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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诗人诗歌品鉴合集(下)

现代诗人诗歌品鉴合集(下)

 

《分枝》第1期每人二首,本组诗歌品鉴由(甘遂.洛本)评论

 

刘春,1974年10月生于广西荔浦。20世纪90年代初开始发表作品。著有诗集《两种故乡》《我写下的都是卑微的事物》《另一场雨》,随笔集《文坛边》《让时间说话》《或明或暗的关系》,评论集《朦胧诗以后》《从一首诗开始》《一个人的诗歌史》(三部)等。

 

一个俗人的早晨

 

从树林边走过。在清晨

我听到树木在交谈,它们的呼吸

轻柔恬淡,如果是冬天,我会幻想那是它们身上

飘落的白色羽毛

而这是五月,天气状况已允许市民穿着单衣

我因此有了闲情。

我原以为它们是一个群体

靠一些理想、一些谎言相互取暖

而雾气中,轮廓逐渐清晰

最后,我看到它们的样子:清瘦、独立

仙风道骨

 

一个俗人无权在这个纯洁的早晨说话

像山里的孩子看到狐仙

发不出一丝声响。

有时候,我也会学着树木的模样

静静站立,想成为自己

而大地看出了的破绽——

只需一点压力,我的腰身就会不由自主地弯曲

只需一点诱惑,我的体内就会伸出无数只手指

 

微茫之光

 

某年四月,挎竹篮出门寻野菜

陪凌晨五点的黑行走两小时

赶到山里,天色已微白

我弓着腰,像土拨鼠在树根和草丛间

巡睃,但运气太差,整个上午

竹篮空荡。我呆立着,觉得此身

一无是处。这时太阳从树顶倾泻下来

散在草丛上,像一块花布

我忘记了此行的初衷,傻子般

看着这光,看着细草上的小水珠

在风中摇晃,随即跌入尘埃

不知道在树林里站了多久

时间和空间都已凝滞

我一无所获,也一无所求

仿佛一生只为这微茫之光捱着

 

2023年

 

评论:

刘春的《一个俗人的早晨》,我读到“一个俗人无权在这个纯洁的早晨说话”时笑了,这是一种自嘲的虔诚。他站在树林边,听树木交谈,觉得它们清瘦独立、仙风道骨,而自己“只需一点压力腰身就会弯曲,只需一点诱惑体内就会伸出无数只手指”——这自画像太写实了,我认识太多这样的人,包括我自己。刘春不美化自己,他老实交代:我站不直,我有欲望,我是个俗人。但这首诗之所以好,是因为他承认这一切之后还在站着,哪怕腰是弯的。他的诗歌常常表现出对大自然无功利的亲近,追求一种超越世俗价值的纯粹体验。

 

《微茫之光》是我非常喜欢的一首。他去山里挖野菜,什么也没挖到,傻子般站着,看太阳从树顶倾泻下来,“看着这光,看着细草上的小水珠在风中摇晃,随即跌入尘埃”。最后那句“仿佛一生只为这微茫之光捱着”,我读第一遍时就停住了。那个“捱”字,不是活,不是等,是被动地、忍耐地、但也倔强地度过。“一无所获,也一无所求”,这种状态不是消极,是把自己放空了等光进来。刘春写得克制,不煽情,但我读到第三遍。这首诗的好就是接地气,不是追求、不是抵达,是捱着。整首诗从一个失败的劳动(没采到野菜)开始,最后却被一小片光充满了,这种转向不戏剧,却让人心软。它的底色却是对万物生灵的悲悯与深情。

 

2026.8.8洛本

 

刘泽球,1971年出生,1990年开始写作,民刊《存在诗刊》主要创办者之一。著有诗集《汹涌的广场》《我走进昨日一般的巷子》,曾获第八届四川文学奖。现居四川。

 

浮尘街

 

那里住着无法被语言安放的事物

一条十年蹲伏门前等候主人的狗

如何回到语言的窝?呵斥和轻唤

都是陌生的,已经拆毁的房屋

如同夜晚恢复的影子立在它身后

我的文字无法安放到空无的躺椅上

无法安放到玻璃漫射出的白光上

无法安放到旧唱片的纹理之中,乃至

一串风铃轻碰发出的脆响,无法攀上

一棵伸向池塘的柳树,有那么多语言

已经爬满枝条,也无法像柳絮

随便找一个地方安放自己,也无法

停留在人行道上跑步的青年身上

无法从墙壁刻痕为悲伤的人找到伤口

无法用语言区分咖啡与中药的苦味

我在一个视频里遇到丢失主人的狗

我从它的瞳孔向外注视着

眼前与白昼互为梦境的街道

语言不是一条狗的主人

语言说出,但不安放任何事物

我经过一条在光线中飘动着浮尘的街

我无法用语言说出意义之轻

那条在家园中丧失主人的狗,就像

语言有时的处境,就像我们抛弃了它

 

影子街

 

那里浮动着一模一样的香樟气味

那里,中年涣散的影子遇到什么

就变成什么。楼房影子比楼房

更像石头做的,它们没有变旧的脸

陌生人的哭泣有多么压抑

没有谁把悲伤的人藏在影院前的树荫

每盏经过的车灯都带来镜头一闪

他认不得头顶上的任何一个星座

他一悲伤,就唱起我们熟悉的歌

留在黑暗里的人越来越少,只剩下

准备彻夜徒步旅行的猫,夜鹰

用“笃笃”叫声数着它们的脚步

卷帘门的宽嘴唇合拢临街店铺的牙齿

舌根语焉不详,当他向生活倾诉

命运里站着四个女神,就像这条街道

有一个十字路口,红绿灯投下影子

小心翼翼伸出的一条腿

我们来自哪里?为何身处此地?

