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诗人诗歌品鉴合集(上)
《分枝》第1期每人二首, 本组诗歌品鉴由(甘遂.洛本)评论。
余怒,当代诗人,生于1966年,著有诗集《守夜人》《主与客》《蜗牛》《枝叶•繁花》,诗论集《诗的混沌和言语化》《诗和反诗:答张后问》等,先后获或者诗歌奖、明天•额尔古纳诗歌奖、《红岩》诗歌奖、袁可嘉诗歌奖等奖项。
旅客
一个秋日午后,
我坐在码头上看书。
一艘轮船因故障停泊。
几个男女倚着船舷,笑着望着我。
多年前,我也坐过轮船,也那样
注视过码头上的人们。
为同时存在而相互惊奇,
按捺住不喊对方。
来之地和去之地,漂移变幻。
我从不为身在书中还是身在
现实中而为难自己,觉得哪儿不对劲。
永远都有不知身在何处的恐惧净化我。
(2016)
悲伤索引
这儿,有人了解悲伤吗?确切地说,
裸体的。包裹着粗呢羊毛毯的。(有时,表现为
金甲虫背部惑敌的迷彩。)平凡日子里,你想象出
敌人。各种敌人。每天遇到各种麻烦:被除名、
被偷拍、性倒错、被交出去、误入敌对的国家、
踩了雷、被抛入半空、在异性间轮回——这是
最惨的,无法自我解脱,且不会博得同情。
这儿,人们渴望雄雌同体,藉此互诉爱、恨,
将它们当作一种漂亮的文体,使之互嵌相契。
知道什么时候悲伤是优雅的:流星划过而你正好
向外探头时;在疾病中,津津乐道这疾病,愿意
被它慢慢消耗时。“悲伤,有不可穷尽性。”倘若
他这么说,那么他一定说了谎,或耽于期待。
你面前有一个正被画着的女模特,你可以
支配她。让她往右边走几步,再往墙边走几步。
尝试新姿势。本人和幻象。让她成为一条亲切
的索引式大腿。让大腿不受干扰地、独自去讲述。
(2020)
评论:
《旅客》余怒是少数几个,每次品读都让我感觉感官被重新校准的诗人。他的诗不讨好、不解释,甚至不与读者商量,只是将那些我们平日刻意回避的感受,直白地铺展在眼前。
我将这首诗反复读了三四遍。开篇的画面十分平静:“秋日午后,坐在码头上看书”,是一派标准的闲适场景。轮船因故障停泊,船上的男女倚着船舷,含笑望向岸边的我。这本可以写成一首充斥小情调和氛围感的诗,可余怒在第四行,骤然拉开了时间的维度。“多年前,我也坐过轮船,也那样注视过码头上的人”,仅此一句,空间里的隔空对望,瞬间变成了跨越岁月的时间对望。他写:“为同时存在而相互惊奇,按捺住不喊对方”,落笔精准得动人。我们在火车、轮船、飞机上,无数次与陌生人短暂对视,那种想要开口、最终又尽数忍住的微妙冲动,几乎无人落笔描摹,而余怒捕捉到了这份细碎的情绪。
不止于此,诗歌后半段骤然转势:“我从不为身在书中还是身在现实中而为难自己”,看似是自我宽慰,可紧随其后的“永远都有不知身在何处的恐惧净化我”——重点在于“净化”二字。这个字力道极重。于他而言,恐惧不再是折磨人的苦难,而是一种洗礼,足以见得,他早已将人生的漂泊与迷茫,内化为一种精神底色。
整首诗从一处具体的日常场景,缓缓滑入存在主义的深邃内核,自始至终语调平和、沉静克制,这正是余怒文字的厉害之处。
《悲伤索引》这首诗的题目本身就是一场悖论:“索引”代表着理性、规整与分门别类,而悲伤向来混沌无序、无法界定、无从归类。他将抽象的情绪具象描摹:悲伤是裸露的、是裹着毛毯的、是金甲虫背部斑驳的迷彩,把无形的心绪化作可触摸的物象。继而又抛出更为残酷的想象:“被抛入半空、在异性间轮回,这是最惨的,无法自我解脱,且不会博得同情。”像是在诉说某一段具体的苦难,却又刻意留白、不予点明,留给读者无尽遐想。
诗中写道:“知道什么时候悲伤是优雅的:流星划过而你正好向外探头时。”他冷静地将悲伤赋予美学质感,笔触淡然,却让读者心头骤然一紧,读懂背后的无奈与怅然。
末尾写女模特“让她成为一条亲切的索引式大腿”,以局部意象承载整体情绪,写法破格、近乎“不讲道理”,却精准得无可挑剔。悲伤本就是从我们身心上剥离的局部碎片,默默替我们承载着所有难以言说、无处安放的情绪。两首诗,一首向内沉淀、向内剖析,一首向外舒展、向外解构,最终都归于“恐惧净化我”这一核心。余怒让我们明白坦然承认恐惧、接纳迷茫,本身就是一种和解与答案。
2026.7.30 洛本
哑石,1966年生,四川广安人,现居成都。1990年开始诗歌创作,出版诗集《哑石诗选》(2007)、《如诗》(2015)、《火花旅馆》(2015)、《Floral Mutter(花的低语)》(中英双语 2020)、《日落之前》(2022)、《Qingchengdikterna(青城诗章)》(中瑞双语 2026)等。
踏青
吃鸟,连带羽毛也吞了,
据说,由此可获飞翔的可能性。
这等好事,我情愿回避。
恶政吃人不吐骨头,本是常识。
乌黑的煤炭,身体炉膛里
燃烧;星空偃湖水,微漾着,
会慢慢吮吸那热力……
这,仔细想想,是另一件事。
或许,那个黥面藏书家,
也是个证券分析师。他天生对
数据曲线敏感,恰似蜷曲
蛰虫,敏感于书页间,
骑士般涌出春色的吉光片羽。
可是暴君!尤喜古书,
还多“革命”激情。本体论
鱼刺,卡在他虫洞似的深喉里。
还是用薄荷透透气吧,
那些完成或规划着恋爱的青年,
无妨多通通电话,
看微弱电流,如何唤醒耳蜗里
一块翠绿的蜂窝组织——
诗天真,用文字雕刻“意义”,
却弄得意义尖叫。要原谅
诗人,原谅他与身边事物的角力
之苦。春意浓稠时,请
牵着狗,吹响口琴,去郊外踏青。
(2016,3,19)
恍惚的绝对
午后,慵懒。想思考的事没有进展。
干脆下楼买烟。穿过小区树荫,
三次,左拐接绿道右拐,望见一扇大门。
我不会自恋到赞同你说我是隐士,
抽烟,毕竟已暴露恶习。
一个人,虔诚地经历生死,甚至遭遇
奇迹。这,不是啥子了不得的事。
不过,仔细想想,也还是有点惊天动地吧。
困顿之体忽忽新矣。想思考的事,
开始用水晶的几何结构凝聚潮湿。
那乱跑又忘情的事多么美!
