深觉得冷

 

彷佛细碎的枝枒

不停被风折断

又不停被风催生

 

喝了过多的雨

才学习沐浴阳光

根向地心处肿胀

每一片叶子无由地

畏惧风寒

 

叶莎这首诗比单纯写“树”的作品更有内在性。它真正写的不是树，而是一个人怎样被自己的生活包围，又怎样在光明出现时感到寒冷。“一株树／将我的阴暗紧紧环住”这一句很重要，因为树不再只是一个抒情背景，而开始成为人的心理结构。

尤其“心窝处一丝光明／竟深深觉得冷”，把通常意义上的“光明等于温暖”反过来处理了一次，这个反差让诗有了自己的东西。后面“喝了过多的雨／才学习沐浴阳光”，也有一种生活经验里的迟钝感。只是“根向地心处肿胀”稍显用力，和前面的自然感觉不完全一致。总体而言，这首诗有比较完整的情绪走向，从阴暗、受伤，到重新接受光线，枝桠其实就是人的生命经验。它不是简单地借树说人，而是已经让树和人慢慢长在了一起。

 

三、<盼>

 

苍仆

 

你是北国雪地的一株树

遥望着南方

 

我在南方 伫立

枝枒和烈日垂落泥地上

却是阴影清瘦的开始

 

总有南飞的雁携来信息

或着等待

北返的雁带去

思念

 

苍仆这首诗的长处在于物象和情绪靠得很近。“你是北国雪地的一株树／遥望着南方”，一开始就把人物关系放进了地理距离之中。南北、树、雁，这些东西共同组成了等待的空间。“枝桠和烈日垂落泥地上／却是阴影清瘦的开始”是全诗比较有意思的地方，尤其“阴影清瘦”，让思念不再只是抽象的思念，而有了身体感。不过诗后半部分还是容易落入“雁带消息、雁带思念”的传统抒情路径。读者能够很快猜到下一句会往哪里走，因此少了一点突然的转折。它是一首完成度不错的诗，但如果把“雁”这个现成的情感符号拿掉，重新寻找一种属于自己的等待方式，诗会更有辨识度。

 

四、<小小树问>

 

季闲

 

这雪

像不像堆栈的月光?

站在几尺雪意上的树啊！

你可有乡愁

 

影子却从八方叩问

 

根啊！

叶子都随风高飞了，你

怎不带我远走

 

跟着季节去流浪

 

季闲这首诗有一种孩子似的发问，但这种简单并不等于简单化。“这雪／像不像堆叠的月光？”这一问比较轻，接着“站在几尺雪意上的树啊！／你可有乡愁”，物与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被缩短了。真正有味道的是后面：“叶子都随风高飞了，你／怎不带我远走。”树和叶、我和树之间发生了一次角色交换，原本应该是树留住土地，却反过来要求树带自己离开。这种小小的错位让诗活了起来。最后“跟着季节去流浪”略显熟悉，但并没有破坏前面的气息。整首诗没有故意做得深沉，反而因为语气轻，留下了一点孤独。它的好处正在于不急着解释乡愁是什么，而是让乡愁自己站在雪地里问树。

 

五、<影中人>

 

思语

 

摆脱不开桎梏

被卡进笼牢

 

泛黄的背面

写着勿忘

 

以为是她

潜藏在我心中央

 

蓦然回首

是我紧抓着她不放

 

当夜来临影子也消失了

仅剩枯竭的枝桠

 

思语这首诗有一个比较好的心理转折。前面“摆脱不开桎梏／被卡进笼牢”，读起来似乎是在写一个被困住的人，到了“以为是她／潜藏在我心中央”，仍然像是在寻找另一个人的影子。真正让诗发生变化的是“蓦然回首／是我紧抓着她不放”。这一转，使前面的“牢笼”突然有了另一层意思：困住自己的可能并不是别人，而是自己不愿松开的记忆。最后“当夜来临影子也消失了／仅剩枯竭的枝桠”，收得比较冷，也没有继续解释。它的问题是前半段语言稍熟，诸如“桎梏”“牢笼”都是容易使用的词，但后半段心理关系出来以后，诗就有了自己的东西。相比单纯写失恋或怀念，它更接近一种自我纠缠。

