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歌艺术讲座（一）

 

作者：范云程

 

诗的艺术特点（1）

 

第一讲 感情──诗歌的生命

 

感情是诗歌的生命。没有感情就没有诗人，没有感情就没有诗歌。中国现代著名诗人郭沫若说：“诗的本职专在抒情。”（郭沫若《三叶集》）诗之区别于其他文体的最主要特点就在于：它是以抒情为中心的。

诗是诗人感情冲动的产物。当人们的感情没有被客观事物所感而有所动的时候，就写不出能够“真正称之为诗”的诗。《毛诗序》的作者说：“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它说明诗是由诗人内心的感情冲动而“形于言”──用语言表现出来的。郭沫若的《地球,我的母亲》是“五四”时期一篇著名的新诗，这篇感人至深的诗是怎么产生的呢？作者在谈到该诗的写作过程时说：“《地球，我的母亲》是民八学校放好了年假的时候做的，那天上半天跑到福冈图书馆去看书，突然受到了诗兴的袭击，便出了馆，在馆后僻静的石子路上，把‘下驮’（日本的木屐）脱了，赤着脚踱来踱去，时而又索性倒在路上睡着，想真切地和‘地球母亲’亲昵，去感触她的皮肤，受她的拥抱。──这在现在看来，觉得是有点发狂，然在当时却委实是感受着迫切。在那样的状态中受着诗的推荡，鼓舞，终于见到了它的完成，便连忙跑回寓所把它写在纸上,自己觉得好象真是新生了的一样。”（郭沫若《我的作诗的经过》）不难看出,诗人在作这首诗时,感情是非常冲动的，“受到了诗兴的袭击”、情绪处在“发狂”的状态中，“感受着迫切”，“受着诗的推荡，鼓舞”，这是真正地“情动于中”，所以便不能不“形于言”，“连忙跑回寓所把它写在纸上”。诗人谈到自己在写《凤凰涅槃》的时候也是激动得“全身作寒作冷，连牙关都在打战”。那感情同样是十分冲动的。郭沫若在“五四”时期写作的那些诗篇，多是在内心情绪激烈冲动的时候写出来的，所以能感人至深。而他晚年的某些诗作，由于不是在感情冲动的时候“硬”做出来的，就缺乏这种感人的力量。

言为心声，诗的语句是用对情绪和情欲的感觉来造成的。写诗要灵感，灵感就是诗人受生活的冲击所迸发的感情火花。诗人需要心中有所感的时候方能为诗，感情始终是诗歌的基础。这个命题绝不同于主观唯心主义的观点。唯物主义认为：存在决定意识,物质决定精神。灵感原是客观外部世界作用于诗人主观世界的产物，激情是现实生活在诗人头脑中的反映。这个道理古人已有明确的阐释，刘勰说：“人秉七情，应物斯感，感物吟志，莫非自然。”（《文心雕龙·明诗》）主观的感情有感于客观的外物而产生；白居易说:“大凡人之感于事则必动于情，然后兴于嗟叹，发于吟咏，而形于歌诗矣。”（《采诗以补察时政》），诗歌的情是“感于事”──由客观的“事”激发出来的。这些阐释很好地说明了“物─情─诗”之间的关系，是完全符合唯物主义的观点的。再看孟浩然的一首诗：

 

白山白云里，

隐者自怡悦。

相望试登高，

心随雁飞灭。

愁因薄暮起，

兴是清秋发。

时见归村人，

沙行渡头歇。

天边树若荠，

江畔洲如月。

何当载酒来，

共醉重阳节。

 

──《秋登兰山寄张五》

 

诗人在清秋时节登兰山，对朋友发生了思念之情，因而写出了这首希望友人张五“载酒”前来与自己“共醉重阳节”的五言古诗。这种感情就是诗人登兰山时看到眼前的景物而生发出来的。诗中的“相望试登高,心随雁飞灭,愁因薄暮起，兴是清秋发”，更把诗人主观的心情、愁怀、兴致与飞雁、薄暮、清秋等外物的关系说得非常清楚；同样，他急盼朋友“载酒”前来的情思也是看到渡头的归村人而引起的。情由景生，诗人的感情来源于客观外物的影响。