一切仿佛永远会这样,每天定时

扫过和熄灭的光线,每天的嘈杂和安静

总有另一些我们从那里经过

穿着不一样的衣服,就像命运

期待交换它引导过的每一个人

在往黑暗添加的细沙和尘土里

他说出,我们终将面对自己的朽身

 

梧桐街

 

陌生城市细雨重复如按下的琴键

不锈钢雕塑坐进烟灰色空虚

暗时辰还保留泥泞过去

拥堵的车辆似乎还卡在光滑的坑里

在这停滞的片刻,他刚好可以打开车窗

抽上一支香烟。撑伞或者手上

一无所有的人,似乎倒退着

走向另一个时间。雨打着地面的声音

仿佛有人在用剪刀裁着纸张和布匹

而灯光正在次第亮起,它们也发出

沙沙声音,就像把往昔放在留声机上

他不认识这座城市的一个人

他把那条落满梧桐树叶的街叫做梧桐街

它们引起他注意的时候,夜晚和细雨

正一起降临,仿佛他和那些锈边的树叶

一起被旋转的风吹到这里

它们显然把他当成同类,在他脚下

发出疼痛的声音。他知道,他一定

踩在某个曾经走过的地方

有些人擦肩而过,只是为了让他回头

让他被那些豁然空旷的事物辨认

 

评论:

刘泽球的三条街我都很喜欢。《浮尘街》写一条街上有一条失去主人的狗,房子拆了,狗还在等。刘泽球说“我的文字无法安放到空无的躺椅上”,无法安放到旧唱片、风铃、柳树的枝条上。他在反思语言的无能。你什么都安放不了,词不是狗的主人。“语言说出,但不安放任何事物”,这是一句狠话,是对自己职业的否定。但否定之后他还在写,这才是意义所在:你知道语言安放不了,你还是经过那条浮尘街,还是把狗写进了诗里。

 

《影子街》写中年人的涣散,“影子遇到什么就变成什么”。“楼房影子比楼房更像石头”,这句话暗示了现实与幻象的颠倒。他唱起熟悉的歌,说“一切仿佛永远会这样”,每天定时扫过和熄灭的光线,每天的嘈杂和安静。这种重复不是无聊,是时间本身的质地。最后他说“他终将面对自己的朽身”,影子街教会他的就是这件事:你最终要面对你的衰老和死亡,没有折扣。

 

《梧桐街》写陌生城市的雨夜,他在车上抽烟,看撑伞或没撑伞的人倒退着走向另一个时间。雨打地面的声音像有人在剪裁布匹。他不认识这个城市的任何人,把一条落叶的街叫做梧桐街。“他知道,他一定踩在某个曾经走过的地方”——这句话很玄,但感觉上是真的。身体比记忆更早认出旧地,即使你从未来过。有些人擦肩而过只是为了让他回头,让他被空旷的事物辨认。刘泽球是个孤独的漫游者,他的诗就是他用脚步丈量出来的孤独地图。

 

2026.8.8 洛本

 

梦亦非:1975年生于贵州,布依族,诗人,小说家,评论家,创办民刊《零点》,“地域写作”发起者与理论建构者;“东山雅集”召集人。出版有《苍凉归途》、《爱丽丝漫游70后》、《儿女英雄传》,《碧城书》、《没有人是无辜的》等诗歌、评论、小说、随笔与学术著作四十余部。群山之心品牌创始人。

 

二月:镜沿

 

鱼不是一个名词,而是所有星辰,

它有时叫做水,有时叫做仲春,

一尾无形无色无体之鱼,

 

即是河流本身,仰望长天,

浮云白色如一堆墨,

墨色山峰被绘入镜面,

犹如万物源于滔滔江水。

 

鱼因此而溯流而去、而上,

游过忽略不计的怀疑,

以及暗流间回环复回环。

 

“追问源起以及未知,这生命的本能,

正如镜子两两相对,映照出万物花开”

 

他一直坐在水声的音乐里,

看水,把时间看成青草遍地,

以及水上花落,正如逆流之鱼,

把他看成一只待飞的翅膀,栖于镜沿。

 

逍遥/游

 

俯向云间计算的庄子目击那倒映于北冥之脸

这匹飞鸟,作为1,是0

是毕达哥拉斯的游鱼

 

地中海岸,智者看白云散为余数

幻化群鸟归巢,离线复离群

泠然回荡于公设之风,列子

 

“遥想高原,苍古之屋

不过栖于一枝……

 

区别,你受限数字身份”

垂天之云也只属数据中心,象征物

 

因此庄子浮一瓠,渡溪流、数据流

若梅森素数中,一子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爝火

 

“只今命运与数

蕴籍于归途”,异端之美

惟纸上之屋不渴不饥

乘云气,复御飞龙

 

眺数字起伏:庄子从云间

与扶摇而起的波音737,相遇

 

评论:

梦亦非的诗是我需要查资料才能完全跟上的。《二月:镜沿》里,“鱼不是一个名词,而是所有星辰”,他把鱼写成了河流本身,无形无色无体,溯流而上追问源起。“镜子两两相对,映照出万物花开”,这句话让我想起埃舍尔的版画,自我反射中的无限延展。他看水,把时间看成青草遍地和水上花落,逆流之鱼把他看成”一只待飞的翅膀,栖于镜沿”。梦亦非的诗更像冥想,他不在意你是否完全理解,他在意的是意象的纯净度。

 

《逍遥/游》把庄子、毕达哥拉斯、数据流、波音737放在一起。庄子的鲲鹏变成了”离线复离群”的数据鸟,垂天之云是数据中心,他浮一瓠渡溪流也渡数据流。最后庄子乘云气与波音737相遇,这个画面太魔幻了。梦亦非在处理一个当代大问题:古典的自由精神还能活在数字时代吗?他给出的答案是”异端之美”,不融入,不归顺,在数据的洪流里做一尾离线之鱼。

 

2026.8.8洛本

 

牧斯,1971年生于江西宜春,本名花海波。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第三届滕王阁文学院特聘作家。作品散见于《诗刊》《青年文学》《诗选刊》《诗歌月刊》《作品》《江南诗》《雨花》《草堂》《特区文学》《扬子江诗刊》《四川文学》《西湖》《广州文艺》等刊物,著有诗集《十甘庵山》《作品中的人》《泊可诗》。曾获第五届江南诗歌奖,第一届、第三届江西省谷雨文学奖等奖项。现居南昌。

