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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雪域边关到人民大众

本文系原创

 

从雪域边关到人民大众

——党益民戍边文学的精神突围与美学建构

 

《华文月刊》杂志特约评论家 袁竹

 

2026年,十卷本《党益民文集》由太白文艺出版社付梓刊行,数百万字的浩繁文本,收纳七部长篇小说、两部长篇报告文学与一部诗书画集,串联起作家四十余载笔墨征途。从青藏高原的风雪帐蓬到渭北平原的乡土阡陌,从西夏王朝的历史烟云到新时代边关的山河壮阔,这套文集不仅是一位军旅作家创作生涯的全景复盘,更是中国当代戍边文学突破桎梏、完成精神迭代的里程碑式成果。在当代文学版图中,军旅文学素来承载着民族风骨与时代记忆,然和平年代的烟火升平,渐渐消解了战争叙事的天然张力,多数军旅创作困于英雄符号的固化复刻、情节范式的同质化循环,在刻意的崇高叙事中疏离了真实人性与大众共情,逐渐陷入封闭狭隘的创作僵局。

 

党益民的文学登场,为困顿的当代军旅文学破开一方全新天地。四十二年军旅戍边生涯,三十余载扎根世界屋脊的生命积淀,让他跳出书斋文学的虚妄描摹,以生命在场为根基,以人文共情为内核,以多元拓界为路径,完成了戍边文学从冰山雪谷的地域私语到全民共情的时代言说的深度转型。他在创作中始终恪守的文学理想——新时代戍边文学当由单一趋多元、由内缩趋开阔、由地域封闭趋大众敞开,不仅是个人创作的自我革新,更为整个军事文学的现代化突围,搭建起清晰的精神坐标系。不同于传统军旅作家的叙事范式,党益民的文字从来不是刻意雕琢的英雄史诗,而是以血肉亲证山河,以赤诚丈量边疆,以笔墨留存平凡,在风雪淬炼的生命体验中,写出戍边事业最本真的模样,让雪域边关的坚守与赤诚,跨越山海阻隔、消解认知壁垒,真正走进大众精神深处。

 

纵观中国当代戍边文学的发展脉络,诸多创作者始终困于“边疆奇观化、英雄符号化、叙事模式化”的三重桎梏,或将雪域边关塑造成脱离人间的神圣秘境,刻意渲染苦寒与悲壮;或将戍边将士固化为无嗔无念、无私无畏的完美英雄,剥离普通人的七情六欲;或将戍边故事局限于边关戍守、抢险救灾的单一叙事,缺乏历史纵深与时代广度。长久以来,戍边文学沦为小众化的地域文学、题材文学,难以融入当代文学的主流叙事,更无法形成穿透时代、打动大众的精神力量。而党益民的创作突围,恰恰精准击破了这些创作壁垒。他以生命在场消解书斋虚构,以立体人性打破符号叙事,以多元题材拓宽戍边边界,以古今交融提升精神格局,以向下扎根、向上生长的美学追求,重构了新时代戍边文学的艺术形态与精神内核。其创作之路,是一场从地域局限到时代宏阔、从故事书写到精神传承、从小众叙事到大众共鸣的全方位突围,为当代军事文学的革新与生长,提供了极具标杆意义的创作范本。

 

一、生命在场:风雪淬炼的文学本源与真实美学

 

