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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里无处不在的距离感

《红楼梦》里无处不在的距离感

 

作者:娄炳成

 

读《红楼梦》最让人寒意彻骨的,从来不是大观园的凋零、贾府的败落,也不是宝黛爱情的破碎终局,而是藏在繁华烟火、温情寒暄之下,无处不在的距离感。这座雕梁画栋、温柔富贵的大观园,看似人人朝夕相伴、朝夕相见,实则人人各自孤立、彼此隔阂。曹公笔下的贾府,从来不是温情脉脉的宗族家园,而是一座被礼教、身份、利益、人心层层阻隔的围城。人与人之间,看似近在咫尺,实则远隔山河,没有任何人能真正走进另一个人的内心,没有任何一段关系能挣脱疏离的宿命。夫妻、父子、母子、姐妹、主仆、下人,所有人情羁绊,终抵不过无形的隔阂,这藏在日常缝隙里的清冷距离,正是红楼众生最大的悲剧。

 

世间最亲密的关系,莫过于夫妻,可《红楼梦》的夫妻,皆是同床异梦的陌生人,温柔是表象,疏离是底色。封建礼教框架下的婚姻,从来无关情爱,只是门第的匹配、家族的联结、利益的捆绑,从根源上斩断了夫妻之间交心的可能。贾府最体面的一对夫妻贾政与王夫人,相守半生,举案齐眉、毫无争执,看似端庄和睦,实则冷漠至极。二人相处永远是礼教规制下的客套恭谨,没有闲话家常,没有温情私语,更没有灵魂共鸣。贾政伏案读书、为官理事,王夫人诵经礼佛、料理内宅,日复一日共处一室,却始终形同陌路。贾政不懂王夫人的刻板固执,不懂她护子心切的偏执,更不懂她深宅度日的孤寂;王夫人亦不懂贾政的迂腐守旧,不懂他仕途沉浮的苦闷,不懂他骨子里的清高与怯懦。半生夫妻,只剩规矩维系的体面,内心始终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贾琏与王熙凤的夫妻关系,更是将红楼夫妻的疏离与猜忌写到极致。世人只看见凤姐泼辣能干、贾琏风流纨绔,看见二人日常拌嘴、彼此制衡,却看不见这段婚姻里彻底的信任崩塌与情感荒芜。初婚尚有几分新鲜温情,可转瞬便被利益、欲望、算计吞噬。王熙凤精明强势,牢牢攥紧管家权,处处提防贾琏纳妾私藏,用尽手段稳固正室地位,她对贾琏无半分柔软信赖,只剩管控与算计;贾琏轻薄寡情,贪恋美色,屡屡背叛婚姻,对凤姐的强势满心抵触,对她的付出毫无感念,只剩敷衍与厌烦。二人是利益捆绑的搭档,也是相互戒备的对手,同榻而眠,却各怀心思。哪怕是日常说笑、争执,字字句句都藏着试探与防备,没有真心交付,没有彼此包容。而贾宝玉与薛宝钗的金玉良缘,更是一场极致清冷的婚姻悲剧。大婚落幕,尘埃落定,二人相敬如宾、举止得体,却是全程沉默疏离。宝钗端庄得体、恪守礼教,满心周全世俗圆满,却走不进宝玉叛逆纯粹的内心;宝玉看透世俗、厌恶礼教,终究无法接纳宝钗的世故理性。名义上的夫妻,终生隔着三观与心性的天堑,朝夕相对,却咫尺天涯,终其一生,未曾真正相知。

 

若说夫妻疏离是礼教婚姻的宿命,那红楼亲子之间的隔阂,便是血脉至亲最刺骨的寒凉。世人皆道骨肉情深,可贾府的父子、母子,只剩尊卑秩序,毫无温情亲近。贾政与贾宝玉的父子关系,是全书最典型的冷漠对峙。从古至今,父子本该是言传身教、温情相伴的至亲,可在封建世家的礼教规训下,二人只剩君臣般的敬畏与疏离。贾政身为大家家长,恪守父权威严,严苛刻板、不苟言笑,在他眼中,宝玉始终是顽劣叛逆、不堪造就的不肖子,他看不到宝玉的纯粹善良、通透灵性,只执着于科举仕途、家族荣光,对宝玉只有训斥、苛责与打压,毫无理解与疼爱。宝玉自幼畏惧父亲,面对贾政永远战战兢兢、束手束脚,不敢言语、不敢亲近,满心敬畏与隔阂。父子二人同在府邸,相见寥寥,相对无言,血脉相连,却心性相悖,一生都未曾有过一次平等的谈心,从未建立过半分温情联结。