 

山口道长

 

没有事,

就到附近看看别人的墓碑,

很多人的墓碑,占满青山。

就像课堂上快速举手的孩子,

再也没给,放下去的机会。

 

每个人都在上面说了一句话。

(有的只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我偏好在这话语中穿行,

我喜爱这上面的草。

(有点诙谐,它过于诙谐)

 

每到夕光西下,

就有一个人要与我说话。

我得过去,我得过去。

多年来,

也差不多成了我的习惯。

 

这个人,诗人,

写下艾略特般的诗篇,

出版《多重逻辑》、《正诗》,

他死后的每一粒泥土,

每一项与他有关的事,都通了灵性。

 

我时常听见有人转身的声音,

放眼望去,两棵树却成了遮蔽。

我听惯了人们荒凉的歌,

他们有的表现在一股小旋风,

有的表现在一个幽静的洞穴。

 

差不多,他们没有死。

我,是个倾听者,

也是个残忍的人。因为,

我已经把他们编号——

一有机会,就揪他们出来喝酒。

 

(2003)

 

双桥

 

穿解放鞋过双桥。

烂斗笠、旧箩筐、金枇杷也过双桥。

红杨梅也过双桥,

嫩黄瓜、青辣椒也过双桥。

大巴、黄牛、灰尘

也过双桥。

不过双桥就抵达不了,

过双桥需要挤、靠,冲上去……

到了中心又要分散出去。

走不了就住在桥头旅社,

黑漆漆,看不清谁是谁。

什么都未确定,双桥

是确定的。

双桥下的蓝天、肥鱼是确定的,

蓝天是从我们那儿飘过来的,

青山、河水,所有的河水

都是从我们那儿流过来的。

它们在下面过双桥。

 

仿佛走不尽,看不完。新事物,

在浮雕上。

在石头的纹理里。

然而我使用的

仍是边缘知识。

人的一生,永远在外围。

双桥要消失,

怎么挽留

都在外围。

外围挺好。

 

(2019)

 

评论:

牧斯的《山口道长》是让我最意外的一首。他写去看别人的墓碑,“就像课堂上快速举手的孩子,再也没给放下去的机会”。这个比喻太精准了,精准到残忍——每个死者都举着手,等着被点名,但老师永远不再叫他。他说有一个人,写了艾略特般的诗篇,死后每一粒泥土都通了灵性。他听见有人转身的声音,放眼望去两棵树却成了遮蔽。最后他说自己是个倾听者也是个残忍的人,把死者编号,“一有机会就揪他们出来喝酒”。这句话又荒唐又温暖,像在说:死亡不能阻止我们继续做朋友。

死亡一下子从庄严的纪念碑上被拖下来了。他经常写“有点诙谐,它过于诙谐”,这种对诙谐的自我觉察本身就是一种温暖。我读完甚至想,如果我死了,有人能这样揪我出来喝酒,好像也不错。

 

《双桥》写的是日常的通过性,穿解放鞋的、烂斗笠的、金枇杷红杨梅、大巴黄牛灰尘都过双桥。他承认自己用的永远都是”边缘知识”,“人的一生永远在外围”。双桥要消失,怎么挽留都在外围。牧斯的诗里有一种主动退场的姿态——我不追求核心,我就待在外围,外围挺好的。这是一种清醒的选择,不是认输。

 

2026.8.9洛本

 

晴朗李寒简介:原名李树冬,诗人,俄语译者,中国作协会员。河北河间人,生于1970年10月。1992年毕业于河北师范学院外语系俄语专业。多年从事翻译和编辑工作。曾参加诗刊社第21届青春诗会,就读于鲁迅文学院第35届高研班(翻译家班)。获得首届中国赤子诗人奖、首届“中国青年诗人奖”、第二届闻一多诗歌奖、第五届后天翻译奖、第六届华文青年诗人奖等。著有诗集《空寂•欢爱》《秘密的手艺》《敌意之诗》《点亮一个词》《时光陡峭》《晴朗李寒诗选》等,译诗集《孤独的馈赠》《阿赫玛托娃诗全集》《普拉多》等,口述纪实《最后的见证者》(又名《我还是想你,妈妈》)等。现居石家庄,经营晴朗文艺书店,自由写作、翻译。

 

反诗

 

一辆蜗牛风驰电掣驶过,

喜马拉雅为之而震颤。

 

一只子弹悬停在空中,

为寻找目标而犹豫不决。

 

两头蚂蚁在亚欧大陆上角斗,

齿爪的撕裂声响彻云霄。

 

一尾座头鲸游进孩子的鱼缸,

在他的枕边安然睡去。

 

大江之水倒流回高山之巅,

重新化作坚固的冰雪。

 

滔天的洪水回升入天空,

再次变成一朵朵洁白飘逸的云。

 

一匹老人头颅朝下,倒退行走,越走越小,

缩回到子宫,分裂为卵子和精子。

 

像突然闯入鼻孔中的一粒微尘,

蓝色的小地球,被我“啊嚏”一声喷出……

 

2020.07.30

 

暴雨之后

——兼怀阿赫玛托娃

 

天空又筛落了一阵细雨,

像薄情人吝啬的爱。谁也不欠谁的!