一切伟大的文学创作,皆源于创作者与土地、时代、生命的深度共生。对于党益民而言,青藏高原的风雪山河,从来不是文学创作的背景素材,而是滋养其笔墨、淬炼其文心、成就其格局的精神母体。十九岁的青春韶华,他辞别故土、踏雪西行,从此与青藏高原结下半生羁绊。从青涩新兵到戍边将军,四十余载军旅征途,三十余年扎根屋脊大地,足迹踏遍西藏七十余县区与全部边境防线,雪域的风霜雨雪、边关的晨昏昼夜、戍边的悲欢离合,早已融入他的骨血肌理,成为其文学创作最纯粹、最厚重、最不可复制的本源底色。不同于多数依托文献资料、二手素材进行创作的军旅作家,党益民的写作是彻彻底底的“生命写作”,是胸膛贴紧大地、灵魂扎根山河的在场书写,每一笔文字都浸透着风雪的寒凉、热血的温热、生命的重量。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的唐古拉山,是他文学梦启程的地方。彼时的青藏高原,苦寒荒寂、条件艰苦,五千余米的海拔之上,终年冰封雪裹、寒风呼啸。戍边官兵栖身简陋帐篷,三餐是单调的土豆白菜、盐水黄豆,一罐肉罐头便是弥足珍贵的佳肴。高原昼夜温差极致悬殊,白日寒风刺骨,夜晚即便两床棉被叠加皮大衣,依旧难抵彻骨严寒,清晨起身,厚重的大头鞋常常冻凝在冻土之上,需奋力挣脱方能行走。就是在这样极致艰苦的环境中,二十一岁的党益民,伏在帐篷简陋的床沿,伴着呼啸风雪、凛冽寒风,写下了人生第一篇短篇小说《姐弟情》。九千余字的青涩笔墨,没有华丽的辞藻修饰,没有刻意的主题拔高,唯有雪域戍边最真实的生活肌理、最纯粹的情感温度。这篇处女作一经投出,便被《西藏日报》整版刊发,一次尝试、一次投稿、一举成功,这场充满宿命感的文学开端,悄然注定了他与雪域山河、戍边事业、军旅文学一生的羁绊。

 

自此往后四十载,生命在场成为党益民从未背离的创作姿态,也是其文学作品穿越岁月、打动人心的核心密码。他书写雪域高原,是因为半生扎根于此,亲历过这里的四季风雪、山河变迁;他描摹戍边战士,是因为自身便是戍边群体的一员,与战友朝夕相伴、生死与共;他落笔戍边牺牲,是因为亲眼见证过鲜活的生命倒在雪域疆土,亲历过天人永隔的悲痛与遗憾。十年戍边时光,他所在的连队百余位战友永远长眠雪山,那些年轻的生命,定格在最好的年华,守护着祖国的边疆热土。“他们牺牲了,我还活着,我不写他们谁写他们?”一句朴素至极的自问,道尽了一位幸存者、一名写作者最纯粹的责任与担当。这不是刻意煽情的文学宣言,而是灵魂深处的自我拷问,是历经生死淬炼后,自发自觉的心灵还愿。他的写作,从来不是功利的创作输出,而是对逝去战友的深情告慰,对戍边岁月的虔诚致敬,对雪域山河的赤诚回馈。

 

文学评论界有言,军事文学的至高美学真谛,是用生命亲吻大地。这份真谛,在党益民的笔墨中得到了最极致的诠释。当下诸多军旅文学创作,沉溺于套路化的英雄叙事,依靠虚构想象拼接情节、塑造人物,文字看似恢弘壮阔,实则空洞浮泛,缺乏直击人心的力量。而党益民的文字自带厚重的“重力感”,每一个情节、每一处细节、每一寸情感,都源于独一无二的生命体验。他清晰记得每一位牺牲战友的埋骨之地,深谙高原缺氧的窒息困顿,懂得戍边人遥望故土的绵长思念,知晓风雪边关的孤独坚守,明白军人藏在铁血之下的柔软温情。这些无可复刻的生命阅历,化作笔墨间最动人的力量,让他的文字无需刻意雕琢,便自带千钧重量,字字沉心、句句落地,能够稳稳砸进读者的灵魂深处。

 

这种生命在场的写作,彻底重构了戍边文学的真实美学。传统戍边文学多陷入“悲情崇高”的单一叙事,要么放大边疆的苦寒残酷,制造距离感;要么神化军人的无私奉献,消解人性温度。而党益民的在场书写,实现了残酷与温情、悲壮与烟火、崇高与平凡的完美平衡。他不回避雪域戍边的艰苦卓绝,不掩饰生死离别的痛彻心扉,更不遮蔽军人的平凡人性。他笔下的戍边战士,是顶风守边的铁血卫士,也是思念故土的寻常儿女;是不惧生死的边疆守护者,也是心怀温柔、有血有肉的普通人。正是这份扎根生命、贴近真实的写作底色,让他的作品跳出了模板化、套路化的创作陷阱,拥有了超越时代、超越题材的永恒文学魅力。四十余年笔墨深耕,他始终以生命为笔、以山河为纸,在风雪中沉淀文心,在坚守中淬炼文字,让戍边文学的真实之美、生命之美、赤诚之美,得以极致绽放。

 

二、叙事破界:视角革新与大众共情的审美突围

 