买烟上楼回家。电梯口,遇到一对母女,
母亲已没腰身,小女儿葱绿三岁。
女儿笑盈盈说“叔叔,要排队。”
电梯轿箱嗤嗤响,施施然上下来回。
但它,不是理性清澈的疯汉,
水晶的笑意是。我笑着和孩子排队,
泥壳般腰身,半个光锥,内陷,开始呼吸。
(2016,3,18)
评论:
《踏青》哑石的诗我读得不算多,但这期两首让我决定再去翻翻他的其他作品。他的诗有种罕见的平衡感,既能写得很实,泥土、鸟、薄荷、踏青,又能突然抽身到形而上的位置,把日常掂量出重量。
起句“吃鸟,连带羽毛也吞了”,这像是一个荒诞的谣言。但他接“据说,由此可获飞翔的可能性”这是对“吃啥补啥”,原始思维的戏仿。然后他立刻说:“这等好事,我情愿回避”,一个智者的姿态就立住了。接下来他写恶政吃人不吐骨头、煤炭燃烧、星空吮吸热力,这些意象之间本来很跳,但他用“这,仔细想想,是另一件事”;这样淡然的口吻把它们串起来。中间那个黥面藏书家兼证券分析师,非常奇怪,但仔细想又很合理,敏感于数据曲线的人,也敏感于书页间的春色,这是同一种神经末梢的两种朝向。最后那句“诗天真,用文字雕刻‘意义’,却弄得意义尖叫”,这是我对现代诗困境最深的一个表述之一。他“原谅诗人与身边事物的角力之苦”,这句话里有种宽厚,不骂天骂地,知道大家都难。结尾回到踏青、牵狗、吹口琴,把前面所有的沉重轻轻放下,不是遗忘,是暂时搁置。
《恍惚的绝对》题目就是矛盾的,“恍惚”怎么“绝对”?但读完发现,他写的就是那种 “恍惚确定”的状态。午后买烟,穿过树荫,遇母女排队,小女孩说“叔叔要排队”,然后他写“电梯轿箱嗤嗤响,施施然上下来回”这句像是一个慢镜头,把日常加速中的某个瞬间定格了。他写“水晶的笑意”和“泥壳般腰身”,前者透明清澈,后者沉重笨拙,但他在排队这个最平庸的动作里,同时感到了两者。结尾“半个光锥,内陷,开始呼吸”,光锥是物理概念,内陷是地质或心理的,他把宇宙尺度和身体尺度缝合在一起。哑石的诗像山里的雾,你看着是水汽,走近了发现里面有小石子、有虫声、有松针腐烂的味道。他不强求你懂,但你在里面走一会儿,出来时已经不一样了。
2026.7.31洛本
森子,诗人,画家。1986年印制个人第一本诗集《背叛》,1991年与友人创办《阵地》诗刊,著有诗集和散文集几种。
清古寺村
我们不认识一个人,仍感觉自己拥有整个世界
我们一无所有,仍要写首诗安慰自己。
我们没打过飞机,飞机仍然会向我们俯冲
我们什么都不懂,仍然觉得这可能是一首好诗。
我们不是雷洋,也不是清古寺
在毫无关联的人世间,我们生,我们死
杨树僵尸横陈沟渠,速生速死择出了因果的枝蔓
木材加工厂应该有一只向后跑的轮子
我们迷信过进步,哪里知道退步也不容易
我们迷信过成就,不清楚失意才是钢筋折叠的诗句
然而,她已经不叫清古寺
然而,她还叫着清古寺村
我们来不及招魂,来不及对招魂人说——风声有些紧了
我们仍要回家写一首薄情诗。
2017.5.11
工地审判
工地是个疯子
我也是。一个精神病
另一个发神经
场地中央原有一株开花的构树
东南角三棵梧桐
一个是青春期的精神病
三个是结过婚的神经病
现在两台挖土机大口大口地吃土
十台卡车进进出出
冒充接地气的观众
一个疯子盼着常识早点离开地球
一个神经病想在黑洞里种薄荷销往另一个宇宙
你说得对,写诗无用,但是不写
怎么能跳出行刑队的行列
并在彗星上着陆?
2019/2/24
评论:
森子这两首,说实话我更喜欢《清古寺村》,那种散淡里的尖锐很对我的胃口。开头两句像警句:“不认识一个人,仍感觉自己拥有世界”与“一无所有,仍要写首诗安慰自己”这是诗人身份的自我确认,也是反讽。中间“我们不是雷洋,也不是清古寺”,把个人命运与一个地名、一个事件并置,不解释,不煽情,但那个“不”字里有一种清醒的旁观,也有微妙的痛感。杨树僵尸横陈、木材加工厂的轮子向后跑,这些意象粗粝得像工地上捡来的铁片。结尾“然而,她已经不叫清古寺;然而,她还叫着清古寺村”,这种地名变更带来的时空错位,被他写得像一句悼词。最后“风声有些紧了”和“薄情诗”的对照,让人想起杜甫“感时花溅泪”那种把大历史塞进小感受里的写法。森子更冷一些,但冷的背后是温热的。
《工地审判》相对直白一些。工地的疯狂与诗人的疯狂互为镜像,挖土机吃土、卡车冒充观众,这些拟人有趣,但不如《清古寺村》那种克制的力量大。最后“写诗无用,但不写怎么能跳出行刑队”依然是硬句子,但整首诗像一张速写,力道有了,感觉上厚度稍微薄了一点。
2026.7.31 洛本
臧棣,诗人,批评家。北京大学文学博士。北京大学中国诗歌研究院研究员。鲁迅文学奖得主。代表性诗集有,《骑手和豆浆》《情感教育入门》《沸腾协会》《诗歌植物学》《非常动物》《精灵学简史》《臧棣的诗》《最美的梨花即将被写出》《臧棣的诗》(蓝星诗库),诗论集《非常诗道》,《诗道鳟燕》等。曾获昌耀诗歌奖,屈原诗歌奖,漓江文学奖。
失忆的风暴
决定性的时刻。神秘的漩涡
通过青春期扩大到
每个角落。你被带动,
进入角色,就好像从此以后
你会变得更真实,燃烧的镜子,
也无法熔化你漂亮的影子。
亢奋的循环频频加速,
内在的冲动强烈,所以
从事后的角度,除了类似于风暴,
再没有一种生命的戏剧性
能超过了爱的幻觉
在爱的努力中的极限配额。
灾难性的后果,如果无法婉转,
它的悲剧性如何意味
其实是有争议的。情感的滑坡
必须像现实一样去面对。
暧昧的感恩中,泥石流
甚至已统计好幸存的次数。
失败的爱,看上去像大量碎片中
很普通的一块,但好在
可观性还算完整。这就对上了。
克尔凯戈尔速度。“深沉而平静”,
必要的笼统,关于我们
有过的天性,大海不仅是
永恒的对立面,更是一次判决。
