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住一个词叫“万人坑”
——浅析李瑛诗作《在万人坑边》
作者:史映红
我在反复品读著名军旅诗人李瑛的诗《在万人坑边》的时候,就想起公众号“巍子渣话”讲述的与万人坑相关的内容,请允许摘抄如下:“你知道一万具尸骨是什么概念吗?如果头脚相接,能延绵十几公里;如果肩并肩平铺,能铺满一整座足球场。那一万个人呢?差不多就是一个大型工厂的全部职工,也是几个大型小区成千上万个家庭的父亲、丈夫和儿子。他们有亲人,也有本该继续下去的日子,可当他们像废物一样被扔进土坑,就只剩下三个字‘万人坑’。很多人知道日寇“731”部队的残忍,可很少有人知道在东北众多矿山下还埋着巨量被折磨致死的中国劳工,光登记在册、规模完整的万人坑就有六十多处,更可怕的是这些万人坑不是一场屠杀一夜形成的;他们是殖民掠夺机器十几年不停运转留下的。这场惨剧还要从日寇对东北资源的觊觎说起:1906年日本成立南满州铁道株式会社,就是人们常说的满铁;表面看是经营铁路,但实际远不止如此,他们铁路修到哪里,调查就跟到哪里,东北有多少煤?多少铁?矿藏在哪里?如何开采?开采后又如何运出去?全在调查范围。最早在东北政府干预下还有所收敛,可到1931年“918”事变后,东北沦陷,大批矿山、工厂被日寇控制。
日军要扩大对外战争就需要更多的煤和铁,他们急需我东北为其战争机器不停输血。矿山抢到手,缺的就是人,于是日寇从全国各地抓捕、哄骗百姓充当苦力,除了东北,山东、河北、河南、山西等地农民及被俘的抗日士兵被铁链锁着,押往各大矿区。仅1942年到1945年间就有超过两百万人被强征,而这些人毫无意外被当作一次性消耗品;生存条件被压缩到极致,每天下井至少十四个小时,塌方、透水、瓦斯爆炸是家常便饭,哪怕矿道随时会塌方,日寇还是拿着刺刀逼劳工下去。他们吃的是发霉的窝头和花生壳磨的米糊,根本吃不饱,没有卫生饮用水,生病没有任何医疗,失去劳动能力就被直接丢弃。所有劳工刚来时还有姓名,后来就剩个工号,再被变成每天必须完成的产量,最后就是一具无人认领、甚至无法辨认的尸体。再扔进山沟或埋进废坑,一个坑满了就再挖一个;十几年下来,一具接一具,一层盖一层,最后就成了不敢细想的名字:‘万人坑’。
这不是夸张的故事,而是来自遗址考古挖掘,以及当年幸存者的口述,吉林辽源矿工墓就是一处铁证。日寇控制辽源西安煤矿后,为更多掠夺煤炭,就推行了“以人换煤”政策,说穿了不管安不安全,只要能出煤人就不停地往里填,十四年间一千五百万吨煤被运出去,代价是什么?是八万多劳工死在此处;现在这里仍保存着六处大型尸骨区。这样的万人坑在东北还有很多:黑龙江鸡西有八处万人坑,四万多人埋尸荒野,五万余人被炼人炉焚烧。辽宁阜新有四处万人坑,埋葬着七万多具遗骨。辽宁本溪有六处万人坑,死难者超过十三万。辽宁抚顺矿区更是发现了三十六处万人坑遗址,遇难人数不少于三十万。此外延吉老头沟,通化血泪山,七道沟铁矿,辽阳弓长岭,临江大栗子,每一处都是血泪。而且不止矿区,日寇修筑军事道路、工事、水电站等,竣工后便集体屠杀劳工,黑河西岗子隧道竣工后,三千多名劳工被全体处决。太平湖水库五万多劳工惨死。丰满水电站,金州龙王庙,铁岭乱石山,到处都是无名埋尸坑。有公开资料统计,目前中国已经发现了八十多处万人坑,埋葬着七十多万具遗骸。虽然过去了八十多年,为什么还要一遍又一遍讲?因为时间过去并不等于真相被人们知晓,被同胞铭记。是谁发动了侵略?谁掠夺了资源?谁把中国劳工变成消耗工具?谁又在战争结束后极力淡化、否认滔天罪行?这一切必须有人记住,否则就是无情无义,是数典忘祖!”
