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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读颜艾琳诗歌里的尖锐与温柔

品读颜艾琳诗歌里的尖锐与温柔

 

/甘遂


颜艾琳的诗有一个很讨喜的地方——她聪明,但没有一直摆出“我很聪明”的姿势。她懂历史,又懂文学创作;长期处在文学现场,也拿过不少奖,可她写诗的时候还是喜欢突然耍一点小聪明,弄一个不合时宜的比喻,或者在最漂亮的地方故意踩一脚刹车。这使她的诗不会太“端”。甚至可以说,她有时候像一个在文学圈待了很久、早已经知道规矩,却偏偏还喜欢偷偷违反一点规矩的人。

我选了她的十首诗,让我觉得有意思的,也恰恰是这种“不太老实”。她可以很抒情,但不肯一直抒情;可以很悲伤,却常常突然把悲伤弄得有点荒诞;可以谈女人、父亲、爱情、命运、战争这些大题目,却总是从一个小东西下手:冰淇淋、气球、跷跷板、吸尘器、羽毛、玫瑰、名字。她不是把大问题举起来给人看,而是把它们偷偷塞进这些小东西里面。等读者反应过来,已经被扎了一下。

这大概也是为什么,颜艾琳的诗不太适合用“唯美”“女性主义”“现代意识”“生命哲学”这些现成标签一把盖住。标签当然都可以用,但用了以后,诗反而死了。她真正有意思的地方,是那些突然冒出来的坏心眼、冷幽默和身体感,是她明明知道诗应该怎样写,却还是偶尔故意写歪一点。一个从十三岁写到现在、写了十五本书的人,如果还能够保留这种“不肯完全规矩”的劲头,我觉得反而是很难得的。

 

1  詩人

 

我知道不會沒沒無名。

當其他人複頌我的緋聞

跟討論我的作品,

一樣頻繁、扭曲之外,

歷史早因更大的誤解,

將我寫入風流的辭典。

 

每出版一本書,

便完成另一座墓碑。

嫉妒我的文人,

將我魔鬼化,

而讀者卻視我為偶像。

 

我年紀輕輕,

已是活著的

 

 

颜艾琳的《詩人》偏偏不配合这种“成功诗人”的叙事。她一上来就说:“我知道不会没没无名。”这话够狂,也够年轻,甚至有点欠揍。可是诗写到后来,那个“成名”的得意劲儿一点点变了味:“每出版一本书,便完成另一座墓碑。”这就不是成功学了,而是对文学名声的一种冷眼旁观。别人传你的绯闻,讨论你的作品,历史还可能把你写进“风流的辞典”,至于你到底是谁,反而没人关心。文人把你魔鬼化,读者把你偶像化,看起来一个骂你,一个爱你,其实都没有把你当成一个普通人。最后一句“我年纪轻轻,已是活着的神”,表面是狂,里面却有一点自嘲:神当然很风光,可神也不是人了。颜艾琳很早就知道文学圈的掌声有时候和嘘声一样吵,都是别人替你安排的声音。一个十几岁就混进文学圈的人,写出这样的句子,并不奇怪;她太早知道“诗人”这个身份有多漂亮,也太早知道它有多麻烦。

 

2  夕陽前發生的事

 

弱小的樹枝掉了下來,

剛停歇在上面的鳥聲

如雨滴一般墜落

敲醒草叢中棲息的昆蟲。

反射著    DO

 

                     TI

           RR

                              FA

                         MI

最後一隻高音階的LA

還來不及出現,

 

夕陽以吸塵器的速度

將這一切吞沒乾淨。

 

 一九九七

 

《夕陽前發生的事》这首诗很有颜艾琳的机灵劲儿。它先老老实实写自然:树枝掉下来,停在树枝上的鸟声也跟着坠落,像雨滴一样敲醒草丛里的昆虫。到这里还挺优美,甚至有一点传统诗歌的精致。然后她突然弄出一串“DO TI RR FA MI”,把自然景象变成音乐,最后那个LA还没来得及出现,夕阳已经“以吸尘器的速度/将这一切吞没干净”。看到这里就知道她不准备让你舒舒服服地欣赏夕阳了。别人写夕阳,喜欢慢下来,喜欢黄昏、余晖、孤独、远方,颜艾琳却拿一台吸尘器过来,把鸟声、昆虫、音阶、夕阳一股脑吸走。这个比喻很生活,也有点滑稽,却因此特别有效。