2003年9月 2012年8月
天狼星瑜伽
一旦开始,新的呼吸
会加速避开原始的通道
和遥远的错觉,重新分配
你身上的时间。外部的,
内在的,界限越来越不明显;
即使有黑洞干扰紫红色引力,
体位的颤栗也不会超过
蝴蝶翅膀的扇动。爱的代谢
越来越陌生。慢是最好的放松,
而且,慢,也可以很瞬间。
内在的抵达,甚至和超越性无关。
一阵忘我,就可以如此循环。
最先消失的,是藏在皱纹里的年龄;
接着,出汗的,晶亮的皮肤
将死亡的本质绷紧成
一块光滑的旅行印象。
没有支点,没有一个谜
需要被撬动,却能感觉到
一种巨大的宁静,足以将整个星系
收缩在拉伸的柔软中。
2026年4月
评论:
臧棣的诗是需要技术的,需要耐心读。他的技不是空转,是真的能把你拽进一种眩晕的精确里。这首《失忆的风暴》写的是爱、幻觉、极限、灾难。他用“燃烧的镜子”“泥石流”“克尔凯戈尔速度”这些词搭起一座修辞的脚手架,但他不满足于漂亮,他要在每个词缝里塞进真实的体重。“失败的爱,看上去像大量碎片中很普通的一块,但好在可观性很完整”这句我反复读了几遍,他写的是爱,但也可能是任何一次失败经验的自我保存。失败不可怕,可怕的是碎了以后拼不起来。臧棣说他“可观性还算完整”,这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但他紧接着“这就对上了”那种跟命运对了对眼神的默契,读来让人又服气又难过。结尾“大海不仅是永恒的对立面,更是一次判决”,把抒情推向宇宙尺度,但不空,因为他前面铺垫了足够多的肉身经验。
《天狼星瑜伽》更让我惊艳。瑜伽、呼吸、时间、黑洞、引力、蝴蝶翅膀,这些词放在一起本来会乱成一锅粥,但臧棣用“慢是最好的放松,而且,慢,也可以很瞬间”这种悖论句把它们箍住了。他写“皱纹里的年龄消失”,不是浪漫地说“你变年轻了”,而是年龄作为一个可脱落的东西被冥想掉了。最后“一种巨大的宁静,足以将整个星系收缩在拉伸的柔软中”这个意象太漂亮了,身体拉伸的同时,星系在收缩,大与小、内与外全部打通。臧棣的诗是给那些愿意慢下来的人读的,你越快越进不去,越慢越能感到那些词在皮肤上留下的压痕。
2026.8.1 洛本
祁国,1968年生, 诗人,剧作家,当代跨界艺术家。《诗特工》系列诗短片制作人。著有个人诗集《天空是个秃子》。主编或合作主编《同志诗报》《中国新诗选》《新流向当代经典诗库》《中国当代风景诗选》《当代传世诗歌300首》《苏州诗院学刊》等。曾获当代诗歌精神骑士奖、黄河金岸诗歌节鸿派国际诗会新世纪十年诗歌推动奖、《诗参考》诗刊创刊30周年中国诗歌贡献奖兼十年经典诗歌奖、第五届北京诗歌节金向日葵奖、第三届纽约法拉盛诗歌节《一行》诗刊诗人特别奖、2021、2023年度磨铁诗歌奖汉语十佳诗人等荣誉。
双元路
我很有可能是那个小摊贩
正推着手推车逃进小巷
也很有可能是那个城管
正在后面追赶着那个小摊贩
我愣了一下
缓缓转过身来
我跑了起来
同时又在后面追赶着自已
躲闪着自己挥来的的手
最终在地上扭打成了一团
仪式感让生活有了点小意思
我喜欢笔直地站着
笔直地坐着
喜欢一个字一句地说话
点头总是点到90度
哪怕一次握手
我也总是用双手
缓慢而匀速地握上去
一点一点握紧
再一点一点松开
有时我忘了松开
再被对方一点一点扒开
评论:
祁国的诗是那种你会笑出声来读,读着读着然后突然笑不出来的那种。《双元路》写小摊贩和城管,但立刻把自己分裂成两个角色——摊贩是我,城管也是我,然后自己追自己、自己打自己、自己扭成一团。这是社会身份的内化,也是自我分裂的活剧。他用了最少的字,演了一出最荒诞的默剧,社会反讽性很强。
《仪式感让生活有了点小意思》题目像是在说生活美学,但他写的仪式,站直坐直、点头90度、握手慢慢握紧再松开,全是机械式的、过度刻意的。最后“忘了松开,被对方一点一点扒开”,那种尴尬几乎是物理性的,你感觉自己的手也在被扒开。祁国的诗像是用橡皮泥捏了一个正常人的形状,然后悄悄把捏它的手指印留在上面,你盯着看久了,你会觉得那个形状在变形。
2026.8.1 洛本
秀实,香港本土诗人,创婕诗派。香港诗歌协会会长。着有诗集《看秋芒》《兽之语言》等23种,散文诗集《K》等2种,诗评集《止微室谈诗》《现代诗话》等15种,散文集《九个城塔》等3种,小说集《被窝里的蛇》等3种。并编有《港澳新世纪诗选》《风过松涛与麦浪——台港爱情诗精粹》《灯火隔河相望——深港诗选》多种诗歌选本。
两地雨
中国内地中央气象台公布:2025.1.1-8.15期间,香港将军澳降雨量为2397毫米,珠海斗门降雨量为1933.7毫米,分列全国第一及第八名。
雨有日期时辰,也有名字
深宵阳台传来的雨声
语言难以分辨,却能听懂
婕体诗仍在进行中
穗园、井岸与八卦岭皆非
地理名词而为运行中
不灭的星体。雨声
并不单调为五或七音而极像
始于诉说终于叮咛的
一次奔赴。没有世俗所必然的
结局,雨一直在进行中
此岸或彼岸——
一场雨若落在狭窄的室内
那即是一次睡前的沐浴
洗刷道德的阴影
回到真实的体温
有的水分子会渗入肌肤
有的积聚于凹陷处
如有命在相依。柔软的雨
一直降下事物便都化身为
沉默的鱼,泅向曾经的曲巷
以雨的语言来交谈
檐漏的轻,沿着叶尖而落的
顿,随风扑面的润
溺水,在你的雨中
定义乃萌生,并由此命名
房子里一个孤寂的词
房间逐渐缩小,我佝偻成蕨类
四肢的墨绿仍可以进行光合作用
渴望水,身体愈陷愈深
下雨时把手伸出窗外
虚拟一场大雪,雪线高于窗棂
寒窗里,枯干了的枝桠
如那年我写下冗长杂乱的诗句
等待最后一个隐蔽而炽热的词语
止不止微,黑豹都杀戳迁徙的羚羊为食
饲养象,把房子的空间拓大