我们一起品析前三节,说实在话,即便在华夏大地上有如此多的万人坑,可我连一座也未看过,即便身穿戎装超过二十年,但我仍是个内心柔软的人,有时一些影视剧里的故事情节,一些描写逼真的文艺作品都让我潸然落泪。关于万人坑资料,其实近些年我一直有意识在收集,视频、图片和文字。“这么多白骨、横七竖八、堆挤着、这么多互不相识的、脊骨,肋骨,骶骨,股骨”等词语,闭目静思,层层叠叠、密密麻麻、挨挨挤挤的遗骸,假如我站在这铺天盖地的遗骸前,我怕他们争先恐后地讲述自己的冤屈委屈和疼痛;我怕他们捷足先登地描述遇害的细节、原委和经过;我怕他们不甘人后地诉说自己的籍贯、出身和家庭。
“你是谁?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你多大年纪?不知道/你家在哪儿?不知道”,这四个疑问句不是入学登记,不是入伍登记,也不是政审;这四个“不知道”不是单纯的排比修辞,更像是向历史叩问,向大地叩问,向日月星辰叩问,“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我该如何回答?此刻,这些可怜的同胞,“眼洞大张着却看不见”,“套了铁锁的胫骨/锈迹斑斑却无法站立”,我知道你支离破碎却记忆犹新,我知道你七零八落却言犹在耳,我知道你残缺不全却义愤填膺,我知道你四分五裂却铭心镂骨。
再看四五六节:“一个个幸福的家庭/一个个鲜活的生命/现在,一切都已结束”,因为恶魔和妖孽到来,噩梦便接踵而至,梦魇如影随形,一切的拥有像滚滚的江水流逝。这里群魔乱舞,豺狼当道;这里惨无人道,丧尽天良;这里让太多人“没有肩膀、乳房、手和脚”;让太多人“没有呼吸和脉搏”;让太多人没有“血和反抗的呼喊”;让太多人没有“懊悔、追求和渴望”;让太多人没有“爱憎恩仇和梦”。
“汗泪搅拌着/沙粒覆盖着/草根扭曲地缠绕着/没有人知道”,“艳阳时节又蹉跎,迟暮光阴复若何”(唐·白居易《春晚咏怀赠皇甫朗子》);“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宋·晏殊《浣溪沙·一曲新词酒一杯》);“未觉池塘春草梦,阶前梧叶已秋声”(宋·朱熹《偶成》)。时光荏苒,岁月如梭,十年,五十年,八十年,太多惨不忍睹、惨不忍闻渐行渐远;太多灭绝人性、惨无人道渐渐淡去;太多人间炼狱、惨绝人寰慢慢流失。这一切被岁月带走,但怎么能够带走?
当下市场与物质,资本与金钱,消费与享受,功利与世俗势不可挡、排山倒海的时候,同胞的哭泣与挣扎,先辈的呐喊与痛彻,曾经沦陷土地上的血流成河与横尸遍野,倭寇的穷凶极恶与罪恶滔天,似乎淡出了很多人的记忆,也淡出了文字工作者的作品。偶尔有人说一说写一写,反而让很多人感到意外和不合时宜。
“前车之覆,后车之鉴”《晋书》;“前事不忘后事之师”(西汉·刘向《战国策·赵策一》);“覆车之轨,其迹不远”(东汉·陈忠《清盗源疏》)。忘记,还是忘记,当很多人得了健忘症的时候,个人浅见:文艺工作者不应该闭目塞听,装聋作哑,不应该忘记并不遥远的历史;正如鲁迅先生所言:“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与我有关”。
拙文结尾,想借著名作家邓友梅的几句话,是给自己,也给同仁:“如今中国文学的写作环境空前宽松自由,在这样的大好局面下,作家就更要有社会责任感和道德自律精神。纯文学也好,通俗文学也好,都是既要有趣也要有益。作品内容总要有益于世道人心,最低限度也要积德而不缺德。不可在道德理念上误导读者,尤其是损害青少年一代的心灵。”
在万人坑边
作者:李瑛
没有眼睛,没有嘴唇
没有微笑和哭泣
这么多白骨,横七竖八地
堆挤着,委弃在那儿
这么多互不相识的
脊骨,肋骨,骶骨,股骨
长的,短的,粗的,细的
残损的骨渣和碎片
你是谁?不知道
你叫什么名字?不知道
你多大年纪?不知道
你家在哪儿?不知道
这么多互不相识的
男人,女人,老人和孩子
这是谁的
子弹洞穿的颅骨
眼洞大张着却看不见
这是谁的
套了铁锁的胫骨
锈迹斑斑却无法站立
都曾有过
全家灯下欢乐的晚餐
妈妈温暖的怀抱
夫妻亲昵的抚摸
孩子稚嫩的歌唱
一个个幸福的家庭
一个个鲜活的生命
现在,一切都已结束
这里再没有肩膀、乳房、手和脚
再没有呼吸和脉搏
血和反抗的呼喊,连同
许多懊悔、追求和渴望
许多未了的爱憎恩仇和梦
都埋进了泥土
汗泪搅拌着
沙粒覆盖着
草根扭曲地缠绕着
没有人知道
如今,这里再不需要什么
阳光,水,食物,酒
衣服,鞋子,金钱,绒毛熊
乃至怜悯和悼念的花朵
这对他们,都再没有什么意义
风卷着枯叶草节吹过去
云漫不经心地飘过去
不懂事的鸟叫着飞过去
夜来了,磷光萤火,一闪一闪
一弯冷月惨淡地抚摸着他们
明晨,露水将打湿大地和疯长的野草
现在,这里什么也没有
除了仇恨和死亡
巨大的窒息里
静静地等待——复仇
作者简介:
李瑛:1926年生,男,汉族,河北丰润人。1950年底赴朝鲜战场工作和采访;后任编辑、总编、社长、总政治部文化部部长等。曾获中央军委颁发的胜利功勋荣誉章。1956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1942年开始写作并发表作品。出版长短诗集及诗论集六十多种。曾获首届鲁迅文学奖等多个大奖。
史映红:男,70后,甘肃庄浪县人,笔名桑雪;在西藏部队服役21年;曾在《文艺报》《诗刊》《解放军报》《青年文学》等发表各类作品1000余篇;出版诗集《西藏,西藏》等三部,传记文学《吉鸿昌:恨不抗日死》,文学评论集《献给诗的哈达》等;曾就读鲁迅文学院第19届高研班;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
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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