 

母子之间的隔阂,同样贯穿始终。王夫人与贾宝玉,是血脉最亲的母子,却始终相互隔阂、难以共情。王夫人一生所求,便是宝玉安分守己、仕途顺遂、平安稳妥,她以世俗标准束缚、管控宝玉,用自己的爱与期许禁锢他的人生。她看不懂宝玉偏爱风月、珍视真情的本心,不懂他厌恶仕途经济、厌倦礼教束缚的纯粹,甚至屡屡因世俗偏见,误解、苛责宝玉,为了所谓的规矩体面,驱逐晴雯、逼死金钏,亲手斩断宝玉身边所有纯粹的美好。而宝玉亦无法理解母亲的刻板偏执、冷漠无情,他敬重母亲,却无法亲近母亲,母子之间隔着世俗与本心的鸿沟,爱意错位,心意不通,至亲终究沦为最熟悉的陌生人。除此之外,贾赦、贾政亲兄弟终身无言交集,贾环与生母赵姨娘相互拖累、彼此怨怼,贾府所有亲子手足,皆被礼教与私欲割裂,血脉亲情,薄如蝉翼。

 

除却至亲骨肉,红楼姐妹手足之间的客套疏离,更见人情凉薄。大观园一众女子,朝夕相伴、诗酒相伴,看似温情和睦、亲密无间,实则人人分寸有度、处处客套疏离,没有毫无保留的真心相待。贾府三春,迎春懦弱、探春精明、惜春冷漠,身为嫡亲姐妹,同住大观园,却各守一隅、互不干涉,从未有过真正的知心相伴。探春聪慧通透、杀伐果断,最懂人情分寸,她对迎春、惜春始终客客气气、有礼有节,却始终保持距离,不深陷、不亲近、不牵绊。她打理家事公正无私,对待姐妹亦恪守分寸,这份得体通透,本质就是最深的疏离。她从不依赖他人,也不允许他人过度介入自己的人生,看似合群,实则孤冷,将所有人都轻轻推开,永远维持着体面的客套关系。

 

即便是才情相投、朝夕相处的钗黛湘三人,亦难逃距离感的桎梏。林黛玉与薛宝钗,前期相互猜忌、彼此试探,后期冰释前嫌、金兰结义,看似放下芥蒂、亲如姐妹,实则依旧存有分寸隔阂。黛玉敏感纯粹、随性率真,宝钗理性克制、世故周全,二人性格、三观截然不同,即便彼此欣赏、相互体恤,也无法真正共情相融。黛玉懂世俗疾苦,却不愿妥协世俗;宝钗深谙人心世故,终身恪守礼教规矩,二人之间永远隔着性情与选择的鸿沟。而史湘云性情爽朗、坦荡洒脱,看似与二人毫无隔阂,可她寄人篱下、身不由己,热闹过后只剩孤冷,与钗黛的相交,亦是浅尝辄止、体面收场。大观园的姐妹情谊,是盛世繁华里的锦上添花,人人温柔有礼、面面周全,却无人交付真心,所有亲密都是表象,客套疏离才是本质,繁华散去,终究各自飘零、两两相忘。

 

主仆之间的设防与隔阂,更是红楼距离感的核心写照。封建等级制度,从根源上划定了人与人的尊卑界限,让主仆之间永远无法真正信任、彼此靠近。主子对仆人,永远是居高临下的审视、时刻提防的猜忌,深知下人趋利避害、私心暗藏,故而恩威并施、严加管控,从不交付半分真心;仆人对主子,永远是恭敬谦卑的伪装、步步为营的防备,深知伴主如伴虎,荣辱皆在主子一念之间,故而察言观色、谨慎周旋,暗藏私心、处处设防。