她的诗里经常有这种不安分:眼看着要进入抒情状态,她偏偏伸手把门推开,让一个日常物件闯进来。这种写法和她后来长期从事文学策划、主持、讲课甚至舞台剧创作的经历也很相称——她不是只在纸上写诗,她似乎一直知道诗还可以“演”,可以突然换灯,可以突然停音乐,可以突然把一个漂亮场面拆掉。

 

3  七星潭速描

 

晨邊,海岸

浪花輕輕咬著,

含著

這座美麗的島嶼。

 

船以鳥的姿態

貼近地球的臉頰。

海的平面,

 

備註:七星潭,花蓮海景一地名。

 

二○○○

 

《七星潭速描》这首特别短,短得像旅行途中顺手记下来的几笔。可是它很知道什么时候停。浪花“轻轻咬着”岛屿,这个“咬”很有意思,浪本来是柔软的,咬这个动作却带了牙齿,于是海一下子有了动物性。接着船“以鸟的姿态/贴近地球的脸颊”,从船到鸟,再到地球,视野一下打开。最后“海的平面,更远了”,诗也就停了。这里没有“面对大海,我感到人生……”之类的东西,幸亏没有。她只让海越来越远。一个写了很多年诗、又读过历史的人,可能比一般人更知道那些宏大的词有多容易把真实景物说坏,所以这首诗很聪明:不解释,不总结,甚至不煽情。所谓“速描”,真的是速描。画两笔,收笔。海还在那里,诗人已经走开一点了。

 

4  她們被夢著

 

幾乎是倍受呵護的;

即使入夜了,

為了不使她們獲知恐懼的驚悸

只好把她們囚在夢裏。

 

(居在一層柔軟且瑰麗的國度。)

 

但她們極端地想冒險,

想一窺其它之外的感情。

 

紛紛逃離……

 

枕著她們睡眠的人,

卻開始作惡夢、盜汗

(那人被魘影沉沉地壓榨著,

汗水從他身上支流而去……)

 

早晨,當她們歷險歸來,

卻看見床上躺著一株乾萎的

玫瑰花。


一九八八

 

《她們被夢著》这首诗有一种童话般的漂亮外壳,但里面其实很黑。她们生活在梦里,被呵护、被保护,甚至为了“不使她们获知恐惧的惊悸”,干脆把她们囚起来。问题来了:保护到这种程度,还算保护吗?于是她们开始逃跑,想看看梦之外的感情。她们逃出去以后,那个枕着她们睡觉的人反而开始做恶梦、盗汗。到早晨,历险归来的她们看见床上只剩“一株干萎的玫瑰花”。这首诗的妙处在于它一直不告诉我们“她们”到底是什么。她们可以是梦,可以是爱情,可以是欲望,也可以是一个人心里被保护得太好的那一部分。颜艾琳没有把谜底揭开,反而让最后那朵枯萎的玫瑰承担了一切。她很喜欢这样写:先给你一个漂亮东西,再让它在最后一刻失去漂亮。你以为在写梦,其实是在写梦醒以后留下的东西。

 

5  天秤座

 

只是忽然覺得;

該停止玩不平衡的遊戲了。

喏,你知道翹翹板的規則

必要犧牲一方的下降

 

而我是被你不斷加壓之下

一直上升的彼端;

像個氣球

氣色驕傲的表面裡,

卻是滿脹的虛無。

你仁慈並保護著我易爆的面子,

但我多次希望;

你能殘忍地戮破這道防設

那麼,我們或許能得到

釋放……

 

然後,你將悄悄離開我的天秤。

在那上面,

一無所有的重量,

使天秤首次地平衡了……

 

現在  你應該醒悟

我是一枚無法與你等重的,

薄倖的錘。

 

一九八九

 

《天秤座》这首诗如果按照一般爱情诗的办法写,大概会变成“我们之间不平衡,我爱你多,你爱我少”,很容易俗掉。颜艾琳没有这么干,她找了一架跷跷板,又找了一个气球。你不断给我加压,我反而不断上升;我看起来越高,实际上越危险。“气色骄傲的表面里,却是满胀的虚无”,这一句把那种感情里的假强大写得很准。人有时候不是坚强,只是不肯先承认自己已经快爆了。更有意思的是,她竟然希望对方“残忍地戮破这道防设”。也就是说,真正让她难受的不是对方太狠,而是对方太仁慈,始终替她保留体面。最后你离开天秤,天秤竟然平衡了,因为上面“一无所有”。这就很颜艾琳:讲了半天平衡,最后告诉你,最标准的平衡方法是把东西全部拿走。她早期的爱情诗有一点聪明的坏,这一点其实比单纯写伤感更有意思。

 

6  抽象三圖

 

(作品No1

 