 

六、＜北国之影＞

 

卓黔

 

清冷的雪

更加深心灵清凈

影子在说话

囚禁内心的独白

也许在地球那端的妳

捧着咖啡看我们的照片

 

也许也睡不着

跟自己影子说话

我觉得像树

枯萎还伸长枝桠

用思念触碰彼此

 

卓黔这首诗的空间意识比较明显。北国和南方没有直接作为地理知识出现，而是变成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也许在地球那端的妳／捧着咖啡看我们的照片”，这一处比前面的“影子在说话”更具体，也更接近日常生活。咖啡、照片、睡不着，这些细节把诗从一般性的思念里拉出来。后面“我觉得像树／枯萎还伸长枝桠／用思念触碰彼此”，虽然仍然是传统的比喻，但“枯萎”和“伸长”同时出现，有一种矛盾的生命状态：越接近枯萎，越想伸出去。整首诗并不惊险，却有一种轻轻自语的感觉。若再删掉一些解释性的句子，让“咖啡、照片、树、影子”之间自行发生关系，会更加干净。

 

七、<我是一株南国的桂花>

 

兰兰

 

总以为最圆的月在远方

我才学会了跋山涉水

 

一步的代价是一片叶子

抵达时 在北国的雪地枯萎

 

当影子躺下它的孤单

嫦娥再也看不见吴刚

我瞧见了最圆的那轮月亮

 

比来时的一万里

更远

 

兰兰这首诗是这一组里完成度比较高的一首。它不是把树、雪、月亮当作漂亮背景，而是让这些东西参与了人物的心理变化。“总以为最圆的月在远方／我才学会了跋山涉水”，把“远方”变成了一个需要付出代价才能抵达的东西。更好的地方是“一步的代价是一片叶子／抵达时 在北国的雪地枯萎”，这里有行动，也有损耗，因而“思念”不再是轻飘飘的情绪，而像一段真正走过的路。

到了“我瞧见了最圆的那轮月亮／比来时的一万里／更远”，诗突然把空间重新推开，抵达并没有解决距离，反而发现真正的远方就在眼前。嫦娥、吴刚属于传统文化的现成符号，本来容易落俗，但这里没有成为主体，反而被放在整个空间里作为一个短暂的回声。诗有旋转感，结尾也有余地，是比较值得留下来的作品。

 

八、〈风轻悄尾随〉

 

游锹良

 

张旭用狂草渲染黄昏

放大了寂寥身段

树与影谦卑的亲吻

没有四季的距离

 

树梢点燃一盏微光

眼，跟去

 

游锹良这首诗短，最好的地方也是短。“张旭用狂草渲染黄昏”，一下把书法、黄昏、树影放到同一张画面里。“树与影谦卑的亲吻”稍微带有拟人化的装饰意味，但“没有四季的距离”使这种亲吻有了时间上的意味。最后“树梢点燃一盏微光／眼，跟去”，反而比前面的句子更有余味。诗到这里没有把情绪说完，而是留下一个“眼”跟着光走的动作。只是整首仍有一些“漂亮句子”的痕迹，尤其“张旭”“狂草”这样的文化符号如果使用过多，很容易让诗变成文字上的雅致。它适合继续往更少、更硬的方向写。

 

九、＜温暖一片雪＞

 

语凡

 

树抖落一地萧索

身卧满眼雪原

你踏着昔日的叹息

一路追梦成影

 

不再孤单

亦不眷恋只影凋零

所有的枝桠抓住蓝天

把一片北风放入杯里

适合三两知己

泡茶的心情

 

语凡这首诗的情绪是暖的，但诗中真正有意思的地方并不是“温暖”，而是雪、风、树这些寒冷的东西不断被重新使用。“树抖落一地萧索／身卧满眼雪原”，先把人放进一片空旷里，然后“你踏着昔日的叹息／一路追梦成影”，把过去的声音变成了脚下的路。后面的“所有的枝桠抓住蓝天”有一定力量，树从承受风雪变成主动向上。最后“把一片北风放入杯里／适合三两知己／泡茶的心情”，突然把宏大的雪原拉回到一张桌子、一杯茶，这个缩小是好的。只是“追梦”“不再孤单”等词略显熟，削弱了诗本来可以拥有的朴素感。若把这些概念词删去，反而更耐读。