拆下梁柱间所有筑巢的翅膀
拭抺星体的蓝色漩涡
走进想象的树林,迷途
禁宫火之灰烬乃忠诚与信念
在曲巷闾里的氤氲
寻回原始的欲望,闭口不宣
让词语具有双重身份
归属于诗的书写也是起居注
沉默与梦从此是一个玫瑰花园
忌讳也罢,抵御也罢,这永不坍塌的
评论:
秀实是香港诗人,我们见过好几回了,他的诗里有一种港式的细腻和疏离感。《两地雨》起于气象数据——将军澳2397毫米,斗门1933.7毫米。这个开头很特别,像是新闻稿,但他立刻把雨声变成一种语言,“语言难以分辨,却能听懂”,这是对“方言”的隐喻,也是对两地关系的私密化处理。他写“雨声并不单调为五或七音”,暗指现代诗对传统格律的叛离,这个内行话放得很自然。“此岸或彼岸——一场雨若落在狭窄的室内,那即是一次睡前的沐浴”,把地理的雨收束到身体内部,洗刷道德阴影、回到真实体温,这个转折很有力。最后“溺水,在你的雨中/定义乃萌生,并由此命名”,像是给漂泊找到了临时的命名权,我因为被你的雨浸润,才真正定义了我自己。整首诗冷静、克制、温柔,把两地相隔的乡愁写得极高级,不煽情,却绵长不散。
第二首《房子里一个孤寂的词》,他写“婕体诗仍在进行中”,这个词是秀实自己开创的诗歌流派。“佝偻成蕨类”“四肢墨绿”这种身体和植物的混合写法不算惊奇,但最后“词语具有双重身份,属于诗的书写也是起居注”这句让我觉得他把诗拉回了日常生活。但他后面接了“穗园、井岸与八卦岭皆非地理名词而为运行中不灭的星体”,一下子把格局撑开了,你知道他不是在宣传婕体诗,是在把自己的写作系统放进一个更大的坐标系里。这首诗比第一首更抽象,但那个“雨声并不单调为五或七音”的句子让我想起古诗的平仄——他说雨声不是五音七音,言下之意是它比格律更自由。秀实是个有雄心的诗人,他想给雨重新命名。
2026.8.2 洛本
阿翔,生于七十年代,1986年写作至今。著有《少年诗》《一切流逝完好如初》《一首诗的战栗》《旧叙事与星辰造梦师》等诗集。现居深圳。
最后往往屈服于风暴
(与友人诗)
我一向对谈论涉及狂欢
保持警惕,因为很容易感染我,
让我来不及思考,躯体会长出多余的手脚,
我无法控制自己,或许,这与现实主义
没有什么关系。在更高的位置不等于有经验,
像蝙蝠偏离了定位方式,它的确
不应该出现在这首诗,在我们谈论中,
总是莫名其妙引来超声波探测,
理解了这一点,不难准确找出天黑下来的临界。
我更愿意相信,在规定的时间犹如流亡,
荆棘无非陪衬。除了天气,即使一片风平浪静,
我仍然闪烁其词,提到的躯体表明伤口
不过是一个幌子,带有可疑的招供,
单眼皮一眨眼能把黑看成白,
弄错景象不是出于偶然,从性质上看,
完全处于一派风声鹤唳。相似的沙画结构,
实际对我而言没有多少把握,成不了气候。
站在围墙下只能避免触及对话中隐蔽的导火线,
直到围墙遮蔽了事实,天昏地暗得伸手
不见五指,而我知道五指具有
自我欺骗的效果,引用僧侣的避世让人不堪,
我承认谈话给技艺夹带了弦外之音的愤怒,
还得怎么考虑应付蝙蝠的试探反射,
很可能,拯救并非必须,不朽纯属腐朽,
最后往往屈服于浑身颤抖的一场风暴,
使这首诗难以阻止崩溃。
2013年
雨比你更洞察传奇
用雨比喻冬日的夜晚,不同于
用夜晚比喻雾霾的虚无。
遥远的雷声,如同巨石从山顶
滚动得更快。任何情况下,
雨比你更洞察出世界的寂静,
就凭一道闪电,雨就是
你漆黑的裂缝,人生的孤独
比起全部的理由更充分
集中在它的浸沉里,仿佛
可以共享秘密的契约。偶尔,
声音还没来得及从雨的倒影
拔出来,就迅速在个人处境和
历史的记忆之间扩展,绵密
如你在雨中奔跑几乎失效,
甚至错过只有波浪才能找到的
突破口。仅仅借助一个角度,
它客居在你的身体里,试探你
如何比喻它的重新开始。
同样,你目睹雨的开放性,
不会惊讶于它在夜晚的旋涡中
先于你保持着坚硬的洞察。
2016
评论:
阿翔的诗读起来是需要费点脑子的,他像在解一个被人揉皱的密码本。《最后往往屈服于风暴》写的是谈话中的失控,“躯体会长出多余的手脚”这个意象很超现实了,但仔细想想,在现实中,有时我们确实会手脚无处安放,恨不得长出第三只手来比划。他说“单眼皮一眨眼能把黑看成白”,这调侃的是视角的相对性,也是语言反讽的妙用。整首诗读下来,“风暴”究竟是什么?可能是谈话中积累的愤怒,也可能是外部世界的动荡。阿翔最后承认“这首诗难以阻止崩溃”,这种自我拆台的写法反而让诗立住了。
《雨比你更洞察传奇》比上一首安静。“雨就是你漆黑的裂缝”,把雨写成裂缝而不是滋润,这个角度有意思。雨不是来安慰人的,是来暴露人的裂缝的。最后“先于你保持着坚硬的洞察”,雨比人更早知道世界的真相,人反而迟钝。这里说的是人生孤独的全部理由都集中在雨的浸沉里。这句话很重,确实写出了人生的痛感。阿翔的诗比较流畅,意象的跳跃之间,每个句子都像在抢着说话,需要读者好好品味。
2026.8.2 洛本
安石榴,20世纪70年代初出生于广西藤县石榴村,80年代末开始写作及发表作品,90年代起连续在全国各地游走驻留。现居广州,自号南风台主人、两广闲人。已出版各类文学作品集近20部。
滘口地铁站
如眼前所见,地铁站是悬空的
到城里去,进入隧道间的旅行
每次,我小心确认着
某个不可辨别的地点
把握不住被带到了何方
河涌的出口,称作滘囗
滘口地铁站如同一座断桥
另一端向着城区下沉
我还有那么多不明的行程
作别天空和地面
没入地底陌生的人群
列车冲破漆黑,无非作最后的
停靠。当起点成为终点
我未能返回原来的时间
人流从地铁站涌出
每一个去向都通往消失
(2019年)
山径与溪涧
群峰之下有不可数的
山径与溪涧,两者
各为延伸,又相互交叉
我去拜访山里的村庄