寂寞是很輕的氛圍,

也是一種沉重的

地心引力。

脫光衣服的女人

垂甸甸的雙乳在飲泣……

而梳粧檯上一朵玫瑰,

早已陽萎多時。

 

(作品No2

 

那個男人要打開一扇窗。

窗外的夕陽

像失去貞操的女人,

慘慘澹澹地

流洩滿眼的血紅。

 

(作品No3

 

一個小孩

用眼睛吶喊。

因為他的喉嚨

被「冷漠」打了結。

 

父親在十條街之外上班。

母親,是某醫院的大型植物。

 

一九九三

 

《抽象三圖》这组三幅小诗很像三个不太正常的画面,也确实有一点舞台感。第一幅是女人赤裸着,双乳在饮泣,梳妆台上的玫瑰则“阳痿多时”;第二幅是男人打开窗,夕阳却像“失去贞操的女人”,血红地流满眼睛;第三幅,一个孩子用眼睛喊叫,因为喉咙被“冷漠”打了结。三幅图共同的东西其实很简单:身体想说话,但语言已经坏掉了。

第一幅是身体,第二幅是欲望,第三幅则干脆连声音都没有。尤其“母亲,是某医院的大型植物”,冷得很。这不是在写一个温柔的母亲形象,而是在写一个已经失去回应能力的人。颜艾琳后来参与舞台剧《无色之色》的编演,这种对“画面”和“戏剧动作”的敏感,在这些诗里其实早就露出来了。她不是只写一个意思,她喜欢把意思摆成一幅怪画,让读者自己站到画前面发愣。三幅里面,我反而最喜欢第三幅,因为它不漂亮,甚至有些残酷,但正因为不漂亮,所以不容易忘。

 

7  女兒

──給我不敢出世的女兒,及全天下的女兒

 

女兒有雙敏感的大眼睛,

像昂貴無比的冰淇淋,

任她融成水水糊糊的,

感覺可口萬分,卻沒人敢咬一口。

不,女兒的臉才是最營養的。

有軟甜的肉、和一點起司奶味

舔多久都不嫌膩。

 

女兒總以半溶化的眼神,

向爸爸或老天爺,

默默祈禱一個不可能的禮物:

「給我一個真正的爸爸!」

不管她的爸爸是貝克漢、比爾蓋茲、

還是巴菲特、郭台銘、或老虎伍茲,

誰誰誰的財富  誰誰誰的權勢

誰誰誰的俊俏  都不是

女兒心中想要的。

 

爸爸總是自以為做了很多,

甚至超過女兒的想像,

直到秘密被揭發

那可憐的女兒卻承受不住,

「你們不要太超過了!」

她對追問不停的外人大喊,

其實是喊給爸爸聽的。

 

你聽到了嗎?爸爸,

女兒要的禮物從來很簡單。

不必花大錢買珠寶、豪宅

只要你像個真正的爸爸,

那樣愛著平凡的女兒

那樣把她的手牽給下一位

可愛的男人以作為她心中設想的

爸爸之手,Clean-handed

如此清白、敦厚而溫柔,

女兒那身白紗禮服

就是祭獻而失去--

失去  生她的爸爸,

祭獻給  不知幸福還是痛苦的婚配。

 

「爸爸、爸爸、爸爸……怕怕。」

女兒如此害怕這個新的爸爸。

她沒有獲得爸爸真正的承諾,

只好小心翼翼地接受新的謊言。

「我會一輩子愛妳。」

女兒的眼睛溶得更快了,

連眼前這男人都看不清。

 

爸爸說再見,

就是這樣了,沒什麼好期待。

一輩子的女兒可憐沒人愛。

這個爸爸,那個爸爸

都是狐狸跟野狼變的。

女兒很清楚  爸爸是什麼動物,

可能愛她騙她害她打她棄她毀她。

「我愛妳」是欺騙

「我寵妳」是傷害

「我保護妳」是暴力

「我養妳」是離棄。

爸爸對女兒說,

我給妳那麼多的保證,

妳不要怕,來

執子之手,白頭偕老。

公主青蛙,永遠幸福快樂。

 

爸爸說的是騙小孩的童話,

爸爸說的故事永遠悲劇收場。

女兒不想遺傳媽媽的宿命,

她回頭,終於看了媽媽的臉,

那一雙永遠黏糊糊

冰淇淋的眼睛已完全溶化,

媽媽張嘴自己舔吃著,

女兒竟也開始吃起自己的臉。

 

爸爸,你敢不敢舔一口?