 

阴云漫过了楼群上空,溃不成军,

向西南逃窜而去。而忧伤依旧盘踞头顶。

 

人们收起了声音,从墙根下匆匆走过。

每根电线杆上,都生出眼睛和耳朵。

 

阅后即焚——哦,纸上的文字,化作了灰蝶,

所有的痛苦,怨怒与悲愤,只该吞咽进记忆。

 

一团团的乌云压至窗前,仿佛陌生的黑衣人

会突然破门而入。

我打开《安魂曲》,手指犹如触电,又赶紧合上。

 

树叶停止了喧哗,屏住呼吸。

更多事物,狠命咬住下唇,

不敢吐露一丝真相。

 

你在我的耳边低声说:“诗人不是人,他

仅仅是灵魂……

带血的荊冠早已为我们备好”。

 

2017.06.23雨中,阿赫玛托娃128周年诞辰日

2017.10.06修改

 

引用本人翻译的阿赫玛托娃诗:

 

诗人不是人……

 

诗人不是人,他仅仅是灵魂——

即便他是盲者,如荷马,

或者,他耳聋,像贝多芬——

他依然能看见,能听见,能引领所有人……

 

1962年

 

评论:

晴朗李寒的《反诗》是一首把世界倒过来的游戏之作。蜗牛风驰电掣让喜马拉雅震颤,子弹悬停在空中犹豫不决,蚂蚁角斗响彻云霄,大江倒流回高山重新结冰,洪水回升成云朵,老人倒退回子宫。最后蓝色小地球被他一个喷嚏喷出。这首诗让我笑了出来,它是整本集子里最不严肃的一首,但那种把常识踩在脚下的快感很解压。李寒是个翻译家,译过阿赫玛托娃全集,他太熟悉俄语诗歌的沉重了,所以偶尔要用荒诞给自己放个假。他的作品,所有这些倒置都像是在说:你看世界可以是另一个样子。他不是要造反,是要重排尺度。自由就是不服从常识排列。

 

《暴雨之后》是另一种面貌。雨后阴云溃散,忧伤盘踞,人们匆匆走过,电线杆长出眼睛和耳朵。“阅后即焚——纸上的文字化作了灰蝶”,这句触目惊心,文字这么脆弱,一烧就没。他打开《安魂曲》又合上,树叶屏住呼吸,“更多事物狠命咬住下唇,不敢吐露一丝真相”。他在阿赫玛托娃诞辰日写这首诗,引用她”诗人不是人,他仅仅是灵魂”,把整首诗的调性托举到了悲悼的高度。李寒能疯能收,能闹能静,这本事不是谁都有的。

 

2026.8.9洛本

 

任知,诗人,日本文化学者。南开大学毕业,现居天津、武汉写作。曾为假日100天人文版编辑、昆明生活新报、广州信息时报、上海时代报专栏作家,有诗歌、影评、乐评、书评诸多文章散见《诗歌月刊》、《北京青年报》、《南方都市报》、《上海时代报》、《钱江晚报》、《城市画报》等;曾主编民间诗刊《个》,著有诗集《孤屿心》、日本文化集《完全治愈系》、《东瀛文人风谭》等。

 

《单独和每个人在一起》

 

瘦的皮包骨

人还是要有骨头

脑子里有根筋

它让人不顾一切

那些被人诅咒的灵魂

它在夜里咄咄逼人

肉身中有个魔鬼

他在床上翻滚

不停地爬上爬下

肉贴着骨头

肉追逐着肉

不止于肉

在群人的场合

我是单独

和每个人在一起

醉后是两个人

对影成三人

在梦中是另番模样

有时自觉成为

命运的俘虏

有时觉得

自己不是人

可以主宰命运

或者说

看到的事

未必是真事

事后的版本

远离事本身

正如你揣测的人

与其本来面目

不是一个人

他也是单独

和每个人在一起

无奈地找位置

这时仍是

肉挨肉

各怀心腹事

纵然灵魂碰撞

会激动

同样也因虚情假意

迅速拉开距离

 

《静夜思》

 

生命的残忍

高于社会和现实的危压

是生而为人

自身互相对立的矛盾

 

列车悄然而过

我听着沉闷的轰响

立即确认它就是

我前天坐的那趟

 

评论:

任知的《单独和每个人在一起》写的是人群中那种无可救药的孤独感。他写”瘦的皮包骨,人还是要有骨头”这是一句给自己打气的话。肉身中有魔鬼在床上翻滚,肉贴着骨,肉追逐着肉,“不止于肉”后面跟的是什么呢?可能是灵魂,但任知不说是,他让读者自己猜。他在群人中是单独的,跟每个人在一起却谁也不属于谁。醉后对影成三人,梦中又是另番模样。他怀疑”你揣测的人与其本来面目不是一个人”,这个怀疑很根本,我们认识的任何一个人都只是我们以为的那个人。最后他写”各怀心腹事,纵然灵魂碰撞会激动,同样也因虚情假意迅速拉开距离”,这是对人际关系的冷静解剖,疼,但真实。

 

《静夜思》只有五行,写生命的残忍”是生而为人自身互相对立的矛盾”,然后列车悄过,他确认那就是前天坐的那趟。这个确认的动作让我动容,在无尽的自我矛盾中,突然有一个外部证据确认了”我确实在这条线上往返”,哪怕只是一趟列车,也给飘忽的自我提供了一个锚点。

 

2026.8.10洛本

 

沈浩波,1976年出生,现居北京。

盘峰论争的导火者;下半身诗歌运动的发起者;身体诗学的提出者;口语诗代表诗人。

2015年创办“磨铁读诗会”,后又创建“磨铁诗歌奖”,致力于传播、推广、出版中国当代先锋诗歌和世界范围内的优秀诗歌。

2016年12月3日,在微信朋友圈发表《关于各种诗歌奖》一文,宣布从此不再接受任何国内诗歌奖项。

2024年发表《我的“身体诗学”四原则》,进一步提出和完善其“身体诗学”。

诗歌被翻译成英语、西班牙语、德语、俄语、丹麦语数百首在海外发表。

出版有中文诗集《心藏大恶》《蝴蝶》、《命令我沉默》《文楼村记事》《向命要诗》《花莲之夜》《沈浩波五年诗选(2019-2024))《在中国写诗》《这三年》等,以及若干西班牙语和丹麦语诗集。

 

文楼村记事:事实上的马鹤玲

 