但是，客观外物并不是使所有的人都能燃起热情的。有的人可能对眼前的景物无动于衷，引不起感情的冲动，因此而不能为诗。唯有诗人不同，他是生活的“情人”，“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刘勰《文心雕龙·神思》）,诗人能够最锐敏地被生活所感动，触景便能生情。同时，诗人又是感情的主人，当他心中有了某种感受的时候，还可以即景即情，触什么景就写什么景，通过想象、虚构，借眼前的这种景那样物来抒情。这种时候，一切都要“唯情所化”，全都为诗人此时此刻的感情服务。同样是春天的风，在孟郊的眼里，“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春风显得疾速有力；而在李商隐的笔下：“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春风就像休眠的蚕儿一样懒弱无力。前者是在科举及第之后所作，心中洋溢着欢愉得意之情；后者是在饱受爱情摧残之后所写，内心浸透着无限的悲苦愁思。同一景物出现的是不同的诗歌意象。不仅是同一的事物在不同的人身上会有不同的反映，抒写出不同的感情。就是同一景物，在同一个人身上，因心情处境的不同也会引起不相同的情怀。同样是“孤烟”和“落日”两种景物，在王维不同的两首诗中就是全然不同的两种景象和情思。《使至塞上》：“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是一幅苍茫辽阔的画面；《辋川闲居赠裴秀才迪》：“渡头余落日，墟里上孤烟”，却是一幅清幽宁静的关内江村景色。前一首诗是王维年轻的时候写的，当时的王维奋发向上、渴望建功树勋，诗中寄托着诗人奉命出使塞外的慷慨豪迈之情；后一首诗是王维晚年写的，这时的王维已经归隐田园，抒发的是一种“忘情山水”的闲适之情。这就是景随情移。不难看出：诗人的感情作为客观事物的反映体来说，被反映的外物是第一性的；但就诗歌创作来说，诗人的感情不是消极的而是积极的，有时甚至是起主导作用的。诗人写诗就是用他丰富而敏锐的感情能动地反映客观世界。

以上是就诗歌的产生而言的，再就诗歌的艺术生命来说，诗要感动读者，使别人产生共鸣，也必须诉诸感情。古罗马诗人贺拉斯说：“一首诗仅仅具有美是不够的，还必须有魅力，必须能按作者愿望，左右读者的心灵。你自己先要笑，才能引起别人脸上的笑容，同样，你自己得哭，才能在别人脸上引起哭的反应。你要我哭，首先你自己得感觉悲痛……”（《诗艺》）如杜甫写过一首凭吊诸葛亮的诗《蜀相》：

 

丞相祠堂何处寻？

锦官城外柏森森。

映阶碧草自春色，

隔叶黄鹂空好音。

三顾频频天下计，

两朝开济老臣心。

出师未捷身先死，

长使英雄泪满襟。

 

诗的前四句表面都是写景，但起句一个“寻”字已突出了诗人对诸葛亮的思慕之情，说明他是怀着无限深情来瞻仰丞相祠堂的；三、四两句一个“自”字和一个“空”字，写出了丞相祠堂前的诸种景物自生自灭，表达了对诸葛亮寂寞遭遇的不平。这些景语也都是情语。五、六两句概述诸葛亮的一生，歌赞他的伟大功绩。特别是最后两句写得极富感情：“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对诸葛亮的身世遭遇深深地感到惋惜和悲痛。诸葛亮的遭遇，也是诗人自身的遭遇。杜甫一生怀着“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醇”的伟大抱负，却始终报国无门,终生飘泊流落,最后客死他乡。他的遭遇远比诸葛亮不如得多，诸葛亮的身世自然会引起他的共鸣。“长使英雄泪满襟”，诗人既是在哭诸葛亮，更是在哭他自己，所以诗中表达的感情才会那样真挚而深切。也正因为如此，它才能感人至深而具有长久的艺术感染力。南宋抗金名将宗泽临死的时候,还吟着这两句诗,口喊“渡河！渡河！”才绝气。就是陆游的词《诉衷情》：“胡未灭，鬓先秋，泪空流。此生谁料，心在天山，身老沧州”，不也是“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的回响吗？不难看出：这两句诗之所以成为千古绝唱，能引起无数“壮志不能酬”的英雄叹唱，其根本原因就在作者本身有极深切的感受，所以才能使读到诗的人“心弦立应”，引起强烈的共鸣感。