长期以来,戍边文学始终面临着“圈层固化”的传播困境。作为聚焦边疆军旅的小众题材,其叙事视角、话语体系、表达范式相对封闭,多以军人内部视角展开自我言说,聚焦军营生活、戍边任务、军旅情怀,叙事格局相对狭隘,话语表达过于专业,导致普通读者难以共情、大众群体难以代入。雪域边关的故事,终究沦为少数人的英雄叙事,成为隔绝于大众生活之外的“远方传说”,戍边文学的社会价值、传播价值与精神价值难以充分释放。党益民的创作突围,最鲜明的突破便在于叙事维度的革新,他跳出传统军旅文学的封闭视角,以陌生化、生活化、大众化的叙事方式,为戍边故事搭建起通往大众心灵的桥梁,让冰山雪谷的边疆叙事,彻底走出地域一隅,走进千家万户的精神视野。

 

长篇小说《一路格桑花》是其叙事视角革新的标志性作品,也是戍边文学大众化传播的经典范本。不同于多数军旅作品聚焦军人视角、刻画铁血群像的创作套路,这部作品另辟蹊径,以四位都市女性的外来视角切入雪域边关,以内地都市的喧嚣繁华对照雪域高原的宁静辽阔,以都市青年的迷茫困惑映照戍边军人的笃定坚守,形成极具张力的叙事反差与审美对冲。都市与高原、浮躁与沉静、功利与坚守、喧嚣与纯粹,多重维度的对比交织,让遥远神秘的雪域边关褪去了猎奇化的滤镜,卸下了神圣化的包装,化作一片有烟火、有温度、有悲欢、有坚守的真实土地。

 

这部承载着赤诚与深情的作品,诞生于极致纯粹的创作状态。新春佳节,万家团圆之时,党益民舍弃与家人团聚的温情时光,闭门伏案、潜心创作。笔墨起落之间,戍边战士的坚守、雪域山河的壮阔、边疆生活的悲欢次第浮现,笔下的故事太过滚烫、太过厚重,常常让他情难自已、落泪停笔,待平复心绪后再继续书写。短短二十二天春节假期,他以极致的专注与赤诚,完成了这部长篇力作。作品问世后,迅速引发全民热议,被改编为二十集电视连续剧登陆央视一套黄金时段,让雪域戍边的故事走出文学书本,走进亿万观众的视野。

 

《一路格桑花》的独特价值,在于它彻底打破了戍边文学的叙事壁垒。外来女性的陌生化视角,让普通读者得以跟随人物的脚步与心境,一步步走进雪域边关、读懂戍边人生。读者不再是遥远故事的旁观者,而是沉浸式体验的参与者,在都市与高原的碰撞中,真切感知戍边坚守的不易,读懂军人初心的纯粹。作品褪去了军旅叙事的宏大说教,摒弃了英雄塑造的刻意拔高,以生活化的叙事、细腻化的情感、平民化的视角,让戍边故事充满人间烟火气。评论家李炳银曾精准评价,在当代小说普遍陷入情节繁缛、叙事玄虚、风格浮躁的创作乱象中,《一路格桑花》自带清新气息与纯真质感,以简洁纯粹的叙事笔法,回归文学本真,为浮躁的文坛注入了一股澄澈清风。这份纯粹与清新,正是作品能够跨越圈层、打动大众的核心底气。

 

如果说《一路格桑花》以视角革新实现了戍边故事的大众化传播,那么长篇报告文学《用胸膛行走西藏》,则以纪实文学的赤诚力量,叩开了大众的心灵之门,让戍边精神实现了深度共情与广泛传播。2004年,党益民因公穿越西藏全境,长途跋涉的劳累引发旧疾,感冒久拖不愈、咳嗽不止,身体陷入极度困顿。彼时的他,病痛缠身、身心俱疲,本该静心休养、暂缓创作,却因一句戍边战士的朴素期盼,毅然扛起笔墨、日夜深耕。即将退伍的战士一句“想在离开边疆前,看到书写我们故事的书”,让他铭记于心、付诸于行。为了不负战友的期许,他强忍病痛,白日坚守岗位履职尽责,夜晚伏案熬夜笔耕不辍,一边服药调理身体,一边通宵打磨文字,常常伏案至凌晨两三点,长期超负荷的劳作,让他落下严重的腰肌劳损,数次难以起身、疲惫不堪。历经三十八个日夜的极致坚守,这部滚烫真挚、直击人心的纪实佳作终于问世。