 

十、＜覆我以雪＞

 

语凡

 

北风真好

把我的发吹成刺猬

 

我的影子和你

在风中罚站

到明天的明天

到岁月发黄

 

我的年轮如唱片

等一首岁月的歌唱完

天地将覆我以

白雪茫茫

 

语凡这首诗的好处在于有一个比较清楚的心理过程：风吹头发，影子站在风中，时间继续向后延伸，最后整个身体被岁月覆盖。“我的影子和你／在风中罚站”是其中比较有生活感的一处，把本来抽象的等待写成了一种有动作的状态。“我的年轮如唱片／等一首岁月的歌唱完”稍微显得漂亮过头，但它至少把“年轮”和“时间”联系起来了。最后“天地将覆我以／白雪茫茫”有结束感，不过这种结尾仍然比较依赖氛围，而不是诗本身突然产生新的认识。它是一首完整、顺畅的诗，但如果再向内挖一点，让“雪”不只是岁月的覆盖，而成为一种具体的心理经验，作品会更厚。

 

十一、<树>

 

廖宛珠

 

如一株千年前等待的树影

刻印在你的心底

吹响远方的风

 

映影如画的你我

在飘雪季节

交织心底的心事

并成一首诗

 

廖宛珠这首诗很简洁，反而没有太多多余的东西。“如一株千年前等待的树影／刻印在你的心底”，时间一下被拉长，但没有急着说明等待什么。“吹响远方的风”之后，诗进入两个人之间的记忆关系。“映影如画的你我／在飘雪季节／交织心底的心事／并成一首诗”，虽然“心事”“一首诗”略熟，但整体还是稳的。它最值得注意的是没有把树写成一个孤立的景物，而是让树影成为记忆的一部分。诗比较轻，情绪也没有过分煽情。缺点是最后仍然落在“诗”这个词上，有点替读者总结。若停在“交织心底的心事”，反而可能更有余味。

 

十二、＜影子＞

 

怀鹰

 

那人掉头而去

影子留在树下

 

秋风以一个简单的告别式

把黄昏丢入火炉

 

那人与影子都是流亡者

名字与墓碑同在

 

当月亮升起

我的眼睛便长了翅膀

 

怀鹰这首诗的语言比较冷，和“影子”这个题目相合。“那人掉头而去／影子留在树下”，开头已经有一个小小的故事。接着“秋风以一个简单的告别式／把黄昏丢入火炉”，这一句有戏剧性，秋风、黄昏、火炉之间形成了一个不太现实但可以想象的动作。真正有重量的是“那人与影子都是流亡者／名字与墓碑同在”。这里已经不是一般的离别，而是把“离开”推进到身份、死亡和记忆的层面。最后“当月亮升起／我的眼睛便长了翅膀”，有一点浪漫化，却没有完全冲淡前面的冷意。整首诗有自己的气质，尤其前半部分较好。若减少“流亡者、墓碑”这种过于沉重的词，反而可能更锋利。

 

十三、＜冬眠＞

 

雪赫

 

不知不觉，秀发睡成冬雪

雪地上的足迹，可是路过的

鸿雁，留下时光谜语

寂寞就站在舞台边缘，守候

冻弹不得的天地

阳光穿着棉袄，为孤独剪下瘦影

影子不语

 

雪赫“秀发睡成冬雪”有一种女性化的细腻，但接下来“雪地上的足迹”“鸿雁”“时光谜语”“寂寞站在舞台边缘”，意象不断增加，使诗显得有些拥挤。比较好的地方是“阳光穿着棉袄，为孤独剪下瘦影”，这句话有一点童话般的荒诞，同时又确实符合冬日的视觉感受。阳光本来是驱散孤独的东西，在这里却替孤独剪影，情绪发生了倒置。最后“影子不语”比较干净。整首诗如果少用几个意象，尤其减少“时光谜语”“舞台边缘”这些抽象化表达，让雪、阳光、足迹真正留下来，诗会更有骨头。