事实上她已是一个等死的人

就像这个村子里成百上千等死的人

事实上她的丈夫是一个已经死去的人

就像这个村子里所有其他已经死去的人

事实上她并不甘心就这么等着去死

事实上在她丈夫死后不到一年她就又嫁了

事实上娶她的男人也有一个刚刚死去的婆娘

事实上马鹤玲已经五十多岁了

仍然显得丰腴而周正

事实上她身患艾滋并且已经开始发作

事实上这个村子里有成百上千像她这样等死的人

事实上娶她的是一个正常的健康的男人

事实上这个男人也只能娶一个艾滋病人

如果他还想要一个女人的话

事实上健康的女人不可能嫁给一个

刚刚死掉的艾滋婆娘的老公

事实上死亡已经在这个村子里住下来了

它收人的时候连招呼都不打

事实上这个村子已经完蛋就快死绝了

事实上他们还活着

事实上他们还必须活到死

事实上在死之前他们还必须干一些活着的事情

事实上娶她的男人很想娶她

他正值壮年需要一个女人哪怕她

事实上已经没什么用了只能坐着或者

把手拢在袖子里缓慢地走几步

但他仍然很想娶她

事实上这个女人还能在床上叉开双腿

事实上这个女人身上还有很多肉

他真希望她永远不死这样他的床上

每天晚上都会躺着一个还活着的女人

事实上村子里给大家都发了避孕套

事实上娶他的男人从来不用避孕套

事实上她问过他难道你不怕传染上难道你

不怕死吗?

事实上他也怕死

但是他事实上还是不用避孕套

他觉得自己没这么倒霉吧事实上他们村子

里像他这么大的男人几乎全倒霉了

但事实上他们都是卖血卖的事实上

娶他的男人没听说谁因为操自己婆娘而得病的

事实上对于一个农民来说操婆娘还要戴个橡胶套子

这在事实上比死亡还他妈不可思议

 

2004.5.16

 

注:文楼村是中国河南省上蔡县的一个艾滋村。从上个世纪90年代中期开始,河南省很多地方发生大规模的民间卖血行为,导致艾滋病大流行,很多村庄里绝大多数成年人都成为艾滋病患者。据中国官方公布,河南省全境有38个这样的自然村。

 

在山中

 

车上的五个人

都陷入了沉默

谁都不知道他会

将车开到哪里

什么时候停下

刚才我们

已经有过争论

三点的时候就有人说

我们可能走错了

但他淡定地说

放心吧,没错

四点时吵得更加激烈

但他的双手

坚定地握着方向盘

令我们的争吵

变得毫无意义

现在已经五点了

天色向晚

浓密的树荫

令盘旋的山路

变得更加昏暗

我们四个都已经知道

他开错了

我们也知道

他知道自己开错了

并且他肯定也知道

我们知道他开错了

没有人再说话

车上一片安静

汽车如同无人驾驶般

继续前行

 

2022.1.15

 

评论:

沈浩波我知道争议很大,很多人不喜欢他的咄咄逼人。但《文楼村记事》我读完之后没法说它不好。他用”事实上”重复十四遍,像一个没有感情的记录员在念尸检报告。那对再婚的艾滋夫妻,男的不用避孕套,“对于一个农民来说操婆娘还要戴个橡胶套子,这在事实上比死亡还他妈不可思议”。这一句读得我乐了。它不是修辞,它就是把一口痰吐到纸上。这首诗的目的不是让你欣赏诗,是让你看到那个村子还在死人。沈浩波做到了。这首诗不需要修辞,每一个“事实上”都是铁的事实。

 

《在山中》换了策略。五个人迷路,都知道错了,谁也不说。四点还在吵,五点彻底安静,“汽车如同无人驾驶般继续前行”。这首诗没有任何形容词描述”尴尬”或”压抑”,但你坐在那辆车里了,副驾驶的人偷偷看手机导航又锁屏,后座的人假装看窗外。沈浩波是捕捉人际气压的高手,他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这首诗没有出口,他们可能永远在山路上转着,就像我们大多数人的生活,知道错了但方向盘还在手里,不知道该往哪儿打。

 

2026.8.10洛本

 

宋烈毅,生于七十年代,自1988年写作至今,现居古城安庆。

 

谈电吉他

 

相对于木吉他,我更喜欢电吉他  

它粗野一些,可以把我解放

我无可救药地喜欢上的东西

既可以把我摧毁,也可以

把我解放,我已经很少这样

痛快地说出我灵魂的秘密了

我指给你看,它正扭在一根锈铁丝上

铁丝烧红了,它就可以歌唱

 

2017年10月6日

 

谈性灵

 

我只能理解一桶海水

它确乎接近我的性灵

于我而言,大海

至今还是一个虚词

如果有一天我环游了世界

也只不过绕着我的住处

回到了房间里

我每天蜷缩着反弹这个世界若干次

 

2017年10月14日

 

评论:

宋烈毅的诗像钉子,短,有锈,扎进去拔不出来。《谈电吉他》写电吉他粗野,“可以把我解放”,也可以把我摧毁。他指给你看”它正扭在一根锈铁丝上,铁丝烧红了它就可以歌唱”。这个意象太硬了,他把一件乐器还原成了一根通了电的铁丝,酷得有点疼。电吉他跟木吉他的区别就是有没有这根锈铁丝,宋烈毅是电吉他那一派的,不温柔,但烧红了能出声。

 

《谈性灵》只有六行,说“我只能理解一桶海水”,大海对他还是一个虚词。如果环游了世界也只是绕回房间,“每天蜷缩着反弹这个世界若干次”。那个”反弹”用得太好了,不是拥抱,不是抵抗,是弹开——你靠近我我就把你弹回去,保持距离才能确认自己。宋烈毅是这集子里最惜字如金的,两首诗加起来不到二十行,但每一个词都有重量。

 

2026.8.10洛本

 

燕窝,女,70后,客家人氏,1998上网写作至今,出版过《恋爱中的诗经》(花城,2006)、《何坚宁访谈录》(思想随笔,2010)。

 

有赠:

《坐在鸽子成群的广场前》

 