 

“走吧,我们一起去西藏。我用胸膛,你用目光。”扉页上的这句独白,是作家灵魂深处的赤诚告白,也是整部作品的精神内核。全文没有华丽的辞藻堆砌,没有宏大的叙事渲染,只是以最质朴的文字、最真实的记录,还原戍边官兵的日常坚守、生死考验与赤诚初心。每一个故事都源于真实经历,每一个人物都是鲜活的戍边战士,每一份情感都发自肺腑、真挚动人。在第四届鲁迅文学奖颁奖典礼上,党益民坦言,这部作品从来不是他一人的笔墨成果,而是他与万千戍边战友的共同创作,他以笔墨记录山河坚守,而战友们以青春、热血乃至生命守护边疆热土。著名作家何建明评价其文字滚烫、情怀炙热,作家的胸膛、行走的土地、笔下的人物,皆饱含赤诚温度,让整部作品自带穿透人心的力量。这份源于真实、忠于赤诚的文字力量,让《用胸膛行走西藏》突破了题材局限,成为全民读懂戍边、致敬军人的精神载体,稳稳立足中国纪实文学的经典序列。

 

《守望天山》则开辟了戍边文学大众化的全新路径,以个体信义坚守的微观叙事,承载戍边精神的宏大内核,让戍边情怀彻底融入大众精神谱系。在天山深处执行任务时,党益民偶然听闻一段被岁月尘封数十年的悲壮往事:天山独库公路修筑时期,暴雪封山、绝境临头,班长郑林书、新兵陈俊贵等四名战士临危受命,背负求援信奔赴绝境。四人携带二十余个馒头,在冰天雪地中跋涉三天两夜,粮尽身疲、绝境求生,班长与副班长毅然将最后一个馒头让给年少的新兵,最终两位老兵壮烈牺牲,唯有陈俊贵绝境突围、完成任务。退伍后的陈俊贵,始终铭记战友恩情、坚守半生信义,毅然放弃安稳的城市工作,携妻带子重返荒芜天山,为一百六十八名守路烈士守墓护陵,一守便是四十余载春秋。

 

这段跨越半生的信义坚守,深深震撼了党益民,他仅用十个夜晚便落笔成文,完成八万余字的报告文学《守望天山》。作品一经刊发,便以极致的真诚与深情引发巨大社会反响,不仅被《新华文摘》重磅转载,更让平凡老兵陈俊贵走进大众视野,获评“感动中国十大人物”“全国道德模范”。后续作品被改编为电影、歌剧,以多元艺术形式传播传唱,让一段天山守墓的平凡故事,升华为全民致敬的精神丰碑。相较于传统戍边文学聚焦集体叙事、宏大主题的创作模式,《守望天山》以个体生命的坚守为切口,从小人物、小故事、小温情中挖掘大情怀、大格局、大精神,让戍边精神不再是遥远的集体符号,而是可感、可触、可共情的人性光辉。这场叙事维度的下沉与革新,是党益民戍边文学走向大众、扎根人心的关键突围。

 

三、题材拓界:多元叙事建构戍边文学的广阔格局

 

文学的生命力,在于突破边界、持续生长。戍边文学若始终局限于边疆军旅、戍守执勤的单一题材,终将陷入题材固化、格局狭隘、内涵单薄的发展困境,在自我重复中逐渐失去文学活力与时代价值。党益民的创作高度,不仅体现在戍边叙事的真实深刻、共情动人,更在于其突破题材桎梏、拓宽创作边界的格局与远见。作为扎根雪域的军旅作家,他始终坚守戍边书写的核心阵地;作为渭北农村走出的乡土文人,他深耕乡土叙事、描摹人间百态;作为党项后裔,他沉潜十余年深耕西夏历史、叩问王朝兴衰;作为民间文化守护者,他挖掘非遗底蕴、传承人文根脉。军旅、乡土、历史、文化四大题材维度相互交融、彼此赋能,构建起立体多元、厚重辽阔的文学体系,让戍边文学跳出单一题材的局限,拥有了贯通古今、联结城乡、扎根人文的宏大精神格局。

 