不止一次遇上谷底的小桥
被涨起的流水浸过桥面
又多次为转坡出现的分岔
踌躇不前。除了好奇
我并未学会辨别山中
那些秘而不宣的标识
所有事物仿佛都凭靠
感知,失信于预约及看见
山径如蚯蚓,纵横徒留痕
溪涧似虫鸣,闻声不见影
我不知如何向前面的
一棵树或一只鸟,发问
我不是一个迷路者
而是忘记了为何到此
(2021年)
评论:
安石榴的两首我都喜欢。《滘口地铁站》写的是广州五号线的终点站,这种感觉我们在城市里生活的人再熟悉不过。他写从滘口出来有一种“河涌出口”的豁然感。他把地铁站写成“断桥”,另一端向城区下沉,这个比喻很准——你从郊区上车,越往城里走越像在潜入地底。他说“当起点成为终点,我未能返回原来的时间”,这是每个人都有过的恍惚:下班坐上同一趟车,窗外的广告牌没换,但你觉得自己已经不是早上的那个人了。这首诗不深,但它准确地捕获了一种日常的错位感,隐含着人生的巨大真理。
《山径与溪涧》写得更从容。他去拜访山里的村庄,遇到涨水的桥面,遇到分岔的路口,不会辨别那些“秘而不宣的标识”。最后他说“我不是一个迷路者,而是忘记了为何到此”——这句话让我想了很久。很多诗写迷路,但安石榴写的是你忘了出发的目的,这比迷路更根本。你不是找不到路,你是不知道为什么找路。“山径如蚯蚓,溪涧似虫鸣,闻声不见影”,他写得清淡,但那种在山里空转的感觉,我太熟悉了。这首不是山水诗,而是关于人如何失去意义感知的诗。
2026.8.3 洛本
白鹤林,诗人,评论家。本名唐瑞兵,四川蓬溪人,现居四川绵阳。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四川作家研究中心研究员、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出版诗集《车行途中》、评论集《天下好诗:新诗一百首赏析》等多部著作。作品入选《百年中国新诗编年》《中国当代诗歌导读1949-2009》《70后诗选编》等国内数十种选本,并被翻译成英文、西班牙文等语言介绍到外国。先后获得四川十大青年诗人称号、全国鲁藜诗歌奖诗集类一等奖、骆宾王青年文艺奖、《现代青年》2019年度人物十佳诗人、《中国作家》剑门关文学奖三等奖、《台港文学选刊》诗歌上榜作品奖第一名等多种奖项。
蓝色老虎水吧
我注意到老虎的冷
和海报上的日期:3月29日
一个不适宜喝茶的地方
一个适宜外出和造梦的日子
《两姐妹》:蚂蚁和张栏
对中国茶的兴趣
越来越浓。忙碌于杯盏之间
其余的部分作为专栏作家
或网络写手
在《成都晚报》和《终点》之间客串
不约而同走进
《命运交叉的城堡》
美术系的男生和中文系的女生
更爱喝珍珠奶茶
计算机系的圈子里,早已流行
看汤姆•汉克斯的电影
或布莱克•彼特似是而非的爱情
《一个八又二分之一的女人》
迷恋于果实的结构
把略胖的身体摆放在墙角
对角上方,VCD正在播放
《她比烟花寂寞》
节目单上:下一部
——《这个杀手不太冷》
另外的三个男人,其中的两个
一直在谈着一部《低俗小说》的细节
或用吸管吐露适可而止的心事
剩下的一个脸紧贴着墙面
眼里汹涌着忧郁的海水
约2002年
一把假藤椅
我早就想弄一把椅子了
不是那种木椅,而是藤椅
最好是那种有着扎实的肢架
和磨损的光泽的老藤椅
像小时候当工人的老爸的那种
但是现在,已没有人
再做那种费劲的手工活了
夏天的时候,我终于找到一把
是那种人工塑料仿制的
只因为它放屁股和靠背的位置
跟我瘦长的身体难得的协调一致
我没讲一分价,一口气把它
扛回租来的房间里
摆在靠近窗口的位置
起初的时候,我天天想着
应该怎样坐在它的上面
(有点“卡尔维诺”的味道)
看书,晒太阳,思考一些“费劲”的问题
可是除了有那么一两回
我在上面看了两页保罗•科埃略和于坚
我很快便把它丢去了一边
现在,那把黑漆铁架的假藤椅
它已像一个疲惫不堪的管家
提前退休了。在它上面乱七八糟地堆放着
一个旧公文包,四件未洗的上衣,三根裤子
两部手机,几本诗集和一本《金蔷薇》
还有一副刚刚从女友胸部上
取下来的,白色的乳罩
约2002年
评论:
白鹤林的《蓝色老虎水吧》是一首怀旧的口语诗,写的是千禧年前后的文艺青年据点。我算了算年份,约2002年,那时候我在一家时尚杂志当编辑,楼下也有一家类似的水吧,墙上贴着森林的海报,奶茶五块钱一杯,学生情侣坐一下午。白鹤林把片名串进去——《这个杀手不太冷》《低俗小说》《她比烟花寂寞》,像是在放一部老电影的混剪。他写那个“脸紧贴着墙面,眼里汹涌着忧郁的海水”的男生,我几乎能看到他的影子。这首诗的价值不在于它写得有多深刻,在于它替一代人的青春期留下了物证。
《一把假藤椅》更有趣。他想念父亲那把磨得发亮的老藤椅,但买到的是一把塑料仿制品,只因为它跟他的身体“协调一致”。他搬回出租屋,想着要在上面看书、晒太阳、思考“费劲”的问题,结果只坐了一两回就堆满了杂物。最后那句“还有一副刚刚从女友胸部上取下来的白色的乳罩”是神来之笔。他把怀旧、日常琐碎、情欲的分泌物并置在一起,让这把假藤椅成了一个时代的缩影:你什么都想要,最后什么都堆在一起,连内衣都没来得及收。
2026.8.3 洛本
冰儿,原名戴乐阳。籍贯湖南,现居厦门、漳州两地。诗人,作家,教育工作者。出版个人诗集,随笔集四部。多年来为学生编撰《青弦童诗选》、《青弦优秀作文选》共十余册。
《筼筜湖——与一尾鱼对峙》
一尾受困于水的鱼
和岸边瞳孔放大的我
在同一个时间遇见
青石栏杆隔开了柳枝的摇曳
与水波的荡漾
我们各自游离于尘世的部分:
你的饵料,我的面包
无法并置到星空下同一个空间
张开、合拢、欲触及四周又自我缠绕