 

十四、<雪>

 

何梦珍

 

是谁

把一季青春画了 白

在厚厚地雪堆

翻不出你为我写的

诗

 

是谁

让绿叶纷飞伤了 心

在北风地呼唤

听不到你为我吹的

歌

 

何梦珍这首诗的结构很清楚，两段都以“是谁”开头，一边写青春，一边写绿叶；一边写诗，一边写歌。这样的对应关系很容易让读者理解，但也因此少了意外。“把一季青春画了白”有一种视觉感，“在厚厚的雪堆／翻不出你为我写的诗”也有动作。第二段“让绿叶纷飞伤了心”稍显直接，后面的“听不到你为我吹的歌”又回到熟悉的抒情方式。它的情感是真切的，画面也清楚，但目前更像一首完整的抒情小诗，而不是已经形成独立语言的作品。如果能把“你”和“我”的关系隐藏得深一点，雪本身会替诗说更多话。

 

十五、<黑与白>

 

何梦珍

 

一地黑影

或许是

传说中蝉叫后的灭亡

也许十二月复活节会

重生

 

一地白雪

或许是

传说中打坐后的禅思

也许留白会是另一种

无我

 

黑与白

春夏秋冬会慢慢的画

 

何梦珍这首诗试图把黑影、白雪和生命循环联系起来。“一地黑影”对应“灭亡”，“一地白雪”对应“禅思”，这个对照很清楚。问题是诗里的象征几乎都已经被说破了：黑就是死亡，白就是禅，留白就是无我，因此读者没有多少参与的空间。“十二月复活节”其实是一个有冲突感的词组，冬天和复活被硬放在一起，本来可以发展出更有意思的荒诞感，可惜后面没有继续。结尾“黑与白／春夏秋冬会慢慢的画”比较弱，像是在替前面的内容收尾。若真正抓住黑与白之间的矛盾，不急着给它们安排意义，这首诗会有更大的可能。

 

十六、<去年八月>

 

洪纯婉

 

美丽的碰撞

雪紧紧地将树拥抱

依靠树的发梢以为从此

可以偕老 可终究

还是化成了泪

 

萧瑟处叶子残败

选择离开之后

那人与树的背影始终横躺

风声静止 在去年八月

 

洪纯婉这首诗很干净，尤其第一节。“雪紧紧地将树拥抱／依靠树的发梢以为从此／可以偕老／可终究／还是化成了泪”，雪和树的关系其实就是人与人的关系，但诗没有马上解释这一点，所以还有一点空间。雪最终融化成泪，虽然并非新鲜的意象，但放在“偕老”之后，便产生了一个落空感。第二节“萧瑟处叶子残败／选择离开之后／那人与树的背影始终横躺”，把人和树叠在一起，留下一个静止的画面。“风声静止／在去年八月”是很好的结尾，它没有说忘不了、舍不得，而是让一个月份承担记忆。整首不复杂，但知道什么时候停，这是它的长处。

 

十七、<独白>

 

洪纯婉

 

在你眼前下雪的是我

一句句的吐露

独白

 

逐字凋萎的

言语如花瓣哭夜

零落

 

摔碎了几滴露珠

那是我粗心的影子

仆空

 

洪纯婉这首诗很短，却有比较鲜明的声音。“在你眼前下雪的是我”把人和雪直接重合，第一句就建立了主体。接下来的“逐字凋萎的／言语如花瓣哭夜／零落”，其实有些漂亮化，但“逐字凋萎”还是抓住了语言慢慢消失的感觉。最后“摔碎了几滴露珠／那是我粗心的影子／仆空”，有一种自我解体的意味，不过“仆空”这个词会让读者产生停顿，如果这是刻意留下的生涩感，它反而形成个人语言；如果只是笔误或生造，则需要重新考虑。整体上，这首诗的方向是好的：不是讲故事，而是在写一句话如何慢慢变成雪。

 