乡土叙事是党益民文学世界的重要根基,也是其戍边情怀的精神溯源。成名作《喧嚣荒原》以渭北乡村为叙事场域,立足乡土大地、聚焦家族变迁,以恢弘的史诗笔法,将个体命运、家族沉浮与时代变迁、民族历史深度交织。作品细腻描摹渭北乡村的烟火日常、悲欢离合、挣扎求索,在乡土泥淖的细碎叙事中,折射出时代浪潮下普通人的命运起伏与精神坚守。相较于宏大的军旅叙事,乡土书写让党益民的文字更具烟火温度、人文厚度,滋养了其扎根大地、贴近人民的创作底色。这份乡土情怀,也深刻反哺其戍边写作,让他始终懂得平凡生命的珍贵、坚守初心的可贵,始终以平视的视角描摹戍边战士,不神化、不拔高、不悬浮,让每一个人物都扎根生活、兼具血性与温情。

 

历史题材创作,则为党益民的戍边文学赋予了厚重的历史纵深与深刻的思辨力量。《石羊里的西夏》是其耗时十余年打磨的心血之作,也是当代文学中首部完整演绎西夏王朝兴衰荣辱的长篇力作。作为党项后裔,党益民怀揣文化溯源的初心,深耕西夏史料、踏遍历史遗迹,在浩如烟海的文献与残存的文明碎片中,拼凑王朝的前世今生。作品摒弃单纯的历史复述与故事演绎,锚定“忧患初心”的核心精神内核,深度剖析西夏王朝以武立国、凭勇兴盛,却在盛世繁华中沉溺安逸、遗忘忧患、丧失初心,最终走向覆灭的历史规律。以古鉴今、以史明志,作品在王朝兴衰的叙事中,暗藏对家国坚守、初心传承、时代发展的深刻思考。这份历史思辨的能力,让其戍边叙事彻底跳出“就军旅写军旅”的浅层局限,将边疆坚守、军人初心、家国情怀,置于千年历史文明的长河中审视,让戍边精神拥有了跨越时空的厚重底蕴。

 

在题材多元拓界的同时,党益民始终深耕戍边题材内核,持续实现自我突破与艺术升华。长篇小说《雪祭》是其戍边题材创作的集大成之作,也是当代军旅文学的标杆性作品。为打磨这部作品,他历时二十余年沉淀思考,四十余次深入西藏采风调研,走遍雪域边关的山川沟壑,穷尽半生戍边阅历与笔墨积累,终成这部恢弘佳作。作品以父子两代戍边军人的精神传承为主线,串联西藏和平解放、青藏川藏公路修筑、边疆长期戍守等重大历史节点,全景式梳理半个多世纪雪域戍边的峥嵘岁月。将个人戍边命运、家族军旅传承与边疆发展、国家安定深度绑定,让边疆戍守的意义不再局限于国土守护,更延伸为民族发展、边疆繁荣、国家认同的深层时代价值。

 

这部荣获中宣部第十四届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奖、全军唯一获奖的长篇小说,被评论家誉为“用生命筑就的抒情长诗,蘸着血泪写就的文学献祭”。其最珍贵的突破,在于彻底颠覆了军旅文学的英雄塑造范式。传统军旅文学多塑造完美无瑕、毫无瑕疵的英雄形象,人物扁平刻板、缺乏人性温度。而党益民笔下的戍边英雄,是立体鲜活、有血有肉的普通人,他们有信仰、有血性、有担当,亦有软肋、有私情、有困惑。他坦然书写军人的儿女情长、世俗悲欢,正视军人的人性弱点与内心挣扎,坚信“军人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也有复杂人性”。正是这份对人性的尊重与洞察,让《雪祭》中的英雄群像挣脱符号枷锁,立体饱满、真实可感,让戍边叙事兼具历史厚度、生命温度与文学高度,实现了戍边题材创作的极致升华。

 

四、美学建构:向上立魂与向下扎根的辩证文学观

 

真正成熟的文学创作,必然兼具高远的精神格局与扎实的生活根基,在理想坚守与现实扎根之间找到完美平衡。历经四十余年笔墨深耕与戍边沉淀,党益民形成了独属于自己的文学理念与美学体系,其提出的“理念向上、笔端向下”创作主张,精准概括了其戍边文学的核心美学追求,也为新时代军旅文学的突围发展,搭建起清晰的创作范式。“理念向上”是精神高度,是作品的思想内核与价值引领;“笔端向下”是生活厚度,是作品的生命根基与人文底色,一上一下、一刚一柔、一宏一微,辩证统一、相辅相成,构成了党益民戍边文学最鲜明的美学特质。