 

2008

 

《女兒》如果只看前几行,甚至会觉得有点顽皮。女儿的眼睛像“昂贵无比的冰淇淋”,融成水水糊糊的,感觉可口万分。可是这个甜味一路往下走,越来越不对劲。女儿想要的不是贝克汉姆、比尔·盖茨、巴菲特、郭台铭或者老虎伍兹的财富、权势和俊俏,她只想要一个“真正的爸爸”。这一下,前面的玩笑全部收住了。她真正缺少的不是钱,而是一种最基本的被爱、被保护、被相信的经验。后面那组句子尤其狠:“我爱妳”是欺骗,“我宠妳”是伤害,“我保护妳”是暴力,“我养妳”是离弃。这里已经不是在撒娇,也不是家庭伦理的小抱怨,而是在把“父爱”这个漂亮词汇一层层拆开。最后女儿和母亲一起舔食自己的脸,画面简直有点恐怖。颜艾琳没有选择温柔地说“女性受到伤害”,而是让伤害进入身体,进入味觉,进入自我吞食。这首诗有些地方确实写得比较满,甚至有点故意把刀往深处捅,但它最厉害的地方也正是这个“满”:她不打算给父亲留一个舒服的台阶。

 

8  命運與機會

 

你一直賭大的

大大的輸贏才像英雄

 

「但是,輸了怎麼辦?」

「一直輸一直輸也是一種贏呀」

你說賭大的就是有個好處

不論輸贏  都賺到了傳奇

 

你指著天空飄下的羽毛

對我說,

「凡從高處墬落之物

都是有重量的……」

 

我們所遭逢的,

命運是幾兩的風

順逆改變  只輕拂過眉睫;

而機會則是一場淋漓豐收

或狼狽萬分的暴雨。

 

贏得風淡雲輕

「小,」

輸得一蹋糊塗

「大,大!大!大!」

你拉著我的手

押下去了…...

 

2010


《命運與機會》这首诗很好玩。两个人谈赌博,一个说要赌大的,大大的输赢才像英雄;另一个问,输了怎么办?回答居然是:“一直输一直输也是一种赢呀。”这句话乍看像朋友圈鸡汤,仔细一想又很不要脸——但正是这种有点不要脸的乐观,让诗有了活气。她不把命运写成哲学课,而是把它拎到赌桌上。羽毛从高处掉下来,于是有了重量;命运却只是“几两的风”,机会则是一场暴雨。这个比喻很好,因为命运和机会本来都是看不见的东西,她偏要给它们称斤论两。最后两个人拉着手把赌注押下去,诗到这里才露出底牌:这不是一个人在冒险,是两个人一起把未来押了出去。颜艾琳获得过不少文学奖,也当过评审、讲师、策划人,按理说应该越来越懂得文学圈的“稳妥”,可这首诗还是保留着一种年轻人的赌性——知道可能输,还是押。

 

9  雌性的大海

 

海岸原來無崖,

波浪亦來來去去

皈依佛性,

甚無時間感

只一意慢慢咀嚼土地的味道。

 

平凡一刻

無邊無際

 

而她來,用一雙眼睛

收攏這一切。

她在海邊站成一座危崖

平靜的海水開始猙獰。

從她瞳孔掉岀一個透明的句點

落下

已躲在海裡的太陽

都被這滴眼淚

           

             

             

沸騰了    。。。  。。。

         。。。      。。。。。

     。。。  。。。  。。。  

。。  。。。  。。。    

   。。。。。。    。。。。。。

       。。。。。。。。。      

    。。          。。。

               

 

二○○八

 

《雌性的大海》是十首里面最有形式野心的一首。前面的大海很安静,时间慢得几乎不存在,土地、海浪都在一种佛性般的缓慢里面。可是“她”一来,事情就不一样了。“她在海边站成一座危崖”,这句很漂亮,也很有力量。她不是站在危崖旁边,她自己就是危崖。于是海水开始狰狞。然后她的眼睛里掉出一个透明的句点——一滴眼泪。到这里,颜艾琳干脆不怎么写句子了,开始大量使用句号,让标点像水滴一样往下掉,越掉越多,最后“沸腾”。这个处理如果放到一般诗里,很容易被批评为玩形式,可放在这里却有一个很明确的逻辑:前面是语言,后面语言已经承受不住情绪,只能变成视觉。她早年就开始发表诗,后来又从事舞台、策划和艺文课程,这种跨越文字、视觉和表演的意识并不突然。她的诗有时候不是“读”的,确实有点像要拿起来看。至于“雌性”这个词,则让海不再只是自然景物,而成为一种带着身体、欲望和危险性的存在。