不太像是萧条。枝叶弹跳着伸进

每一个路人的意识

鱼群跳破处,海洋微微摆荡成一面鼓

 

我们划舟,推动城市人潮和沿街店铺

一圈圈铺开南方诸省的冬季

用一点犹豫把道路一分为二:江燕路,而江泰路

 

延长着时光中的旋臂。它们可能是歌唱者

也可能是广场前散落的白鸽子

还可能是我们仨:往昔的二维码、被轻推为半开的门扇

 

2025-12-6,昨夜和针儿李峻饭聚;有诗,就能替我们记住一个普通夜晚~

 

《夜行新滘中至海珠湖广场》

 

加一点音符,就能捕捉我们脚步的偏振频率

夜7点。它用兰花指拈拨的架桥、快速路、花圃和两侧烟火人家

都到了琴架上,吟咏出礼拜周的第一天

把我们带往巴赫式的波浪中

 

想一想,几百亿光年的鲸

轻轻吐了口气,悲喜被赋予新的形状

在它美妙的口唇里有人侧翻,并互相认识

那时我们站在鲸背,随最后一道夕光都涌向了出海口

 

2025-11-18,

 

评论:

燕窝的《坐在鸽子成群的广场前》写的是南方城市的冬季。诗里“用一点犹豫把道路一分为二”犹豫本身成为道路的命名者,这个想法非常轻柔。我喜欢她把二维码、门扇、白鸽子、三个人放一起,现实和数字互相覆盖,城市被写成流动的意识而非建筑物。枝叶弹跳着伸进路人的意识,鱼群跳破处海洋摆荡成鼓,她们划舟推动城市人潮和沿街店铺,一圈圈铺开南方诸省的冬季。她写跟朋友饭聚,“有诗,就能替我们记住一个普通夜晚”。这句话让我喜欢,因为它没有把诗捧到天上去,诗就是帮你记住一顿饭、一场雨、一次碰杯的工具,跟手机照片差不多,但比照片多了一点温度。

 

《夜行新滘中至海珠湖广场》加了一点音符,脚步有了偏振频率。巴赫式的波浪里,几百亿光年的鲸吐气,悲喜被赋予新的形状,“那时我们站在鲸背,随最后一道夕光都涌向了出海口”。燕窝的诗有南方美食的滋味,汤汤水水的,一碗下去出了汗。她不纠结,不拷问自己,她只是把走过的夜路变成有旋律的东西,这本身就是一种生活态度。

 

2026.8.11洛本

 

杨勇,70后,黑龙江人,著有诗集《变奏曲》《日日新》《镜中的浮士德》,散文集《纸世界》等。

 

魔术师

 

当我,指鹿为马时,

你眼前的谎言——是真实的。

 

摊开两手,示意着技艺的

诚实,我原本无法亦无天。

 

我穷究于空有,凌波微步

于舞台上造梦空间,仿佛要

 

打开天堂的大门,验证惯性,

验证看客里有没有神仙。掌声,

 

迎合表象——自愿的软骨景观。

果真,你们的驴唇对上了马嘴。

 

我喜欢这致幻剂,浇灌意识流,

却更像无意识,革命于规训里。

 

大氅,兽皮靴,压低的墨镜礼帽,

我是光天化日光彩夺目的黑客。

 

往右是一条路线,向左也是,

麻痹如圈养,剧院里多么安详。

 

我迎接鲜花,因为有为而无为,

激昂时,裸体出场,空手套白狼。

 

我撒下迷醉天花,折叠骨肉,

你以为,展示的只是柔术和新装?

 

我试探那个暗黑孩子。他眼神

如此的刁钻,清亮如一口水井。

 

有多少盲眼荷马就有多少歧途,

相信你不相信的,开眼便是闭眼。

 

再现奇迹时刻到了,我准备了

隐隐的风暴,能指木偶的宿命。

 

你和你们都脱帽,露出秃头和

礼貌,甘愿于一场奇遇灌顶。

 

你不知道,表演过程删繁就简,

耐烦得不再耐烦,我就卖破绽。

 

聚光灯照耀迷雾,唯当局者清,

所以,我暗度陈仓,指桑骂槐。

 

尾声里没有尾声,拉开的戏剧,

我看见起立的观众,还在坐下。

 

2017/02/04

 

诗歌装置

 