 

“理念向上”,是坚守文学初心、拔高精神格局、锚定时代高度。在文学创作日益浮躁、功利化的当下,党益民始终保持清醒的创作自觉与精神坚守。退休归乡的三年时光里,他调养身心、沉淀自我、潜心创作,打磨长篇小说《天牧》。这部作品被他视作四十年业余创作生涯中难度最大、最敬畏的创作工程,数易其稿、反复雕琢,前后修改七稿方才定稿。支撑他反复打磨、精益求精的,是发自内心的敬畏之心——敬畏雪域高原的山河壮阔,敬畏戍边战友的赤诚坚守,敬畏文学创作的纯粹神圣,敬畏每一位读者的真诚期待。这份敬畏,让他的创作始终坚守正向价值、锚定崇高理想,拒绝低俗叙事、摒弃浮躁表达、远离刻意说教。

 

在时代语境的把握上,党益民始终推动戍边文学向时代纵深进阶。他清晰认知新时代戍边文学的突围方向,在题材上,跳出传统戍边执勤的陈旧范式,主动对接新军事变革,回应新时代军事科技、国防建设、边疆发展的全新变化;在主题上,摆脱单纯诉苦、悲情叙事的浅层表达,将戍边坚守融入民族复兴、大国担当、科技强军的宏大时代背景,让边疆叙事承载更厚重的时代使命;在人物塑造上,打破固化英雄符号,塑造兼具信仰、血性、智慧的新时代戍边军人形象;在叙事手法上,坚守现实主义根基,融合现代叙事笔法,让传统军旅文学焕发全新的艺术活力。始终向上生长的创作理念,让其作品摆脱地域、题材的局限,成为映照时代、传承精神、滋养人心的时代文学。

 

“笔端向下”,是扎根大地烟火、贴近人民群众、深耕真实人性。真正的文学,从来不是悬浮于高空的空洞说教,而是扎根大地、贴近生活、共情人民的真诚书写。党益民的笔墨始终向下沉潜,沉向雪域边关的风雪大地,沉向戍边战士的平凡生活,沉向人间烟火的细碎悲欢。他从不书写脱离现实的虚假崇高,不塑造脱离人性的完美英雄,不讲述脱离生活的空洞故事。他的文字始终贴着大地行走,写风雪中的坚守、绝境中的抗争、孤独中的温情、离别后的思念,写军人的铁血与温柔、坚韧与脆弱、奉献与期盼。这份向下扎根的创作姿态,让他的作品始终饱含人文温度,能够跨越身份、地域、年龄的壁垒,与大众心灵深度共振。

 

理念向上铸就作品的精神高度,笔端向下夯实作品的生命厚度,二者的辩证统一,构成了党益民戍边文学最核心的美学价值。中国作协副主席吴义勤曾评价,党益民作为“文学陕军”的代表性作家,以鲜活厚重的边疆阅历、扎实纯粹的文字功底,铸就了独一无二的戍边文学风格,在当代文学版图中占据不可替代的位置。中国作协副主席陈彦亦坦言,其作品厚重饱满、元气充盈、酣畅淋漓,不止简单书写军营生活、戍边故事,更以立体完整的叙事,呈现边疆生命的完整图景,饱含深沉的人文关怀与崇高的精神力量。

 

众多文坛专家一致认为,党益民的创作,以生命体验为根基,以人文共情为内核,以时代精神为引领,在风雪山河中淬炼文学初心,在平凡坚守中挖掘崇高价值。其文本始终贯穿理想主义情怀,兼具正大的文学气象、厚重的思想内涵、鲜明的突围意识,清晰勾勒出新时代军事文学的发展脉络与前进方向。他的文学美学,跳出了传统军旅文学“重宏大轻个体、重崇高轻温情、重叙事轻人文”的审美局限,实现了精神高度、生活厚度、人文温度、文学精度的四维统一,为当代军旅文学的美学革新提供了全新范式。

 

五、精神突围:从边关私语到时代共鸣的文学超越

 