两个对峙的肉体
只能用各自的唇与腮
进行艰难的交流
然而,我还是尝试着用手
延缓着,迟疑着,无限地靠近……
靠近一个漩涡
一枚鹅卵石
一次不可捉摸的滑动
以及它们背后慢慢生长起来的寂静
多么漫长而大面积的寂静呵
我第一次感受到生命的宽广
与自身的渺小
浑然未觉已身处险境:
仿佛久睡复苏,那鱼不可思议地膨大起来
成为一头鲸
并朝岸上的我,不停地喷出水柱
《峡谷中的瀑布》
来自远古的一次爆裂
找到了它命定的礁石于
是,它顺应了这场拦截
轻轻放下
但声音仍是很大,
它需要不断地与坚硬之物对抗,
溅起柔软的水花
来证明力量并未消失
那些生死交替的瞬间,
被惊讶的游人喊出,
仍是一种美的延续
在石头上,在草丛中
每一滴水珠
都有喜悦的表情
但除非你加入那种碎裂,
才能看见
尽管隔着湿漉漉的水泥栅栏
仍能在水波里找到光
一闪而逝的游鱼,
也被光的针眼捕捉
收与放,张与驰,
都恰到好处
这样,与一场瀑布的交流
才能上升到新的高度
就像现在,让它悬在那个位置
评论:
冰儿的《筼筜湖》我读了好几遍。筼筜湖在厦门,我以前去过,水不太干净,但傍晚有人散步。她写一尾鱼受困于水,她在岸上“瞳孔放大”,两个肉体隔着青石栏杆对视。“你的饵料,我的面包”这句很妙——鱼看到的是饵料,她看到的是面包,两种食物隔着物种的认知差异,但都在同一个星空下。她伸手靠近,鱼膨大成鲸,朝她喷水柱。这个转折吓了我一跳,但回头想想,当你真的凝视一个受困的生命,它确实会在你心里变大,大到把你淹没。这首最精彩的地方是最后:“那鱼不可思议地膨大起来/成为一头鲸/并朝岸上的我,不停地喷出水柱”——鱼不再是观看对象,突然变成巨大的生命,反过来让人意识到自己的渺小。这是一首关于同理心的诗,同理心的尽头是你被对方吞没。
《峡谷中的瀑布》写的是对抗与和解。瀑布需要与坚硬之物对抗,溅起柔软的水花来证明力量未消失。“但除非你加入那种碎裂,才能看见”,这句话是关键——你不能站在栅栏外面看瀑布,你得被水砸一次。冰儿是个有身体感的诗人,她不让你远远地欣赏,她拉你进场。
2026.8.3 洛本
朵渔,诗人,随笔作家。1973年出生于山东。现居天津。
不再写人类的诗篇
旷野上,词野花般摇曳。
不再写人类的诗篇
被太多人理解无异于
被太多人杀死。
但把诗写进旷野里还不够
必须给它一个无岸的夜晚
用一种接近风声和兽类的语言
写在石头那坚硬的不可理解性上。
耗尽词,如同耗尽黑夜之光
让那乌有之物重瞳般呈现。
我在此等待,必有恒星归来。
*勒内•夏尔有句:“我不写顺民的诗篇。”
词无悲欢论
词无悲欢,悲欢的是老人类
词憎恨无孔不入的人类情感
憎恨一切叙述的语言
诗在词的逻辑中只应有物,没有语言
一切人性的、太人性的叙述
只是词的无性繁殖
诗和词的婚姻快要到头了
它们爱过,恨过,如今就要各奔东西
离开词,诗将再次体会到孤独与荒凉
离开诗,词又重新赤裸、恣肆、灿烂
多好啊,就像人和人类终将分手
就像你和我无法和解的过往
诗歌老了,词语维新。
评论:
朵渔是这本集子里最硬气的诗人,因为他敢说狠话。《不再写人类的诗篇》开篇就说“被太多人理解无异于被太多人杀死”,这话一出,等于把大部分读者拒之门外。这话听起来极端,但我懂那种警惕。诗一旦太顺畅地被消费,就失去了陌生性。他要写进石头的不可理解性里,用接近风声和兽类的语言。我能理解这种志向和艺术追求——当诗歌被消费成心灵鸡汤,诗人确实有理由砸烂这个交易市场。但我读到最后,“必有恒星归来”,这个结尾是希望,也像一个宣言还没找到对应的肉身的反抗。这首诗写得非常有张力,我完全同意他的立场,被他那种决绝的语气打动了。真正的诗确实不需要太多人认同,因为创造性比通俗有更高的艺术价值。
《词无悲欢论》更狠,直接宣告诗和词离婚。“诗在词的逻辑中只应有物,没有语言”,这句话几乎否定了过往所有的抒情传统。他说“诗歌老了,词语维新”,像在给诗开追悼会,同时给词办满月酒。我佩服朵渔的理论勇气,他可能不稀罕让人感动,他要的是让人重新思考。
2026.8.3 洛本
胡亮,生于1975年,四川蓬溪人。诗人,作家,学者。出版有文学与思想笔记《诗珠》,专著《朝霞列传》,学术随笔集《西游记,东游记》,诗集《片羽》,论集《阐释之雪》《琉璃脆》《虚掩》《窥豹录》《无果》《狂欢博物馆》及《新诗考古学》,即将出版诗集《兔角》及专著《新诗谱》,主编或合编有诗文集《出梅入夏:陆忆敏诗集》《永生的诗人:从海子到马雁》《力的前奏:四川新诗99年99家99首》《敬隐渔研究文集》《关于陈子昂:献诗、论文与年谱》《莽汉诗选》《整体诗选》及《我不悲伤秋天从我开始:安遇诗选》。获颁袁可嘉诗歌奖、四川文学奖、建安文学奖、任洪渊诗歌奖、扬子江诗学奖、李白诗歌奖提名奖。现居遂宁。
片羽(节选)
六月
苜蓿花特别擅长紫色,而微型蓝蜻蜓则精通
短暂。几米外的小河
反复练习着清澈,以便娴熟地
洗去我双颊的土尘。
紫色像微澜那样悦耳,而短暂像锦鸡
那样将最长的尾翎也缩回了灌木丛。
我特别擅长转动群山,而你则精通蔚蓝。
2021年
易碎品
大海已经达到了沸点。黄条鰤急着跃出了
水面,落入了黑尾鸥的嘴里。
天意本没有缺口,
直到我们说出“节哀”或“恭喜”……
2022年
评论:
胡亮的两节短诗,像两片碎玉。《六月》里苜蓿花“擅长紫色”,蓝蜻蜓“精通短暂”,小河“练习清澈”——他把所有自然物都写成了擅长手艺的人似的。最后他写“我特别擅长转动群山,而你则精通蔚蓝”,这句太甜了,甜到我怀疑胡亮是不是恋爱了。但甜而不腻,因为前面有“短暂像锦鸡缩回灌木丛”压着,你知道这份甜是有保质期的。