 

10  你死,而生你們

 ——麥堅利堡二次大戰軍人公墓

 

在綠色草皮上,

用死亡灌溉出白色的十字架。

這些淨白的水泥灌木,

年輪停在1617192123

我們必須要彎腰,才能平視

那些簡單的語葉,凋落

凋落,一個名字凋落

凋落到我們用鞠躬的姿態

才能看見上面的字:

 

Albert人類的守護者  Baron男爵  Chad有經驗的戰士

Darren有成大事業的潛力者  Edison照顧他人而豐富自己的人

Frank自由之人  Gordon強壯的人  Hardy勇敢且人格高尚者

Ivan  強悍冷酷且霸道者  Jason治癒傷口的人  Kennedy領導者

Leonard 獅子  Mark有侵略性的人  Nat禮物

Oliver溫和親愛的  Patrick出身高貴者  Quentin 生活富裕的人

Raymond強而有力的保護者  Spark充滿活力的人

Tony受尊重的人  Ulysses智勇雙全的王者

Victor征服者  William強而有力的戰士

Xavier光輝燦爛  York養豬的人 Zebulon宅男 ……

 

你是誰?你們不是這些名字而已。

你誕生在加州、佛州、康州、愛荷華、夏威夷…

到這裡卻變成你們,最後

菲律賓把你們融成一片土,

你成為樹、你們成為空氣、

你不見了、你們被傳誦了、

你死了、紀念誕生了。

緩丘上白色的十字灌木,

凋零的不是葉子,

是你們的名字。

 

《你死,而生你們》到了最后一首,颜艾琳忽然把声音压低了。地点是麦坚利堡二次大战军人公墓,眼前是一大片白色十字架。她没有大喊战争残酷,也没有说英雄永垂不朽,而是从名字开始:Albert、Baron、Chad、Darren……每一个名字后面还有词义,什么“人类的守护者”“有经验的战士”“有成大事业的潜力者”……这些词看起来都非常雄伟,可一旦放到十六岁、十九岁、二十一岁的墓碑上,就显得异常苍凉。一个活生生的人,最后变成一个名字;名字后面又挂着词典里的解释。于是“你是谁?”成了全诗真正的问题。你当然不只是Albert,不只是Victor,不只是William,可墓碑能留下的,也只能是这些。最后从出生的美国各州写到菲律宾,再写到“你成为树、你们成为空气”,终于回到题目:“你死,而生你们。”人死了,纪念才诞生;名字被传诵,人却已经不在了。最后一句“凋零的不是叶子,是你们的名字”,非常漂亮,而且没有把漂亮做得太满。前面写了那么多名字,到了这里,名字本身终于开始凋零。一个写了几十年诗的人,到最后反而不需要大声说“死亡”,她只需要让几个名字慢慢消失。

把这十首放回颜艾琳自己的写作经历里看,会发现她其实一直有一种挺顽固的东西:不愿意把诗写成一个端端正正的文学人物。她十三岁就开始发表,十六岁已经进入文学副刊,后来得奖、出书、当评审、讲课、做策划、主持、编演舞台剧,作品又被译成英法日韩多种文字。这样的经历足够让一个诗人越来越“像诗人”,越来越知道什么句子容易得奖,什么题材比较安全,什么话说出来比较体面。可是颜艾琳偏偏经常把体面踢到一边:她可以把夕阳写成吸尘器,把母亲写成医院的大型植物,把父亲的爱拆成欺骗、伤害、暴力和离弃,也可以让一滴眼泪把整个大海弄得沸腾。

 

2018.6.7甘遂


图片2

诗人简介:

颜艾琳,

中国台湾地区台南人,1968年出生,辅仁大学历史系毕业、台北教育大学语文创作所肄业。十三岁发表第一篇新诗和散文,十六岁即在台湾地区的重要文学副刊发表诗作,曾担任耕莘文教院顾问、韩国文学季刊《诗评》中国台湾地区顾问、内地诗歌刊物顾问与网站专栏诗人。她曾获出版协进会颁发的出版优秀青年奖、创世纪诗刊四十周年优选诗作奖、文建会新诗创作优等奖、全国优秀诗人奖、2010年度吴浊流新诗正奖等奖项,以及2011年中国文艺文学类新诗奖章,并担任重要文学奖评审与艺文课程讲师、策划人、主持人、咨询委员,2010年与他人合编并主演舞台剧《无色之色》等。她著有《微美》、《骨皮肉》、《诗乐翩篇》等十五本书,其重要诗作已被译成英、法、韩、日等国文字,并被选入各种国文教材。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