1.诗有印刷体的肉身,翻译给他七十二变化。

2.诗歌不能解决问题,但问题已在诗歌中提问。

3.陶渊明种的菊花,不要怒放在现代汉语臀部。

4.书房里有两把椅子,我时常坐在对立面读我。

5.聋子听见浩瀚天籁,瞎子饱览笔墨春秋。

6.地球上,孔子和柏拉图讲学,莽林野兽稀缺了。

7.一枚虚词都不能穷尽使用,有所谓的写作无所谓。

8.死亡偿还肉身的债务,糊涂账记在灵魂笔记里。

9.作品改写博尔赫斯:拄杖的博学老人和好视力瞎子。

10.《地狱》生死簿,但丁用鹅毛笔勾销了他自己。

11.咬文嚼字的王阳明,出山时呕吐出一吨废纸墨。

12.热爱匕首的穷秀才,怀藏隐忍锋利的文字。

13.脑子里灯泡,请自己发电,为漆黑灵魂照亮。

14.阅读浇灌书籍的种子,思考的阳光收获大地。

15.天空的悬崖多么陡峭,鸟儿解放手脚才会升华。

16.诗人是毁灭词语里浩瀚黑洞看到所指出口的人。

17.为梦放声唱歌,我白天讲黑话,用假嗓子。

18.盲人在黑暗中钻空子,达摩闭眼后跨过了石壁。

19.作家埋在纸棺椁里,你抚摸封面碑文他可以复活。

20.雪夜,小女孩划火柴,安徒生反对冬天的童话。

21夜半听到课本公鸡叫,振起,披衣,耕耘慧根。

22.都灵之马唤醒了孤独,疯尼采开始拥抱每一个人。

23.贾岛反复润色一首诗,千首失败之诗却面世。

24.倾圮中碎了又碎,用来搭建永恒的时间之砖。

25.书籍,进化泥沙俱下,写作生活退进一部《辞海》。

26.词的现状是人的现状,一生累积了《你之书》。

27.熬夜的星星凿壁偷光,为浩瀚的光年开出气孔。

28.春山中杜鹃在泛抒情,暴雪里枯枝败叶写檄文。

29.一本经典是玻璃,镜子,门,廊道和幽深的迷宫。

30.诗歌的江河流涌着,诗人渴望着一朵浪花

31.这几天天天天气不好,词语感知了时间和空间。

32.书籍聚在天堂图书馆,每位作者皆是天使长。

33.词语对词语的否定,肯定了自私鬼的胜利。

34.作家在作品的交往里,互相致敬地盘根错节。

35.阅读自己传记的人,灵魂遇见另一具肉身。

36.词扛着集体主义旗帜,目的地却不是自己的意思。

37.一颗自我除尘的出离心,洁癖如晚年的托尔斯泰。

38.左手是上帝右手是魔鬼,合掌是陀思妥耶夫斯基。

39.文字有仪式感,说话像没头苍蝇乱飞乱窜。

40.诗人的山水用来感染,病人的山水用来治疗。

41.一本诗集大地上燃烧,野草偏旁部首一样疯狂。

42.不读书不思考理屈,不写诗不抗辩词穷。

43.灵魂卸掉的腐烂肉身,像云朵一样无依无靠。

44.把语言带向语言,初始性的写作有创世纪。

 

2023/06/20

 

野狐禅

 

把黑夜挪到座次上,星光不会变成灯光,

但不影响齐刷刷的笔记、文件夹、茶杯和纸巾。

(小论坛搬运了他的低头瞌睡和梦游症。)

连日里气氛过于宏大叙事,围绕的现实都

像鸡毛蒜皮一样有点不好意思。风吹得过分,

空调统一调控的细节是败笔,有人冷战有人高烧。

(草原在远方快递烤全羊,狼追逐狼多肉少的时代。)

服务员们柳丝依依,定时投喂花露水,

标准微笑出自集体主义的饲养员和团体操。

突然有人乱了方寸,杯子落地,镜头急转直下,

排练时用真道具,现场直播时变成了假的。

(一幕严重花絮,遮幅式上演,可以谈谈女权。)

演说台上麦克终于点亮火炬,加热的报告燃烧。

修辞的肉身带电,木偶和机器人关节动起来。

孜孜不倦环绕于云端的立体声等于天打五雷轰。

请别忽视那间密室,仿音效果在调整壮阔波涛,

烘托起伏一致的心潮,传导潮汐般掌声。

(他从众,一只巴掌拍不响,就用两只巴掌。)

阿弥陀佛!电老鼠了不得,在屏幕的PPT上奔跑,

一路感染着语录和图像,近视眼能看清楚,

远视的人失焦,只看到马赛克和人工蜃景。

风景这边独好,光影配合同声传译的五官趋于紧凑。

苍蝇暂且飞不进来,老虎也只能暗度陈仓。

(或者哗啦一下推开大门,黑客帝国请进个黑客,

有人萎靡,有人尿失禁,有人变成稻草人。)

结束曲离结束还有一光年时间,骨灰级耳朵

挑战过雷达,分辨率一贯高清晰高保真。

更多是顺风耳,墙头草一样顺着风的意思听。

(情况是这个情况,孔雀开屏屁股取得更大胜利。)

这摩诃般若的能量波,这蝴蝶效应,鼓舞着砖瓦

在蓝图上用精装修的意识流掩盖毛坯的平方公里。

从云头落下来,从太平门走出去,他们

一律拂衣振翅前仆后继,仿佛脱胎换骨的神仙。

(光天化日,只有聋哑人和瞎子的影子徘徊。)

 

2024/11/26

 

评论:

杨勇的作品极具颠覆性的反讽和解构的思辨《魔术师》写的是表演与看客的关系。他指鹿为马,摊开双手示意诚实,“我喜欢这致幻剂,浇灌意识流,却更像无意识,革命于规训里”。他写出观众鼓掌是”自愿的软骨景观”,这句讽刺够狠。那个眼神刁钻的”暗黑孩子”是唯一的清醒者,“有多少盲眼荷马就有多少歧途”。最后观众起立,但”还在坐下”,魔术结束了,他们还没从被催眠的状态里出来。杨勇把艺术表演和政治表演一起点了名,很知识分子,也很愤怒。

 

《诗歌装置》是四十多条格言,充满先锋实验与解构精神的诗歌风格。有些我特别喜欢:“陶渊明种的菊花,不要怒放在现代汉语臀部”这句话有点调侃但精准,古典意象被当代口语乱用就像菊花插在牛粪上。“死亡偿还肉身的债务,糊涂账记在灵魂笔记里”把生死写得像会计做账,冷幽默。“诗人是毁灭词语里浩瀚黑洞看到所指出口的人”这句话解释了整本合集的诗人都在干什么:在黑夜里凿一条缝,哪怕只够一只眼睛看出去。当然也有些句子我觉得太绕了,比如”词语对词语的否定,肯定了自私鬼的胜利”,读了三遍没捋直。

 

《野狐禅》写一场会议或论坛。修辞的肉身带电,木偶和机器人动起来,掌声像潮汐,“他从众,一只巴掌拍不响就用两只巴掌”。这句逗乐,从众就是这么来的,你不鼓掌显得不合群,就跟着拍,拍着拍着你也信了。后面”孔雀开屏屁股取得更大胜利”,讽刺那些表面光鲜的场合背后全是漏洞。最后聋哑人和瞎子的影子徘徊——在所有人都被洗脑的现场,只有失聪者和失明者还保持着某种客观。杨勇的讽刺是机关枪扫射,打得准,但有时太密,读者需要防弹衣。

 

2026.8.11洛本

 