 

王熙凤与平儿的主仆关系,已是贾府最温情和睦的范本,依旧难逃隔阂宿命。平儿忠心耿耿、温柔通透,事事周全、处处隐忍,尽心尽力辅佐凤姐打理家事,是凤姐最得力、最贴心的臂膀。可即便如此,凤姐始终谨记主仆尊卑,从未真正信任平儿,处处拿捏分寸、暗藏防备,时时敲打约束,杜绝平儿逾矩越界,绝不允许主仆关系逾越等级界限。平儿亦始终恪守本分、摆正位置,清醒认清尊卑差距,哪怕深得信任,也始终谦卑谨慎、保持距离,不敢僭越、不敢亲近。看似主仆同心、彼此依存,实则层层设防、暗藏隔阂。而王夫人与袭人、贾母与鸳鸯,皆是同理。鸳鸯陪伴贾母半生,贴心懂事、不离不弃,深得贾母信赖倚重,终究只是奴才,终身匍匐尊卑之下,无法与主子平等相待;袭人温顺妥帖、安分守己,深得王夫人认可器重,却永远无法走进主子内心,所有信任都是利益绑定,所有亲近都是体面伪装,主仆之间,尊卑有别、鸿沟永在,终身无法真正靠近。

 

最让人唏嘘的是,即便身处底层、同为命运浮萍的下人之间,也没有纯粹温情,只剩无尽的算计、猜忌与隔阂。底层小人物困于生存泥潭,无门第可依、无权势可仗,只能相互倾轧、彼此消耗,在夹缝中争夺一丝生存余地。大观园的丫鬟、婆子、小厮之间,看似朝夕相处、彼此照应,实则人人为己、相互算计。袭人与晴雯,同为宝玉贴身丫鬟,一个温顺隐忍、一个桀骜纯粹,无冤无仇,却因身份、偏爱、处境不同,暗自较劲、彼此隔阂,终究落得一存一亡、一荣一枯的结局;一众婆子丫鬟,平日里笑语寒暄、和气相处,背地里搬弄是非、挑拨离间,争宠夺权、互相排挤,为了些许细碎利益,不惜相互诋毁、彼此构陷。

 

司棋与潘又安的私情败露,无人共情其孤苦,反倒人人落井下石、冷眼旁观;小红尽心做事,不得赏识,反被一众丫鬟排挤打压、处处刁难。底层之人,本应同病相怜、彼此取暖,可封建等级的压迫、深宅大院的倾轧,磨灭了所有温情善意,只剩下赤裸裸的利己与算计。人人孤立无援,人人相互防备,底层众生,各自孤苦、彼此疏离,在方寸庭院里,上演着无尽的人情凉薄。

 

纵观整部《红楼梦》,这无处不在的距离感,从来不是偶然的人情疏离,而是封建礼教与等级制度造就的必然悲剧。礼教规制了尊卑秩序、伦理规矩,要求人人恪守本分、循规蹈矩,让人不敢逾界、不敢真心;等级划分了高低贵贱、身份圈层,让人天生隔阂、彼此设防,无法平等相待、真心相融。森严的规矩困住了人心,固化的阶层隔绝了温情,让至亲疏离、知己隔阂、世人凉薄。

 

大观园繁花似锦、热闹喧嚣,实则是一座人情荒芜的孤岛。人人身处人群,却终身孤独;人人朝夕相伴,却两两相隔。没有绝对的亲密,没有永久的温情,没有真正的相知,所有热闹都是虚假繁盛,所有亲近都是体面伪装。曹公写尽世间人情冷暖、人际隔阂,正是想告诉世人:封建制度碾碎的从来不止是家族兴衰、儿女情长,更是人与人之间最珍贵的真心与温情。山河可越,人心难近,这藏在红楼烟火里的咫尺天涯,便是世间最深刻、最悲凉的人间常态。

 

作者简介:娄炳成,男,甘肃省陇南市人大常委会退休干部,甘肃省作家协会会员、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曾任甘肃省陇南地区文联专职副主席兼秘书长、作协副主席等职,在国家级、省市级文学杂志报刊网站发表小说、散文、戏剧、文艺评论等作品300万字以上。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