诗的抒情宜真不宜假，宜诚不宜伪。诗人要有勇气袒胸露怀，把自己的真心掏给读者,使读者与你“心心相印”。伪君子不能做诗人,在感情上弄虚作假必然会遭到读者的唾弃。表达真情实感的诗不一定都是好诗,但真正的好诗必须表达真情实感,感人肺腑的诗只能是“从肺腑中流出来的”。屈原写“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离骚》）是因为他的心里对人民有真挚深沉的爱，才能抒发对人民疾苦的哀痛,也才能引起人民对他永久的怀念。抒情是诗歌的专职,抒真情是诗人应具的品格。

 陆游著名的绝笔诗《示儿》：

 

死去元知万事空，

但悲不见九州同。

王师北定中原时，

家祭无忘告乃翁。

 

陆游是个伟大的爱国诗人，爱国情绪饱和在他的整个生命里，洋溢在他的全部诗作中。《示儿》诗抒发的正是诗人炽热的爱国主义激情，表达了他至死不忘收复祖国失土的志向，是诗人的肺腑之言，所以它能经久不衰地感人肺腑。陆游临终前写诗说：“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他死后二十四年，宋和蒙古会师灭金，刘克庄就在万分高兴时写诗说：“不及生前见虏亡，放翁易箦愤堂堂；遥知小陆羞时荐，定告王师入洛阳。”（《端嘉杂诗》）；到陆游死后六十六年元师灭宋时,林景熙又写诗说:“青山一发愁蒙蒙,干戈况满天南东；来孙却见九州同，家祭如何告乃翁？”（《书陆放翁书卷》）“九州同”了，但“同”到元朝的版图之下了，儿孙们家祭时如何告诉“乃翁”呢？不难看出：他们都是受过陆游的《示儿》诗感动在心灵深处引起过共鸣的。

鲁迅说：“诗人者，撄人心者也。”（《摩罗诗力说》）作为诗人，就是去扣动读者的心扉，唤起读者的感情的。如果你本身就是一个对生活缺乏锐敏感触的人，如果写“诗”的人本来就没有感情的波涛，或者就是矫柔造作的虚情假意，怎么能打动读者的心灵呢？那种缺乏感情的诗作,即使用尽了华丽的词句,也只不过一尊泥塑的美人，一束纸扎的鲜花，是绝无所谓艺术生命可言的。感情之于诗，如血液之于人体，如水份之于草木，是诗歌的生命力所在。这是任何学诗的人万万不能忘记的。

 

注：《诗歌艺术讲座》，是我在四川苍溪、旺苍几所中学的文学社担任指导教师时，给学员开设诗歌讲座的讲稿，总共二十二讲，分诗的艺术特点、诗的艺术表现手法和现代诗歌的音韵节奏三个部分，拟每周发表两篇。希望读者能够喜欢。

 

附：

 

作者简介：范云程，男，汉族，教师（已退休），当代作家、诗人，已出版的著作有：写作理论《作文思维系列训练》、《诗歌艺术讲座》、杂文集《猴子为什么不能变成人》、诗体小说《羿与嫦娥》、诗体小说《大舜天子》、长篇叙事诗《华夏龙图腾》，长篇小说《姊妹花》、长篇小说《好人碑》、中短篇小说集《截贤岭下》、散文集《草根亲情》。代表作《华夏英雄史诗》（团结出版社。含羿与嫦娥、大舜天子、伏羲子孙、鲧禹父子、华夏龙子五部）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