十八、<逗留>

 

邱慧娟

 

失联了

找不着你逗留的凋谢

 

我画黑自己

投影在等待里

拉长纠缠

 

枝桠在里重迭里拼贴回忆

一地思念 , 撑起

重生阳光

 

邱慧娟这首诗有几个句子是有感觉的。“我画黑自己／投影在等待里／拉长纠缠”，这里“画黑自己”不是普通的悲伤，而有主动把自己放进阴影的意味。后面“枝桠在重叠里拼贴回忆／一地思念，撑起／重生阳光”，虽然“思念”和“阳光”都是常用词，但空间关系比较好：枝桠在上，回忆在其中，阳光从下面重新出现。诗的问题主要在语言没有完全收紧，有些地方还停留在写作过程中。尤其“凋谢”用来形容逗留，容易让意义变得模糊。如果把这些较熟的情绪词换成更具体的动作，诗会更有自己的触感。它属于有诗感、但还需要进一步打磨的一首。

 

十九、<单影，不要再见>

 

露儿

 

秋天的羽翼 在冷风中

拎不到你孤独的灵魂

却让自己徘徊林中

独自 聆听没有主题的 天籁

 

一个人 踽踽独行

踏着低调的 落叶 脆如心碎

 

孤独的微粒 将往事

乘秋风 在耳边 细语

影子，你在黑夜来临之际

请允许我说 单影 不要再见！

 

露儿这首诗有比较强的情绪推进，从“拎不到你孤独的灵魂”到“独自聆听没有主题的天籁”，再到最后对影子说“不要再见”，整个过程是一种逐渐加深的自我告别。“踏着低调的落叶／脆如心碎”略熟，但声音感是存在的。比较有意思的是“孤独的微粒”，它没有把孤独写成一整块沉重的东西，而是写成可以被秋风带走的细小颗粒。最后把“影子”喊出来，形成了戏剧性的独白。诗的问题是有些地方情绪过满，尤其“孤独的灵魂”“心碎”等词已经替读者说明了感受。它如果再克制一点，反而会更疼。

 

二十、<纯白的幸福>

 

露儿

 

独坐，在天地相吻的雪地

收拾 漂白过的絮乱思绪

可， 这一片白

却瞒过 结了树挂的涙滴

 

北风 ，恣意地当了主角

让，一棵孤树 拎着绵花糖

让雪花般的女子 初尝了幸福

 

露儿这首诗有一个不错的反差：一边是雪地里的“絮乱思绪”，一边是被雪覆盖的树挂泪滴；北风原本寒冷，却成了“主角”，最后又让一个孤独的人尝到幸福。尤其“让一棵孤树拎着棉花糖”是一个比较轻巧的意象，它把原本容易沉重的雪景突然变得有些孩子气。问题也在这里：棉花糖这个意象很抢眼，但和前面的“幸福”之间没有完全建立起关系。整首诗比较偏向情绪性抒情，语言柔软，缺少一点硬的东西。如果能够让幸福不是被直接说出来，而是在雪、树、北风的动作里自己显现，作品会更耐看。

 

二十一、< 不留下，哀愁>

 

露儿

 

光是想妳的日子

像思路蜿蜒 找不到回眸的惊喜

 

把了一季秋，还是冷冷

握紧风的手 与自己的影子高歌

只有低声的呼呼

是冷 是歌？

心说：不愿留下哀愁

 

露儿“光是想妳的日子／像思路蜿蜒／找不到回眸的惊喜”，开头有一种迟疑感，但“惊喜”放在这里略轻。第二节“握紧风的手／与自己的影子高歌”，这个动作比较有戏剧性，人抓住风，又和影子唱歌，本身已经脱离了现实逻辑，因此比单纯的“思念”更有个人色彩。最后“只有低声的呼呼／是冷／是歌？”是全诗较好的部分，因为它没有决定风声到底是什么，而把问题留下来。题目说“不留下，哀愁”，诗里却一直在和哀愁周旋，这种矛盾是可以继续发展的。现在略显散，若删去几个抽象词，会更集中。

 

甘遂

结稿于2017年3月11日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