《易碎品》更简短。大海沸点,黄条鰤跃出水面落入鸟嘴,“天意本没有缺口,直到我们说出‘节哀’或‘恭喜’”。意思是语言给天意划开了伤口,你说出任何一个词,都是在干预那个完整的、沉默的自然秩序。胡亮是个节俭的诗人,他不用多余的词,每一个字都在称重。
2026.8.4 洛本
黄礼孩,诗人、随笔作家,《中西诗歌》杂志主编。1999年创办《诗歌与人》诗刊,2005年创设“诗歌与人•国际诗歌奖”,2008年创办“广州新年诗会”,2022年发起“诗剧的读法”。诗歌入选《大学语文》教材。著有诗集《我对命运所知甚少》、艺术随笔集《忧伤的美意》、电影随笔集《目遇》等十几种。作品被译成英、波、阿、葡等多种语言。诗剧《成连与伯牙》《水流云在:鲁迅与黄埔》曾搬上舞台。曾获2013年度黎巴嫩文学奖、2014年凤凰卫视“美动华人•年度艺术家奖”及首届刘禹锡诗歌奖、第二届中国长淮年度杰出诗人奖、第八届广东鲁迅文学艺术奖、第五届中国赤子诗人奖等。
《时间灯塔》
云朵随风,隐形的乐队在天空歌唱
而鱼的泪潜入流水,与泥沙下沉
更多事物尽着自己看不见的命数
它们不是韶华里的姐妹,也不是光阴的兄弟
谁赠我一条修辞的街市,出入时间便利店
这里出卖空间,贩卖日日夜夜,出售一切
爆米花、烟霞、旧玩、星辰,贵贱,无足轻重
而沙漏在提醒,事情已经发生,为时已晚
这流动之光的颗粒暗中令人悲伤
我愿意在此遭遇些什么
在无形的钟摆那里久久地凝望
午后,事实的香气沉醉于风中
水在光线的河段里乘船换马
大地艺术是随着光年到来的美意
在转过街角之际,时间在加速
它燃烧成一炷向上的火焰
光为大地,为一切带来节奏
我们还有时间,去跳一支探戈
2023年1月8日
《平行花园》
河底的鲤鱼着火了,自然不需要比喻
光前行,伸出手,直到鸟声漫来
家园的风已平息,你由此认识了日常
房屋与古树之间,水井缠绕童年
桥模仿彩虹,月牙创造了孤独
你收集着人间的弧线
沉默的画家,字短句长地书写
时间的笑声虚掩,眉色上扬
一日之余留给花园,命运在路上的人
回到安宁的土地,之前危险中的游荡
多像随身携带的花园,时间长出新绿
2021年11月2日
评论:
黄礼孩的诗,句法繁复像岭南的骑楼,雕花多但结构稳。《时间灯塔》写看不见的命数,云朵、鱼泪、泥沙都在尽自己的本分,不是韶华的姐妹,也不是光阴的兄弟。他把时间比喻成便利店,“出售一切,爆米花、烟霞、旧玩、星辰”,这个超市开得有点大,但那个“贵贱无足轻重”让我觉得他不是在炫富,是在说时间的公平对谁都一样,不给任何人打折。他写“水在光线的河段里乘船换马”,把流速写得像古代驿站换乘,好玩的比喻。最后“我们还有时间,去跳一支探戈”,这个结尾有点突然,但带着一种“既然来不及了就干脆再玩一会儿”的洒脱。这个态度本身很珍贵。
《平行花园》里“河底的鲤鱼着火了,自然不需要比喻”这一句最好,因为黄礼孩终于放弃了比喻。他平时的诗比喻太多,像一个主人不停给客人倒茶,客人反而渴了。这一句直接让鱼着火,不解释,不延伸,火就是火。后面“时间长出绿芽”又回到他的繁复风格,但我记住了那条着火的鱼,它烧穿了整首诗的修饰。
2026.8.4 洛本
江非,1974年生,山东临沂人,现居海南。著有诗集《大地为万物生长》《自然与时日》《泥与土》《传记的秋日书写格式》《一只蚂蚁上路了》等10余部。曾获鲁迅文学奖、茅盾文学新人奖、丁玲文学奖等;入选《钟山》《扬子江文学评论》“新世纪文学二十年20家(部)”青年诗人榜、花地文学榜年度诗歌榜等。
好的邻居
邻居在院子里造一艘船
他刚刚给它装上了一双木桨
造一艘船干什么
这里又没有海,也没有
可以航行的河流
邻居在整个夏天里忙碌
他采来木材,买来长长的钢钉
油漆的气味
弥满整个院子的上空
他弯着腰,低着头
刷子抚过每一块木条
新鲜的油漆溅上厚厚的衣袖和鞋面
邻居不是一个木匠
他是从哪里学来的造船术
他也不是一个造船师
他如何知道船是怎样在海里航行
邻居在他的院子里造着他的船
给船竖上最后的桅杆
刷上舷号,挂上宽大的船帆
一个夏天,邻居是要做一个好的邻居
一个好的邻居就是没有海
也要造一艘船
没有海,也要有孤舟重洋
去大海里劈浪航行的愿望
割草机的用途
我买回了一台割草机
然而我并没有可以整理的草地
红色的、灵巧的割草机
一直停在房外的院子里
一个夏季过去
我用手去拔掉墙缝里的草
用镰刀割掉墙根处
湿漉漉的草,把草晒干
垛成高高的草垛
我把草放在院子的一角
靠近割草机的地方
后来移动到它的身后
挨近房门的位置
现在,从窗子里
我一眼就可以看到它趴伏在那里
那台割草机,红红的背
像一只红色的甲虫
它呆在那里,始终没有割草
也没有主动靠近草
但也没有真正的远离草
它和草的关系,即是
它是割草机,而草是草
评论:
江非的诗我蛮喜欢的。他擅长用荒诞或无用的手法进行艺术化的加工。他写邻居造船,在一个没有海也没有河的院子里造了一整个夏天,采木材、买钢钉、刷油漆,最后挂上帆、刷上舷号。“一个好的邻居就是没有海也要造一艘船”,这个“好的邻居”定义太歪了,歪得让人想给这个邻居送一桶油漆。我认识一个北方的朋友,在家里养了一缸珊瑚,天天测盐度、调温度,可他那座城市离最近的海一千多公里。我问图什么,他说图一个念想。江非写的就是这种念想的物质化,你造一艘船不一定是为了出海,可能是为了让自己觉得海还在。
《割草机的用途》更有意思,有自然诗学的意味。他没有草地,买割草机干嘛?他用手拔墙缝里的草,用镰刀割墙根的草,垛成草垛放在割草机旁边。最后他说割草机和草的关系是“它是割草机,而草是草”。这句话我反复读了几遍,它朴素到了哲学的地步——物不因用途而有意义,它只要在就行了。割草机没割过一根草,但它红红的背趴在那里像甲虫,跟草待在同一个院子里,这关系就够了。这首其实是把“意义”轻轻推开了。物不需要一直实现用途才能成为自己,这个想法很安静,也很有力量。江非不解释,不升华,他只摆出事实,让事实自己说话。