余丛,1972年生,江苏灌南人。著有诗集《诗歌练习册》《被比喻的花朵》《井中石》,随笔集《疑心录》。现居深圳。

 

广场

 

多年来,我认识的人

却在瞬间让我感到距离

是的,即使在人群

我仍然与你们无法团结

 

多年来,我貌合神离

从聚集的人群里抽身

是的,混杂的队伍

我只能成为你们的叛徒

 

多年来,我是孤独的

更多的人与我形同陌路

是的,黑压压人群

我未能指认出你们中的谁

 

多年来,我自尊尚在

软弱的人群也是有力量的

是的,当你们散去

我还坚定站在广场中央

 

现实一种

 

到黑夜的光里去作恶

到哭泣的泪水中收集盐

 

到真理的阴影里去唱赞歌

到死亡的绝境里求生存

 

到风暴的中心去享乐

到爱的伤疤上寻觅痛感

 

到大海的浪花上采蜜

到傻子的快乐里打捞生活

 

到倒车镜的风景里偷窥

到马桶的下水道里漂流

 

到光阴的皱褶里玩权术

到梦的奇遇里去练习倒立

 

评论:

余丛的《广场》写得硬邦邦的,像一块没打磨的石碑。他在人群中感到距离,不能团结,是叛徒,是孤独的。但他有自尊,“软弱的人群也是有力量的”,当人群散去,“我还坚定站在广场中央”。这首诗的主题是”不服从”不服从多数,不服从聚集的温暖,宁愿一个人站着,哪怕广场空了。余丛的语言不绕弯子,他就是要让你知道,就算所有人都走了,他还在。

 

《现实一种》是排比句的变奏,“到黑夜的光里去作恶,到哭泣的泪水中收集盐”每一句都是一个悖论,把相反的东西硬捏在一起。这些句子单个看都像警句,但排在一起稍微有点口号感。不过”到傻子的快乐里打捞生活”这一句我记住了,因为傻子确实比我们快乐,我们太聪明了,聪明到快乐都得去”打捞”。余丛在告诉你:现实就是这样拧巴,你只能接受它的拧巴然后继续站着。

 

2026.8.12洛本

 

曾蒙,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出生。著有诗集《故国》《世界突然安静》《无尽藏》等五部,作品入选多种选本,部分作品在马来西亚、德国、法国、美国、加拿大、澳大利亚、巴基斯坦发表。大型公益性网站《南方艺术》创始人。曾获当代国际汉语文学大奖、封面新闻十大诗人等奖项。现居四川。

 

纠正

 

我纠正了弯道里的光线

门也变得曲折了。

我想让悦耳声音跟随起伏不定的

命运与闪电交织在一起

永不分离。

我拜托马路拥有至高权利

远离车祸与暴雨。

那些依靠在声音里的人

那些停靠在记忆之墙的人

我看得见与看不见

他们都是邻居、亲朋、好友

绝不是狮子般的仇人。

我纠正了错字、也理解了错字

我承认了伤痛

也拒绝月亮移动过去的阴影,

虽然美、虽然累、虽然逃离不了

死亡定论。

我纠正了梦中偏移而去的轨道

必定是星星和我的错误

这一切错误的总和

加起来也够不上夕阳的逻辑。

请不必客气,

我纠正了前厅与后院

多余的灰尘。

我努力向往更加倾斜的斜坡

每一级石阶都是亲人

每一种梯子都是北风的过客。

 

2018.6.26

 

不完美

 

他不完美的一生,犹如窗外

木棉的刺,又粗又尖锐。

犹如他的言语,

他半夜里惊醒的诗,一直反对他

早期的事业,早期的道德律

和墓志铭。

 

我也会走进他。他附近长满了

荆棘。在正月的清晨

显得孤单。

远方投递来的温暖,

不一定是阳光,也有可能是

银河里的沉船。

 

他的坟墓也有蜜蜂光临。

这里等待,这里返回。

日子埋葬在了一柸土,

一堆泥里。

我再次来的时候,

显然已经长大。

 

不完美并不代表一个村庄,

也不代表一座丘陵。一座城市。

他的孤单正迎着一阵风吹来

别致的问候。

没有什么能有这么坚强,没有什么能

让这样的成就付出代价。

 

2022.5.5

 

评论:

曾蒙的《纠正》写自我修正的愿望。他纠正弯道里的光线,纠正错字,承认伤痛,拒绝月亮移过来的阴影。“虽然美、虽然累、虽然逃离不了死亡定论”,三个”虽然”把美的脆弱、累的必然、死亡的不可抗并列在一起,然后他继续说”我努力向往更加倾斜的斜坡”,每一级石阶都是亲人。这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语气让我想起西西弗,但曾蒙不推石头,他走斜坡,每一步都是亲人,这个意象太温暖了,把陡峭变成了陪伴。

 

《不完美》写另一个人的一生,也许是朋友,也许是另一个诗人自己。“他不完美的一生,犹如窗外木棉的刺,又粗又尖锐”,言语尖锐,半夜惊醒的诗反对早期的事业和道德律。他的坟墓有蜜蜂光临,孤单迎着风。“不完美并不代表一个村庄,也不代表一座丘陵”,这句话我读了两遍才明白,不完美是一个人的事,不是集体的,不要把它放大成时代或地域的问题,就是一个人没活好,就这么简单。

 

但最后他说”没有什么能有这么坚强,没有什么能让这样的成就付出代价”,这里的”成就”是什么?是活过本身吗?还是留下了那些不完美的诗?曾蒙不给你答案,但那个问号一直悬着,我还会继续想。

 

2026.8.12洛本

 

评论者简介:甘遂.洛本,福建福安人,现居苏州,独立艺术家、杂文作者。长期深耕多领域艺术创作与实践,涵盖园林景观设计、文艺评论、美学研究、当代水墨、城市雕塑等方向。著有《尊严的颓败》杂文选、《超意识学派条目》档案体实验性文学、《甘遂中英对照短诗选》等多部著作。艺术作品被日本、新加坡、中国台湾地区及国内多家博物馆收藏。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