回望党益民四十余载笔墨征途与戍边生涯,其全部创作始终践行着一条清晰的突围脉络:从雪域冰山的偏僻一隅出发,打破地域封闭、题材局限、叙事壁垒、精神桎梏,让戍边文学从小众的边关私语,成长为大众共情的时代强音,从单一的军旅题材叙事,升华为映照民族精神、承载时代理想、传递家国情怀的宏大文学叙事。2027年中国人民解放军建军百年将至,年逾花甲的党益民,以长篇新作《天牧》献礼建军百年,以此致敬长眠雪山的英烈、坚守边疆的战友,也以此为自己四十余年戍边生涯、笔墨生涯,递交一份厚重赤诚的时代答卷。

 

从十九岁执笔唐古拉帐篷、写下《姐弟情》的青涩初心,到十卷本文集浩繁问世的笔墨大成;从初出茅庐的军旅写手,到斩获鲁迅文学奖、五个一工程奖的文学大家;从最初“为战友立传、为戍边发声”的朴素执念,到“让戍边文学走向人民大众”的宏阔愿景,党益民的创作之路,是一场持续半生、从未停歇的精神突围。他的文学从来不是刻意雕琢的文字成果,而是生命淬炼的精神结晶。他不同于书斋中伏案创作的文人,无需依托文献典籍拼接故事,无需凭借想象虚构生活,他本身就是雪域戍边故事的亲历者、见证者、守护者与书写者。

 

在当代文坛诸多军旅作品沉溺套路、流于虚假、困于悬浮的当下,党益民的文字以最纯粹的真实、最赤诚的坚守、最厚重的情怀脱颖而出。他的作品无需华丽技巧加持,无需宏大辞藻包装,仅凭生命的真实力量打动人心。他书写的英雄,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完美符号,而是会思念故土、会畏惧风雪、会不舍亲友、会默默落泪的平凡军人;他讲述的戍边故事,不是刻意渲染的悲壮传奇,而是日复一日的坚守、默默无闻的奉献、生死与共的担当。正是这份褪去浮华、回归本真的书写,让其作品拥有了穿透岁月、直击人心的永恒力量。

 

党益民的突围,从来不止于文学技法、叙事范式、题材内容的表层突破,更在于精神维度的深层超越。他走出的,不仅是从雪域边关到山河大地的地理之路,更是从封闭叙事到开放表达、从个体书写到时代发声、从题材创作到精神传承的文学之路与精神之路。他用半生笔墨证明,真正优秀的戍边文学,从来不是边疆将士的孤芳自赏,不是小众题材的自我沉醉,而是能够跨越山海、联结大众、共情时代的精神载体;从来不是脱离主流的边缘叙事,而是融入民族复兴宏大进程、承载家国初心、传递民族风骨的核心文学力量。

 

“对于我这样一个从雪域边关归来的军旅作家来说,走最难走的路,也许才是突围之路。”这是党益民对自我创作、对戍边文学发展最深刻的体悟。半生风雪跋涉、四十载笔墨深耕,他始终行走在最艰苦的土地、坚守在最纯粹的初心、探索在最前沿的文学赛道。以雪域为笺,以山河为韵,以生命为墨,以赤诚为魂,在冰山雪谷中挖掘人间大爱,在平凡坚守中提炼时代精神,在题材拓界中建构文学格局,在人文共情中传递家国情怀。

 

十卷文集、数百万字,是他献给雪域山河、戍边战友、时代文坛的厚重礼物,也是他为新时代戍边文学开辟突围之路的珍贵答卷。在他的笔下,戍边文学彻底摆脱了地域的偏僻、题材的狭隘、叙事的封闭,真正走向人民、走向时代、走向广阔未来。他所建构的戍边文学范式,兼具诗意灵气与山河意境、人文温度与思想深度、传统底蕴与时代活力,为中国当代军事文学的革新发展树立了标杆,也让雪域边关的赤诚坚守、家国担当,化作生生不息的精神力量,永远流淌在时代文学的长河之中。

 

2026年8月10日于四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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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袁竹系四川德阳人,当代知名哲学家、美学家、作家、画家与文艺评论家。先生深耕文坛数十载,笔耕不辍、潜心治学,累计创作小说、散文、诗歌、文学评论等各类文学作品逾1200万字。其立足传统文化与当代思潮,独创别具一格的“逍遥哲学”理论体系,凭借扎实深厚的学术素养、开阔多元的研究视野与敏锐独到的文学审美洞察力,成为当代文坛极具影响力的跨界深耕型学者。2026年7月,受聘任国內外公开发行《华文月刊》杂志特约评论家。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