2026.8.5 洛本
康城,福建漳州人。著有诗集《溯溪》《康城的速度》《白色水管》《东山的风》《分枝》。合作编著《70后诗集》《0596诗篇》《分枝》诗刊、《0596》诗刊等。曾获评乐趣园评选十大网络诗人,博客中国新诗百年新锐诗人。获香港圆桌诗歌奖、诗林诗歌奖等。
分枝
——题岸子画
你站在分叉的树枝上
只是分叉,而不是两棵树
不是两条道路
让你惊惧
而你紧紧地抓住此刻
仿佛一动念
左脚回到过去
右脚跨进未来
你现在要做的是对抗空气
隐约的浮力
不让自己轻易上升
生命的天敌
事实是你为那点红色停留
20160703
鱼骨沙洲
海有广深和欢腾
生殖、成长
却没有足够的空间留给死亡
鱼骨沙洲大部分没入海水
等待退潮
大海向世人展示完整的鱼骨
鱼排是海上的住宅
新旧间杂
一个旧的泡沫游移
等待它的是被捡回
重新捆绑
或者是归入海漂垃圾
新的深水网箱令人震撼
可以抗击更大的风浪
但无法改变鱼的命运
死亡常常另有场所
那里关于鱼的生活,从鱼到鱼骨,明码标价
长年的烈日把人晒黑
再多的海水也不能洗白
只有在大海深处
存在一闪而过
自由的扁平身影
2022.7.19
评论:
康城这两首我以前评过他的作品有一种直抵肉体和灵魂的简洁《分枝》题赠岸子画,写的是一个人在分叉的树枝上站着,不是两棵树,也不是两条道路,“左脚回到过去,右脚跨进未来”,只能抓住此刻对抗空气的浮力。这首诗写了现代人的悬停状态。我们不上不下,不前不后,就在分叉处晃着,稍一动念就掉进过去或未来,只有此刻矛盾的拉扯是唯一的支点。他说“事实是你为那点红色停留”,那个红色是什么?可能是画中的一点颜色,也可能是一个具体的牵挂。康城不交代,留给读者自己去填。这首诗很短,但够我们品一会儿的。
《鱼骨沙洲》写的是东山岛附近的海上景观。沙洲退潮才露出水面,像一具鱼骨。鱼排是海上的住宅,新旧间杂,旧泡沫在海上漂着等人捡回或归入垃圾,新网箱能抗击风浪但改变不了鱼的命运。他写“长年的烈日把人晒黑,再多的海水也不能洗白”,这句话有双关——晒黑的皮肤洗不白,人的宿命也洗不白。最后他说“只有在海洋深处,存在一闪而过自由的扁平身影”,那可能是漏网的鱼,人类触及不到的鱼,也可能是诗人自己的投影。康城是福建人,他写海不浪漫,海是渔民日常面对的生存现场。他的写作批判一向隐蔽得有力。海的部分写得很冷,不是抒情的那种冷,是真的看完以后对人性有种无奈的悲伤。
2026.8.5 洛本
李郁葱,1971年6月出生于余姚,现居杭州。1990年前后开始创作,文字见于各类杂志,出版有诗集、散文集《此一时 彼一时》《浮世绘》《沙与树》《山水相对论》《盆景和花的幻术》《重返明天》等多部。曾获李杜诗歌奖等。
螺丝在南方拧紧
他拧紧了自己体内的发条
让影子成为另外一个人:混迹于人群
他的尖锐是那片混沌的矛
但他的肉体卑微如盾
——他对抗着自己,和自己和解
岩宕诗篇
——兼致永康锦水、星光、伟文等兄
岩石上凝固的涟漪,在跌宕之际扩散
一个让人费解的名字
采石场的遗迹,蝉脱壳后的遗兑
——一缕风能够演奏的大戏
在一些苔藓蔓延的岩壁上
我们凿出的陡峭,我们凿出的
空和饱满:我们的
明月和清风
以及,偶尔所演出的舞台上那些抑扬之音
我们辨别这山体的明和暗了吗?
把它们用于建筑,这些坚硬的岩石
有一刻它们曾经柔软过
(它的七寸和软肋?)
被开采,分割,夯实……另外一种美学的
汹涌,很难确然是从这里开始
从实到虚,这里的虚无充实着我们的空
无法排遣的水滴
在这些密闭的汇聚中形成它们的时代
一轮玄月,抵达无从测量的深度
它匍匐着吼叫:从来只有一个月亮
却被一只临水的蝴蝶搅起了风暴
评论:
李郁葱的《螺丝在南方拧紧》写的是一个自我对抗的人。他拧紧体内的发条,让影子成为另一个人混迹人群,“他的尖锐是那片混沌的矛,但他的肉体卑微如盾”——这是当代知识分子最常见的姿态:嘴上不饶人,身体却很诚实。最后他“对抗着自己,和自己和解”,这个和解来得太平顺了,我反而有点不放心。但也许李郁葱想说的是,和解本身就是一种对抗的结果,不是投降。这首写得短,精准刻画了人在逼仄命运中重塑自我、隐忍前行的复杂人性。读起来总会让人想起一些把自己绷得很紧的人。
《岩宕诗篇》是一首充满思辨与隐喻张力的诗,写采石场遗迹,岩石上凝固的涟漪,蝉脱壳后的遗蜕。“我们凿出的陡峭,我们凿出的空和饱满”,这句有意思,采石场是人用工具凿出来的负空间,那些被取走的石头变成了建筑,留下的空洞反而成了风景。他说“从实到虚,这里的虚无充实着我们的空”,这几乎在写当代的生活状态:你掏空自己,掏出来的东西成了别人的房子,剩下一个空洞。最后“一只临水的蝴蝶搅起了风暴”,这蝴蝶来得突然,但正好让沉寂的岩宕动了一下。这首诗探讨了坚硬岩石与柔软生命、人类开采的破坏与另一种美学的“汹涌”之间的复杂关系,赋予了岩宕一种超越物理形态的历史厚重感。
2026.8.7 洛本
评论者简介:甘遂.洛本,福建福安人,现居苏州,独立艺术家、杂文作者。长期深耕多领域艺术创作与实践,涵盖园林景观设计、文艺评论、美学研究、当代水墨、城市雕塑等方向。著有《尊严的颓败》杂文选、《超意识学派条目》档案体实验性文学、《甘遂中英对照短诗选》等多部著作。艺术作品被日本、新加坡、中国台湾地区及国内多家博物馆收藏。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纯贵坊酒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